| 波斯猫15 |
|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10 9:57:00 访问:88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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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猫 阎瑞赓著 15.女贼 夜雨正酣,风飒飒地哼着《猫圆舞曲》。专司夜间觅食的波斯猫跃入魏家墙头的时候,发现万金油那个塌了的家里突然闯进一个贼头贼脑的怪影。波斯猫伏在避雨的暗处,只见那怪影雨衣裹身,黑纱蒙面,鬼鬼祟祟地站在那墙的背后,露着半截身子,贪婪地向房子里张望,仿佛挨了刀飞到墙头的公鸡,不断地探头探脑。坍塌的卧室,斜梁交错,椽檩纵横,连着狗撕狼掖似的苇箔,滴滴巴巴滴淌着泥水汤子。泥土碎瓦片埋着半扇已经腐烂的窗子。前山墙向外倒,东山墙向内圮下半片,岌岌可危。后山墙顽固地挺立着,宛如魏家坟上一尊石碑。墙上被雨水冲刷成无数条弯弯曲曲的小沟,恰似石碑上流利的草书碑文。那扇门歪歪斜斜摇摇欲坠,但,堵得很死。门内花瓷砖的地板上浮着白汪汪的积水,流不出去,仿佛阿拉伯的死海。纸屑、衣物、玻璃碎片,以及女人们的什物都泡在水里,是个地道的污染源。 神色慌张的蒙面人闪烁着贼眉鼠眼的目光到处搜寻,他猛的纵身跳进没有窗子的室内,心里慌脚下一滑崴了脚。“哎吆”轻轻呻吟了一声,亏有雨声掩护,呻吟声没有传到附近的窝棚里。但,早被暗处的波斯猫盯住了。他蹲下身子,胆虚地向四周窥视。良久,确信没有吵醒别人,才慢慢挺身而立,炸着胆子,抬起伤脚像驴子蹶腿似的蹬了蹬,小心翼翼地怕玻璃茬子扎了脚。他怀着发掘面首如云书证的目的潜入这个小院,心想:要找的东西可能在书里藏着,于是,他像冀东地秧歌里的瞎子摸杆摸到北墙。书架空着,书籍散落在地上,已经发霉。一股呛鼻子的臭味扑来,他皱着鼻子,呲牙咧嘴,宛如驴子闻臊。东侧有万金油最喜爱的写字台。平滑光泽的桌面,经地震的洗礼,桌面宛如生了天花人的脸,麻坑连着麻坑,仿佛缩小了的月球表面。抽屉里空空如也。靠书橱的衣柜,完整无损,上边架着檩子。蒙面人拉开柜门,里边有两件保存完好的皮毛大衣。一件是狐狸腿的;一件是水獭领子羊羔的。他不无表示惋惜,这么贵重的东西被雨淋了太可惜。 突然,一道手电光闪烁,全神贯注的波斯猫吓了一跳。蒙面人也大吃一惊。他逃不走,躲不开。急中生智的蒙面人钻进大衣柜里悄悄关上门,从门缝飞出一丝窥视的目光。 在手电光的一闪中,波斯猫发现进来的是个女人。她东照照西照照。手电光落在缝纫机上。波斯猫明白了:“哦,她是个女贼!”可是,女贼不偷东西,只是拿手电筒照照缝纫机的下边,那张床的下边,桌子下边,凡是有空隙的下边都不放过,仿佛也是在寻找什么。 手电光突然在大衣柜上晃来晃去。女贼和蒙面人只有一板之隔,急促的喘息声仿佛也能传给对方。蒙面人想着应急的主意:是把女贼拉进来,还是大喝一声,迅雷不及掩耳,乘黑夜大雨逃走? 波斯猫清晰地看见女贼拉住大衣柜的金属拉手,口中不停地念叨:“难道这里藏着个活人?我的孙子快出来,奶奶来救你。” 听了这熟悉的声音,心里明白她是谁家的。蒙面人吓得哆嗦一下,大衣柜微微一颤。 “哎哟,地震!”惊叫一声的女贼松开手,慌张地从大衣柜顶上拽下一件雨衣,正待拉开衣柜的门救孙子之时,远处传来一声咳嗽,女贼怀着遗憾的心情藏在葡萄秧架背后蹲下,等待时机救孙子。 注意咳嗽声的波斯猫发现又来了两的女人,她们边走边说话,很像街道夜间巡夜的。两个女人站在万金油住宅边缘品头论足。 一个说:“哎哟,你看葡萄秧那边像有个人影儿,是贼。” “我怎么没有看见,在哪?你是神经过敏。”听声音,这位牙口不健全,说话漏气,仿佛烧沸的压力锅滋滋作响。 她们四处乱照,只见夜雨杂溅,风摇影动。却不见贼的踪迹。手电光落在大衣柜上,上有雨衣覆盖,下有巨石顶门。 “哎哟,”尖嗓音的又惊叫道,“看见没有,葡萄叶子乱动,贼是从那里逃走的。” “快追!”两个女人如瘸子打围坐着喊,早吓得腿肚子转筋,仿佛武侠小说里描写的她们被强人点了穴,全身动不得。 “快去报告派出所。”漏气的说,“我在这儿守着,别叫贼钻了空子。” “八婆,”尖嗓音的说:“咱俩一块去吧。” 大衣柜里的蒙面人听着女人们走远了,扛开了柜门,回手利索地拉下哪件雨衣,卷起那两件皮毛大衣裹严实夹起来便走。 波斯猫跟踪追击,直追到蒙面人乘八婆到派出所报告贼情之际,怀着到魏家同样的目的潜入八婆的窝棚,把雨衣裹着的皮毛大衣散扔在铁床上,迅速地拉抽屉、翻被子、推厨子、倒箱子,寻找有关面首如云的书证。 远处的手电光在窝棚的缝隙闪烁的时候,蒙面人顿觉手脚忙乱,把翻乱的东西都放回原处,抖开包裹,丢掉皮毛大衣,披上雨衣便溜之乎也。 追到窝棚外的波斯猫心想:不能放过这个贼。 机灵的波斯猫伴着《猫圆舞曲》的节奏从大街上走过。 一心救灾的黄老八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雨过天晴,太阳从帐篷里筛进柔和的晨光来,呼唤老八早起床。可是,已经不早了。昨晚在雨里泥里滚爬到后半夜,是铁的也得脱几层皮,莫说年逾花甲的老头。他头晕眼眩,身困心乏,强打精神下了床,心里装着许多没办完的事情。他解开帐篷的小木划子掀开门帘叫道:“来人。” 姚横飞屁屁虫应声而至。 黄老八问:“昨晚你干什么去了?” 姚横飞暗吃一惊,莫非夜雨入魏家的事发?片刻镇静自圆其说地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哦!”累昏了的黄老八什么都忘却了,他心烦地说:“你通知食堂做几个病号饭。老魏发烧,紫君桃伤脚感染化脓,也在发烧。做好饭,你要亲自送去。” “是!”心猿意马的姚横飞爽快得叫人心疑。他应了一声就匆匆离去。 经历百般磨难的黄老八老脸上昨晚上溅了许多泥点子,回来时不顾洗涮就睡下了,时经半宿的人肉烘烤,泥点子全都给烤干了。仿佛破锅打了锔子,七扯八掖,把脸上的皱纹拉平,显得年轻多了。娶个30岁的,也能对付一阵子呢。 张哈的黄老八往脸盆里注水洇湿了毛巾,准备擦去脸上的扒锔。突然老伴八婆匆匆而来。他鬼黠地一笑说:“刚才还想娶个年轻的,你就来了。” 几天没见面的老夫老妻,仿佛隔了几年,大有一日三秋,寸肠千断之感。八婆顾不得说笑,几天来把老头子折腾得瘦了,黑了,瘦骨伶仃。心头一酸,不觉眼泪盈眶,说:“你们真不容易啊!老黄。”左手掖着衣袖擦一下昏花的老眼。 “唉,人生的磨难是鼓舞人们长志气的积极因素,它叫人猛醒,认清现时所处的地位,从现时出发,叫人发奋,鼓劲儿,上进,勇往直前。没有这个磨难人就学懒了,嘴就学馋了,手就学粘了,脚软了,志短了,想学好,也晚了。” “你把人都磨难死,还有什么长了短了的?你呀,该放老魏的假,只图你工作方便,得力助手,可你拉他来是害了他呢!” “出了什么事情吗?” “老魏家,遭了贼,丢了两件皮毛大衣,还丢了什么,得老魏回家看看。” “他家里没有别人了吗?” “咳,你真官僚,只管驴儿跑,不管驴儿吃草不吃草。他家女人死了,爷俩都在你手下工作,哪里还有人?” “老魏口紧,什么也不肯说。” “为自己的事,他不肯张口,就得你替他说,替他考虑,这才像个领导者的样子。入冬了,他连个住处都没有,发给他一些木头杆子,油毡,搭个简易房。鸟儿还有窝呢,何况两条腿的活人?” 长吁的黄老八沉吟片刻说:“我们站上三千多人,家家如此,特殊时期,日夜滚爬,星期日也没有捞得休息一个,人们苦啊,可是,谁也不叫苦。先要生死,后讲苦甜。一切秩序正常的时候,又要复归老样子了。” 八婆正欲动手扒下老头子带泥点子的衣服拿回家去洗,霎时,闪进要横飞的屁屁虫。八婆缩回手,夫妻虽老在生人面前也要庄重些。便靠在床头等候。 “报告黄主任,”姚横飞说,“病号饭已经作好,刀削面,卧鸡蛋。朱师傅的手艺真叫绝,削得面片纸一样薄,像蝴蝶刷刷地飞到锅里,加上点胡椒面,病号吃下去,饭到病除。我这就亲自给他们送去。” 黄老八说:“顺便通知生活组,登记全站职工所需建房物资,批准后,立即发给。” “是!”姚横飞又一声响亮地答应,仿佛他是皇上的总管。 倒吸一口凉气的八婆担心老头子身边有这样殷勤的人,怕是要坏大事。她指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投过忧虑的一瞥,想说什么。 心里有数的黄老八,不准家里人干涉公务,说:“回家去吧,去吧!” 机灵的波斯猫伴着《猫圆舞曲》的节奏从大街上走过。 经历种种苦难磨练的黄牛牛手挽抱着天外来客的妈妈回到奶奶家。刚进巷口,吃了一惊。八婆家的门口莫名其妙地围了许多不够友好的人士。 黄牛牛向周围的人们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人们不言不语,气氛恐怖,又夹杂着不安的蔑视。 八婆没有回来,窝棚里只有两名民警等待着干什么。那张铁架子床上,波斯猫伸出前爪玩弄皮毛大衣上的毛毛,仿佛那是被它捉住的老鼠,死老鼠当活老鼠玩,倒也快乐。虽有玩世不恭之嫌,却也不失名猫的体统。波斯猫玩耍也要受到警察的干预。托尔斯泰吼了一声,作攻击的姿态。 为猫鸣不平的黄牛牛问:“你们要干什么?” “等这家大人,没你的事。” “我就是这家大人,有事管我说,奶奶出了什么事?” 民警不语。丁洁抱着小紫雁不便走开,又不能把孩子放下。心想:真不巧,这孩子依赖奶奶的时候,她又出了事。 八婆蹑手蹑脚地回来,人们哗啦啦让开一条小路,仿佛外宾,夹道欢迎。一位民警毫不客气地问:“你是八婆吗?走,跟我们到派出所走一趟。” 蒙蒙懂懂的八婆说:“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事?” 民警把两件皮毛大衣在八婆眼前一晃说:“这是从你家搜出来的赃物,你偷了老魏家的皮毛大衣,还想抵赖?” 八婆瞠目结舌,仿佛肚脐眼中了风,良心从肚脐眼溜走,做了贼。人群挤挤插插,不负责任地躲开,不知耻辱的看热闹,不按好心的瞎起哄,仿佛为死人送行,看热闹的不怕纸草多。 双手蒙着脸的八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民警拉走了。她屈心丢人,唾沫星子飞到她的身上、脸上。 并没有经过太复杂的审讯,民警就对没有认罪的八婆进行了草草判决说:“念你年迈,又是初犯,不给处分,回家去吧!” 都说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是因为黄河的水浑;都说浑身长嘴也说不清,因为处在一个不讲理的时代。 长叹的八婆长这个岁数第一次受到如此屈辱。她坐在马路牙子上痛哭了一场。 夜深了。怕见孙子和儿媳的八婆不敢回家,大脑砰砰地乱跳,思想钻进牛角,后悔不该在那个雨夜到魏家去,恨得在自己的腿上乱捶。她头重脚轻,不知东西南北,天高地厚,踉跄着步子,不知不觉地她爬上了西郊锅底坑东侧的矸子山。 机灵的波斯猫伴着《猫圆舞曲》的节奏从大街上走过。 脚痛心也痛的紫君桃久久不能入睡。而同床上的小丁睡得像条死蛇。紫君桃妒忌她睡得那么香,猜她正做好梦。 一次小小的余震晃动一下熟睡的小丁,她本能地去搂印象中还睡在身边的紫君桃。得了恐震病的小丁每次余震总是要搂抱与她同伴的人。以往发生余震时,紫君桃把身子交给她尽情地去搂去抱,免得她害怕。今天,余震发生了,条件反射极敏捷的小丁又习惯地去搂紫君桃,而紫君桃顽性萌发,地声一响,小丁白光光的长臂伸过来之时,她就势一拉枕头塞给了小丁。 早晨醒来,小丁发现搂着枕头伴睡,又羞又恼,又气又恨,弄得她哭笑不得。她不顾穿上长裤按住紫君桃就要打。 举着缠绷带的脚当盾牌的紫君桃微笑着说:“打吧,你能打败一个瘸脚将军多能耐。”她还在挑战。 小丁咬牙切齿地说:“你不用逞能,等你伤好了,非狠狠地打你一顿不可。”边说边穿上长裤,卷起两人的被子,倒了一盆洗脸水,端到紫君桃的面前,二人合用一盆水,合用一条毛巾,合用一把梳子。一个口衔发卡扎辫子;一个对着镜子抿短发,和谐有趣。 早饭前,小丁要把今天的报纸分发下去。她在每份报纸的角上写上单位。把民兵营的那份甩给紫君桃说:“这是你那个营的。” 紫君桃抓弄抓弄受伤的脚丫子说:“对不起,我还伺候他?” 小丁说:“你不去,我去。” 紫君桃说:“你早该去,我不妨碍你们。” 小丁仿佛打过网的球立刻反弹回来说:“放屁!” 小丁拿了报纸走了。帐篷里的紫君桃痴痴发呆,望着帐篷上的那个方方的小窗,透进二尺蓝天。今天她用眼睛思索,跟自己怄气。噗,把枕头耍到门外去;哗,把写好的标语扬到空中;吧唧,把带糨糊的刷子抡到顶棚上…… 姚横飞屁屁虫端着刀削面一脚踏进来的时候,紫君桃的无名火的发作稍有收敛。 “给我的?谢处长。”一反常态的紫君桃接过面来三口两口吞个精光。 靠近乎的姚横飞说:“好吃不?” “无所谓。”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管他是谁做的,填饱肚子就得。”打饱嗝的紫君桃眯一眯眼说,“你干么站着?” 姚横飞受宠若惊,坐在紫君桃的床边,顺手令人讨厌地去摸紫君桃的伤脚说:“痛不?” “你说痛不痛?”紫君桃狠狠地咽了一句,“明知故问。” 姚横飞诡然一笑说:“有一个特大新闻:万金油家被盗,你猜这个贼是谁?是黄老八的夫人,八婆。这一下可有热闹看了。” 暗暗吃了一惊的紫君桃脸上却无动于衷地说:“他姓魏的家给人搬了去与我何干。” “你对这个贼一点也不惊讶。人心隔肚皮,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八婆会是一个贼。” “得了吧,别装给我看。我猜是你从中作了手脚,你又害了一个好人。”紫君桃长叹说,“善讲夺的时代,偷可算是一种文明,一个进步。” “精辟,精辟!”哈哈笑着掩饰过去的屁屁虫顺着眼神说,“不过我又碰到一个贼,就是令堂大人,她潜入魏家去找她的孙子。” “你还想害我妈?” “岂敢,岂敢。” “这么说你已经到魏家去过了?” “当然,你不去,我还不去?” “收获如何?拿出来我看看。” “收获个屁,差一点被人家当贼抓了去。可是,虽说此举不能一箭双雕,却也能坐收渔翁之利。” “说句心里话,你纯粹是瞎猜,扑风捉影,毫无根据。奉劝一句,死了那条心吧,别制造事端。” “我不相信一个孩子能说出那句话。” “你们这些人都神经过敏,现在的孩子猴尖猴尖的,我们那个童年都是傻乎乎的。” “你的论据与你的结论恰恰相反。黄牛牛正是一个猴尖猴尖的孩子,才诡计多端,难以捉摸,不能小看。他一定与周围的什么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种事,人命关天,你可不能胡联系。” “什么话?事物联系的理论是科学的结论,你没有去做这件事,就别强词夺理为自己辩护。” 二人言来语去之时,帐篷的门缝射进两道绿色的强光。心虚的屁屁虫顿脚吓唬波斯猫。托尔斯泰露出牙齿发出怒吼,毫不示弱。 知趣的姚横飞想该他走的时候了。 “喂,你回来。”紫君桃翻一下睥睨上司的小眼睛说:“处长,请帮忙,给我的脚换一下药。” 姚横飞犹豫片刻,上班的人们马上就到,一位领导干部通着众人搬一个女人的臭脚,太令人难堪了。他面带难色说:“这个,这个……” 故意捉弄屁屁虫的紫君桃得意地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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