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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14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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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夜
作者:李喜林  作于:2007-10-12 21:32:46  访问:25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短篇小说
   
   读夜
   
   李喜林
   
   
   
   一种声音,已经绝迹20多年。
   
   一种味道,已经久违20多年。
   
   一种夜的感觉,已经迟钝20多年。
   
   但几十年来,不管我在乡村,还是在城市;不管我睡在舒适的土炕,还是睡在五星级宾馆的床榻;不管我吃的是山珍海味,还是出没于如云端般的社会上层。那种声音,那种味道,那种透彻我生命的感觉时不时在我的记忆中苏醒,让我缅怀,让我反刍不尽,且余味悠长,并喂养着我在精神向下的生存环境中对真正生命意义的渴盼。
   
   谛听着那种声音,嗅着那种味道,几十年前的感觉就潮水般袭来。那时辰大多是深冬凌晨5时前的时刻,我同爹爹光身子睡在烙烫烙烫的饲养室土炕上,没有褥子可以铺,没有绵软的枕头供我们枕,父子俩光着身子溜光席,身上、屁股上不知被如针的席篾刺扎了多少次,已经全然不在乎了。驴和骡子的眼里早黯淡了光影,它们有的习惯站着睡觉,有的习惯别的驴用身子暖热了圈里的一块地方后,挤着去睡觉。麦草的那种略带辛辣的清新味淡下来了,草料的那种略带焦苦的香味和驴粪骡子粪味、驴尿骡子尿的骚气味也淡下来了。只有一种味愈来愈香甜,宛若在静夜的饲养室里开放的罂粟花,让我沉迷的梦里嘴角涎水流成串,也让驴们骡们折磨得一个个精疲力尽,同样在梦里涎水吊成娘纳鞋底子的线。
   
   那是一块用高粱面烙成的饼,被爹压在席子底下,让烙烫的炕面和热燥的麦草加焙带熏,历时弥久,集土炕之精气,麦草之灵气,我和爹的汗香气,成了一种极品的美味。
   
   这美味是属于我的,隆冬季节里,适逢学校假日,爹就叫娘给我在黑老锅里烙一个高粱面圆饼子,比现在人用的蒜碟子大一些,加点盐,用麦草的文火慢慢烤熟。那时候,口粮极缺,柴禾极缺,麦子面只有不多一些,平时储存在不大的瓦缸里,玉米大多换成高粱,为的是多换些高粱。就这样,每到春夏交接时,还免不了断粮。爹和娘很会计划,每年喂一头猪,全凭草和糠喂大,用卖猪的钱去买粮食,但那时不准粮食买卖,爹就星夜出发,从100多里路远的麟游花花庙姑父那里偷偷地去籴粮食,白天不敢走就选在夜里,挑一付担子赶天亮前赶回来。在那时,按说我们家的境况要好一些,爹和二哥共两个劳动力,大哥当了铁路工人。只是因为娘得病多年,久治不愈的气管炎,让娘在很多岁月里的咳嗽声成为她声音的主题,并几乎萦绕着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每到冬季,娘的咳嗽声就成了急板,胸脯一鼓一塌,仿佛是一只年久失修的风箱。为娘的病,爹去秦岭山冰天雪地里割竹子挣钱,一次从陡坡上往下溜竹子梱,捎带连人一起滑雪般飞下,要不是中途被一棵树架住,差点没了命;为了给娘看病,大哥在铁路上拼死拼活挣钱。但这些辛苦钱大多被娘熬进药锅,病却仍然天热轻,天冷重,年复一年,不仅剜不了病根,还殃及肺部,引起肺气肿。贾平凹在文章中曾说,他吃过的中草药能喂大一头牛。我读之有同感,我娘吃过的草草药,何止是喂大一头牛。那年月,常听说有人被活活饿死,听讲的人说是发生在甘肃的事情,家乡这一带有没有,不得而知。但我听说邻村一位光棍汉沦为要饭的,一次饥饿难耐,恰见一人正拿一块馍香甜的咀嚼,遂上前一把抢过,一边跑,一边咬着吃,被抢了馍的人哪里肯依,没命去追,要饭的眼看被追上,猛然发现路上有一堆冒着热气的牛粪,失急了将馍塞进去,被抢了馍的人见了,不追了,扯开嗓子日娘捣老子骂了好一阵才罢休。要饭的见那人走了,走过去将馍从牛粪堆里取出,在涝池里涮了涮,一阵猛咥,吃的特香甜。
   
   我的美味在炕席底下,在那个年月里有些奢侈。这是爹和娘用来犒劳我的,犒劳我在冬天雪地里的劳作。那年我10岁,爹让我在凌晨时去拾粪,肥肥那几分自留地,盼来年多打粮食。
   
   这时候,一种声音响起来了,是那种木质与木质相互磨擦发出的声音,先是呻吟、压抑,接着是张扬的咏叹调,悠长夸张,细听还有几分铜号的韵味。不用说,是彪角大队的马拉车队出动了,那声音是马拉车下坡时车夫拉动刮木闸发出的。听爹说,这刮木闸是核桃木做的,坚韧耐磨;家门红脸叔叔则告诉我,用核桃木做成的刮木闸很邪,每当响起来,如果桌子上有颗核桃,会痛的蹦蹦跳。
   
   声音就是起床令,如同我们学校的上课铃声。我一骨碌坐起,见爹的旱烟锅头已冒着猩红的光亮,一明一暗。驴们骡们全齐整整站在石槽边,等着爹给它们拌草料。其实,我在睁开眼睛后的第一感觉就是味觉,是高粱面饼的喷香味。
   
   那年代的冬季常常停电,爹为了省下队上供应给饲养室的火柴,用火镰拼打火石,一串串流萤般的火星点燃爹用左手大拇指压着的火纸。爹吹火纸的嘴和脸孔被映的红亮,用火纸点燃煤油灯。我该起床了。
   
   我的衣服在热炕的另一头被窝暖着,趁着热度,我匆忙穿好,戴上二哥戴过的没有绒毛的酷似秦俑头盔的绵帽,围上围脖,穿上后跟烂了几次,被娘用针线缝上布垫子的袜子,就腾的跳下炕,去穿那双家门姐姐穿过的暖鞋。这当儿,爹已经将那块高粱饼取出来了,照列让我吃了再走,我要给爹掰一半,爹照例坚决不要。可怜的驴儿骡儿,这时几乎气都不喘了眼睛的亮光齐刷刷聚集过来。
   
   我从麦草堆里提出粪笼,从门背后取出铁锨,揣着高粱饼准备出门。爹正在脚地向槽里撒尿,引起骡子和驴的一阵骚动,争抢着用嘴接尿。爹光着身子,一个大屁响起,算是为我送行。
   
   我打开门,随着被挤出门的亮光,跌进屋外,只觉全身的神经末稍猛一收缩,脸上,额颅上被涝池里刮来的风揭得发疼,鼻子一辣,眼泪就下来了。屋外的世界此时是一个大冰窖,路是硬的,凹凸不平,双脚踩上去像踩在冷得发粘的铁轨上,并透过已显得单薄的棉鞋,很快吸收掉我脚上的热量。我一边走,一边赶紧吃饼,待吃几口,饼就发冷,要是在迟一会儿,饼就变成石头,角就变成利器,再吃牙就要辛苦了,还要吞咽满口的冰凌渣。这样的饼子打在人身上连人都受不了。从饲养室门口到我要去拾粪的地点近3里路,我数过要走1646步,我吞吃饼的速度我也用步计算过,是382步。每次吃完饼,我刚好迈上通往目的地的桥,接着的路程是七十年代初修建的一条大土渠沿,中间要经过一条渡槽,等赶到另一座桥,就到了目的地,因为这是马拉车必经之路。这天夜里,是个阴天,没有月亮和星星,霜气很浓稠,我看不见渠边的杨树枝上白亮亮的霜,脚碰上偶而才有的枯草,听见的不是枯草窸窣地摇晃声,而是啪啦地断裂声,寒冷让大地上的事物失去了柔韧,变得脆弱。我仰头看天,天黑得象锅底,看大地同样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但我在这样的夜里出没惯了,早练就了能在夜里辨别的眼睛。这不,上次夜里被我从桥头一路走一路踢得碎瓦片,我又轻而易举在渠边找到了,我这次要把它踢到渡槽那里的渠边。多年以后,当我读到顾城的诗“黑夜给我一双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后很有感触。顾城的诗表现了一种信念,我理解更多的是适应,人对一种非常岁月生存坏境的适应,就象饥馑年代,胃有超常功能,也就象缺医少药年代,手脚碰破了,抓把面面土敷上也能消炎。
   
   这时候,又一种声音响起来了,那声音让人感觉缺少金属的穿透力,被黑夜里的霜气杀得少了锐气,传到我跟前的时候已绵软无力,象霜一样落在我头上和衣服上。这是冯家山水库工程连队的起床令。那号手大概昨夜没有睡好,起首的音色就降调,尾音还留了一连串的断音,让我感觉是连续放了好几个响屁。曲子是这样的:|5.51|3165|51|3531|。我的破译是:起床了,快起床了,别睡觉了;在工程连队干活的二哥的破译是:催命鬼,催命的鬼,催命的鬼;我的一位同学的破译则是:再睡会,再睡一会,时间还早。不同的是,那位同学是在热被窝里感受后破译的。
   
   一连串的号声刚停歇,东南方的灯光就渐次亮起来,象漆黑的海洋上出现的灯塔,影影绰绰的马拉车在颠簸着,就象航行在黑夜这面大海里的孤舟。我一边走,一边将那块碎瓦片踢到了渡槽那里的渠边。我歇了口气,极力望着正东那座桥头,凭感觉此刻正有一个人,也在向我极力翘望。那个人一定是郁拴狗,在那里真诚地等待我。(一)
   
   第一次与郁拴狗遭遇,几乎吓掉我的魂。那次的夜里有冷月寒星,风刮着,发出呜呜的声音,象爹讲的狼学娃娃哭得声音。我正走在距那座桥有几十米的地方,猛然见前方有黑魆魆的影子在晃动。我的头嗡的一声,感觉头发噌地立起来,不由脱口颤栗地叫。但对方没有回应,晃晃荡荡似乎向我飘来。我一连叫了几次,最后一次带出了哭腔。那影子依然没有回应。我当时断定,大概是碰见鬼了。听爹讲过各种各样关于鬼的故事,爹说鬼看起来有形,实际是寒气而聚,所以鬼走路、鬼过河都没有声音,是飘着来飘着去,通常穿白衣服的鬼是女鬼,这种鬼大多是生前上吊而死,吐着长长的红舌头,称为“吊死鬼”。八成我是碰见男鬼了。我转身就往回没命地跑,但奇怪地是怎么也跑不动,就象在梦中被野狼追赶,全身酥软,双脚象踩在棉花上,连粪笼和铁锨是怎么摔掉的,也顾不得了。我感觉月光也似乎变绿了。听说鬼全身的毛是绿的,在月光的映衬下闪着绿光。就在我魂飞魄散,娘啊娘啊地哭叫时,身后的“鬼”大笑了,紧接着说话了:“勾子松,跑啥哩,我跟你耍哩!”
   
   我只觉心扑通一声归了原位,头猛然一轻,魂归体内。待站稳,第一个反应就是朝那人扑过去,脚手并用,一边打一边骂:“日你娘,你差点吓死我……”那家伙显然比我大,我连推几把都推不到,用上我平时的“绊腿”绝招都不管用。他没有一点反击的意思,只是开心的大笑。当听到我在奔跑中尿了一裤裆,笑得在地上打滚。
   
   拴狗是沈家村人,那年十二岁,父亲是有名的铜匠,但我们大多都知道他是看秋的,都眼馋他那杆老土枪。看秋的铜匠在拴狗7岁,女儿3岁时就死了老婆,也就是说,拴狗在5岁那年就成了没有娘的孩子。
   
   拴狗在那天夜里,被我连搡带打,他是给了我一个承诺我才与他讲和的,他说他爹是看秋的铜匠,有一杆老土枪,能让我实弹演习一次。我那时是多么渴望能玩玩真枪啊。我做过木头柄的子弹壳枪,做过洋火枪,还叠过纸枪,我们家还有一支二哥扛过的,我至今上学还在扛的木头枪,但那些都是假的。虽说子弹壳枪装上炸药能打响,用自行车链子做的洋火枪能将捉来的麻雀吊起来做射“麻”比赛,但子弹壳枪因我在上数学课时在书桌里玩弄,不慎走火,闹得硝烟从桌子里面袅袅升腾在教室,气坏了老师,当场“缴械”,并找来一把锤子,在讲台上砸毁后从窗户扔出去,让我在炎热天里头顶空木敦晒了一堂课。我做的链子枪命运也很悲凄:为了美化它,我偷偷地将自己的红领巾用剪子铰了一绺子做枪穗,坐在热炕上还在被窝里玩弄。也是不巧走火了,枪响后,硝烟从我的裤裆那里冒出来。娘听罢枪响,揭开被子,看见了枪和红领巾做的枪穗,抓起条帚就打我,仍不解气,就将状告到了爹那里。爹那天情绪很不好,饲养室死了一只奶羊,那羊是刚出生不久的驴驹离开驴妈妈的羊妈妈。娘很疼爱那驴驹,为了羊妈妈能多产奶,将家里的面汤倒给奶羊喝,奶羊喝多了,肚子鼓涨,一命呜呼,让爹和其他社员落了泪。爹听了娘的控告,脸黑得象锅底,抬腿就脱鞋,准备象往日那样扇我的屁股。我早有防备,灵巧地从他腋下溜走,撒开腿象线轮子般飞逃,爹知道我能采用飞身上树,翻身上墙,能汆进涝池游过对岸,骂了几句“嫖客日下的”自己骂自己的话,然后作罢。但那天夜里我就惨了,尽管我眼瞅着爹晚上喝罢汤回饲养室了,尽管我恐怕爹的气没有消,会折身返回来,我特有准备的在睡前没有脱衣服。但当我从梦中惊醒,爹已将我象捉猪娃似的抓住两条腿,然后用去北山拉柴用的牛皮绳子捆住吊在樑上。那是爹今生“修理”我最厉害的一次。爹点着旱烟锅,在烟雾腾腾中历数我的劣迹:偷家里卖猪的5元钱去讨好红小兵中队长,偷家里的银镯子给了邻村的外甥,偷吃了走亲戚的点心还将包装纸伪装成原样,用洋火枪在熟睡的同学脊背身上试枪威力。平日里放学后不是在墙头,就是在树杈,不是在涝池,就是在场合,一点碎渣渣娃就学会了玩十点半赌分分钱,好样样没学多少,瞎样样占全了,端着草筛卖粑粑,歪眼眼将正眼眼全隔住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现在连红领巾也敢剪成枪穗穗了,那是红旗的一角,是犯法的呀。爹说到这里,在炕边嗑掉烟锅子里的灰,脱下鞋抡起来狠命打我的屁股。娘见爹动了真的,一边劝爹别打了,教训教训就对了,一边叫我赶紧向爹求饶。爹也一边打一边问我以后还敢不敢了,一边给娘说,将切面刀拿来,他要割掉我不听话的耳朵。妹妹以为爹要杀我,从炕上跳下来抢住爹的腿,叫道:别杀碎哥,他再也不敢了。我闭嘴咬牙宁死不肯。屋子里的噼啪声惊醒了家门的婶婶,她急忙赶来,将我“营救”出去。我对拴狗说,爹打我时,我一直操心我藏在鸡窝里的链子枪,唯恐爹问枪的去向,以致于几乎忘记了屁股疼痛。拴狗用胳膊友好的搂着我,说是我把我爹的土枪拿来让你过过瘾,你就知道啥叫个真正的枪了。当年毛泽东领导穷人打江山时,就用的这种土枪,它跟《南征北战》里面不断气的机枪威力差不多。土枪装上沙子要打两耱宽,瞄准打兔子,能捎带打死飞舞的苍蝇。蒋介石不害怕不断气的机枪,端害怕的是老土枪。说话间,一辆马拉车过来了,车上挂着马灯,车夫放开嗓子吟到:太阳出来照东墙,西墙那面有阴凉,两只麻鞋是一双,羊羔它妈是母羊。我立马准备拾粪。拴狗说,甭慌,我帮你拾满了笼子后我在拾。马拉车从桥上轰轰隆隆驶过去了,得得的马蹄子声像好几个人在同时捣蒜。马放了一个屁,象撕布声。这时候,一阵风呜呜地刮来,象刀子,在空气中仿佛隐了形,想割我的脸就能割我的脸,想溜进裤腿、袖子里,也随时遂愿。杨树被风刀子割得根部咔咔响了几下,我知道,风在隔着土割树的脚,杨树痛苦的扭着袅娜的腰肢,枝丫象手臂在呻吟。我尿湿的裤裆此时与风合谋了,由温暖小牛牛的亚热带变成割小牛牛的南极洲。拴狗笑着说,风在咬牛牛了吧。一边说一边脱掉自己的棉裤,让我同他换着穿。我说,你不怕风吹牛牛,我还不忍心哩。拴狗说他的牛牛大了,不怕,我的牛牛才小茶壶嘴嘴那么一丁点,经不起风咬。见我迟疑,他就大人般地说,快脱你的棉裤,听哥的话。我穿上拴狗的棉裤,感觉好受多了。我俩从渠侧下到路中,拴狗让我将笼子拿来,他用锨铲刚才马拉车经过时马和骡子屙下的粪蛋蛋。拴狗说,看来那几个牲口都方便了,光这粪就能拾多半笼子。粪已经结了冰,用锨铲能听见嚓嚓的声音。拴狗说,我最怕拾稀粪,那是牲口肚子坏了拉下的粪,一结冰,粘在地上象黄蜡,用锨铲一次,掉一片子。我说,拴狗你在碾麦时接过粪没有。拴狗说,咋能没接过。麦子上场季节,他常替父亲接粪。有一次,父亲套着碌碡碾麦,拉碌碡的是两头牛。他一手帮父亲牵牛,一手拿着笊篱。但那天有头牛肚子坏了,拉肚子,屙的是稀粪,溅了他一脸一身。说话间,又来了一辆马拉车,刮木闸声响彻在冷凛的空气中。车夫的鞭子啪啪炸响,还骂着日娘捣老子的话,骂公马是嫖客,母马是卖x货,声音参合着亲切,象骂儿女一般。这趟车过去了,我笼子里的粪满了,还给拴狗拾了小半笼子。拴狗对我说,你回去吧,太冷了。我心里挺感动,说也要帮拴狗将笼子拾满。等车的时候,我们俩就在地上不住地跳着跺脚。我对拴狗说,下一次我来的时候干脆带上毽子,两人比赛踢毽子。拴狗问我夜里能看见。我反问他,他说他跟我一样,早适应了夜里的光亮,黑漆漆的夜里也能看见东西。
   
   拴狗与我分手时,天开始发亮,遥遥远远的能听见稀落的脚步声。他长得很有些象嘎子,也是那种上树、上房,塞烟筒的家伙。我们心知肚明,天亮之前回家,尽可能不让人看见,为了大人们和我们可怜的尊严,也为了避免让人说我们私心冒头。
   
   这以后,我和拴狗就熟了。他很守信用,将她爹的那一杆老土枪给我背来了。我们俩在夜里放枪,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玩真家伙。枪放完后,乐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拴狗对我说,他用枪打麻雀,打左腿绝对打不了右腿,他还曾经打死过一只獾,是个公的,卵子都有枣那么大。最让我称奇地是,他能象《地道战》里面高传宝那样打枪,就是没有山田队长供他练靶子。如果有,他绝对只伤他屁股,毬毛都不会伤一根。他还会学八路军打枪。拴狗这样说着,我只觉得他的形象越来越高大,在我心目中简直成了英雄。我按耐不住向伙伴夸耀,几个伙伴不信,说我在吹牛。我只好详细说起和拴狗在一起拾粪的经历。这样一来,伙伴都讨好我,一定要我带上他们开开眼,还将家里留给自己的高粱面饼掰一半给我。我学着大人的豪爽,对他们说,心意我领了,饼子还是留给自己吃吧。我将此消息告诉给拴狗。拴狗也象大人一样拍着胸脯说,这个面子哥要给你。记得拴狗学八路军打枪模仿秀的地点是在我们村南的坟园,其中有两座坟,一座是《解放彪角》时牺牲了的刘大个班长的,另一座是他的战友驼背伯的。那天夜里,按照事先约定,我村里的几个好伙伴在前一天夜里跟我一起睡在爹的饲养室土炕上,都兴奋地闹了半宿,睡下后哔哔剥剥放了好多屁。马拉车的刮木闸声一响,我们匆忙起身,一路跑到那座桥下。拴狗早在此等候,他已经拾了多半笼子粪了。我的伙伴们也将拴狗当成了英雄,争先恐后帮我们拾粪,让我们俩在一旁踢毽子。我见拴狗的装束变了,头上戴着没有帽徽的军帽,左臂上戴着红卫兵绣标,胸襟上别着有夜光的毛主席纪念章。拴狗说,为借这些装束,他给庄子的复员军人帮忙拉了好几车土。很快地,两笼子粪都拾满了,我们就欢叫着抬起来向着坟园跑。那时的坟园还在一片苜蓿地里,冬夜里悄然无声。我们找到刘班长的坟,拴狗就开始往枪里面装药。装好药,他煞有介事地将手一摆说:“都闪远点!”然后学着《地道战》里面山田队长的进攻令:“呀——给——给——”接下来,他将枪搭在刘班长的坟头,扣动扳机,打山田队长的屁股。那一瞬间,几个伙伴去捂耳朵,但只听见扳机响,抢没有响。拴狗说,药有些发潮了,我再补一枪。话音刚落,只听见嗵的一声巨响,声音直传到很远的地方。几个伙伴兴奋地大叫:“再放一枪!”拴狗大人似地说:“那就再让大家开开眼,这一次。我学国民党兵放炮。”药装了一会儿。看得出这一次枪筒里面的火药装的比第一次瓷实。拴狗坐在刘班子和驼背伯两座坟的空隙,双腿盘坐,将枪夹在两条腿中间,口里呜呜呜地发出炮弹飞行时的声音,紧接着只见一条火舌闪电般窜向他的腿部,一眨眼,拴狗的裤裆就着了火。拴狗大叫:“枪撤倒火了,啊,烧上我的毬毛了,啊,烧上我的毬了啊——”。几个伙伴大叫着往家里跑了。我冲上去帮栓狗打火。待打灭火,那几个伙伴已跑到村口的涝池那里,隐约听见一个伙伴地笑声。拴狗用胳膊抱住我说:“你是哥的真正朋友。”我问他毬烧得疼不疼。拴狗说,他刚才是故意吓唬我们哩,毬毛也没有伤一根,象这种枪撤倒火的事他经见了几次了。没有啥了不得的。
   
   枪撤倒火的事件成了我少年时代久传不衰的趣话,故事版本也演绎到几种。其中有一种是说我和伙伴们一齐去帮栓狗打火,几个人的裤裆都着了,都烧了毬和毬毛。拴狗对此一笑说,这样一来,那几个小子倒成了助人为乐的英雄了。那天夜里的经历让我和拴狗的心拉得更近了。拴狗也在那天夜里有了新发现。他告诉我,坟园有兔子,这是他放完第一枪时就看见了的。我们在那天夜里增加了一个新伙伴,那就是铁蛋家的黑狗。
   
   黑狗是我们庄子仅存的一只狗。它的两个伙伴白狗和花狗因偷吃生产队的包谷,被愤怒的社员活埋了。记得那是深秋的一个早晨,队长提着一块圆锅盔(那是生产队的麦子做成的),将两条犯了“盗窃罪”的狗引诱到早挖好的土坑边,黑狗也想一块去分享锅盔馍,被社员吆喝走了。队长将馍扔到土坑里,两条狗飞身下去,争抢着吃。几个社员要用锨铲土。队长说,等一等,让狗吃完馍,别让它们饿着肚子上路。那一瞬间,我看见队长的眼里闪着泪光。狗吃完了馍,周围的锨飞快地开始铲土,转眼间坑就填平了,隔着土还能听见狗的呻吟。队长说,大家用脚将土踏瓷实些,狗有九条命,又是土命,如果有空气,一时半会咽不了气,将土踏瓷实,让狗少受些罪。白狗和花狗安息在我们村的大土场里,剩下在世的黑狗孤伶伶的,不敢去庄稼地,就在城壕里,粪堆里捡吃的东西。那天夜里,黑狗在似醒非醒中听到了村南坟园的火枪声,它那天生与猎人亲近的本性复活了。它一阵飞奔,来到我和拴狗跟前,摇着尾巴。拴狗说,这狗好,来得很及时,下次咱们拾完粪在坟园打兔子,让黑狗也参加。
   
   黑狗很有灵性,每当我夜宿爹的饲养室,他总要在外面转悠几回。爹很爱黑狗,每当听见狗来了,就开门,让狗在槽边也分沾一点吃的。而每当我在马拉车的刮木闸响起,从被窝起来穿好衣服,挎粪笼出发时,狗温驯地伴随我,让我不由得也给它掰指头蛋大一点的高粱饼。我和栓狗加上黑狗经过努力,终于打到了几只兔子。那几只兔子都是在中弹后继续奔跑中被黑狗叼住的。就这样,我吃到了那个年代最奢侈的兔肉。记得肉同样是在夜里煮的,喷香的兔肉味从我家灶房飘出,弥漫了整个庄子,好些小孩在梦中陶醉,嘴角的涎水濡湿了被角。
   
   但有一个夜里,我和黑狗赶到拾粪的桥上时,拴狗没有来。这是自我们认识以后他第一次晚到。等了足足一大会儿,我的粪笼都满了,他才来。我第一眼就看见他没有带土枪。他失意地告诉我,爹发现他用了不少火药,怕队长知道后批评,将枪和火药看管好了。枪是带不出来了,但我们依旧象过去一样拾粪。黑狗也没有因为再也吃不上兔杂碎而离开我们。我们就比赛踢毽子。每当毽子飞落到路边的田地里,黑狗就飞快地将毽子用嘴叼过来。有了黑狗,我们也暖和了不少。我们不再象过去那样在桥上冷的直跺脚。等车的时候,我们下到桥下,同狗挤在一块相互取暖。桥下面暖和多了,我们一边用手抚摸毛茸茸的狗身子。一边拉家常。拴狗讲了他的童年,说他离开娘的那天早晨,娘给他和妹妹洗了脸,给他和妹妹做了顿麦子面面条,看着他和妹妹吃的香甜,抱抱他,抱抱妹妹,眼泪顺脸颊流淌。他娘说,狗娃,你以后要好好照看妹妹,不要惹你爹生气。拴狗那时正沉浸在麦子面面条吞咽的快感中,顾不上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然后,娘让他领着妹妹去外边玩。他贪玩耍,领着妹妹回来时,已是晌午吃饭时分。他进屋喊了一声娘,没有回应,跑进房子,见娘吊在屋梁上。他和妹妹抱着娘的腿哭叫。众邻居闻声跑来解下娘,已经早咽气了。拴狗说,他娘是得了好多年的气管炎,跑了不少医院治不好自寻短见的。为了给他娘治病,拴狗的爹偷偷去卖了好多次血,人也消瘦了很多。后来此事被他娘知道,怕将他爹的命也搭进去,走了这条路。拴狗在给我讲这些往事时,身子在抽搐。我在黑漆漆的夜里听见他的眼泪象断线的水珠子啪嗒滴落,但在他的脸上看不见。他说离开娘后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妹妹在夜间的喊娘声和醒来见爹脸上止不住的泪水。他说,他能听见眼泪地流淌声也是从那时开始的,以后他发现蚯蚓在泥里的爬动声跟这声音很相似。他说,从那以后,他的眼泪不再往外流了,是流在心里,那天感觉就象食盐水浸心,很难受。为了减少这些痛苦他自找乐,包括恶作剧,就为了不再流眼泪。乡亲们都说他过去挻腼腆的一个娃,怎么一下子就变成现在这样,只有他自已知道这一切变化的秘密。拴狗讲他娘的时候,我的心提得老高,我想起了娘的气管炎病,想起了为给娘看病,爹和大哥、二哥拼命挣钱挣工分,我害怕起来了,身子在索索发抖。拴狗说,人都说鬼叫声生煞,狼叫声害怕,这些他都不怕,他只害怕一种声音。我接着说:是一阵一阵的咳嗽声,似乎将肚脯弹奏成了一面漏风的鼓。拴狗的目光盯向我,吸引着黑狗的目光也盯着我,那目光里包含着诸多疑惑。我告诉拴狗,我娘也是多年的气管炎,我这样说的时候,哭声就起来了。拴狗用手擦着我的眼泪,大人似地劝我们说:你别怕,我娘死的早了一些,迟几天病也就有救了。我家的远路亲戚在娘不在后的几天来到家里,专程来送一个治气管炎的单方,说是这个单方治好了不少气管人病人。这位亲戚没想到单方送来,娘已经早走几天了,拉开老牛腔跺着脚哭,用拳头打自己的头,怨恨自己迟来了几天。拴狗说,你看你笑了,你碰见哥是你的福分,明天夜里我就给你将单方带来,叫哥,快叫。我忠诚的将拴狗叫了几声哥,那一刻竟有了兄弟般的感觉,然后我俩笑了。黑狗也汪汪了几声,我们听得出它也在笑。
   
   黑狗在我次日夜起床后,仍发出汪汪的笑声,我高兴地将一块高粱面饼全部让他吃了,然后带着他一路狂奔,忘记了数我的脚步。那夜里雾气很大,象娘蒸馍时蒸笼内升腾的粘稠笼气,不同的是此时的雾气冷的象刀子,在割我的脚指头。黑狗一路用汪汪声在唱歌,我和它心里乐开了花。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是黑狗最后一次的歌唱。
   
   那夜里,我和黑狗路赶到桥头,拴狗正站在那里唱歌,见到我,一拳砸向我,亲热的说,叫10声哥。我一连叫了10声,然后说,拴狗哥快将单方给我。拴狗说不急,这单方我要亲自和你一块交给你娘,这上面的字是医生的草书,有些看不懂,为此,我专门请叫医生,才弄明白了,我要亲自给你娘你爹和你说清楚。我高兴极了,对拴狗说,太好哩,我要告诉娘,我认了一个好哥。
   
   然后我们像往常一样,拾过粪就在桥底下休息,说话间拴狗就发出酣声,他可能昨夜睡晚了,接着我听见黑狗也呼噜声响起,我心里如释重负,昏沉沉进入梦乡……后来被狗叫声惊醒,一看拴狗也几乎同时醒来,只听见一片轰隆隆的喧叫声。拴狗大叫,兄弟,坏了,渠里的大水下来了。原来我们歇息的桥上是一个斗门,上面有一口不深的井,水从西流来先流进这口井里面,井的周围就形成一个大漩涡。说话间,水就淹到我们的脚。拴狗一把抓住我的腿,将我掀到半渠,我往上爬了一步脱险了,他却被翻腾的巨浪打下去。我哭叫着,拴狗哥,快游到渠边。拴狗回答我了,已经在前面五六米处。我大叫着沿渠边飞跑,终于见他的手从渠侧伸上来。我去拉,手一滑,他又不见了。我追了一阵子,直跑得自己没有一丝劲,跌到在渠沿,放声大哭了。我用手打自己的脸,骂自己为啥会睡着。我打着骂着自己,周围的一切全看不见了,那是我的眼泪蒙住了我的视线。突然,我听见了拴狗地笑声:兄弟,你别打自己了,哥心疼。他的声音仿佛从天上飘下来的,带着孱弱和疲惫。我觉得这是他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声音。我发了疯般哭叫:拴狗哥哇!然后就觉得头一晕,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只感觉在一个人的怀里。我睁开眼,见拴狗赤着上身正暖我,我大叫,拴狗哥,你活着。拴狗见我醒来,说,我命大着呢,将单方不交给你们家,我咋能死呢,我说过的事,一定要办到。在水里,冰碴子象刀子割我的身子,叫我生不如死,几次我都想放弃生的念头,但想到那单方,我就鼓起了生的勇气。多亏黑狗,它追上了我,多少次咬住我的衣袖泼命往上拽,终于将我拽上来了。我大叫,黑狗哩。拴狗第一次在我面前大哭了。黑狗为救拴狗,活活累死了,现在就躺在我们身边。我抱住黑狗哇哇大哭,哭声惊动了路过的马拉车车夫。车夫问明了情况,从车上取下一些麦草,点起篝火,烤我们的身子。邻村冬灌的社员也赶来了,都为黑狗留下感动的泪水。
   
   此后几天,我和拴狗以及黑狗的消息传遍几个乡镇。我们的秘密公开了。学校紧急召集放了寒假的全体师生,开大会、开小会,批评我的不遵守校规和私心冒头,公社的领导也参加了学校的会议。拴狗的遭遇也一样。我们俩很快成为出了名的学生。我对这些,不象过去那样太看重了,因为拴狗的单方让娘的病减轻了。
   
   
   
   (三)
   
   
   
   我和拴狗自从经历了那一夜的惊险,都被家庭管束住了,大人们先后去那里为我们叫魂。但几天后,我怎么也改变不了一听到马拉车的刮木闸声就匆忙穿上衣服的习惯,并给爹撒谎说去解大手,一出门就直奔桥头,说也巧,在桥头就遇见了拴狗。他也是撒谎出来的,同我的理由如出一辙。我们俩都没有带笼子,就并行着在渠道边慢慢行走。拴狗告诉我,这个地方是我拉他上岸的地方,那个地方是黑狗叼住他往上拽的地方。黑狗拽他的地方有几处。黑狗累死的地方有一个小坑,是四只爪子刨挖的,还有流了血的腥味。拴狗又和我转到埋葬黑狗的地方——我们庄子的那个大土场。黑狗就埋在那两个被活埋了的狗身边。在那里,我们站了好一会,拴狗从口袋掏出纸,烟沫,卷了一根烟点着,火花映红他的脸。我说:拴狗哥,你抽烟了。我也要他给我卷一根。拴狗说,吸烟是瞎瞎毛病,哥抽了,你还小,哥就不给你了。我发觉拴狗仿佛长大了许多,陡生出对他的崇拜感觉。
   
   这以后,我们的夜间拾粪又开始了,大人看见我们铁了心,也只好随我们。我们的拾粪历经三个冬天。我们渐渐长大了。到第四年,我上了初中,拴狗也在初中,比我高一个年级,我们结束了拾粪生涯,因为天天都能见到对方。拴狗说,兄弟,咱俩前生有缘,哥跟你一样,也是为了见到你才拾粪的。再以后,我们共同上高中,为了和我在一个年级,拴狗在班上留了一级,并想办法和我在一个班。如今,拴狗已是西安一家民营企业的总裁,有上千万资产,公司实际是他自己的。我也在西安一家报社上班,他每每打电话约我吃饭,我知道他是想见我。拴狗改了名字,大名郁黑白。他告诉我,他的生命里最宝贵的记忆是黑夜,白天是位居第二。起这个名字,既是怀念黑狗,又是怀念我们在一起度过的艰难岁月。他和我一样,吃遍了大酒店的山珍海味,住过了好些星级宾馆,就是从不吃狗肉,从来认为这些高级宾馆,远没有我们和黑狗在桥下歇息的地方舒服。每当酒酣脸热,他和我就停下吃饭,在都市的浮躁之夜回想起几十年前的那种夜晚感觉,那种声音,那种味道。
   
   那是我们的生命里永远的情结,也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无法摆脱的经历,就像现在我们所经历的纸醉金迷的生活时代,要保持良好的生存姿态,同样要经过艰难的历程。
   
   今夜,已是几十年后的夜晚,当我的笔锋进入到那个年代的夜晚,温馨醉人的感觉将我包裹。那个夜晚在我的眼前复活了。拴狗哥,我已数过1646步,已经到了那座桥头,你在那里,哦,我听到了你的笑声,你在桥底下。你猜我给你带来啥,听见了吗,黑狗也来了。拴狗哥,你该高兴了吧。
   
   
   
   写于2006年隆冬
   
   
   
   
   
   作者简介:李喜林,男,祖籍凤翔,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从1985年开始发表作品,迄今已经有100多万字的作品面世,曾经出版《我的作家梦》和《岁月深情》两本文学作品集,系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一家省级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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