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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猫4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10 9:15:00  访问:94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波斯猫
   阎瑞赓著
   4.脱险
   
   被老女人们顾不及而遗忘了的黄牛牛兄弟二人目送走远了的救命恩人春花姑姑的遗体。饿得不成的小紫雁又喵喵地叫唤起来。怎么办呢?奶奶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可是,路在哪儿?喜欢他们的春花姑姑死了。从大人们的目光中黄牛牛发现一束束的怨恨、厌恶、可憎,仿佛他俩是害死春花姑姑的罪魁祸首,死有余辜,不撵走不足以平民愤。所以,没有人理他们,最低拿他俩当不相干的人,或是还不够格被称做人的猫。宛如失宠的小狗小猫那样,给人类添了麻烦令人讨厌。
   没有找到紫奶奶,又错过了姚姥姥的黄牛牛抱着哭号的小紫雁顺原路回到当产房的哪个小窝棚,心中有愧地叫那具已经死了的五嫂说:“阿姨!”以为她睡着了。黄牛牛轻轻解开阿姨的衣扣,露出瘪瘪的奶头,扶着小紫雁拱拱奶头,直至小紫雁刁着奶头不哭为止。他说:“吃吧,智慧王子,我找妈妈去,回来接你,我们就又有一个妈妈了,再重新开始。”
   坍塌了的煤矿大门一反门禁森严的常态,向黄牛牛绝对自由地敞开着。他一口气奔跑到矿井口,没有遇见一个大人还活着。往日飞旋的天轮,宛如刷了白乳胶,粘和在井架上。他望着黑洞洞的井口大喊:“妈妈,你在哪儿?我来救你!”
   回答他的只有从井下传来他自己的回声。陪伴他的只有天上一群鸽,地下一只猫。救妈心切的黄牛牛呜呜地哭号着,呼唤着,奔跑着,救救妈的喊声在空旷的矿区徘徊。
   波斯猫围着矿井边缘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那是一盘冒热气的烹鱼,想吃又怕烫。托尔斯泰时不时地向黑洞洞的井内探头,蠕动着鼻子嗅嗅井内的安危。它撑开那把神伞一纵身就跳了下去。
   
   井下。
   腰里别着板斧在井下攉煤的万金油魏爷爷没想到饿了,肚里隆隆地干打雷。他常说,发愤忘食,而现在发愤可以,忘食不行了。昨天春花过生日的愉快之时,受到预料中的特别关照而飞来的横祸,他没吃多少饭憋了一肚子气就下井上班。带的饭又干又硬,仿佛河卵石。井下散发着一股烧焦木炭的气味,宛如被恶人吹进了熏香,令人头晕,要中暑。他用攉煤的锹柄顶着难受的胸口喘气。
   “快干活,快干活!”从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吆喝,是监督他劳动的那位的警告。
   座落在白马山下的五号煤矿,千米井下,矿灯闪烁。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仿佛大地发了疟疾,一阵阵地抖擞,颠簸,摇晃。顿时,头顶上哗啦啦砸下了碎石,接着断电,一片漆黑。停风,空气稀薄了。猛涨的大水仿佛老黄牛哞哞地吼叫。刹时,淹没了膝盖。点点矿灯慌乱地跳来跳去,呐喊,拥挤。人们集结在副井口抓耳挠腮地急待绞车上井。
   恐怖的巷道里一片漆黑,万金油身后一声抽泣。他回身借助矿灯看见一个女的。他安慰说:“哦,是丁大夫,不要怕。”
   女医生丁洁说:“大叔,我不怕死,只是家里还有我的儿子牛牛和他爸,不会出事吧?”
   “不会的,往宽里想。”万金油向大家吼道:“不要慌,现在断电,绞车不能使用。不要等,不要集聚在这里,快散开,散开!”摔倒在水里的万金油一挺硬朗的身子站起来喊:“大家快从风井口回到地面上去。”
   万金油是矿上三十年的老板子,熟悉井下的地形、设施,哪儿有沟儿,哪儿有坡儿,他了如指掌。他那一声吆喝一出就后悔了。回头瞥一眼那个监视他的人,仿佛耳边又响起“快干活,快干活”的吆喝。心情沉重的魏爷爷心里自责说:“你算老几,走资派还在指手画脚。”又一想,倘若人们的秩序混乱,没人领头脱险,走进死胡同,井下几百条性命可就活活被大水淹死了。
   万金油身后又一声叹息加呻吟,回头看时,哦,是他的监护人,头部受伤淌血。万金油伸出仁厚的大手搀扶他一把说:“不要怕,伤痛吗?坚持一下,我们会上去的。”
   没想到吓丢了魂的那人不知好歹,他扒拉开万金油的手说:“谁怕了?别来这一套。”尽管他深知井下发生意外,老板子就是救生圈。但他千万可不能丧失立场与走资派同流合污,仿佛立了贞洁牌坊的寡妇是万万不能再嫁人的。
   没想到万金油的好心被人家当了驴肝肺,他不在乎一个人如何,而在乎井下几百人的生存。他焦急地等待了片刻,指望着站出一位委员会的人来领导矿工战胜恐怖逃离井下大水的追杀。
   脚下的洪水哞哞地猛涨,已经没了屁股,面临着灭顶之灾了。地老娘又一次震撼,平静的人们又骚动起来,惊恐地四处乱蹿。与地面的电话联系已经中断。指望地面营救也是不可能的了。危难中的矿工无奈地发出唏嘘之声。
   在暗处思考的万金油谋划从风井口回到地面的生路。从这里到风井口至少有十几公里。巷暗,路滑,坡陡,坑坑洼洼,都被大水覆盖,全凭经验淌路。六百多受伤受惊的矿工中还有几十名妇女。原来矿上老规矩是不准女子下井的。可是,在破字当头的时代,老规矩自然是首当其冲的。说是为了提高妇女的地位,证明男女在任何条件下都是平等的。男的能干的,女的也一样干,女的定能超过男的,那是板上钉钉子的。但,起码现在井下这几十名妇女后悔今天到井下来亮相。
   万金油发了一顿狠,心说:“如果,组织不好,可能发生慌乱。”地震还在发生,死亡渐渐逼近。万金油自问:“生死攸关,等闲视之吗?不能,绝对不能。”
   焦灼的魏爷爷看看左右,矿委员会的人以及各采区的负责人都面面相觑。万金油向他们投去征询意见的目光,却没人理睬又被人家误解,“他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只想重新开始!”万金油敢冒复辟之嫌地挺身而出,他跳上一个倒了的翻斗车俨然以局党委的口吻大声疾呼,“是共产党员的举起手来!”声音嘹亮又悦耳。人们十年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仿佛哪位大师说的,与无声处听惊雷。乱哄哄的巷道里顿时鸦雀无声了。人群中隔三差五驯服地举起了一只只坚定的大手。万金油在组织上被开除了党籍,但在思想上绝不否认自己是共产党员,于是他也缓缓地举起手来。
   “你要干什么?”万金油的监护人慌了神说,“大家别听他煽动,他居心不良,别上他的当,放下手,放下手!”仿佛火烧了屁股眼。
   万金油在被监护人的拉下台之前,抢着说:“同志们,党员是干什么的?这个时候可要拿真格的了。别忘了老章程,为人民大众而牺牲。怕死的不要举手,举了的后悔了还可以放下。你们的任务就是把你周围的人组织好,按次序撤退。请各区长清点人数,丢了人的派人去找。绝不能丢下一个人,绝不!”他的话发生了效力,这一代矿工大都保留着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遗风。尽管万金油实行了资本主义复辟的路线,矿工们还是愿意跟他走出险境。监护人无力阻挠,只是在心里狠狠地说:“到了井上再跟你算总帐!”
   万金油大喝一声:“要命的跟我走哇。”他立即在前边探路,逆水而行,他相信这是一条希望之路。
   向地面撤离的人们拉开了距离,朝风井口迅速前进。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淌水的哗哗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或是大地颠簸的隆隆声,散落碎石的淅沥声。
   万金油回头看时,矿工们都跟了来,大家信任令他喜悦不已,不觉眼角淌了几滴泪花。他肩上担着六百条性命,紧绷着每一根神经。他脚下踩着了水洼,回头说:“注意脚下。”他发现头顶上有松动的矸子石,提醒说:“留神头上!”他的话依次后传,从排头传到队尾。当队尾的人听到这句话之时,他们的头上脚下恰恰不在他发预告的地方。因此人们只得步步留神头上脚下了,仿佛燕窝汤灌进耳朵眼里,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万金油继续思想继续预告。现在大约走了一半的路程到达风井口至少还要花两个时辰。矿工们在井下已经整整一天了。在生存第一的时候,忘记了饥饿和疲劳。可是,万金油不断地催促:“跟上!”逃生的人们加紧了双脚交换的频率。
   突然,正前方横着一节翻斗车大小的石块堵住了去路,仿佛跳出一员山大王要买路钱。
   沉着应战的万金油魏爷爷一扬手对身后的人们说:“停!”他伸出肩膀抵住石块,仿佛与山大王讨价还价。用力推一推,仿佛拍一拍山大王的肩膀说:“怎么样?”山大王嫌钱少,不答应。堵在路中央的巨石纹丝不动。手里没有重武器的万金油从腰里抽出板斧大喝一声说:“要钱的拿命来!”用斧柄擩到石缝里。斧柄太短,很不应手,也没有撬动。于是,挥起板斧与山大王格斗几个回合,不分上下。他又清理石块下的碎石乱渣,露出大一点的缝隙,虽有一线希望,却不能通过。真如一夫当关,万人莫开了。然而,这是到达风井口的唯一通道。怎么办?没想到发生如此意外的万金油急了一身冷汗。他担着政治风险拯救六百矿工,一旦不能成功……一阵骚乱,他就顾不得想后果了。
   队前的知情,走进死胡同,落几声埋怨;队后的不知队前的,疑神疑鬼,探头举目地询问。万金油压压心头急火,口气平和地说:“大家镇静,镇静,向后传话,前方石块挡路,正在采取措施。注意,拿丁字镐的,拿钢钎的到前边来。其他人原地休息、用饭,不要走动。”
   他的一席话,宛如一篇安民告示,仿佛在滚开的锅里加了冰块,平息了骚乱。万金油指挥着镐手、钢钎手沿巷壁依次排好拉开阵势,向山大王围攻。挥镐举钎,敲击,抠凿挖掘挠。
   第一个上来的是位虎头虎脑的壮年汉子。万金油拍拍他的肩膀说:“有孩子老婆吗?也许他们就在井口等你,为了他们,为了同家人的重逢……”
   第二个上来的是蓄胡环眼浓眉倒立的青年,万金油说:“为了你身后六百多条性命……”
   第三个上来的是位稳扎稳打的老板子,万金油低下头恭谦地说:“老哥!”
   老板子一扬手是:“老魏呀,我知道你心里装着的事,你不用给我拜年,只管大胆指挥,大家服你。我告诉你个实底,矿上没人拿你当走资派。起码这六百人的心目中,你还是我们的劳模局长。”
   万金油被工人弟兄们的义薄云天感动得心里热乎乎的。镐手、钢钎手一个接一个地奋力冲杀山大王,制服顽固的巨石胜利在望。信任宛如一根输油管,给万金油增添了无穷的力量。他抡开铁锨猛铲,仿佛千手观音菩萨手手都在旋转。刹时,碎石哗哗流,汗水唰唰淌。硬是攉出一个人能弯腰通过的洞来。顿时,人们长吁一口大气,仿佛卸了千斤重担,赶跑了死神,召来了活佛。只是顶部的石缝里嵌着篮球大小的一块矸石,捅捅是活动的,又捅不下来。怕是发生地震时落下来伤人。舍己为人的魏爷爷用铁锨柄顶着那石块,叫大家依次通过。
   工人兄弟们为万金油捏着一把汗,都想换下他来。万金油瞪圆了双眼,显示出不容争辩的神态。
   过了洞的人们关切地回头望着,不忍离去。因而,人越聚越多。仿佛万金油洒出了粘丝把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们都牵回来。
   “快走开,快走开!”脖筋暴起的魏爷爷发火地挥挥板斧大喊。宛如把那丝一斧斩断。
   六百多难兄难弟难姐难妹,都以万金油为榜样,风雨同舟,相濡以沫,生死与共,继续前进。男的帮助女的,身体好的帮助受伤的。互相搀扶,互相激励。谁倒下了,身旁的人背起来就走。碎石掉下来,马上就有人扑上去,掩护自己的兄弟姐妹……
   一道闪光射在苦熬黑暗人们的头顶上,万金油心头一喜,无比兴奋地说:“到风井口了,到风井口了。”
   手表的三个针正好重叠,已经是十二点钟了,这是7月29日的中午。他们在井下足足走了32个小时。
   “到了,到了!”人们看到了苦海之岸,欢呼,跳跃,拥抱着哭号,哭号着捶打。从脚下通往地面有一个狭窄的长梯,只能容下一个人上去。万金油命令清点人数,依次上去。
   六百人没人争抢,秩序井然地上到地面。万金油最后一个踏上梯子的时候,忽然感到被什么挂住了裤腿。回头看时,原是一只猫咬住他的裤脚。万金油认出了它说:“哦,是黄家的波斯猫托尔斯泰,记得不,我们曾在一起共进午餐?”
   波斯猫点头,拉着万金油向巷道深处走去。忽然他想起在上去的人中没有见到医生丁洁,忽然,他的神经砰砰作响,忽然,他追着波斯猫,忽然,不容他迟疑地朝哪个危险中奔去,忽然,巷道里奏起了《猫圆舞曲》活泼的旋律。波斯猫在前,万金油在后步履跳跃,宛如现代舞之母邓肯女士的即兴舞。吭,他们迈过去,洼,他们淌过去,险口,他们冲过去,塌方,他们不顾。他高喊着丁洁的名字。他借助矿灯之光巡视井壁两侧,一步步地跟着波斯猫前进寻找,多亏有了它这个善行夜路的向导。
   蹲在一堆碎石旁的波斯猫叫了两声,仿佛是一个报告,牵动万金油的目光。他发现一盏死死灭灭闪着微光的矿灯,像要熄灭的蜡烛。
   “在这儿了!”自言自语的万金油忙蹲下身子搬开丁洁胸口的石块,扒开埋压丁洁下身的矸石。手挠破了,血浆混合着泥土,沾满双手。扒出一只脚,抠出一条腿,还好,没有伤着骨头,还算命大,万幸,万幸!
   鼻子一酸的丁洁抽泣说:“大叔,谢谢你救了我,不然我就没命了。”
   “别谢我,是它救了你。”万金油拉过托尔斯泰,仿佛把他推到领奖台。
   “托尔斯泰,牛牛还活着吗?”
   波斯猫叫了几声,吻丁洁的手。过度兴奋的丁洁晕了过去。
   万金油捩着丁洁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拱起来背着,两手从背后拢紧,疲惫地向风井口走去。
   从井口爬到这个星球表面的万金油没有人拿他们当英雄那样迎接,没有打罗敲鼓,甚至没有遇到一个人。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井下六百多人还都活着,而井上的却不见一个活人。只有头顶上盘旋的鸽子。
   强烈的阳光非常刺眼,险情压在心头的万金油把矿工帽压在眼眉上说:“你们各自方便去,我不管了。”心里说实话,“我也管不了。”人们都匆匆散去。归心似箭的魏爷爷也风风火火地奔自己的家。
   井口,只有喘息的丁洁医生和波斯猫了。
   盼望妈归来的黄牛牛望眼欲穿,待人们都走光了才看见妈和波斯猫的身影。他扑向丁洁的怀抱大哭:“妈,我当你死了呢,妈——”
   “我活着回来了,我的孩子,儿啊!我活着回来了。”
   “我爸死了,妈,我爸死了!”
   “啊,我的天哪!”母子二人报头痛哭,波斯猫以泪洗面。丁洁茫然自失,魂魄俱丧。
   “妈,你不能这样,还有我呢,我们回家去。”
   风井口在小城的南郊,经历艰难的行程步入市区的黄牛牛、丁洁、波斯猫举目眺望,一片残象呈现在他们的眼前:坍塌的屋顶,断墙,碎石瓦片。到处是哭声和遇难者的遗体。仿佛经历一次大面积的原子弹的袭击。人们脚步匆匆,急促喘息。重伤的躺在瓦砾中间流血、呻吟。伤了四肢的,裸露着折断的骨头茬。刮破腹部的,流出了弯曲的肠子。小城的人类一下子倒退到史前时期,冬穴夏巢,茹毛饮血了。又一阵恐怖袭来,是女人、孩子和小动物的,都惊恐地合上眼睛。那些死人,赤条条的尸体仿佛在他们眼前跳舞。丁洁紧拉着黄牛牛,黄牛牛紧抱着波斯猫,急忙赶路回家。
   刚从井下爬出来的丁洁满脸黢黑,白牙和红唇在脸上标新立异。她摘了矿工帽,脱了长筒靴,一手拎一个,赤着泡膀了的脚,踏着发烫的柏油路面,拖着疲惫伤残的步子东张西望,宛如从地下钻出来的女鬼。
   半路巧遇一位女同学的黄牛牛关切地问:“扬扬,你爹妈都好吗?”
   “牛牛,是你,我都认不出你来了。”扬扬忍不住淌下眼泪。
   牛牛心里一沉,糟糕,同学回避他提出的问题,可能发生不测,于是说:“走,到我家看看去。”
   “家?现在谁还有家了?这是一座没有家的城市。”
   波斯猫飞跑到一棵古槐树下,这儿平躺着一位已经谢世的少女,是这位同学的姐姐。十五岁。不无悲哀的波斯猫眼泪汪汪地看着这位孤零零的少女。她穿戴应时,呢子外套,毛料蓝裤,笔直的裤线,崭新的方口红皮鞋。发兰的手里塞着一块白色手绢。太阳穴处的伤口洗涤得雪白,没有血迹。她的母亲默默地给她的女儿梳头,插上鲜花,鲜亮的金属发卡,一绺一绺地编织发辫。编织着十五年的辛苦和艰难,最后一次,让她满意一些,高兴一些,愉快一些。谁知此去,何日归来?
   一缕拂拂扬扬的纸钱灰黑蝴蝶般的飞扬。黄牛牛捏住了一片纸钱灰,拣了个信封装在里边,装了一位少女的魂儿,说:“魂兮归来!”
   搀扶着妈妈的黄牛牛途径火车站时,惊呆了的波斯猫歪头看看这座来自西方设计哥特式建筑的小城火车站向灾难深重的居民们彻底决裂了。黄牛牛在几天前送放暑假的同学回家时,最后一次领略到火车站的尊容。现在它不情愿地寿终正寝了。并拉了三百人当垫背的。火车站的钢筋水泥铸件像鲨鱼的牙齿咀嚼着三百人的骨肉,无一漏网。往日人网鱼,今日鱼网人。
   那天凌晨,由沈阳开往青岛的114次列车晚点半小时。候车室又闷又热。候车的人们在站前广场上席地而坐,寻隙而娱。抓娘娘,下象棋,有节制地说东道西,天南不能太南,海北不能太北。忽然,地声呼呼作响,玩兴正浓的人们误以为刮来了龙卷风。有一位模仿样板戏里的一句台词呐喊:“暴风雨来了!”广场上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全拥进候车室。大地疯狂地颠簸,震醒了仿佛上了贼船的人们,发觉又一次上当受骗。仿佛他们生活在一个被愚弄的怪圈子里,自己欺骗自己,上自己的当。人们从错误的判断中惊醒的时候,已经晚了。地震的贼船好上不好下。
   广场上没有摔出一具尸体来,大概是一网打尽。波斯猫在小山般的废墟堆的边缘仔细倾听,寻觅呼救声和人的喘息。真可怜,没有一个来扒他们的人。外地的远水不解近渴。本地人下车的,家人不知其归,上车的,家人以为他已经远走高飞。谁知他就死在家乡的土地上,冤魂不散。魂儿也是恋家的,舍君之处,而离彼不祥些。
   黄牛牛捡了一堆废纸点燃祭奠三百人的魂儿。抓了三片纸灰装进信袋,又收藏了三百人的魂儿。他向空中招手说:“魂兮归来!”
   背了三百多魂灵的黄牛牛经过妈工作过的医院时,呆呆地向那楼默哀。五层楼的上四层都坍塌了,重重地压在一层。临街的半圆阳台,宛如多层豆片叠在一起。整个大楼的建筑只有一根柱子没有偷工减料,它庄严地矗立着。那可是载入中国建筑史册的一大奇迹。百年以后定有学者为之著书立说,题曰:《中国的柱子何以不倒?》。
   这根光荣的柱子顶住了塌下来的数层楼板,拖着无数条长长的钢筋,仿佛疯婆的垢面蓬发,粘着的碎块就像发上的虱子。住院部的那片墙闪到街上,各个病房的格子仿佛多幕舞台,演出人生的悲喜剧。惊恐的波斯猫一声不语,匍匐着步子。死病人的奇形怪状刺入它的眼帘。废墟里半埋着痛苦表情的人头,紫黑的大腿,睡衣的一角,器皿,听诊器的胶管,药瓶,针头……一位穿着标有医院名称红字睡衣的男病人趴在大街中央,心善的波斯猫跳过去,意欲相救。这个人紫青的面部似睡非睡,半睁着眼睛,似说非说。耳朵眼里淌着褐色血浆,右腿弯曲着,赤着脚。那脚如江南熏的火腿,已经腐烂。他大概是从四楼上甩了下来的,坐了宇宙飞船,没有睡醒就死了。成了一个昏死鬼。
   丁洁痛苦地合上眼睛,这都是她的病人啊!假如她不下井,也是夜班,无疑与她的病人同归于尽了。半是庆幸,半是惋惜,半是悔恨的生,半是畅快的死。
   黄牛牛捡了一片带血的树叶装进信袋,又收藏了一个可怜的魂儿。轻声叫道:“魂兮归来!”
   有了新发现的波斯猫纵身跳到一层小格子的房间。这儿露着一张完整的铁床。床栏杆里包着一个双手捂着脸趴在枕头上的少女。这个女孩子的背上压着大楼上四层的楼板。她的小身体已经给压扁,压成肉饼、肉泥、肉酱。波斯猫猜想:大约在她翻身的瞬间,边承受了四层楼板的重量。她那顽强的头颅仿佛告诉亲人们,她要推翻这座废墟大山。
   童心相怜的黄牛牛痴呆呆地望着那女孩顽皮的头,美丽的发辫耷拉在床栏杆之外,随着微风摇摆。发辫的顶端扎着橡皮筋,在晃动中泛浮着星星光点,散发着洗发膏的芳香。一缕发丝挂在树枝上,宛如一缕彩云。黄牛牛轻轻取下来装进信袋。这是一簇少女的魂儿,说:“魂兮归来。”
   黄牛牛面对着小姨供职的矿务局招待所望楼兴叹,他说:“快去扒小姨!”
   丁洁说:“阿弥陀佛,还好,地震前一天她就不在这里工作了。”
   波斯猫学着黄牛牛的样子望楼兴叹,然而,猫叹气就像打喷嚏。
   新交付使用的这幢八层大楼一坍到底了。原说大楼能抗八级地震,是多快好省的典范。可是,这次地震不足八级大楼就散了架。本地人建筑的这颗苦果,犒赏了外地人。仿佛孔融让梨。而这些外地人不是平庸之辈。却都是来小城参加全国煤炭工作会议的代表,是来自中央和地方七八百煤炭战线上的精英。参加会议的人们昨晚刚刚欣赏了小城京剧团演出的样板戏《杜鹃山》,带着微笑回到招待所。女党代表的优美唱腔余音未退就受到大地震的款待。上层的摔死,中层的挤死,下层的压死,闷死。有独无偶,只有一名姓丁的女服务员,即黄牛牛的小姨说了句一针见血评论会议的实话——批资是驴唇,挖煤是马嘴。因而被撵出了这幢大楼。她因祸得福,捡了条小命。
   悲喜交加的丁洁自诩可作一篇《新醒世恒言》了。黄牛牛骄傲地幸有这样的小姨,因说了实话而感天动地,所以,毒而不毒,死而不死。可庆。她就是小城唯一没有丢魂儿的人。
   托尔斯泰回眸之间又看见废墟的半坡上扒出一具女尸。仿佛拉出一条面条鱼,令它流了口水。她大约四十岁的样子,光身来,光身去。来得光明,去得磊落,值了。扒人的是两位山西叔叔,一准是她刚下飞机的亲属了。他俩抬着没遮没掩的女尸,仿佛抬的是云冈石窟大自在天佛像,光华的双臂,润泽的长腿。他们把她放在废墟边缘的平展之处,寻来半壶如佛尿那样珍贵的水,洇湿了洁白的毛巾,给女尸洗脸,擦身,擦去尘埃和污浊之气,展现她皮肤圣洁的光泽。她苗条,白白的皮肤,还保留着弹性。那个擦身的男人阴沉着脸,伸出颤抖的手擦啊擦啊,意欲擦去心头的悔恨,为什么你争强好胜偏偏来小城参加会议?
   扒出来的尸体都千篇一律地用绿色质地精良的毛毯包裹着,脖颈处,腰间,双脚扎着三股洁白的丝绸缎带。一包包深绿色的阴魂,整整齐齐摆了半条街。宛如绿色仪仗队,迎接某国家元首来访。心情沉重的黄牛牛在波斯猫的陪同下检阅着象征生命的深绿色的包裹。他们从一数到二百,抬头望去无边无际,再数就乱了套,自嘲:俩白(薯)数。他摘了路边七八朵小红花象征七八百个魂灵装进信袋说:“安息吧,来小城做客的叔叔阿姨们,你们的罪已经赦免了。”
   黄牛牛把这些装着魂灵的信袋掖在怀里,宛如建起了一座魂灵收藏馆。丁洁看了心都战栗了:“都死了,都死了!”思绪连累无穷问:“牛牛,你爸在哪儿,我们料理他的尸体吧。”
   “不,妈,先顾活的,找紫奶奶去,把小紫雁交给她,我就净心了。”
   丁洁点头,暗自赞叹儿子在苦难中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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