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斯猫13 |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10 9:55:00 访问:87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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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猫 阎瑞赓著 13.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刚卸完了震动筛的万金油到装卸队的窝棚洗脸的时候,意想不到又发生了一次余震。惊恐的脸盆颠了几颠,掀起盆里大浪,漾出了水。心里一慌的万金油粗鲁地骂了一声娘。 地震了一切都变了,一切重新开始,仿佛开始了一个新朝代,新旧交替。 从窝棚里惊动出来的青年工人们,顿时,驱散了浑身的疲劳。吵嚷着述说刚才余震发生时从未有过的新刺激。 魏爷爷拧干了毛巾搭在窝棚顶部伸出来的竹竿上,仰头看见一群空中小姐掠过说:“小伙子们,既然大家都醒了,就去吃早饭,饭后清理货位。自由结伙,八九人一组,分散行动。我在第三号货位,有事联系。” 人们纷纷离去了。 物资站的食堂设在货场西隔条街一侧的一个大院里。院子几度变迁,留下中国历史的脚印。日本侵华时,这里是日本宪兵队杀人司令部;国民政府接收时,是警察局,关人的地方;解放后,人民政府在这里办起一所大学,是育人所。看守这扇门大约半个世纪的守门人则是地道的三朝元老。今天,他同那扇洞门殁于墟墓,结束了他守门平庸而饱经沧桑的一生。万金油从无门的门口经过的时候,内心猛地发生了剧烈的震撼,掠过一丝无言的悲哀。人们谁还记得他这个古董守门人?人们只记得皇上。而皇上也不过是个中国的守门人而已。只是门有大小罢了。他由此及彼地长叹自己热心救世却到处碰壁,人生的悲哀莫过于此了。 万金油走进冷落的食堂,那帷掩盖寻人广告的黑幕没有了,黑幕里的货真价实的东西也不见了。他猜想,一定拿去研究、鉴定、结论、定案等一系列的软处理之后,就开始向黄牛牛及那个梅花大印发起讨伐的硬处理。他心中为黄牛牛捏了一把汗,可就是救不了黄牛牛,他狠狠锤一下自己的头,恨自己真没用。 吃早饭的魏爷爷边思考边咀嚼的双向运动,味同嚼蜡。但是,他本分、平庸、质朴的本色不改,以为:天是爹,地是妈,劳动是爱情,生下的孩子叫财富。他为了爱情——卖力气干活,才填饱肚子。饭没咽净的万金油走出食堂,张哈的波斯猫舔嘴咂舌仿佛吃罢了肥鸭子肉,油香油香的。 在货场上空盘旋的空中小姐鸟瞰满目疮痍的货场。震前的货场有四个货位,可以八面卸车。震后,只有一个货位可以卸车。然而,全国各地的救灾物资源源涌入这座城市的时候,颇感货位吃紧。宛如北京填鸭,不吃硬往鸭子嘴里塞。 几天连续作业的万金油感到十二分的疲劳。然而,清理货位的简单劳动,正需要他付出力气,把货位上的砖石瓦块,碎混凝土,烂钢筋等地震废墟装进车厢拉走,填到西南方向的锅底坑里。震塌了的库房,水泥块大,钢筋纵横,藕断丝连,盘根错节。用吊车吊那也是胡子连着鬓。必须先用大锤咂开,锯断钢筋。抡大锤是最吃力的活,当仁不让的魏爷爷大吼一声说:“我来!” 开创新纪元的大锤所触之处,哗哗的碎开,咚咚声伴随着有节奏的嗨哟嗨哟声,奏出经过大工业训练出来的实干家天地加劳动的乐章。大锤一锤接着一锤,汗水一行连着一行。想起寻人广告案件的万金油又狠砸一锤,仿佛一锤定了乾坤,把心头的废墟砸个粉碎。他右手抹一把脸上的汗水甩甩干,左手拄着锤柄,四下环视之时,吃惊地立起双目,心说,怎么搞的?原定今天全站总动员清理货位,可是,各个货位几乎都没有来人。这个老八是怎么搞的? 气喘吁吁的紫君桃跑了来按住万金油的锤柄说:“大叔,别干了,姚横飞通知,今天上午全站各组各队都去参加批判大会。地点在食堂大院,叫你带队去,只差你这个队没有到场了。” 万金油说:“不,我不去,工作这么忙,开什么批判会?” “还不都是黄牛牛惹出来的麻烦吗?”紫君桃说,“大叔,你带队去吧,不图开会也图个休息。他在台上狂轰乱炸,你们在台下念哈喇文。大家都去了,就连一号货位上卸车的也都去了。” 没空念哈喇文的万金油惊愕地瞪圆了眼珠子,眼里冒火,口内生烟。他立即派人通知全体队员到一号货位卸车。他边走边抱怨:“卸车不能停,这是谁下的命令,乱弹琴。” 货位上只有两三个人卸车,孤独的万金油魏爷爷,两手拎着南瓜走下车厢。时近中午,杨柳树仿佛是油画的景,有闪光而不动。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丝音响,宛如进入一个无声的星球。货位上整齐地堆放着卸下车的南瓜,井井有条。南瓜不怕晒,越晒越甜。他尽职尽责地卸车,一次次地走进车厢,又一次次地走下车厢,远处传来了大批判会场上的声声吆喝。此时此刻的万金油仿佛猪八戒吃了人参果,全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钻进木板房寻找黄老八要油毡的黄牛牛扑了空。光荣的随从波斯猫仿佛战士进屋打报告似的叫了一声,却没有人应,便跟随着猫类之友到了食堂。波斯猫盯着每个吃相百出的人类,也不见黄爷爷笑容可掬的面孔。黄牛牛却被屁屁虫姚横飞拉到大批判的会场上。这是波斯猫没有想到的。它不得不改变职责,由随从变成保膘。黄牛牛丝丝作响的神经已经预感到情况不妙。他想拍拍波斯猫的的肩,可惜,它没有肩,只好拍拍波斯猫的背了。他说:“快去,请能思想的剑来救我。托尔斯泰,你是奶奶给我的传家宝,有了你,我什么也不怕,什么都能做。亲爱的小托尔斯泰,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反应机敏的波斯猫撑着神伞猫不停蹄地飞跑了。 “你又搞什么鬼?”屁屁虫挥手招来他的人,命令:“快追那只猫!” 波斯猫凭借心理感应的特异功能感知后边追来的人没按好心,它一路加紧奋飞快到民兵营的时候,那人突然纵身扑过来,他的手已经触到猫尾,险些落网。那人再扑之时,波斯猫升高到一棵白杨树上,解了燃眉之急。气得那人连呼带吼,,投掷石块,欲置猫于死地。那人的吼声引来了民兵营营长魏兴。波斯猫轻轻一纵落在魏兴的肩上,稳坐钓鱼台,亲昵地叫声唤起魏兴的灵感。那人伸手捉拿波斯猫之时,被魏兴拦住说:“这是我的猫,打猫也得看主人,回禀你们姚处长,猫何罪之有?” “你们为什么拉我到这个地方来?批判会是你们大人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说的那句话,谁教你的?” “是我自己想起来的。” “你解释一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就信是你自己说的。” “那句话,我都用在广告上了么。” 姚横飞嘿嘿一笑:“傻小子,我告诉你吧,你附耳过来。”他在黄牛牛耳边小声地嘀咕了一阵,宛如捅破窗户纸那么容易地说清了那句话的真谛。傻了眼的黄牛牛咬牙切齿,恨小姨给他的胡教导。在小姨的胡乱解释之下自己作了傻事,丢人现眼。他恨得顿脚,望天吹气。 看出破绽的姚横飞添油加醋地说:“怎么样?黄牛牛该说实话了吧。” 警惕的黄牛牛忽然威严正色地说:“我姓黄的没有说过假话,你竟糊弄我小孩子。我有主意,不挨你们大人的糊弄了,我就那么理解,就那么使用,这是多意词,懂不懂?你别牵强附会,冤枉好人。” “你不说实话,那就会场上见。” “会场就会场,怕啥,我长这么大还没有挨过批,咱也时兴一回。” 从教科书了解一点中国历史的黄牛牛牛气地走进会场。这里是当年日本鬼子拷打中国人的地方,上层的小楼已经坍塌,地下室的屋顶当了今天批判大会的主席台。虽然它刚露出地面,也算高高在上了。两根弯弯的竹竿上有气无力地挑着一条红红绿绿的横幅,上边书写着方块汉字:深入大批判,抗震救灾,反击右倾翻案风大会。汉字是无罪的,只是如此骇人听闻的组合、拼凑,叫波斯猫受不了。当了大批判活靶子的黄牛牛站在主席台的边缘。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用红布裹着的送话筒,大会主持人不是小将,也不是老将,是不大不小的半拉将。他对着话筒噗噗仿佛魔术师吹了法气大会就开场了。首先一遍又一遍地点万金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宣读大会纪律。可是,干扰大会秩序的不是人,而是风。夏末的干风吹得送话筒其声如笛,讲话如同配乐的话剧独白。会场上坐不住的人们来回走动,稀稀拉拉,仿佛羊拉屎。台上呼口号,声嘶力竭,台下呼的是啥,听不清,仿佛嘴里含着冰,只是呜呜呜。 第一个上台的姚横飞屁屁虫先打扫一阵喉咙,接着抛砖引玉。张口一个反标,闭口一个标反。满口的唾沫星子喷在空中,绾袖子摞胳膊,汗流浃背,仿佛打开场子卖假药的,洋洋洒洒数万言,只是重复两个字:打倒! 忽然,会场一角发生骚乱,漫漫波及全场。聚精会神听人类胡诌的波斯猫转过脸来盯着从会场后边向主席台走来的十几个人。它认的,都是熟人。黄老八为首,魏兴尾随其后,跟着十几个胡天胡帝的民兵,不觉一喜。 讲话正起劲的姚横飞狐疑未决,不觉一怔。 熟悉黄老八的波斯猫深知近日黄老八陷于苦闷之中,不省心的孙子黄牛牛的《寻人广告》给他招灾惹祸。今天当反标贴上就别想掀下去。波斯猫心说:“你呀,十年总是被人牵着走路。人家铺个什么道,你就走个什么路。哪一条路是你自己开创的?现在,习非成是,不能自拔。想摆脱种种困境,又苦于没有力量。更苦的是这种心境即不能向上级襟怀坦白;又不能对下级实话实说。难道就不想重新开始吗?” 有一天,经过天安门诗海洗礼的魏兴专程访问老僧入定的黄老八。自《寻人广告》贴出以后,踏了尾巴头便动的魏兴就注意观察事态的发展。他到物资站掌握了兵权就想摸一摸老虎的屁股,预计摸了小老虎就摸大老虎。于是,他观验民心,访问目击者,心中有了底,便注意官方举动。在物资站这块小小的天地里,黄老八动关全局。 接过“五四运动”火炬的魏兴增长了政治智慧,代表着这一代的成熟。他走进黄老八的木板房对黄老八说:“黄主任,何必自找苦吃呢?恕我冒昧,不知深浅,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黄老八说:“不,不,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我巴不得的从你们年轻人身上汲取点拼搏之志呢,让我这颗将要老死的心死灰复燃。所以,我先听听你的高见。” 魏兴说:“黄主任,正义感是一杆金秤,你心中有这杆金秤。但是,你尚未找到那柄正义之剑。道路是明摆着的,去年有人试验过,那就是各方面都要进行整顿。党要整顿,军队要整顿,工业、农业、文教、科技各方面都要整顿,铁路的整顿是有效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能照老样子下去了。要结束内乱,建设国家。要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整顿是人心所向,你又具备相当的权威。在物资站你何必听从别人摆布?要敢字当头,横下一条心,去摸老虎屁股,六十岁的老虎屁股也好,四十岁的老虎屁股也好,二三十的老虎屁股也好,都得摸。一摸就见效了。” “好!”黄老八精神大振,仿佛吃了橄榄灰方吧嗒出味来,于是说:“现在就去摸,走,我们到批判会场上去摸。” 步入会场的黄老八和魏兴一干人等,如入无人之境地登上了主席台。相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魏兴轻巧地拿过话筒对姚横飞说:“喂,你说得不少了,现在,轮到我发言了。”回头派俩民兵,“看住他,别让他走开。”又派俩民兵把守电源,保障供电,防止破坏。又派俩民兵保卫讲台不受干扰。在台上亮相的黄牛牛乘机跳下台子扑入人群。魏兴调兵遣将井井有条,干净利索。黄老八心头频频称赞,一时感情激动不已,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刺激。 “现在请黄主任讲话。” 台下的人们都呼啦一声站起来,掌声雷动。欢呼声此起彼落。 激动落泪的黄老八十年来第一次得到如此荣耀的瞬间。他坐不下,笔直地站着,颤抖的手拿着话筒,他大声疾呼:“同志们,我宣布:所谓反标,纯粹的无稽之谈。我们物资站根本就没有反标存在。” 会场顿时沸腾了,仿佛发生了革命起义,从此改地换天了。 缓了一口气的黄老八说:“同志们,我是个讲究实际的人。工人兄弟姐妹们哪,站外停着运输物资的列车,车上装的都是灾民的吃穿住行,货位清理不出来,列车只能在站外等候。救灾如救火。在这种特殊时刻,我们三四千人坐得住开会吗?” 台下又一片沸腾,振臂高呼口号: “实干光荣!耍嘴可耻!” “到货位上去!” 顿时,天上奋飞的空中小姐,地上风起云涌的劳动大军的潮流。 机灵的波斯猫伴着《猫圆舞曲》的节奏从大街上走过。 灌木丛生的西郊锅底坑湖畔,草藤盘根错节,芦苇延伸到湖心,连接着湖的东侧那座陈年矸子山。山坡上燃烧的硫磺冒着缕缕白烟。仿佛一堆烧熟的木炭。湖的南侧那片茂密的森林中常有鸟兽出没。姚横飞屁屁虫坐在树阴下钓鱼,约会紫君桃。他心事忡忡,一副苦相,好不容易搞起来的大批判会,让魏兴这小子给搅和黄了,当众出了丑。 忽然,屁屁虫身后的青草棵子里传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回头看时,一个黑糊糊的活动物向他窜来。听说,地震后动物园里跑散了的动物大都活捉回来,只差一只凶恶的老公猴,下落不明。难道是它?据说,有人看见老公猴住在未坍塌的新华旅馆的最高层,人不敢上去,那里就变成了猴子的公寓了。 心虚的姚横飞在打哆嗦的时候,坦然自若的紫君桃嘻嘻哈哈底从草棵子里站起来说:“处长,你让我好找啊,原来猫在这里。” “你总算来了,”姚横飞长叹一声,“咳,整个物资站只有你还算个信得过的了。” “干么还算是,我就是你姚处长信得过的人。” “只怕是三心二意吧,你能不能听我的话,把小魏从心上彻底抹掉。” “又一个抹掉,这话就拉散了,难道你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句话?说坦白的,我不听你的话听谁的?你叫我向东我就不向西,你叫我跳坑我马上就跳,眼睛都不眨一下。” 姚横飞说:“那你就跳给我看。” “真的,我马上就跳。”说着紫君桃脱鞋拉袜子,走到湖边,她装得舍命一跳的时候,姚横飞拉住她说:“罢了,我真舍得叫你跳吗?” 紫君桃重又穿上鞋袜说:“是真的了吧!” 姚横飞说:“这我就放心了。物资站就我们俩是革命派,其他人都不可靠。批判大会后,阵线更清楚了,革命的对象更明朗了。坏事变成了好事。” “处长,那十三个批资队派给你还不顶一阵子?” “咳,别提他们,他们都是空心架子,现在你还看不出这个形势,这个资越批越香,仿佛北京的臭豆腐。他们那些喝墨水的只会动口,我们要的是动真个的。第一步要争取黄老八站在我们一边。拉不过来就把他整倒。” “处长,你说吧,我们怎么干?” “君桃,我派你到万金油的装卸队任指导员。” “我?怕是不妥,当初,你要我考察他们,我考察了,黄牛牛的事发,你派我去调查,我调查了。我做的这些事,他们都有所察觉,所以,人家拿卫生眼看我。我若再当指导员,他们会拿白眼剜我,我可受不了。” “怕什么将来我们还要结婚呢。” 紫君桃板起脸来说:“我们说是说,闹是闹,别说走板的。” “君桃,别那么死心眼,现在你必须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黄牛牛的寻人广告里那句话,肯定不是出自一个孩子之口。必须找到它的出处。也就是说要深挖,拿到证据,我推测证据就在万金油家里或在黄老八的家里。派你秘密行事,找到它。” “我去?” “我可警告你,在这种时刻,你可要站稳立场,这可是对你最后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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