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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猫3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10 9:14:00  访问:80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波斯猫
   阎瑞赓著
   3.猫圆舞曲
   
   绵绵愁雨的夏夜,诡秘的月亮同北斗星入睡去了。夜短梦长不知返的黄牛牛被一阵隆隆的巨响惊醒了。充塞他耳鼓的是呼呼地刮来摧枯拉朽的风暴,风嚎连绵不断。他浑浑噩噩地断定:一准是爆发了世界大战,某大国来空袭小城,投下了原子弹,重演广岛、长崎的历史悲剧。快跑吧,可是,上了锁的门错了位,死拉也拉不开。急中生智的黄牛牛记起拉练时老师讲过防原子弹的应急措施。据此,他敏捷地伏在桌子下,同波斯猫不期而遇。他用他的身子掩护着波斯猫,应付原子弹爆炸瞬间迸发出冲击波的杀伤力。橘红色加兰色的地光不停的闪烁,判断力有毛病的黄牛牛以为那是光辐射的降临。他立即刷利地脱下白色背心蒙上他和波斯猫的眼睛。大地的颠簸,他当是冲击波频频而来。他宛如顾头不顾尾的鸵鸟,把头藏在沙发里。
   漫长的瞬间已经过去。但,黄牛牛没有感觉到核辐射的焦烤,也没有感觉到冲击波倾黑雨的苦淋。黄牛牛试着拉开背心的一角,勇敢地睁开眼睛。呈现他视觉网膜上的映象,便是独一无二的神奇。楼下几丈高的大树,东倒西歪,树梢弯到地面上,荡来抚去。顿时,尘土飞扬。高高的烟筒被魔鬼拦腰斩断。新盖的大楼,哗啦一下散了架,宛如在幼儿园玩的积木。他所在的那幢小楼也咕咚一声房山连着窗户落了地。通往机场的铁路铁轨嘎巴嘎巴地山响。拱起的地方变成桥,扭曲的地方变成麻花。楼下的围墙一片片的坍塌。电线杆子七扭八歪,拉断的电线宛如一张大网。所有地面建筑物都夷为平地,一望无际,好辽阔的一片废墟啊!
   经历了大地震洗礼的黄牛牛魂不守舍地爬出来,第一个行动就是寻找托尔斯泰。有知的波斯猫叫了两声,从什么地方跳出来,像一位伯爵拜会贵夫人似的亲吻着黄牛牛的手背。他们抬眼望去,雨不停,烟雾弥漫,似云非云,似尘非尘。白色的背心变成了灰褐色。泥块堵塞了鼻孔,张嘴咳出一口口的泥浆,顿时,翻胃倒肠。
   一切都过去了。这幢五十年代建筑的小楼居然挺住亚八级地震。但是,它已经千疮百孔了。呲牙咧嘴而摇摇欲坠,仿佛病西施,弱不禁风。
   卡在三楼的黄牛牛终于得到一线喘息。他这个没有什么出奇的房间,摆设样样健在。书桌、沙发、地毯上的尘土像劳动勋章那样厚实。门虽然上了锁,但,没有了窗子。因为有窗子的那扇墙连着窗子一并坍塌了下去。室内的一切暴露无余。远远望去,仿佛这幢楼是由许许多多的格子组装起来的。像杂货点里的货架子。近看则像多屏幕电视。黄牛牛和波斯猫在舞台上表演双人舞。他身边的妈妈不见了。忽然想起,昨晚从魏爷爷家回来时,妈就去上班下井。爸一个人在楼外的平房过夜。奶奶舍得波斯猫放它给牛牛做伴。
   埋怨夏夜贼长的黄牛牛感到黑暗、寂寞和恐怖。吓人的余震时有发生。余震发生时,整个小楼像个疟疾病人似的不停地抖擞,发出瑟瑟之声。室内有灯不亮,有蜡烛没有火柴。哪里有裂缝,哪块楼板就要塌下去。全凭机敏的耳朵,判断安危。闪身不及就掉下去,粉身碎骨。他像个拳王不停地变换位置。预备和楼板比胜负。只要楼不塌架,就能稳操胜券。
   黄牛牛像个长途跋涉的旅行家,疲惫不堪,频频喘息。他想,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神法子回到地面上去。他探着身子呼喊了一阵子爸爸,楼下没人答应。怎么办呢?
   悬在空中牢笼里的黄牛牛一筹莫展了。仿佛有了新发现的波斯猫突然跳到大衣柜顶上,用坚硬的爪子抓挠一件吱吱响的东西。黄牛牛登高看时,衣柜顶上有一把雨伞。
   “伞!”一把救命的伞。瞬间的收获大于半宿的噩梦。奇迹终于到来了。寻到一条生路的黄牛牛千恩万谢波斯猫的先知点化。黄牛牛刚触摸那伞立即撑开,他的身体变轻,形体如猫,与波斯猫一模一样。喵的一声叫的波斯猫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牛牛!”
   变成猫的黄牛牛探身向楼下望去,原是爷爷的呼唤。他忙应了几声:“爷爷你接着,我跳下去了!”说着不容反应迟钝的爷爷反应过来,便搂着波斯猫,宛如冲锋陷阵的战士呐喊着:“我要重新开始了!”双手紧握着雨伞,退了几步,使足了力气,猛地向前冲去,宛然飞出发射器的鱼雷,呼啸着勇往直前义无反顾计不旋踵。胸前紧挂着波斯猫的黄牛牛撒手合眼,跑到楼的边沿,全凭着右腿的弹跳力把他和人类之友弹出两丈多远。身子急剧下沉的时候,他及时地撑开了生命之伞,拖住他们的重量,仿佛蒲公英的儿子,徐徐下降。怦怦跳的心藏纵到喉咙,仿佛要吐出来。尖叫的气流哼着《军队进行曲》从耳边擦过去,仿佛荡秋千时大地往天上刮的贼风。
   安卧在黄牛牛怀里的波斯猫,仿佛乘坐阿拉伯飞毯舒舒服服地下降,它听到风声中隐隐约约夹带着萧邦的《猫圆舞曲》。旋律活泼,情调幽默,意趣诙谐。配合默契的他俩仿佛表演配了音乐的杂技——空中飞人。既惊险吓人,又优美动人。身子一秒钟一秒钟地下沉,重量一公两一公两地添加。
   夏日晨曦的雨烟中漂浮着一个神伞下两颗快乐的小种子,飘啊,飞啊,钢琴键中刮来风,小提琴弦中洒下雨。遨游太空的波斯猫和猫类之友渐渐接近震撼而悲痛的大地时,预防伤了腿脚的黄牛牛弯曲着双腿就势蹲下。
   “托尔斯泰,你有事吗?”
   “喵!”波斯猫证明自己健在。
   落地时黄牛牛撒手丢了伞,他就恢复了人形。
   爷爷拉起黄牛牛说:“好小子,真勇敢,是黄家的后代,摔着没有?”
   站起来的黄牛牛拍拍胸脯证明他从三层楼上跳下来获得成功。
   爷爷指给他路边那个小窝棚说:“你爸就在那里边,你去找他,然后去找奶奶,找妈妈去。我有要紧的事情去办,爷爷顾不得你们了。”
   “到哪里去找你?”
   “别管我,有事我会回家来的。”
   爷爷走了,黄牛牛抱着那伞的时候,又变成了猫形,与波斯猫一起乘伞飞到那个小窝棚外。
   
   借助神伞当翅膀死里逃生的波斯猫和黄牛牛在仿佛喜鹊窝似的产房外透过微弱的拂晓之光看见了女人生小孩子这桩男子避讳的一幕。他虽然不懂得这是男人的禁区,但也觉得偷看了天书,又舍不得不看。他终于看见了一条滑溜溜的金枪鱼从两扇花岗岩大理石的圆柱子中间的摇篮里喷薄飞出来。熟练的爸爸准确无误地接住她,仿佛接着一位活蹦乱跳的鱼美人。她的腰里缠着一条美丽绚红的玉带,连着那个神奇的摇篮。也许是因为爸爸的牙齿咬断了这条玉带,痛得五阿姨额头淌着豆大的汗珠子。她不停地摇头,用力过度,搞得她筋疲力尽,真可怜!黄牛牛心里埋怨爸爸真心狠牙狠,何必咬断那条玉带呢?
   从黄牛牛记事以来,这是第一次,令他心跳不已。自觉着他终于发现了人生的秘密,仿佛人类发现了新的天体,仿佛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仿佛爱因斯坦发现相对论,仿佛马克思发现剩余价值论。他想:“妈也是这样生下了我。从此我获得了生命。我的身体是妈给的。属于我只有一次,珍惜这一次吧。妈生我也是这样痛苦吗?可怜的妈妈们。”他第一次体味到妈妈的伟大,崇高,可敬,可亲可爱。黄牛牛激情难却。突然,他灵性萌发,记起昨夜的梦。现在终于发现了婴儿正是梦境中的天外来客——智慧王子。
   当医生托着天外来客送到五嫂温暖的怀里之时,当黄牛牛茅塞顿开萌发新觉自知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之时,当黄牛牛终于发现智慧王子之时,他扔了伞张开双臂扑向医生情不自禁地喊着:“爸爸——”
   “我的儿子,是哪个老头救你出来的吗?”
   “不,他不是老头,是我爷爷,是你爹!”
   “啊?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他干什么去了?”
   “他叫我来找你,快去救我妈和你妈。”
   黄牛牛的呼,波斯猫的叫,构成合眩的音符唤醒了医生,才想起他的妻子丁洁昨晚跟班下井,尚未归来。据他医生的逻辑推论:井下的处境比地面的处境更糟。于是,脸部呈现惊恐万状,不容迟疑地欲救他的妻子。当转身告别五嫂之时,顿觉头晕,脚下轻飘飘的跌倒了。
   黄牛牛“爸呀,爸呀”地乱喊着拉爸爸站起来。然而,医生全心全意全身心地为了接生忘了给自己伤口的包扎,失血过多,永远站不起来了。他怀着有负妻子的遗憾心情说:“牛牛,救妈妈去吧,爸不行了,全靠你了,我的儿子!”
   “爸,我不让你走,我给你包扎伤口。”黄牛牛脱下唯一的遮体背心,喀哧撕成条条,笨拙而尽心地包扎着爸爸的伤口。尽管无济于事,他仍旧那样虔诚,一丝不苟,一圈圈地包扎着他的希望。仿佛孕育孵化新的生命。
   “我的儿子,别白费时间了,快救妈妈去,救奶奶去,不要管我,我不行了,我知道我真的不行了。牛牛听爸的话,放弃你这种无效的努力吧。”
   “不,我不,我偏不,我要包扎,我就要包扎。努力了就不后悔。”黄牛牛继续包扎。可是,爸的伤口流血不止。“爸,你要坚持住,把我的血都给你。”黄牛牛站起来寻找输血工具。医院倒了,输血成为泡影。心头一急的黄牛牛猛地咬破自己的手指,举着一滴鲜血,敷在爸爸的伤口上。他以为这样会把自己的血输给爸爸的。
   “不,孩子,你不要浪费时间,时间就是生命,快救妈妈去。别管我,我不行了,把我放弃吧,去救更多的人。”
   “不,我要妈妈,也要爸爸。”
   “那是不可能的,别傻了,牛牛,别说孩子话了。你是个大人了,要像个大人的样子。大人是最现实的,要现实一点,要负起一个大人的责任来。”医生凭着胸膛中憋足的最后一口气挣扎着发出最后的一呼:“快救妈妈们去!”
   医生的血已经流干。
   牢记爸爸遗嘱的黄牛牛淌的泪和天下的雨一样的悲哀。产妇五嫂冒雨爬出了可怜的小产房,心胆俱裂地跪在医生的身边,伸出无力的长臂搂着黄牛牛抱头痛哭欲绝。她心里仿佛发生了地震,乱而恐惧而感激而思报答。在她生孩子的大难之际,不顾看清医生的脸,在黑暗中他们从事着人类最伟大的事业。现在她看清了这张可亲的脸,铭记在心。医生的脸是陌生的又那么亲密无间。
   泪人般的五嫂抚一下医生瞪大的眼睛,让他安心闭眼。最后看一眼医生的遗容,拉下一件雨衣盖在医生的尸体上。合掌拜一拜,真诚而简单地祭奠。她对天念念有词,让雨水尽情地洗刷心头的悲哀、歉疚。
   波斯猫说:“安息吧,可尊敬的人啊!”
   心事忡忡的五嫂拉着黄牛牛进了小窝棚,想给他一点母爱的温暖。可是,产后被雨苦淋了的五嫂仿佛给抽了筋,浑身瘫软,下体凉嗖嗖地刮风。顿时,不停地抖擞,血流如注。心里没了底的五嫂无力地合上眼说:“牛牛,替阿姨办点事情,你愿意吗?”
   “愿意!”
   五嫂说:“你们子孙三代人给了我一个不相识的产妇以无限的奉献,我万分感激,实在不该再提什么要求了。可是,牛牛,阿姨也不行了,不得不把孩子委托给你。”
   “谢谢阿姨的信任。”
   “阿姨家住文化楼三楼二门五号,你抱着小弟弟,就叫他紫雁吧,送给紫奶奶或姚姥姥。她们会收留你们的,请他们想办法再去救你的妈妈和奶奶。记住了吗?”
   不断抽泣的黄牛牛抽泣地说:“我能找到她们,阿姨,你不要悲伤,你会好起来的!”
   “谢谢。”真舍不得离去的五嫂强打精神包严了小紫雁给她的儿子最后一吻,便不省人事了。仿佛那母爱的亲吻永恒地印在小紫雁的额上。
   
   沉着脸的老天,终于睁开了眼睛,开了晴。受人之托的黄牛牛终于找到了智慧王子。他背着神伞横抱着小紫雁这个天外来客,顺着文化路往北而行寻找凤毛麟角般的文化楼,沿路不见楼影儿。急哭了的黄牛牛身后紧跟着机灵的波斯猫。他们一路走,一路呼:“紫奶奶,姚姥姥。阿姨不行了!”他呼猫叫紫雁哭。可怜的孩子们从早晨号到下午,也没有找到呼到紫奶奶姚姥姥的影子。难道她们都死了?
   瞬间的灾难,大人们仿佛都变成了木头人,没有情感,没有心肝,没有血性。呆若木鸡的男人们个个都耷拉着苦瓜般的长脸;哭天号地的女人们哭肿了眼泡,宛如俩桃子。没人过问黄牛牛、小紫雁及波斯猫的苦难。仿佛孩子们都变得不那么可爱了,从祖国的花朵变成了讨厌的小草。孩子们的呼救,司空见惯,大人们都不以为然了,不可理解。
   一天没吃没喝没拉没撒的黄牛牛饿得昏了头。小紫雁智慧王子也饿得干号,宛如波斯猫喵喵地叫。忠贞于阿姨的黄牛牛掂着小紫雁说:“不哭,不哭,找到紫奶奶就好了。不哭,不哭,王子是不哭的。”胳膊上勒了几道红印子的黄牛牛坐在马路牙子上休息,身边依偎着波斯猫,小紫雁哭声不止。黄牛牛说:“哥哥教你唱歌,爷爷说,饱吹饿唱。”于是,他唱道:
   牛儿还在山坡吃草,
   放牛的却不知那里去了,
   也许他贪玩耍丢掉了牛,
   放牛的孩子王二小……
   小紫雁仿佛听懂了那年代久远的歌的内涵,他的哭顿时偃旗息鼓了。
   缓了口气的黄牛牛背着那把神伞抱着小紫雁,波斯猫在前蹚路,继续踏上寻找紫奶奶姚姥姥的艰难路程。他教小紫雁一句儿歌,呼一声紫奶奶姚姥姥。他们长一声短一声地呼着唱着哄着走着叫着……
   一声闷雷,炸开天缝,撒下了倾盆大雨。抱着孩子在街上奔跑的黄牛牛躲进一间尚未坍塌的房子里避雨。房子的主人逃之夭夭了。波斯猫警戒着四周。那门仿佛画中的登陆艇张着大嘴,能吃人也能吐人。屋顶的一角露了天,雨水泻了进来。雪白的山墙也淌着雨水,不时地往下脱落墙皮,发出种种怪响。墙上的裂缝,仿佛地图上曲曲弯弯的河流和国界。
   忽然,地光闪烁,地声隆隆。一次亚于首次大震的余震发生了。抱着小紫雁的黄牛牛正要逃离这间房子之际,一片碎石流沙从头顶塌了下来。黄牛牛躲闪不及被压住了一条腿。他奋力拉了几拉都没有成功。因为他还死抱着小紫雁,那是阿姨的重托,岂能撒手?他原本不想呼救命,因为爸爸说过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如若呼救命,呼救声一出,勇敢就短了半截,怯懦就长一寸。可是,智慧王子已经感应到他们的险境,不停地使劲儿哭号。那声音比波斯猫叫得响极了,仿佛一头雄师的怒吼。
   不声不响的波斯猫挥舞着它短小的前爪实实在在地挖掘埋在黄牛牛腿上的废墟,感到力不从心,而它,人类之友挖掘不止。
   
   “救命啊,救命啊!”
   一阵女声急促的呼救,召唤着对周围没有好感的春花。她正待闭目塞听,然而,呼救声仿佛一具鱼钩钓住她善良的心。她不由自主地寻那声音走去。
   这时,天边蒙蒙放亮,空中小姐又在空中盘旋着远去。周围的惨状不忍目睹。在邻居那幢坍塌的房子里,她发现两块预支板之间挤着一个光膊赤条披头散发奄奄一息的女人。
   “啊?是你!”
   不相信冤家路窄的春花偏偏碰上了冤家。这位拼命呼救的女人恰恰是姚局长姚登伞。犹豫了片刻的春花心中产生一次不可名状的震动,宛如一颗陨石落地。昨天打架势不两立,仇深似海,咒她不得好死。只有一夜之隔,就面临着如此难堪的抉择。仿佛经历一次苦肉刑的折磨。做善人,失了尊;做恶人,出卖了自己。这两种相反的痛苦,自己居然一箭双雕地兼备了。她狠狠地咬牙,扑簌簌地淌泪。不看僧面看佛面吧。她不念姚横飞之恶,但念姚登伞是个长辈,又都是女人。不觉心头之恨延期一天,产生了怜悯之情。
   又飞回来的空中小姐掠过姚家的废墟,俯视见义勇为的春花救人的壮举。她不声不响地从倒塌的屋顶上强拽下一根椽子,擩进挤得姚登伞死去活来的两块预支板交叉的缝隙里,豁出全身的重量压下去,借助能撬动地球的杠杆作用撬那预支板。可是,它死沉死沉的,仿佛故意跟她过不去。春花迅速清理预支板上的附着物:碎石,泥土,蜘蛛网般的横棍竖棒。又寻了一根长木棒,擩进那条扼住命运之缝里,撬开一寸,又撬开一寸……半死的姚登伞顿觉一阵轻松。预支板压麻了她的双腿,失去知觉,连拱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春花像拉一条带鱼似的拉她出了苦海。
   救人救到底的春花脱给她那件没了前襟的上衣说:“拿去遮遮身子吧!”
   遮了羞来不及喘息的姚登伞失声地哭述:“你伯父怕是不行了,一块大盖板掉下来砸中了他的头顶,只吭了一声就没有动静了。”
   “别泄气,我们扒他出来。”送佛送到西天的春花用那根木棍撬开一道小缝,扒着碎石乱土,露出一个男人头来,血肉模糊,耳朵眼和鼻孔淌着鲜血。二人合力拉着死者的胳膊硬拖了出来,弄了一手黏糊糊的血浆。春花拣了一块塑料布蒙上死者的脸,对姚登伞说:“你想哭就哭吧!”
   眼里转泪的姚登伞搂着春花说:“你的心比金子还亮。”
   “不,我犹豫了一下,你没有看出来?”
   “顾不得看了,你心胸坦荡,感动了我。终于你的爱战胜了恨,你是强者。”
   “伯母,昨天都怨我发昏,原谅我年轻无知。”
   “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吧。”
   “当然,但我不能原谅你儿子!”
   春花的一句话,提醒了吓昏了的姚登伞,方想起她还有儿子。于是,她哭天抹泪地呼叫:“我的儿子!快救救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大凡做母亲的都这样,俗话说:猫养的猫痛,狗养是狗痛。忽然又想起儿子昨晚就根本没在家,狠骂了自己一句,偷偷笑了。
   活人们伴着死尸苦熬黑夜。忽然,远处又传来呼救声。夜静声高,分外吓人。那呼救声忽隐忽现,仿佛给人一张一合地按住了耳朵。侧耳细听的春花听出是孩子的呼救声。
   一道手电光忽的闪来,长了夜眼的波斯猫竖起耳朵静观来了大救星。欣喜若狂的托尔斯泰翘直了尾巴,摇旗呐喊,表示欢迎。它瞪圆了猫眼看见春花走进这座半坍塌摇摇欲坠的房子,不知何时地震到来。春花冒着与房子同归于尽的危险,双手捧着黄牛牛的头说:“不要喊了,姑姑来救你们。”
   “姑姑,先救我小弟弟紫雁。”在危房里避雨的黄牛牛被坍塌下来的砖垛压住了脚,抽不出身来,双手托着小紫雁递给春花。
   “你哪里来的小弟弟?”
   “是紫奶奶的孙子。”
   “啊?我明白了,这事交给我了。孩子姥姥就在身边,我们要重新开始。”
   春花含泪接过小紫雁宛如泥猴,心中微颤说:“刚降生的孩子就面临如此大难,真可怜!”她抱着小紫雁送到房外,精心地盖上雨衣。波斯猫尽职尽责地守护着。按顿好了小紫雁的春花又冲进房内,迅速扒开压在黄牛牛脚上的瓦砾,帮他抽出了右腿,他的左脚卡在支撑着大盖板的砖垛里。春花用力推推砖垛,土流如注,大盖板摇晃着就要倾斜下来。春花立即本能地冲上去用她那单薄的肩膀扛住滑下来的大盖板。她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你小子傻啦?还不快抽腿跑,我们要重新开始,快跑啊!”
   黄牛牛听了这句充满希望的召唤,就势向左侧翻滚,鲤鱼打挺嗖的爬起来,“姑姑,姑姑”地叫着喊着冲出了危险之地。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恰在这时又发生了一次余震。一片烟云般的地光过后,沉闷的地声隆隆而来。世界颤抖了,小城颠簸了,小屋倾斜了。在不由自主阵阵摇撼中的春花骨肉组成的肩头支撑不住堆下来的钢筋水泥合成的压力……
   空中小姐鸽子拍拍翅膀掠过游雾生烟的凤凰山。全城废墟中鹤立鸡群的孤山在晨雾中似露非露,似怨非怨。山下那尊伟人塑像轰的一声不遂人意地驾崩了。四分五裂的碎片沸沸扬扬,仿佛节日的烟花,天空中笼罩着粉红色的滚滚尘埃。普天之下散发着一股股的土腥、血腥、汗腥、肉腥以及夹杂着烧焦羽毛的怪腥。
   
   震后的第二天,难熬的日子重新开始了。一颗新的太阳露出了可亲、公允而凡是的笑脸。蓝色而混沌的天空中传来扣人心弦的马达声,两架直升飞机相继而来,在小城上空盘旋,撒下雪片般的慰问电、传单和当天出版的《人民日报》。就像白色的鸽子空中小姐在蔚蓝的天空中自由翱翔,又如白色方格手帕渐渐降落下来。死寂而恐怖的小城沸腾了。灾难深重的人们吹呼着奔跑着,集聚在废墟的高处挥动着双臂,鼻腔不断地抽泣着,嗓子眼里哽咽着,仿佛海难的人们遇到了大船,情感难抑。万岁喊得也不那么响了,大难临头,也没有绷紧弦的人过分挑剔了。
   从窝棚里探出头来的魏奶奶眼含着热泪望着瓦蓝瓦蓝的天空。她仿佛看见了老头子和儿子撑着拿传单编织的降落伞徐徐下降。一股历危难而重逢的情感涌上心头。有多少话赌住喉咙,仿佛口中含着个核儿,急于倾吐又吐不出来。她痴人说梦地哈哈大笑:“这就好了,他们都回来了。”她伸手想接一张印刷精美油墨未干的传单,可是,他用力过猛抓破了传单,登时,老头子和儿子的降落伞给风撑破,他们爷俩从半空中直坠下来。吓得她捂上脸,全身痉挛。兴儿养的鸽子扑打着翅膀惊飞了。
   小腿骨折的魏奶奶低头追忆昨天的永恒,今天的一切都变了。这人不是昨天的人,这山不是昨天的山。因而,她思维反常,癫痫症旧病复发。
   悲伤的波斯猫目不转睛地盯着人们把压在废墟里的春花七手八脚地抠出来,放在草地上。她那柔软的发丝滴着鲜血,点点滴滴洒在苦绿的草叶上,宛如朵朵鲜花。脸色苍白的她一动也不动。她死了,对号入座归入死人堆里。
   波斯猫伴随着黄牛牛和小紫雁悲哀地守着春花姑姑的尸体。想起昨天春花姑姑拉他的胳膊难为情的事,不想今天就永别了。
   活了的姚登伞拨开抱着天外来客的黄牛牛说:“去去去,谁家的野孩子?到一边溜拉拉蛄去,看不见我们家死了大人。”
   “姚姥姥……”黄牛牛正要说小紫雁就是你的外孙时,姚登伞认出了黄牛牛原是昨天踹门的那个野小子,便发狠地骂道:“兔崽子,原来是你,给我滚开。”
   波斯猫呲着尖尖的牙齿向姚登伞示威地吼了一阵,最终还是被姚登伞赶走了。
   内疚的姚登伞狠狠心豁出自己一条新丝缎棉被把亚儿熄春花的尸体紧紧裹严,抬到排子车上。伴着尸体和小车吱吱嘎嘎的哭泣拉到郊外掩埋。
   一瘸一拐的魏奶奶蹭到马路牙子上,爬着追逐拉春花尸体的排子车,仰望着湿漉漉的天空撕肝扯肺地哭号着:“天哪,把灾难都降临到我们家吧,来吧,都来吧,我的天哪,天哪!”她想起了昨天春花生日时说的没有明天了的话,难道她已经识破大难临头的预言?
   黄牛牛抱着小紫雁护送小车远去,送了一程又一程,直至看不见春花姑姑的影子为止。黄牛牛回头却不见了波斯猫。四周回顾的黄牛牛高叫:“托尔斯泰,托尔斯泰!”
   尾随着拖尸小车的波斯猫跟踪来到了小城郊外掩埋尸体的沟穴边缘。它吃惊地发现掩埋尸体的沟穴原是解放军战士使用开足马力的推土机挖掘出来的。约有两米宽,一米深,无限长。仿佛开凿的运河。不分男女老少的尸体们横排着平放在里边。用被子裹着的,用毛毯包着的,用布单兜着的,用塑料袋装着的。长的是大人,短的是孩子,无计其数。掩埋亲人的人们淌着眼泪挥锹,洒上一层白灰,然后,再放进一层尸体,再洒上一尺厚的白灰,再开动推土机推平。四十二万的尸体几乎要在同时掩埋,不得不如此愧对震亡的兄弟姐妹们了。
   推土机哒哒的悲鸣过后,又一条掩埋尸体的沟穴挖通了。载着春花尸体的小车停在沟穴的边缘,心情沉重的人们把车上的尸体轻轻地放进沟穴里。负责掩埋亲人的指挥官说:“乡亲们,你们太累了,都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天不早了,大家都回去吧。”
   “明天再掩埋,反正都一样。”
   悲哀的人们踏着悲哀的步子缓慢地走远了。不忍离去的波斯猫伴随春花的尸体过夜。仿佛波斯猫是春花的忠实保镖。
   沟穴里裹着春花的被子奇迹般地抽搐了一下。顿时,天空中又奏起《猫圆舞曲》,召唤重新开始。视觉灵敏的波斯猫立刻作出反应,咔哧咔哧地咬断了捆绑春花被子上的绳子,伸出尖利的爪子扒开被子,露出春花一张秀脸。
   长吁一口大气的春花在那一瞬间复活了。幸亏拖延一夜掩埋。春花宛如历经漫长的冬眠,沟穴的润土温暖了那颗冰冷的心,熬到了万物滋生的季节。在奇迹辈出的时代她奇迹般的苏醒了。
   波斯猫叫了一声,仿佛那是祝福加问候。
   惊喜的春花惊叫道:“托尔斯泰,是你,我的宝贝儿,谢谢!”他们拥抱着热泪横飞。
   还了阳的春花胀开枷锁般的被子,露出头颅,一股夜的凉爽之气洗涤,清醒她浑浊的大脑。心说:“我在哪?”她抬头,是漫天的星斗,回顾左右,没有了妈妈和那个席棚子。四周是昆虫凑趣的世界。身左是一具硬邦邦的男尸,身右触到一只冷冰冰的死人手。她吃惊地发现自己与一具没有裹着的女尸相伴,一条支棱八叉的大腿压着她的胸膛。一阵恐惧给春花增添了勇气,体力恢复了的春花不顾伤痛挣扎着爬出了掩埋尸体的沟穴。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春花在波斯猫的引发下爬到了一条玉带似的公路上,她辨别方向企图爬回家。大地又一次痉挛。在野外的春花清晰地看见美丽的地光,不是恐怖的蓝色而是温和的橘红色,不是闪烁而是像北极光长久不息。
   她预言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亲身体验到的,是千古难遇的一次感受。
   上天浑浑噩噩,大地无情地痉挛。伤痛的春花何时爬出黑夜,见得光明?生命的欲望令她不懈地向前爬去,爬去……
   两道贼亮贼亮的光柱刷的一下甩过来,呜的一声飞来一个长了轮子的庞然大物。惊魂未定的波斯猫敏捷地跳到路边探头探脑地观察动静。它发现从这个怪物里跳下俩穿军装的青年人,友好地搀扶着春花钻进这个绿色帆布壳黑轮子冒着汽油味的怪东西里。稳坐里边的春花探出头来说:“托尔斯泰,再见,告诉黄牛牛,我还活着,我们重新开始了。”
   两条后腿直立起来的波斯猫前爪扣着毛茸茸的胸口施礼,尾巴藏在身后,宛如伯爵老爷的燕尾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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