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斯猫7 |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10 9:44:00 访问:68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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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猫 阎瑞赓著 7.万金油的童年 拯救苦难的解放军叔叔阿姨阿姐阿哥们从墓穴般的废墟里把九死一生的紫家一株桃抱出来经历了解放军军医的治疗和护理,一刀准紫奶奶的悉心照料,她奇迹般的活了。现在已经恢复健康。 这天,紫君桃和黄牛牛加固窝棚,传电话的魏爷爷找上门来。见了亲人的波斯猫在魏爷爷的腿上翘着尾巴蹭来蹭去,亲热地叫了几声问好。抚摩着波斯猫的万金油一连串地表示友好的谢意。 看一眼万金油的紫君桃一怔,十分面熟,八分像一去未归日夜思念的魏兴。 “爷爷,你来干什么?”念念不望智慧王子的黄牛牛仿佛发现新大陆似的围着万金油观看,越看越像那女人说的抱走天外来客的老头。 万金油爱抚地摸摸黄牛牛的头,望一眼受了苦难洗礼的紫君桃,仿佛大水冲刷过的鲜桃,格外艳丽多姿。 “你们认识?”智慧超群的紫君桃有意抛出关于寿桃的话题,仿佛甩到水中的鱼饵,勾住万金油的好奇心。 魏爷爷仿佛看见一把希望之火,眼中一亮说:“附近有个叫紫奶奶的吗?她是商业局长。”他狡黠地也抛出了一个鱼钩。 紫君桃比万金油显得少吃了几年咸盐,容易上钩。她天真地睁大了眼睛说:“那是我妈,她叫一刀准,谁都认识她。因为这个绰号,名字都忘了。” 万金油递给紫君桃那张记载着电话内容的外交备忘录。紫君桃十分感激,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天哪!” “怎么给他们回电话?”万金油问。 “小表弟从二楼上像坐飞船似的甩下来,落在地上时,他还在床上躺着呢,你说奇迹不奇迹?” “他是幸运的。” “大叔,你们一家有事吗?” “是的,春花死了。” “是为了救我!”黄牛牛心情沉重地说。 “老伴伤了,我儿子魏兴下落不明。” “啊?魏兴下落不明?” “你认识魏兴?” “啊,姑姑,你也认识大兴叔?那么说,春花姑姑过生日,送大寿桃的就是你。这可巧了,那时我们还说魏紫姚黄缺了一个紫,这回全有了。” 万金油准确地猜到此时的紫君桃的心思。便从头到尾而又一丝不漏地述说着春花过生日,以及寿桃给全家带来的福音,以及魏兴如何被人缚走送来的凶讯,以及他如何上了夜班,以及如何地震,老伴如何负伤,春花如何死亡,如何埋葬,以及如何如何…… “真是个没良心的。”紫君桃站在魏家的立场为魏家鸣不平愤愤地说:“春花拼死救了他娘,姚横飞就该把小魏放回来。我们还算有一点二狗子亲戚。我找他妈去,向她姚登伞要人。” “算啦,你们都保重吧,孩子们!”万金油摇摇头欠身走了。 “算了?不,必须找到魏兴人在哪儿,这么个大地震,他是死是活,也得弄个清楚。”认一的紫君桃拿了手电筒追了出去。 怀着寻找王子心切的黄牛牛也跟在他们之后,到魏爷爷家秘密探访有没有天外来客。 苦难的镜子——鸽子上窝了。 不知疲倦的波斯猫泛着绿色的鬼眼睛跟随紫君桃、黄牛牛和万金油出现在想象中的家门口。姚登伞惶惶张张地从废墟背后迎出来:“魏大哥,这里有你一封信,远方来的,是什么西安医院。”转身对紫君桃说:“是你啊,亲家母好吗?” “我妈没事,只是我嫂子没了。” “我知道了,该她命短。我这个当妈的也顾不了她。” 拆了信的万金油在紫君桃手电光的照耀下看清了原是老伴儿的死亡报告。他悲伤地捂着脸抽泣,那张死亡报告单落地。黄牛牛看清了内容悲不自胜叫声魏奶奶呜呜地哭号。警觉的波斯猫怀疑那信嗅来嗅去,判断真假。那信仿佛是阴间的勾魂牌,勾去了万金油的老魂儿。宛如抽了他的筋,身体瘫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硌了屁股也不知道痛。傻了,痴了,直眉愣眼了。耳际仿佛听见童年的魏奶奶小丫的呼唤:“柱子哥,你过来。” 原想舌战姚登伞的紫君桃现在没有交锋的兴趣就偃旗息鼓了。丢失了魏家的女主人,仿佛倾斜了台柱子。她头脑中寻找魏兴下落的事情已经退居第二位了。头等大事是怎么安慰魏大叔。她在魏家的废墟里晃着手电光寻找失去的时光。 注重实惠的姚登伞搀扶着万金油进入了她的窝棚,点上蜡烛。顿觉熟悉的万金油记起这是他为老伴儿搭的小窝棚。老伴儿那天上飞机走了,窝棚空着。见缝插针是中国称著世界的法宝,给姚登伞学到家了。鸠居虽拙也算有了个窝。 占了她儿子是造反派的光的姚登伞几天来积累了足够她自己一个月生活的食品、饮水、水果和一只北京烤鸭。外援的鸭子极少,不够一百万城市居民分。会办事的人们就把它秘密分配给市内有头有脸的人们享用。今天姚登伞像给佛爷摆供似的奉献给万金油。虽然,他不能算作姚登伞圈子内的人,而是占了想永久占有别人窝的人的光,曲线吃烤鸭。也是为摆谱,显示她姚登伞的地位和身份。但是,失去了老伴儿的万金油心情沉重,享不来这个清福。他眼皮子也不抬一下,看不起她精心炮制的佳肴以及她灌制在烤鸭里的思想。 生鸭都想咬一口的波斯猫舔舔猫唇必欲吃之而后快。跟姚登伞别扭的黄牛牛打了波斯猫一个耳光:“馋猫,”又心痛地说:“要长志气。” 急而躁的姚登伞心痛得来回转,喃喃地说:“她大叔,我们重新开始吧。” 紫君桃找来一尊魏奶奶的旧照片,巧手编制一束朴素的花环,围了黑纱,拿进小窝棚里置于烛光下的小方凳上,做成一个临时的祭坛。 立刻抬起眼皮的万金油刷地站起来,对紫君桃的细心制作投以知心的一瞥,便在老伴儿的遗像下默哀。紫君桃和黄牛牛虔诚地奉陪。 姚登伞仿佛是个雇佣来的嚎娘,干嚎了几声,心里暗骂:“小妖精,给她抢了先,摘了尖。”她给紫君桃一个不显眼的白眼。她想:“难道她就当兴儿的媳妇?又丑又老,最低大五六岁。葫芦般的头上镶着金鱼眼,荞麦面做的脸上挂着苦胆鼻,横贴着红辣椒的嘴。这么寒碜的女人也配得上兴儿,啧啧!” 紫君桃心里骂道:“老不正经,姚登伞,你不用拿卫生眼看我,狗肚子里装不下四两香油,你一翘尾巴我就知道你拉几疙瘩粪。大婶死了,你来填窝,美你,你们娘俩的良心扒出来逆风臭二里地。狗都不吃。现在不理你,早晚向你要人。”紫君桃冲着姚登伞轻蔑地一笑,心说:“个子没三块豆腐高,说话口吃,一句一发狠,两句一挤眼,三句就调情,老来俏,不害臊。就像秧歌队里那个梳长纂拿棒槌的泼妇转世。也配填这个窝?” 无言的波斯猫用非常的动作安慰着万金油。悼念老伴儿的万金油没有这俩女人那样宛如相声大师捧哏逗哏的心思,一心追忆她和老伴儿的童年。 在那个捞到山头就当王的时代,祖父花了两块大洋为他15的儿子仿佛买小猪小羊似的买了个媳妇。两个不通世事的孩子在大人们的操纵下宛如过家家似的成了婚。不过三天,祖父带领儿子闯关东。婆媳俩相依苦度岁月。三年后,父子探家归来。一家团聚相欢。四口人只有一间房子,老少夫妻睡在一个中国式的土炕上。老夫妻怕小夫妻偷吃禁果,夜间安眠时,老夫妻居中,少夫少妻一边一个。老夫妻就像两国的军事分界线,隔河相望,不得往来。一天两天三天,归期临近了。小夫妻不甘心空见面一回,二人不谋而合,寻机鹊桥相会。在分别前的晚上,小夫妻在后房檐下,借从腌鸡蛋的坛子里取鸡蛋的机会,年轻人终于如愿以偿。 儿媳肚里的婴儿公开地生长,婆婆秘密地吃惊。指桑骂槐,喷着唾沫星子骂儿媳妇投鸡摸狗。煽风扬言儿媳妇肚里装的绝不是她的孙子。儿媳妇坦然自若,笑着跟婆婆说:“不信你到后房檐下看看去,墙上现在还有印的沾酱的手印呢。婆婆骂她不要脸,偷了野汉子的小娼妇。于是婆婆强迫儿媳妇干重活,登高,吊梁,熬鹰,蓄意把肚里的孙子折腾掉。 娘肚里的婴儿正是今日万金油,在胎里就被祖母判了死刑。沥胆咒愿天有眼,君子之泽方滂沱。谢谢奶奶的诅咒,果然娘生了万金油虎头虎脑的儿子。起名叫柱子。人啊,见面就有缘,奶奶说:“不管是偷来的,还是摸来的,反正捡了个大胖孙子。” 柱子呱呱落地半年,恰巧发生了直奉大战。败兵从山海关向滦河西溃退,追兵节节进逼。在一个初夏的早晨,有百十个不知是逃兵还是追兵骑着马闯进村子。仿佛牛犊子进了高粱地,连吃带作践。村民都逃的逃,躲的躲。母亲也抱着柱子逃到村外,在一阵枪声中母亲脚步紊乱立刻迷失方向,指东当西。她踉踉跄跄跑了半里地就张着嘴吁气,仿佛搁浅的鱼,只有喘息的份了。 姑姑劝她把柱子扔了。母亲舍不得,又抱着儿子跑了一阵。把母亲累得腿软腰酸,一棵小草把她绊倒。她仍旧抱着儿子继续向前爬去。 姑姑急得顿脚说:“现在是啥时候,还舍不得扔了?你真糊涂,是大人要紧还是孩子要紧?有了大人就有孩子。保住大人回去多养几个不就结了。”说得那么轻巧,就好比下小狗小猫那么容易。其实,姑姑怎么知道屋檐下相聚之难? 上气不接下气的母亲不言不语,执意不扔自己的孩子。 姑姑说:“真是个死心眼,我们跑不出去,被大兵抓了去,不死也得脱层皮。若被他们作践了,还不是这个孩崽子连累的?再不扔就要吃大害了。快扔,快扔!”发狠的姑姑从母亲怀里抢走了柱子,扔在花生地里强拉着母亲逃走了。 枪声伴着马蹄声哒哒地传来,震撼着母亲的心,她一步三回头,心痛得难迈步子。孩子不喂狼也得垫马脚。她疯狂地哭号着:“我不扔,我不扔,我的儿子!”她迎着马蹄的铁硬,迎着子弹的火烫,去寻觅被抛弃的儿子。 不知被抛弃之苦的柱子在花生地里饱揽大自然的五光十色的美景,咧着没长牙齿的小嘴傻笑,伸出笨拙的小手抓住黄花绿叶一并有滋有味地嘬着吃。 深陷负罪感的母亲终于找到了柱子,宛如蒙难重逢,哇的一声哭号起来。她抱起柱子来,感到儿子沉重无比,她就势跪下,紧搂着儿子怕再失去,亲了又亲说:“我拣了个儿子!”她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把那柔软而又有弹性的奶头塞给了柱子,仿佛塞给了他一个粮仓,一个蜜罐,一个取之不尽的蛋库,塞给儿子一个母亲全部的身心。 柱子正在有奶便是娘的年龄,含着奶头的时候就已经宽恕了母亲,而母亲则长年自责。仿佛她同忏悔赛跑,而忏悔就是她的影子,形影不离了。虽然,柱子有了小弟弟二柱,母亲仍旧疼爱大柱,怕第二次丢失。然而,命运真的同母亲开了个玩笑。 柱子七岁那年,河冰开化柳枝绿染的寒春。有一天,二柱拿了大柱的小水桶到河边捉蝌蚪。三只可爱的小蝌蚪自由自在地游来,五岁的二柱心里一慌手中的小水桶掉进河里。他哭喊着跑回家说:“大柱哥的小水桶掉进河里。” 耳聋的奶奶听二不听三,只听说是大柱掉进河里。她慌慌张张地扔了纺车,颤巍巍地滚下炕大喊:“救人哪,救人哪,大柱掉进河里去了,救人哪!” 在厨房里洗榆钱做菜团子的母亲抖抖两只湿手拔腿就奔了河边,扑通一声就跳进河里,捞她的儿子大柱。 年迈的奶奶跌跌撞撞地奔出了栅栏门,在街上一路走一路拍手打掌地叫喊:“救人哪,大柱掉进河里去了,救人……” 世居而友好的邻居们都从家里跑出来向河边奔去。女人们交头接耳,说长论短。顷刻间,满街筒子的人吆三喝四,仿佛炸了马蜂窝,乱作一团。 跳进河里的母亲若救不出儿子就与儿子同归于尽。齐腰深的河水,心血上涌,全身战栗,倒在河里,咕噜咕噜灌了几口冰冷的河水。爬起来继续摸啊摸啊! 追到河边的二柱急切地纠正奶奶的误传,却没人听他的话。他就在河边打滚以便引起人们的注意,喊着:“不对,不对!” 在河里的母亲以为还没有摸到地方,越听就越往河的深处摸去。 跳进河里救柱子的少说也有几十号人,把河水搅浑,拉成人网,也没有捞到柱子的人影儿。失去信心的人们冻得鼻青唇紫,浑身发抖,渐渐走上岸去。不捞到儿子不甘心的母亲还在摸啊捞啊。人们劝说:“大嫂,上岸来暖和暖和吧。” 母亲哭丧着惨白的脸,央告人们说:“我的儿子没命了,我的儿子啊!请大家伸一把手。” 母亲拼命捞儿子的时候,柱子不知自己丢失的消息。他此时正在北院与小丫(如今的魏奶奶)做新娘、新郎的游戏。忽然听到南街人声嘈杂,不知谁家出了大事,好奇地去看。柱子穿堂过跳过一个个的门槛,刚刚拉开栅栏门,满街的人们都刷地转个脸来,众人忽的一声喊:“在这儿了,在这儿了!快给河里的人传过话去。”上年纪的人点化着柱子的脑壳破口大骂:“你这兔崽子猫哪里去了?全胡同的人都在捞你。” 在大柱愣怔之时,父亲光着脊背,带着满腿的泥水汤子走过来,看他一眼,留下一行怨恨的水点子。 头发湿漉漉的母亲走过来,一绺黑发沾在没有血色的面颊上,紧裹在身上破烂衣服洒一路水滴,拖着泥葫芦似的小脚,留下踩湿了地皮的脚印。 柱子拉着娘的手说:“妈,你们这是怎么啦?我不是好好的吗?” 又冷又累的母亲坐在炕沿上,脱下水淋淋的衣服望着柱子,又想起把他扔到花生地里的情形,她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从那以后,母亲得了一场大病,几年折磨,终因病困交加,与世长辞了。 孤独的父亲拉扯他们兄弟二人苦度春秋。春去冬来,年复一年。转瞬间十年过去了。柱子和弟弟都是十六七的半大小子了。虽然成了父亲的帮手,也是父亲的累赘。破衣烂衫没有一个会缝缝补补的人。童年的小丫常上门来给一些帮助。 那年夏末秋初。连雨下了一个多月,河水暴涨,淹没了村东河上的小石桥。一天雨停了,闪出一缕夕阳的晚霞。小丫要到河东挖苦麻菜喂猪,她怕上桥过河,约柱子做伴。 小石桥长五丈,宽不过二尺,没有护栏,急流漫桥而过。他在前蹚路,她在后拉着他的衣服。大水浑浊,看不见桥板,柱子用树枝探测桥板的位置,探两步,迈一步,蹣跚而行。小丫把裤筒卷得高高在上。桥上的水没了小腿肚,急流冲抓得她肌肉发痒,忍不住格格地发出银玲般的笑声。她开心地想起童年做新郎新娘的游戏,儿时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难忘那时小鸟依人的美好时光。可惜,现在都长大了倒拘谨起来。 柱子说:“你别只顾笑,小心掉进河里喂老鳖。” 小丫说:“柱子哥,我知道你水性好,有你给我壮胆,我不怕。若是真掉下去,抓牢你的衣服,临死拉个垫背的,嘻嘻!” 他们俩走到桥中央,河水湍湍而流,一脚踩下去总是踩偏,脚脚有踩空的危险。柱子回头偷看小丫。她一脸惊恐,刚上桥时的那种嬉戏愉悦的心情不翼而飞了。颤抖的双手更拉紧了柱子的衣服。柱子偷偷笑她胆小,恶作剧地“哎哟”了一声。 神经过度紧张的小丫冷不丁地吓了一哆嗦,脚下踩空,掉进河里。本来小丫是紧拉着柱子的衣服的,但是,在她掉进河里的一刹那,她却松开了手。柱子后悔不该吓唬她。 千恨万悔的柱子急速地过桥沿河岸向下游追逐河里的小丫。在她露出水面的地方扑通一声他就跳进急流,准确地抓住小丫的胳膊,把她的头举上水面。一股湍流把他俩冲到东岸。 小丫昏厥了。柱子扛着她的躯体,柔软的小腹在他硬邦邦的肩上抽搐、痉挛,两只手垂在他的背后,肚里的水顺着鼻孔流淌。 柱子不恨天不恨地,就恨自己不该吓唬她,万一她死了,愧对了童年的友谊。心里急口中就叨咕出来说:“小丫啊,小丫,你快醒来吧。”小丫在他的背上终于发出了轻微的呻吟。柱子心里浮现一线希望。轻轻把她放在一棵柳树下,伏下身子听听,她的心脏还在跳动。他为她不厌其烦地做人工呼吸,她终于苏醒了。 心有余悸的小丫紧紧拉着柱子的手说:“柱子哥!”呜呜地哭出声来。 余恨未消的柱子拉起小丫凶狠狠地问:“你为什么松开手,为什么?” 小丫说:“还用问吗?我怕你也掉进河里,我死不要紧,你要好好活着。你不要这么凶好不好?” 柱子说:“你死了我活着有啥劲?我愿意为你去死,我愿意,愿意。” 小丫捂上柱子的口:“别说,什么也别说。” 夜,又下起了毛毛细雨,四周茫茫一片雨烟。受惊的小丫不敢再过河回家。他背她上桥过河,桥上流急,也没有把握。他举目四望不远处隐约闪出一个看瓜人的窝棚,仿佛海难时遇见一叶小舟。 无人看管的窝棚离地三尺三,三面避风雨,好一个歇息之所。浑身湿漉又怕又冷的小丫爬进小窝棚,一股暖气熏腾,夹杂着烟叶的辣味。柱子把窝棚里的苇席、蒲草整理好说:“小丫,今夜我们回不了家,就在这里委屈一下吧。” 嗓音颤抖的小丫叫着:“柱子哥!” 安顿好了小丫的柱子跳下窝棚,从高粱地里打了一抱高粱叶子,铺在窝棚下,把湿衣湿裤挂在窝棚的竹竿上风干,便席地而卧,问窝棚上的小丫说:“还要什么不?你也把衣服凉凉干。我可要睡觉了,明个儿见。” 小丫说:“柱子哥,我害怕。你看北边宋家坟有鬼火。” 柱子安慰她说:“你那是心虚,秋天没有鬼火,冬天才有。睡吧,没有,睡吧!” 黑夜伴着细雨,雨合着微风,拔节的庄稼飒飒做响。小窝棚也在风雨飘摇之中晃悠。 睁大眼睛的小丫又叫道:“柱子哥,你睡了吗?” “你要什么?” “我害怕,睡不着。” “我就在窝棚下边,放心睡吧。” 突然,小丫惊叫一声。当了忠诚保镖的柱子一个箭步冲上了窝棚说:“你咋啦?” “蛇,蛇!” 看准那蛇的柱子伸手指挑起小丫当蛇的东西,原是一条看瓜人熏蚊子的艾绳。长叹一声的小丫说:“你别走,给我做伴。”柱子说:“好,好。”她便安稳地睡着了。 阴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宿。河水中的旋涡唱出嗡嗡美妙的摇篮曲。心地纯正的柱子和小丫夜宿瓜铺的事情,在村里传开了。又有那些多事的长舌妇说长道短,添枝加叶,编织出一个可怕的毁誉故事。细节逼真,引人入胜。数日间村里村外,乡里镇上都家喻户晓了。有一天,父亲问柱子:“有这等事吗?”柱子说:“是哪个烂舌头根子的编瞎话?”父亲拎着棒子骂他畜生:“人家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还敢抵赖?”扬言要打断他的腿。浑身长嘴也说不清的柱子一气离家出走,逃离这个谣言愚昧的世界。他流落到城市,下了煤窑。 那个荒唐的故事,对小丫一个女孩更是人言可畏了。但是,却成了他俩连接命运的纽带。在下煤窑的数年中,念念不忘小丫的柱子惦记她在乡下忍受不了那些屈辱。 这年冬天,一队队和蔼可亲的解放军接管了这座城市。下煤窑的窑花子当了煤矿的主人,全社会的主人。开创新中国的枪炮声渐渐南移,一时太平盛世。柱子花了几年的积蓄买了一只金戒指,回到故乡,会见已经20岁的小丫。泪已哭干的小丫说:“柱子哥,日日夜夜盼你回来,可是,你一去就没书没信的。娘逼我嫁人,可我心里只有你。娘逼紧了就想死。有一天,我把毒药放在唇边,一张口就吞下去。想起你,想起你,这样死对得起柱子哥吗?等见你一面再死,你看毒药就在上门楣上了。” 柱子抢了毒药扔到天外去,把金戒指给小丫戴在中指上说:“我们结婚吧。” 新婚燕尔,披红挂绿。他们在爱慕中追逐着时间。白天待客访友,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齐肩偎依而行。消息不翼而飞,轰动全村。婶子大娘扒着墙头看新鲜。姑娘媳妇们掠过羡慕的眼神儿。 渤海剧社到村里演出。手挽手的柱子和小丫坐在前排。人们注目地盯着他俩,比台上的节目更吸引人。他俩十分开心。 立志永不分离的柱子和小丫双双回到城里去了。村里的姐们儿都骂他们开始了由乡村转移到城市的时期,跟着野汉子野去,比翼双飞去了。 抚今追昔的万金油折腾到天亮。姚登伞不压其烦地加工细作备下了丰盛的早餐。万金油端起饭碗,又听到童年小丫的呼唤:“柱子哥!你过来。”一下子唤去了他的食欲。 心心念念的紫君桃说:“大叔,我陪你走走。”黄牛牛和波斯猫都附和着桃姐的建议。万金油说:“也好,顺便我们到物资站会见黄主任。”紫君桃挽着万金油的胳膊肘踏着废墟沿文化路向南。黄牛牛和波斯猫尾随于后。 “喂,魏大哥,晚上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姚登伞的心仿佛是在酸菜缸里腌了似的。 “谢谢,”紫君桃回头说:“你别费心了,小心地震。”最后那句高八度,仿佛唱洋歌的尾声。 万金油说:“别怨恨她,地震要了她女儿的命,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紫君桃一笑说:“人啊就是怪,会痛人,会可怜人。子不闻河上歌乎?同病相怜,同忧相救,不愧叫高级动物。虫儿鸟儿也会你叫他也叫,同声相应。虫儿鸟儿为什么叫?虫专家鸟教授都研究透了。他们发现虫儿鸟儿会叫的都是公的,母的不会。公的歌喉很优美,那就是虫儿鸟儿的征婚广告。而人则相反,会叫的都是女的,比如姚登伞。” 万金油说:“看得出,你很善谈,是个搞宣传的材料。” 紫君桃说:“我是学美术的。” 万金油说:“哦,对,对,那个寿桃就是证明,不是专业的做不到那么招人喜欢。” 紫君桃说:“咳,我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啊!” 万金油暗吃一惊,心说,可怜姚登伞也牵连了紫君桃?她追求的是兴儿,早先有曲线救国的,难道如今也有曲线恋爱的?他后悔自作多情。 紫君桃说:“今年四月五日,民众悼念周总理时,在天安门广场遇见你儿子,他保护了我,我也倾慕于她。可是现在即便有了这个爱的渺茫的影子,他却下落不明。” 万金油动了恻隐之心说:“孩子,听了你的遭遇,我的心也软了。不要失望,我找到兴儿一定还给你。”许下了一页诺言。 紫君桃说:“大海里捞针,难啊!地震七八天了,没有音信,怕是他回不来了。”万金油说:“听说姚横飞也在物资站工作,只有他知道兴儿的下落。” 想了一想的紫君桃心生一计,拉了牛牛和波斯猫悄悄说:“走,我们找黄爷爷去,我不认识他,借你的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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