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斯猫5 |
|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10 9:17:00 访问:947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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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猫 阎瑞赓著 5.空中小姐 空中小姐仿佛在空中掩护的空中堡垒,掩护着疾步回家的万金油魏爷爷。他经过“三支两军”问事处的时候,猛地听见有人轻轻地呼唤:“大叔,帮帮我吧!” 没有准备的万金油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在一棵杨树下依偎着一位光膊赤条的姑娘,用一件单薄的军衣缠着下半身子。仿佛女娲氏臀部围的树叶裙,是本世纪七十年代的女娲,身上光得看不出她的身份,她以企望和恐惧的双重目光盯着万金油,喃喃地述说她目前尴尬的处境——她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支棱八叉的硬东西像强盗似的拨掉她的乳罩和裤头。为了生存她不顾一切地爬出来。现在天亮了,街上的行人逐渐多起来。她羞于站立行走。万金油搞明白少女迫在眉睫的第一需要,他二话没说毫不犹豫地解开腰带,退下长裤。没想到他的举动引起姑娘魂不附体地叽喳乱叫,以为真的要受到拦路强奸的袭击。剩有短裤的万金油魏爷爷把自己的长裤、腰带和上衣投给姑娘扭头便走。 “喂!大叔,请等一等。”那姑娘穿上这身不合体又带一股煤味、汗味的裤子、上衣绾着裤腿走过来,对受到屈辱的万金油一笑说:“刚才是我误会您了,请原谅。” “不,我也真把你吓够戗,给你叫叫魂儿?” “大叔,都怪我,是我把你想歪了。当你是趁火打劫的。” “你很诚实,现在,怎么想就怎么说的人不多了,你没有错。” “你为了一个不相识的人,落得这般狼狈,我真不好意思要您的东西。” “若在平时,我这条破裤子扔在大街上也没人拣。” “可是,今天这条裤子对我一个女孩是多么珍贵啊!谢谢你,大叔!” “不谢,你快回家吧!” “大叔,看得出您是煤矿的,我姐是煤矿医院的丁大夫,我是煤矿招待所的服务员,被他们刷了。大叔,您通个姓名吧,容后报答。” “哦,那可不必。”她原是丁大夫的妹妹,黄牛牛的小姨。万金油笑笑什么都明白了,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空中小姐拍拍翅膀绕飞一周,以示作证。仿佛它们是一面苦难的镜子,能照亮一个人的灵魂。它们高悬在空中,谁也逃不过苦难的检验。 又一次被人误会的万金油摇头笑笑,暗笑自己老了,何必如此多情?他边走边思想,不知走了多远,走到何地。也不知想了多少问题,想一个丢一个。街道面目全非,思想一塌糊涂。然而,他的成功在于走路思想两不误,并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神思万里。忽然,他发现半塌的小屋外,一层乱石半埋着一支冲锋枪。他拾起来擦去枪上尘土,犹豫片刻:这可能是仓库的值班室,值班员不死即伤。枪就是生命,他想丢掉它,又骑虎难下。抬头间,这座半塌的百货商店的仓库向他招手,仿佛亲人勾着他的腰。 百货仓库,千疮百孔,袒露着的各类商品给雨点啃咬着,仿佛咀嚼他的心。他狠狠心一顿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心说:“干自己的事,别多管闲事,找不是。”可是,他不自觉地去苫盖、去掩饰、去维护那些裸露的商品。 雨停了。中午的日头放射出一片贼热。废墟上蒸发着霉烂、土腥、血腥和死人尸体腐烂的臭气。地震毁坏了全城的男女厕所,幸亏人们没的吃,不然必定是屎尿增光的。但人们的肚子里还有昨天吃进未曾消化尽的余渣,加以地震惊吓,难免跑肚拉稀。不得已才随地大小便,随地吐痰,随地乱扔垃圾。开创了苍蝇蚊子世家的乐园,蛆虫成圣。死人臭,屎尿臊,以及暗藏着的瘟疫包围着地震后余生的人们。万金油强忍着捏着鼻子呼吸,舌干唇裂,心中冒火,鼻孔生烟。没有衣服穿又饿得肚里呱呱叫。眼下能充饥的、能遮体的,仓库里有的是。点心、糖果、酒、罐头、午餐肉和成衣大可手到拈来。不拉欠条,不花钱,没人管。他嗍着手指思想是吃还是不吃?穿还是不穿?偶尔想到近水楼台的著名格言,自问:“守着的不吃,等待谁来批准?”他下了狠心白吃一回国家。仿佛一个委员会集体决定的一项重大决策。万金油咬一口饼干,苦难的镜子空中小姐鸽子们纷纷落下来意欲分享。它们摇摆着瘦饿的身子向万金油示威般地走来。万金油洒给空中小姐们一把揉碎了的饼干。空姐们表示鄙视,只看不吃。万金油如梦初醒,没有了胃口,把即将享用的食物放回原处。 不安的夜降临了。没有电的城市,一片黢黑。频频的余震个把钟头就发生一次,地声不绝于耳,地光不止于目。夜间震感灵敏,当地声隆隆而来之时,那些站着的断墙残壁仿佛庞大的怪物都活动起来,令人毛发悚然。万金油隐蔽在暗处,聚精会神,子弹上膛,手指扣着扳机,枪给他壮胆。 太阳又一次露出笑脸。空姐们的鸽笛声驱赶了恐怖的长夜。紧张睁圆了眼珠子的万金油魏爷爷筋疲力尽,一夜长于百年。他恨自己,没人委派,何必担这个责任?自作自受。原指望百货商店来人替换。可是,现在乱哄哄,谁顾谁?当局执政的首脑们,平时最爱在广播电台哇啦不休。今天正该他们声嘶力竭的时候,他们却都哑巴了。全城没有一个电讯的声波,小城死了。 一股在渴河饿海里挣扎的灾民们忽的拥到百货商店仓库的圈外,望眼欲穿地渴望在眼下伸手即得的食物和遮体的衣服。 “站住,要干什么?”万金油横过枪来对准意欲拥进仓库的人们。人群中站出一位与他老伴年龄相仿的老太婆来,她说:“大兄弟,我们能通融一下吗?我是居委会主任,我身后的都是我那个居委会的灾民。他们饿了两天了。特别是孩子和老人,支撑不住了。只要你做主,借给我们一些吃的用的,他们就能活了。不然……” 万金油没有扼制人命的欲望,更害怕操揽生死大权。百十条人命果真握在他的手心,享受如此巨大的皇权?他那颗战栗的心凝固了。仿佛他一个早晨做了皇帝,金口玉言起来。主任老太婆步步紧逼:“大兄弟,咱姐俩有商量没有?责任我担着,拿多少给你开收条,报告你们的店领导。秩序恢复正常时就折款,如数付清。” “不,不,大姐,这不成。我不能做主,不能。” “为什么?当然,你们守夜的不能做主。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你们店领导又不在场,只能跟你说了。不然,把你们的店领导找来,我跟他谈。” “大姐,我是过路的。” “什么?你不是店里的职工?该不是哄我吧,怕担责任。我说过我负责,你只管放心。” “大姐你不相信我的话,好吧。”万金油双手捧着冲锋枪仿佛捧着整个商店郑重地移交给主任大姐,说:“大姐,我也该换班了。” “啊?你真是路过此地的,大姐错怪了你。大兄弟,你做得对!”她当仁不让地背起了冲锋枪,指挥着人们秩序井然地进入仓库,扒废墟中的商品。灾民们又吃又穿。仿佛一群狮子捉住了一匹角马。 万金油惊愕地阻拦说:“这都是国家的,不能吃,不能吃。” 主任大姐说:“人民国家,人民不吃国家吃谁?吃你?” 万金油惊叹不已。主任大姐嗖的一声抛来一件新衣服:“这是给你的,看你那个光样子,我都替你害臊。” “这,这……” “你也是个灾民,真是个死心眼儿,想不开。” 生寄死归的万金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空姐的指引下终于找到了自己夷为平地的家。此时此刻象征家的只有老伴儿了。 见了亲人的魏奶奶眼泪刷的一声涌出来,号啕大哭说:“春花死了,兴儿没有消息,死活不明,我怎么活啊?” “莫慌,莫慌!” 又累又饿的万金油走进檩木交错的房里,魂儿都吓飞了。她们娘俩是怎么爬出来的?难为她们了。他拣了三块砖头架起铝锅,钻进厨房找到洒在地上的盐,砸破的缸里尚有一点水,烧沸,为老伴洗伤口,温暖老伴破碎的心。他边洗边思想,没头没脑地说:“我们还可以从头开始。” 魏奶奶说:“我老了,不能从头来。我不能为你生儿育女。” 万金油说:“这我可没有想到。”今天的思维之果,他发现生命只有一次,人老了就不能年轻,不能再有童年,不能像钢铁那样可以回炉,重新浇铸。不觉他的思维陷入了沿波讨源的苦闷。 忽的一声,空姐俯冲下来,俯视废墟里压着的那架葡萄秧,它饶有风趣地趴了架,以顽强的生命力从废墟的缝隙拱出枝叶来。青青的果实结满枝头。这架葡萄秧是兴儿降生那年栽的纪念树。三年后生春花的时候就结了果。已经二十几年了。春花第一次吃葡萄时的样子仍旧历历在目。没采下的葡萄原以为是甜的,她挓挲着两只胖胖乎乎的小手连嘬带揉,酸得她咧开没长牙的小嘴,才知道绿葡萄是酸的。顿时,孩子们童年的生活在他脑际不断连续地浮现:春花温顺、敏捷、心计多端。哥哥粗犷、憨厚、拙嘴笨腮,却好端兄长的架子。他常常叫道:“春花,扫地。”春花刚放下笤帚,哥哥又叫:“春花,劈柴。”爸爸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哥哥就是摄政王。喊道:“春花,沏茶。”春花唯哥哥之命是从。但是,爸妈在家的时候,春花就成了实力派人物。她指使哥哥的时候带点霸道的味道,说:“这是爸爸说的。”要挟哥哥。要怎样就怎样,快活有趣。有时不是爸爸说的,她也正色危坐:“这是爸爸说的。”回头红了脸,不让哥哥看出破绽。 一堆玻璃碎片下,埋着春花的半尺彩色照片。万金油拣起来,宛如拾起一朵沾了泥土的鲜花,挥袖掸去照片上的污物,仔细端详。仿佛第一次见面,又如久别重逢。爱不释手的万金油如获至宝,缜密收藏。他抬脚翻开扣在地上的抽屉,露出一个免遭雨淋的绿塑料皮本。扉页上端端正正地书写着春花的名字。画了一只展翅的海燕。他打开本子把照片放进去,突然,几行清秀的文字跳入他的眼帘: 忧郁的眼睛里没有泪痕, 他们坐在织机旁切齿痛恨: 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殓布, 我们织进了三重诅咒—— 我们在织,我们在织! …… ——亨利希.海涅 万金油魏爷爷挥斧劈了一些椽子,卷了炕席,叮叮凿凿地架起了一个两平方米的小窝棚。病困交加的魏奶奶总算有了一个窝——安身之所。他要为她找吃的找穿的找医生。家里什么也没有了。坍塌的厨房里尚能扒出他劈的木柴。勾起他前几天劈柴问理的回忆…… 邻居姚登伞老远地打招呼说:“老魏,你没事,万幸,万幸。可是,嫂子伤成这样,强挨着也不中啊。我听说现在用飞机往外地转运伤员。把大嫂送的飞机场去吧。” 魏奶奶说:“不必了,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呀。” 姚登伞说:“咳,你看,哪里还有家?治伤要紧。俩死心眼。” 万金油说:“可也是啊,我们还得掂一掂哪头炕凉哪头炕热不是。我送你走!” 骑着自行车的万金油车的前梁上驮着负伤的老伴儿,仿佛澳洲的大袋鼠,车技高超地沿着那条狭窄的柏油马路在拥挤的人流中涌向飞机场。他向尾随的空姐摆手告别。可是,鸽子们只顾相送,不肯离去。 万金油刚刚靠近那架庞然大物的客机,转眼间,急人之难的跑来了俩穿白长衫的解放军女战士,不用挂号,不用交费,免除了医院一切麻烦地抱起魏奶奶放在担架上抬起来奔跑着不用打票就上了飞机。万金油原想和老伴儿叮嘱些话,可是,眨眼之间就不见了。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飞机离开跑道怒而奋飞扶摇直上青天。老伴儿生来第一次乘飞机走了。这又是他没有想到的。他没有打听飞机的去处,也没有人告知,不知老伴儿落在何方。他们共同生活二三十年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今天她突然飞了。 万金油神不守舍的时候,忽然,一只大手落在他的肩上,他醒过神来才认出是熟人黄老八。 空姐与波斯猫通过人类听不懂的语言沟通,得知这位黄家老前辈的盛德。黄老八是“三八”式的老革命,是五十年代的工业部长,六十年代的工业书记,七十年代的生产指挥部第八副主任,尊称老八。从万金油当劳模的那天起,他们就成了杵臼之交了。经历地震惊吓的人们仿佛分别许多年,今日相见,抱头痛哭。相互问讯一句话:“家人怎么样?” 万金油说:“我见到了你的孙子黄牛牛以及儿媳妇丁洁和牛的小姨丁什么来着?他们都没事。” “谢谢!” 他俩自相安慰和解嘲。 现任抗震救灾指挥部物资站主任的黄老八急事在胸,无暇攀谈。他拉了万金油便走:“跟我来,现在我手下,事多人少。真是乱红眼哄蝇子,抓了瞎,你帮我去解围。” 西郊军用机场,宛如小山般的救灾物资堆积在飞机跑道的一侧。有服装、食品、药品、毯子、帐篷,应有尽有。万金油感慨地想:“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是一句有相当分量的话。飞机不是推的,真理不是吹的。” 严肃的黄老八风趣地说:“这一堆全交给你,把它发放出去。中央命令,不准饿死一个人。飞机落地,由你组织卸货,不准误了飞机准时起飞。” “人呢?” “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 “这我可没有想到。” “别的我不管,反正你是万金油,什么都能,这堆物资委托你全权处理。我有事找你,你有事不准找我。非常时期,就这么决定了。你有意见以后再说,那时骂我祖宗都行。” 机场的草坪上帐篷林立,电线如织。仿佛一个现代战争作战指挥部。指挥员、参谋人员、政治工作者、报务员、话务员,大吆小喝,各式车辆来去匆匆,各色人物进进出出。黄老八进去就没有出来。 仿佛一帖狗皮膏药,贴上去就揭不下来了。无可奈何的万金油魏爷爷当了物资大王。比那个商店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上了架的鸭子也得叫几声,虽然歌喉不如夜莺的美妙动听,也得应个景了。 一架飞机落地,一架飞机起飞。一天起落二百多架次,一分钟一架次,开创空运史的新记录。航行调度,号天呼地;指挥塔,斥雨驳风。落地的飞机卸物资;起飞的飞机载伤员。光杆大王想光杆的辙。万金油拦截运伤员的汽车,卸下伤员载一车救灾物资回市里去。每件救灾物资都载着双重职能:一为救灾民;二当宣传员。仿佛救灾物资上都贴着一张无形的政府通告:需要物资救济的,请到飞机场来。没想到这个高招的灵验程度超越了在饿河渴海里挣扎的灾民心理的承受之重。 卸车、装车、上飞机、下飞机。又是卸车、装车,又是上飞机下飞机。伤员、医生、食品、药品、饮料、衣服、鞋子以及许多毛巾袋,雪白又雪白,里边装着同样的东西:一块肥皂,一把梳子,一袋牙膏,一把牙刷,一板发卡,一卷手纸,一块小镜,一个刀架,两个刀片……仿佛送来了一颗心,小东西却道出了人人相通的细微末节的至爱。 无风的中午,日头毒。累昏了的万金油汗流浃背,他喘气的时候,从带蜘蛛网的帐篷里走来一位女青年,她说:“大叔,不认识我了?” “是你!”忘性比记性强的万金油终于想起了眼前这位就是现代女娲。 被揭了短而舒心的小丁笑了一回说,她接的一个从沈阳展转数省方转到本市的电话,发话的女同胞在兰州工作,当地预报甘肃近期有地震。一周前她出差去东北,把放了暑假的儿子带到本市姨家躲避地震,没想到却把儿子送入虎口,事与愿违。没有震的地方预报了;而震的地方却没有预报。在小道消息盛行的中国,除了批资,没有预报准了的。可怜的母亲上了地震预报的当。慈母寻儿,不见死活,摘了当娘的心。那孩子的姨母就是本市的商业局长。请大叔分神转告这个电话,打听孩子的情况,以便回复。 万金油接过商业局长的地址,虽然是震前的,却也不陌生。可是,他回头之际,飞机跑道边的救灾物资仿佛向他招手呢。他为难地说:“我离不开。” “我是按黄主任推荐慕名而来的。”黄老八的传令兵丁静说:“我这里有黄主任的介绍信。” 介绍信是写在香烟盒上的笔迹颤颤巍巍像锯齿,可伐树。仿佛老郎中开的药方。可想其忙,其艰,其苦,其焦头烂额,悃悃款款,送往劳来。 万金油看了条子上写: 老魏: 昨天颇有成效,谨致诚挚的谢意。新华路道边一产妇,急需奶 粉和一个暖水瓶。全市的暖水瓶都震坏了,救灾物资中又没有。我 家的房子没有全倒,这大概是全市唯一的暖水瓶了。你到我家里去 拿,送给产妇。 现在火车已通,救灾物资改用火车运输。明日物资站转移到火 车站办公。你办完此事,到火车站会我。 黄即日 “遵命!”看罢条子的万金油有命难违地说。 “拜托了大叔,再会!”丁静很有礼貌地躬身而去。 黄老八家的小楼是发热年代的建筑。那时什么都吹了,只是在设计时没有吹嘘能抗八级地震。而今这幢小楼经历差头发丝那么一丁点就是八级地震的洗礼,却奇迹般地矗立在废墟中,那真叫鹤立鸡群。 万金油默默地为老八、八婆祝福。如今小楼里的居民都逃之夭夭了。他举目四顾,终于有了眉目。小楼附近的公园高墙倒塌,一人高的蒿草淹没了八婆的小窝棚。背后是公园的水族馆。水池干涸,海龙王悉索兵赋,又逃之夭夭了。 黄家的窝棚与水族馆成了邻居。本来人类在脱毛之前,猴子丢了尾巴之前,成为爬行动物之前,成为单细胞之前,在地球上落脚之前,都是宇宙之子。 “有人吗?”万金油轻声慢语地发问。 “请进!”门帘内穿鞋的趿拉声之后,慢条斯理地走出一位笑咪咪的老太婆来,她白净脸,鼻梁上长着雀斑,仿佛白面馒头上撒的胡椒面,露着半个蛀空的牙齿,生着一双用皱纹系着的眼睛。她未曾说话先哎哟说:“这不是他魏大叔吗?走资派走到头了,解放了,好啊!真得念佛,多少日子没见你,心里想啊,难为你来看我。还好,地母开恩,饶恕了我们俩棺材瓤子,让我现世,哪如换下年轻的,年少的,正当年的?他大婶怎么样?孩子们怎么样?”她像天上的织女,表达得天衣无缝。 “谢谢老嫂子想着他们,老伴下肢瘫痪,到外地治伤去了。儿子下落不明。春花死了。”片刻,万金油说:“至于我,还没有走到头,还在走。我是自己解放自己的,怕是不算数。” “也好,也好!” “八婆,我是专门来家里取暖水瓶的。”小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的万金油简单得像一篇最后通牒。 “哦,不是专门来看我的?咳,老了,竟往自己头上插花。”八婆笑一回,自我解嘲地说。 “一为两为!”万金油做了简短地解释。幸亏汉字简化家喻户晓,侨居国外的华人是看不懂的,还当是一句没有入典的成语。 “你见我的猫了吗?它同牛牛去你家祝春花生日快乐。” “告诉你,波斯猫可是个好猫。你的儿媳妇、孙子都活着。我是来取暖水瓶的。”万金油又重复说。 八婆口中念念有词“暖水瓶啊,暖水瓶!”她畏缩地望着那幢虎口龙牙般的楼房,返转抱怨,“这个老八真是古怪,缺啥他要啥,那东西在楼上。” 方知八婆之难的万金油噌噌几步冲进空荡荡的楼里,发出吓人的回声。 八婆在楼下乱吼:“你要长耳朵,谁知这楼哪会儿就塌下来?” 冲到三楼的万金油抓起暖水瓶的时候,忽然地声隆隆而来,接着大楼就摇晃起来,门窗劈啪乱响,尘埃散落,烟雾四起。 吓昏了头的八婆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哧乱喘,一手拉着走下楼来的万金油战战兢兢地说:“我的天哪,你好大胆,吓死我了。你摸摸我的胸口,跳得没底。” “为了那孩子,我不得不冒险。”吁着气的万金油享受着成功的喜悦。 善于与人类交往的空姐又飞回来祝福。 满目疮痍的新华路上,不安的夜色笼罩着悲哀。万金油焦灼不安地到处寻觅。夜,黑得出奇。受惊的人们都扎进小窝棚里不敢出来,很难找到一个问路的。仿佛进入一个新天体。 婴儿的哭啼按响了迷海中的门铃。 “对,就是这儿。”万金油寻声而至。这是一个搭在马路边的小窝棚。毛竹支架,苫着几片破油毡,周围栓着绳子仿佛一艘远洋货轮的模型。他说:“有人吗?” 万金油叫了几声,回答他的只有婴儿的啼哭。他冒昧地打开窝棚的一道缝隙泄出一缕死沉沉的烛光。窝棚的中央躺着产妇。没想到她已经断气。她的身旁号叫着挣扎着一个小脸红嫩嫩的婴儿。樱桃小口像嘬奶头那样蠕动。细纤的小手如鸡爪,小脚丫像黄豆粒。孩子的小身体宛如篮球健将穆铁柱的一只脚。窝棚里一股甜甜的奶味夹杂着熏鼻子的臊气。蜡烛将要熄灭。 万金油向黑暗中喊了几声:“这是谁家的?来人哪!”回答他的只有草棵里的昆虫。良久,一个大胆的女人站在万金油的背后说:“你老别喊了。我们都不知道她是哪家的,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来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死了,真可怜。你是她的亲人吗?把孩子抱走吧,大人的尸体等天亮了收尸队来处理。” “我也不认识她,只是受人之托,给她送暖水瓶和奶粉来的。” 那女人说:“这不就结了。你的委托人就是她的亲人。你就忠人之事吧。” 万金油仿佛抱着产妇的魂儿似的抱走了婴儿,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八婆的小窝棚。 黎明,黄老八一夜没归。八婆见万金油抱了个孩子来,一惊说:“我们没有这样的亲戚,你还是送回去吧。” 万金油左右为难地说:“孩子的母亲已经死了,她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附近的居民都不知道,交给谁?” 八婆胡乱推脱说:“找孩子的爷爷奶奶呗!现在是啥时候,我活得都难受,还养得活一个不满月的孩子?” 万金油不得不摊牌说:“我是受黄主任的委托办这件事的,孩子不交给你交给谁?你也许就是孩子的奶奶。”他把孩子推到八婆的怀里:“我还有事。”拔脚就走,回头又交代一句:“孩子饿了,你给弄点奶粉喂喂他,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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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mberto |
<2008-3-10 9:3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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