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斯猫8 |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10 9:45:00 访问:78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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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猫 阎瑞赓著 8.屁屁虫 夜初,光线昏暗的帐篷中央点燃一只红色蜡烛,夜风吹火微微闪烁。在风与火的对话中,蜡烛的圆滴顺着烧化的豁口流淌,凝结在木箱上,似血,似泪。周围坐着沉着脸的人们,他们几乎每个人的家庭成员不死即伤。 黎明,手里拿着条子请黄老八签字领物资的人们进进出出,宛如请皇上御批他们的奏章。帐篷里又挤进了从全国各地来的物资押运员,争着吵着向黄老八要货位。仿佛他是如来佛要啥有啥。他们押运的列车载着救灾物资还在郊外等待进站卸货。 代表小城的黄老八话音低沉而有力,语调里充满了谦逊和尊重别人。仿佛从天上掉下来的黄牛牛以突发式的袭击动作挤进帐篷,劈头就说:“爷爷,呜呜,我爸爸死了,我的智慧王子也不见了。”说着就扑到黄老八的怀里痛哭。 本市领物资的和外地送物资的都惊呆了,拥挤的停止动作,吵嚷的偃旗息鼓。对黄老八丧失儿子的困境投以同情的目光。 镇静不动情的黄老八抚摩着孙子的头说:“好了,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能控制感情的人才是有教养的人,懂吗?我们要重新开始。” 抹了眼泪的黄牛牛肃立怒目,真的坚强起来。黄老八缓慢地说:“你的天外来客已经由奶奶收养,小紫雁就在奶奶的窝棚里。” 可心如意的黄牛牛二话没说,掉头就奔奶奶的窝棚。可是,窝棚里没有小紫雁,也没有喘气的奶奶和抽泣的妈妈。他吃惊地自问:“我的王子呢?”他失望地对天发问:“我的智慧王子,你在哪里?” 通情达理的波斯猫也追到窝棚外对天发狠。可是,天上只有盘旋的空姐苦难之镜。她们温和地叫声仿佛窃窃私语,对波斯猫品头论足,宛如一只快乐的小天鹅。 下班的万金油一路闷闷不语,将要走进他的小窝棚之时,一阵孩子的哭声令他收敛翱翔的翅膀回到灾难深重的人间。 姚登伞双手捧着个不满月的婴儿说:“这是八婆给你送来的。魏大哥,她说是你拣来的,收他当孙子。” 老实厚道的万金油听了这句掺了假的真话解释说:“咳,这个八婆真会瞎编,拣了个孩子不假,哪有收他当孙子的意思?我家一个女人也没有了,凭我一个挖煤的粗手,怎么做得来这种绣花边的细活?” 欲有所图的姚登伞顺风撑旗地说:“我也是这么想。那怎么办呢?给她送回去?” “不,”屈己待人的万金油说:“八婆是六十多的人了,别给她添麻烦。” 姚登伞掂掂这孩子说:“也不知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挺俊,秀眉大眼的,长大了一定是英俊少年,一表人才。多少人家想要儿子都想疯了,什么法子都使过,儿子就是不来。现在可好,金宝蛋也不值钱了。”仿佛站着说话不腰痛。风凉话她也说得,却不知她怀里抱着的就是她的亲外孙小紫雁。或许她以为这个外孙根本就没有来到这个星球上。她怀里抱着的绝对与她无关。 万金油也不知小紫雁的身份。当初拣他时,只顾了活的,对于死主厌恶送上一瞥。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后悔。可怜的死主不走运。他长叹一声说:“这要看你走运不走运了。你没听说,中央慰问团慧眼有识发现了一个产妇,说她迎着地震生孩子真是个女英雄。孩子迎着地震降生,是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大侠客。可入中国之最。紧接着慰问团的屁股后头像母鸡带崽似的跟了一大帮夹着喇叭的记者,紧接着采访、照相、登报、上广播、上电视,紧接着母子出了名,成了全国特大新闻,比尼克松访华还要特大,没法再特大了,紧接着省委书记、市委书记、区委书记、革委会主任都来慰问,仿佛她们母子的生比几十万人的死还重要,更要慰问,紧接着物资部门送来了铺的盖的洗的涮的吃的用的大人的孩子的,紧接着沾边的不沾边的部门都锦上添花,紧接着墙倒众人推,花红众人吹,紧接着紧接着……可是,全市上百个震生,只有一个是英雄。我拣来的这位,运拙时乖,被人遗忘了,成了我的累赘。” 不愧是当文化局长的姚登伞说出话来像瓦盆店那是一套一套的,她说:“啥树结啥槐子,啥妈养啥孩子。是那个当妈的屁股金贵,生了个孩子也走子午。本来女人生孩子就摆谱,这回她下了个金宝蛋,怕是全世界都搁不下她了呢!可是,他呢?”她举举怀里的孩子说:“他娘死了,孩子丢了,狗皮膏药贴上你了。” 无可奈何的万金油嘬着牙花子说:“是呢,贴上我了,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他扔到废墟里去,好歹是条小命。可在我手里又拉扯不活,还得找个主儿,送出去。不过眼下还得有劳您了。” 顺水推舟的姚登伞说:“那是当然,不用你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我是个母亲,能胜任。他来得巧,来得妙,来得是时候,他是你我连接的纽带。” 万金油佯装不解打岔说:“什么牛带驴带的?” 姚登伞囫囵吞枣地说:“关于我们重新开始的事。” 闻出点味道的万金油偏不说破假装糊涂地说:“什么事你就说吧。” 张口结舌的姚登伞急得口吃说:“这,这,让我怎么开口,哎呀,还不明白?” 故意打岔的万金油说:“明白,孩子托付给你,我放心。” 姚登伞如今不得不小胡同里赶猪直出直入了,她说:“咳,裤裆放屁,两岔去了不是。我是说,你的老伴儿没了,我的老伴儿也没了,死人都死了,活着的还得活呀。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我的意思,你我变成一家不就得了。” 什么都没有想到的万金油思想了一阵子说:“我的日程上没有这一项,总觉得我老伴儿还活着,她不会死。可能是医院搞错了,张冠李戴。不过,你已经提前挤进来,不得不想想了。” “哎呀,你真是个理想主义者,死人还能活?医院的诊断书大章红印子盖着,那还能错?” “不,我讲现实,咱们两家做邻居有20多年了吧,你的脾气我知道,我是啥人你也清楚。你儿子干啥,我儿子干啥,你也晓得,你愿意了,只怕你儿子要当你的家。” “你说横飞,有我呢,他官再大也管不了他妈,只要你愿意了就成。等事态安静些,我们办个手续就入伙。” “你想咋办就咋办吧,我走了。” 立刻改变口吻的姚登伞说:“老魏,太晚了,在小窝棚里挤一挤吧。我都不在乎,你还怕什么?现在就这个条件。在一个窝棚里睡的有大伯子和兄弟媳妇,公公和儿媳,姐夫和小姨子,这有什么关系,正派人总是正派人,说是窝棚,比露天差不了多少。” 万金油说:“我有事,回物资站去。我会常来看你们的。晚安!” “晚安!” 魏爷爷刚走,姚横飞回家来问哪来的孩子?姚登伞如实述说。姚横飞说:“妈,你怎么给他看孩子?” 姚登伞说:“给他看孩子怎么啦,我还要跟他结婚呢。”语音很冲,怕是担雪填井,白费了力气。 “你敢!”姚横飞对妈瞪了眼珠子。 “哟,”掐着腰的姚登伞说:“怎么?要对妈专政?” 姚横飞直陈厉害说:“妈,你想找个主也不该找他呀,他是走资派,他儿子魏兴参加天安门反革命事件,地震了才缓审,早晚要追究。你若嫁他,我也成了走资派的儿子了。你这不是成心毁我的前途么。你真够戗,都那个岁数的人了还想嫁人,我都替你脸红。是我养不起你?叫人难堪。” 姚登伞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用你养活,你知道妈最需要什么?我只要吃穿吗?拿我当祖宗供起来吗?不,我是人,不要牌位!” 姚横飞说:“妈,你也不为我想想,你若改嫁,我不认你这个妈,当逆子,春花死了,谁敢和我好?” “看你,不打自招了,不敢要人家的父亲,倒想着人家的女儿,这算什么道理?”姚登伞揭短地说:“春花为了救人死的,老魏家救了我的命,做人不能没有良心。你搞不上对象怨妈?怨你自己。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们哪,连鸡飞狗叫猫拿不拿耗子也要管起来。你要想一想,现在是啥时候,该重新开始了。” 姚横飞说:“妈,看你,越说越离谱了,简直就是修正主义。都怪哪个小孩子,他一降生就地震。现在到我家里来闹地震,非把他扔出去不可。”说着就猫腰抱孩子。姚登伞扑上去护着。娘俩夺来夺去,把孩子夺痛了,嗷嗷直哭,仿佛呼唤妈妈,妈妈! 一脚踏进小窝棚的八婆发现渴望见到的孙子和波斯猫:“牛牛,托尔斯泰,我的宝贝们,你们在找什么?” “找一个孩子,我的智慧王子,爷爷说,他在你这里。” “我送人了!” “送人了?哎呀,奶奶,你又做了一件蠢事。” “蠢事?一点也不蠢。你懂奶奶的心事吗?全城遭了这么大的灾难,我的儿子也死了,还有心思收养一个路边拣来的孩子?”八破搂着黄牛牛悲不自胜地说:“别怨恨奶奶没有慈善心肠,奶奶实在没有那份精力了。” “奶奶,那孩子是爸爸生前接生的最后一条生命,小弟弟的生命包含着我爸爸的生命,那还是我的智慧王子,你怎么随便送人?岂不是等于把我爸的生命也送了人?” “牛牛,别说得那么蝎虎,好像那孩子就是你爸。小孩子家说话分不出档次,外人听了去,那还了得?” “奶奶,大人怎么就这么多麻烦,反正我不管。你把我的王子弄哪里去了,给我找回来,必须找回来。” “那又何必呢?奶奶好不容易推出手去,还把他要回来,你要奶奶的好看是不是?” “不,你不懂,那位阿姨临终托付给我,人无信,枉为人,这是爷爷说的。王子在哪里,我去要。” “我懂,哪个当妈的不是怕自己的孩子受屈,舍命保护自己的孩子,我也是。可是,那个孩子妈已经死了,谁知她委托了你?” “不,我忘不了阿姨的委托,我不能,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奶奶——”黄牛牛搂着奶奶悲痛不已,“奶奶,你不懂,那时,阿姨很可怜,周围没有大人,只有我和刚降生的小紫雁。阿姨对我信任,话不多,说得恳切,她知道自己不行了,又担心她儿子能不能活下来,阿姨死得心里不安。我不能辜负阿姨对我的信任。奶奶,你就帮帮我吧。” “我帮了你,最终是给我和你妈找麻烦。你爸死了,让我们平静平静吧。” “奶奶,你放心,那孩子是紫奶奶家的,找到了还给她就是了。” “是吗?一刀准家的,怎么不早说,我告诉你,孩子是你魏爷爷拣来的,就在他家。” 无情无绪的紫君桃躺在小窝棚里朝思暮想她的心上人魏兴的时候,黄牛牛无精打采地一屁股坐在窝棚口的砖头上说:“在回可彻底丢了,魏爷爷拣了小紫雁,送给了奶奶,奶奶又退给了魏爷爷,魏爷爷又送给了姚姥姥,在姚姥姥家里又被她儿子姚横飞夺走了,姚横飞把智慧王子弄哪里去了呢?谁也不知道,怎么办?” “可见,姚家人不知那孩子就是他家的外孙。现在可好,人家当姥姥当舅舅的都不要孩子了,我们何苦瞎操心?算啦,你尽到了责任,对得起死去的阿姨了。”紫君桃自圆其说,“我呢,去报告紫奶奶,请她出面会亲家,让他们俩亲家去找吧,我们无能为力了。” 黄牛牛不满地拿砖头砸地说:“我早看出你三心二意了,你心里只想着大兴叔叔,把小紫雁忘在脑后,是不是?你坦白。” “坦白讲,我心里搁着两个人,他们都丢了,咳!” 想出了主意的黄牛牛说:“你呀,嘴上说有两个人,心里只有一个,那个孩子你还没有见过,可是你对大兴叔早就用心了。你的寿桃就是撒到魏家的网。” “你胡说,你怎么知道?”忽然,她想起有一天牛牛说起此事,开了个头就被别的事情给岔过去了。 “那天春花姑姑过生日,我就在场,一家人对寿桃议论纷纷。” 紫君桃仿佛从旋转的天体中甩出来的小星星,从窝棚里蹦出来,眉开眼笑地紧挨着黄牛牛坐下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说:“他们怎么议论?” 抓住把柄的黄牛牛慢条斯理地说:“你必须答应去找姚横飞,问他把智慧王子交给谁了。” “你为什么不去?” “他太凶,我不敢。” “我也怕见他。” “听说你有锦囊妙计,为什么不施展出来?你们还是亲戚,小紫雁是你们家的孩子,你不去谁去?不然我就不告诉你关于寿桃的事。” “好,好,我去还不行吗?小小的人现在就学会了拿人一把,长大了还不咬人?”善于迂回的紫君桃终于想出了一个迂回的办法。 “黄伯伯,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紫君桃。”紫君桃挤进黄老八的帐篷说。 黄老八从花镜的边缘飞出一缕挑剔的目光说:“你九死一生,幸运,幸运!” “上次承蒙黄主任的帮助,我表弟幸免一死,魏大叔已经回了电话,今天特来致谢,愿聆听教诲。” 黄老八拿着带橡皮头的铅笔敲着自己的脑壳说:“教诲不敢当,我的思想保守,跟不上潮流。我是一个保守主义者,被地球抛弃的飞种,即不能以春风风人,也不能以夏雨雨人,老喽!” “您太客气了。” “你现在干什么?” “没事,闲逛。” “我正在招兵买马,你留下在我身边工作如何?” “那敢情乐意。” “有什么特长?” “绘画。” “就这么定了,派你到政工组工作,拿我的条子去见姚处长。由此往北一百米,有个木版房,它的左侧有个帐篷便是。” “遵命!”紫君桃如愿以偿。 八月的下午,骄阳似火。透过一层薄薄的帆布,烤着每一张胀红的脸,仿佛煮熟的秋蟹。物资站的帐篷里,表情阴郁的人们拿砖头石块架起木板当坐位。没有桌椅,没有报纸,没有茶,没有电灯,没有电话,没有车,没有马,每人只发一只圆珠笔和一个硬壳小本。这就是办公室全套家当。 “哪位是姚处长?”彬彬有礼的紫君桃暗暗庆幸自己运气佳,遇见这位寻找魏兴和小紫雁的线索,像他这个年龄的人,略施小计,抓住他一个就一箭双雕了。 姚横飞飞瞥了一眼紫君桃,动了心,惊叹“好一个美人!”她二十二、三岁的年龄,面颊白净透着粉红,额头几绺发丝仿佛螳螂的触角,轻轻颤动。左眼眉里藏着颗黑痣,又给她添了几分美。穿着没有什么特别,惟独她光脚丫登着一双白塑料凉鞋,露着殷红殷红的脚丫豆,仿佛十颗红玛瑙红樱桃红花瓣红珍珠和红红的血珠。那副延颈企踵的神态,令姚横飞目不转睛,又想入非非。 爱在女性面前显示权力的姚横飞仿佛落在喜鹊群里的雄喜鹊喳喳得最响最凶最卖力气。他不失时机的发表演讲:从国际到国内,形势一派大好,越来越好,好上加好,是大好,不是中好,也不是小好。 乐观而顽皮的紫君桃一眼就识破了姚横飞的把戏。她打开小本本,画了一只八哥。因为她心虚却画成了一只乌鸦。事与愿违。她努力涂抹,力争画得像,便突出画了尾巴。八哥叫的时候就翘尾巴,叫一声,翘一次,声与动作同步。八哥的尾巴是它歌唱的指挥棒。紫君桃又信手沾来几句顺口溜: 黑毛红嘴俏, 翘尾摇头叫。 不问人间苦, 学舌逗尔笑。 她仔细端详,又觉得不像。心说,作画真难。不怪古人作画有十日一水,五日一石。又一想姚不配做八哥。一个横字令她想起了螃蟹。对,他是个无肠公子。可是,螃蟹味美,人人都想吃,他也不配。 姚横飞又飞一眼紫君桃,以为她在做记录。不觉身价百倍,说性大增。绾绾袖子挥汗如雨,吹胡子瞪眼,喷云吐舞。从马克思主义的诞生到第四个里程碑的形成;从剩余价值学说的创立,到资产阶级就在党内理论的发现;从批资到抗震救灾。说了半天,他原是个空心汤圆。 说得两嘴丫子冒沫的姚横飞喷出的唾沫星子飞溅了紫君桃一脸。听奶奶的奶奶说,女人连上的雀子就是男人喷上去的唾沫星子。加紧防备的紫君桃拿本子当挡箭牌,遮住脸,怕白净的脸上长了雀斑。然而,本子太小,遮不过来,力不从心了。更糟的是姚横飞的喷雾里还夹杂着难闻的口臭扑鼻。 紫君桃想起了童年的一个夏天,到野外玩耍,棉花地里爬来了一群屁屁虫。一顿脚,它们就响屁连天,射出一团团的白烟。远远看去,仿佛从天上俯视地面发射的高射炮,散出一缕怪味,又像毒气弹。拿手帕当防毒面具的紫君桃捂上口鼻,追逐这群屁屁虫顿脚,只顿得小虫屁滚尿流,放不出屁来夹着尾巴逃窜为止。 屁屁虫,鞘翅目,背甲有红斑,它的尾部有屁囊,屁的储存雄厚是它的防卫体系。一旦它的屁囊生的口中,便是攻击体系了。 紫君桃灵机一动画了一条屁屁虫。忽然想起姚家一条虫的旧话了。这幅画像没有委屈姚处长的形象。于是,她又胡诌了几句打油: 身披红斑花衣裳, 长角点点气轩昂。 有嘴能吃不说理, 只缘生来后开腔。 一阵骚动,吓得紫君桃急忙收起小本子,抬头看时,又摇头合眼睛笑自相惊扰。原来是人们像苦熬岁月似的听完了姚处长的长篇报告,伸腰直腿,打哈欠,仿佛给报告抽了筋骨,如今盼到解放,便哗然散去。 “君桃同志,请留一下。”姚横飞正欲与之个别谈话。 “我一个?”睁大眼睛的紫君桃以为那个画有处长尊容的小本子被他发现了。糟糕,不挨一顿批,也得给臭撸一顿。忐忑不安的紫君桃小心翼翼地把小本子抱在怀里。等待着人走净了,那场大批判的暴风骤雨降临。 站在紫君桃对面的姚横飞如遇知音似的说:“君桃,你是在专心听我的讲话,好,很好,要想学点东西,非有如此虚心好求的精神不可,难得,难得!” 紫君桃仿佛经历了魔术师的奇遇,睁大了银子般纯净的眼睛顽皮地笑了。想起狐狸赞美乌鸦是为了乌鸦嘴里衔的那块肉的故事。于是,她大智若愚,像个毛孩子似的天真、无邪,傻乎乎地活泼,语调委婉地说:“谢姚处长夸奖。看得出,姚处长是个很有学问的人,我最崇拜大学问家了。” “不,不能用崇拜一词,外人听了去了不得。”姚横飞靠近乎地说,“看看你写的字好吗?你在做记录。” “蛛蛛爬的似的,有什么好看?不给看,怕丢人,您笑话。”把本子藏在身后的紫君桃吓了一身冷汗。 “不让看,我也不强看。女孩子都有自己的秘密。” 紫君桃一笑置之:“你知道就好!” “今天找你个别谈话是什么意思你懂吗?” “领导的器重,”紫君桃像个顺着杆子爬的猴子翘起尾巴当军旗。 “你很聪明,我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愿意接受吗?” “什么任务?我行吗?” “要相信自己,努力去做会成功的。你代表我去考察一个人。” “谁?” “魏国柱。” “啊?魏——”吃惊的紫君桃差一点叫出魏大叔来。 “你们认识?” “不,不!” “那就好,当然你不知他是什么人,是走资派,他儿子叫魏兴——” “魏兴在哪?”脱口而出的紫君桃急忙掩口,心怦怦直跳。 “魏国柱是黄老八乘乱拉来的,可见他们气味相投,一丘之貉。他们为什么不谋而合?你要考察他们,看他和什么人联系,发现他们这个网。这是地震后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你每天晚饭后向我报告。” “我明白,那个小魏也是考察的对象吗?” “魏兴是现行反革命,当然要考察。不过现在不必,我把他关押在钢厂,听候处理。这可是绝密,不准对外人讲。” 如释重负的紫君桃感到一阵轻松,心中祈祷:“阿弥陀佛!”手忙脚乱中,有诗画的小本子落在地上,画有屁屁虫的那一页不遂人愿地偏偏展开了,她机智地伸脚踩住。 殷勤的姚横飞单腿跪下伸出手去摸踩住本子的秀脚。紫君桃不躲也不声张,低头一笑说:“不劳处长大驾,我自己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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