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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拉和尚4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10 9:04:00  访问:75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4、诀别醉仙楼
   
   春日寒夜久久不愿离去,老天迟迟不亮。
   军情紧张的京口四门紧闭漆黑的巷子里巡夜的守军摇晃着醉醺醺的灯笼,敲打着气喘的罗声帮声。堤防起义军今日攻打京口。
   被婚事搅乱了情绪的刘勰久久不能入睡。他在床上怪思怪想那些童年的怪记忆:父亲在世时,宾客盈门。同僚多归内教,言必称释迦,书必云佛法。对幼年的刘勰耳濡目染,便潜心向佛了。父亲死后,则门可罗雀。父亲那些佛友、战友、贾友,以及带了一张嘴的食客们都退避三舍了。欲食人间烟火的母亲则希望宝贝儿子以儒立身。同乡名儒立人达人的诸葛璩老先生愿尽启力之助。劝刘老太太从繁华的老街搬到诸葛君就教的小巷子里居住。发奋忘食的刘勰攻读名儒十年,但,又念念不忘为佛,想到佛地就昏昏入睡了。睡梦中仿佛化做小金龙跃入云端边神游边禅定般若之学,幸遇触机生解。忽然,一道佛光闪烁,他从梦中惊醒,坐起来摇头怪笑笑自言自语:“悟群俗以妙道,渐积损以至无。觉悟者为佛呀!”仿佛真的进入了顿悟的境界。
   轻轻的敲门声惊动了刘勰悟佛之梦,回到了俗间,从佛变成了凡人,七情六欲附了体,凡人长了鼻子眼睛,他也有鼻子眼睛;凡人吃饭睡觉,他也吃饭睡觉。门启处,吴三妹闪身进来。肉眼凡胎的刘勰直盯着吴三妹的花容月貌,爱不忍释,仿佛猫儿见了鱼,必欲吃之而后快。刚才在母亲面前,只是佛性占了上风。不得不拘法守道了。
   偷着进来而心虚的吴三妹羞怯地低下头去。当初,她管他叫乏味的公子,渐渐熟了就叫他有情味的勰哥:“勰哥,我猜你没有睡。”
   “三妹,”叫得热乎的刘勰心里明白,今生今世知心着意的,天下只有三妹一人了。
   自从吴三妹来到刘家,得陇望蜀的刘勰就闹着跟妈妈去睡。主仆三人挤在一张大床上,妈在中间,他俩一边一个,如同兄妹。星转斗移,长到16岁的吴三妹越发美丽动人了。看着三妹的刘勰目不转睛地看她,早晨,他看她梳头、洗脸、抹粉;睡前,他看她宽带、脱衣、就寝,看她露出的长腿、脖颈和光华的肩。她发现他的这种不雅之举,就背着老太太狠狠瞪他一眼,急忙拉被子掩盖她的胴体。但是,她却不反感,自以为被勰哥欣赏是一大乐事。因此,故意卖俏地扬旗打鼓显示她的这种独一无二的优势。有一次,他要喝水。她就从被窝里爬出来,不遮不掩,大大方方,借送水之机,把自己完全袒露在他的面前,满足他的看欲。兴奋至极的刘勰不可言状。有时,她也看他,看得入迷。青春的骚动使他俩须臾不能离开。三妹出门办事,他如掉了魂儿。她在他身边,他则充实、塌实、结实,仿佛玉皇大帝的左右手,她若打雷,他就下雨;她若感冒,他就发烧。
   时间,星驰月走,不知不觉他们壮气吞牛的举动不得不回避老太太。于是,刘勰托故搬回他的书房。白天,她送茶多此一举地端给他的嘴边喝,他们挨得很近,看得最真,眼睫毛,鼻孔扇动,男人长胡须的地方,三妹也长着珍奇的绒毛。
   嘴唇殷红的三妹微启皓齿说:“勰哥,你还要看哪儿?尽管看,看人也看不死。”
   煞有介事的刘勰猛地捂住她的嘴,怕她再说出个死字来。三妹就势抓住他的手,仿佛抓住一只蝴蝶,在她的脸上、唇上扇动翅膀,唤起他们从未有过的快感。按耐不住内心冲动的刘勰猛地搂住三妹细纤的腰,仿佛厨子揪住一堆面团,不停地揉搓,令她发氧。她格格地笑着说:“水洒了,水洒了!”她不躲也不跑,只是微笑着瞪他一眼温和地说:“老太太来了!”他才松开了手。
   佛训记忆犹新的刘勰不敢别有奢望,只要能够天天拉拉手就兴奋无比了。从此,他们天天寻求这样的鹊桥相会。
   现在他们定了婚,不无得一望十之想的吴三妹乘夜人静来到刘勰的书房指山说磨地说:“勰哥,老太太已经睡下了。”给他一个含混的暗示。但,渴望奇遇到来之时,会意的刘勰犹豫不决了。害怕背母、违佛、欺女如同作贼。
   含情脉脉的吴三妹划时代地说:“勰哥,我们都长大了,老太太已经应允,从此我俩喜结良缘。虽然没有拜堂,我们做什么也是名正言顺的。来吧!”
   忽然,夜空中一亮,一阵鹊噪从屋顶上掠过,仿佛鹊语临妆镜,花飞落绣床的日子已经到来。
   道骨仙风的刘勰相信三妹言之有理,道法自然耳。于是,他们把臂登床新硎初试,其快可知乃耳。
   
   许久,情意缠绵的刘勰和吴三妹恰在意往神驰之时,竟闯进一伙人来。芒刺在背的刘勰认出走在前边的三位正是爹妈父母官的党长、里长和邻长衮衮诸公。慌张的刘勰按世俗施礼说:“三长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历官行事有承流宣化之勤的党长连声发问:“府上的人丁全在吗?查户口。”
   摸不着头脑的刘勰从容地回答:“后堂尚有老母。”
   “到后堂去查!”不认近邻的党长吆喝一声,板着长脸,拿粗挟细地向后堂一挥。
   “慢,党长大人夙夜在公宽宏海量,恕己及人也。老母病入膏肓,奄奄一息,望大人小施洪恩,方便方便吧!”
   “非也!”不容分说的人们在三长的指挥下呼啦啦奔了后堂,乒乒乓乓,敲门又打窗。
   失魂落魄的刘老太太心脏病又一次发作。死去活来地在病床上强按着胸口说:“党长大人,欲赐老妇一死乎?”
   正颜历色大有心诚辞直之德的党长吹胡子瞪眼地说:“当今三吴佃户养女作乱,京口乃京都门户。本官奉昭盘查户口,防范米贼潜入卧底。”
   不断呻吟的刘老太太从容地告曰:“我家老爷是朝廷命官,岂有藏匿米贼之理?”
   老成持重的邻长低声向党长解释:“这刘家原是侨人,自废除侨置,实行土断,这一家族已经编入郡县。越骑校尉刘尚刘大人已故多年,这一家守死善道,忠肃贞固,是信得过的,恳望大人手下留情。”
   无髯轻薄之辈的党长恃权矜己,哗哗地翻着户籍册簿直盯着吴三妹问:“这女子是何许人也?怎么尚未列入编民?”
   “我?”苏醒的吴三妹吓得退缩到刘老太太的背后。本来她的父母在吴地的山阴有少许的产业,一家够吃够喝。自那年皇亲封锢山泽,吴三妹家的产业被地方豪门强圈了去,她的父母变成了庄园的私民,无户口,生下吴三妹来,也就是私民了。父母病困交加而死,三妹流落京口,被刘家收养,她也是个无户口的。
   自身难保的刘老太太拍着吴三妹的手背:“别怕,有我呢!”
   疑心生暗鬼的党长眼盯着吴三妹不放,心说:这次吴地造反,多有养女加入,万万不可大意。
   喘喘气的刘老太太理顺人情地说:“三长大人,这女子是我的儿媳了,准备天亮通告三长,后天拜堂,现在三长即到寒舍,那就——”
   安不忘危理不忘乱的党长从鼻孔哼出两声不信任的长音:“老太太,你这个岁数了,还会吃荆条拉粪箕子——瞎编。”说着大吼一声,“带走!”
   当啷啷锁链一响,可怜的吴三妹被那些士兵捆绑起来。揪心揪肝的刘老太太死死地掖住吴三妹不放,哀求说:“三长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先君为皇上领兵打仗建立功德的分上,把人给我们留下吧!”顿时,从病榻上滑下来,心碎肝裂似的疼痛。
   扶起母亲的刘勰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把属于他自己的三妹拉走了。大脑里浮现了他们往日亲密相处的日子,便声泪俱下地呼唤:“三妹!”
   “勰哥!”挣扎着的吴三妹恋恋不舍地泪流满面的呼喊,又刺痛了刘勰半佛半俗的心。平静的刘家顿时乱成一团,你呼我唤,哭的号的,擂胸的,顿足的。他们都预感到从此诀别,不知何日相见。手忙脚乱的刘勰抱住昏厥的母亲,呼着三妹的名字,悲愤交加。
   指皂为白的党长又一声大吼:“你家藏匿米贼,重罚不贷,男丁即刻充军,拿下!”
   有口难辩的刘勰被缚上绳索。再一次受惊而意乱心慌的刘老太太扑通一声猝死于床下。巢倾卵覆,事已至此,刘勰嚎啕大哭:“娘啊!”
   善气迎人的邻长向党长给刘家讲了情,党长看在下属的情面上,答应办完丧事后充军。
   
   人们都走了,怕他们还回来的刘勰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前堂,长夜中孤身一人,仿佛他少年时做梦被他捉住的彩霞孔雀,独立于池塘之中,孤形吊影了。眼下,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次日,刘勰草草安葬了母亲的遗体,失魂落魄的刘勰回到家中。往日的小康之乐消失了。母亲的窗外,听不到亲切的呻吟,书房里再也听不见三妹银铃般的呼唤:“公子用茶!”
   异想天开的刘勰想筹措些五铢钱把三妹赎回来。可是,到哪里去借钱?
   叹老嗟卑的诸葛璩老先生闻讯来慰问。师徒相见,格外一番悲情,仿佛饿昏了的孩子梦见了奶,诸葛老先生也是娃子一哭奶子就发胀的主儿。他摇头晃脑地说:“我向邻长进谏,申明儒生不得充军,这是汉武帝留下的玉律。党长已经恩准,可以守孝三年。这也好,三王异世,不相袭礼。三年以后也许不是这个天了。”
   茹泣吞悲的刘勰抱拳膜顶:“谢老师相助,学生永世不忘。容后重报。”诸葛璩老先生轻拂华髯:“三妹的事,我托人打听过,有消息说,她已经给充军,在江岸的女营中。”
   
   雾气绰绰的黄昏,素月在江水里闪烁的时候,来寻找三妹的刘勰正在江边徘徊。女兵营狼狈不堪,旌旗倒在地上,断壁残炊,军帐中无一兵一卒。失望的刘勰与当地居民打听,说是他们太阳一歪就开拔了,上了船,逆江而上不知去向。
   无复孑遗的刘勰望着空旷浩瀚的长江叹息,三妹啊,你在哪里?江面上浓雾弥漫,一片茫茫。悲伤至极的刘勰刷刷地淌眼泪:“三妹”他踮脚眺望长江彼岸,只见远处青山隐隐水遥遥,长江皓月空悠悠。
   .
   悄悄回到家里的刘勰忽见后堂飘出一丝青烟透过一缕芳香。见香就拜佛的刘勰跪着拱手必诚以敬地以为吴三妹平安地回来了。祷告不减夙兴之时,晚饭忘了吃,合衣掩面过了夜。凌晨,肚肠呱呱之时,随口叫道:“三妹,上餐。”
   好久,不见三妹的脚步,才明白三妹没有真回来。心灰意懒的刘勰寻思:咳,人走了,茶饭皆无。圣人云:非父不生,非食不长,为了圣人的体面不得不自己动手下厨房作饭了。于是,他脱了肥大的长袍,紧身绾袖。厨房里处处闪现着三妹的身影,那勺,那铲,锅碗瓢盆,都是三妹的亲戚朋友。可是,现在火熄灭了,灶冷了。他不知那火是怎么点燃起来的。虽然,他弄得污形垢面,还是没得吃。他摸摸口袋还有几铢钱,信步到街上用餐。
   
   京口那条繁华的老街上,面黄肌瘦的人们惊慌地来来往往。拖着平底木履的刘勰嘎嘎地登上一家醉仙楼。往日,他常来这家餐楼,因为他喜欢来听道士们关于巫道骚的高谈。今天饥不择食,就顾不得道士们的阔论了。他选了一个僻静的座位,呼店家上饭上菜。他狼吞虎咽,一扫而光,却仍感不足。但,口袋里没有钱了。自我解嘲的刘勰说:“子曰:食不求饱。”有圣言在胸自然就饱了半拉肚子。
   忽然,惊恐万状的老街上传来一阵喧哗。惶惶张张的诸葛璩先生跃进门来,气喘吁吁地说:“吴兵要打京口,不日即可兵临城下,党长奉昭抓丁护城,他岂能再容你守孝三年?”
   “先生,怎么办?”
   “紫金山定林寺僧祐大法师是我的至交,你投奔他去吧!即刻动身,乘吴兵未到,城内大乱之际,早些上山去吧!”
   不敢回家的刘勰在醉仙楼拜别老师。师生依依难舍。挥挥手的诸葛先生连连说:“去吧,去吧!”
   边退边行礼的刘勰呜呜咽咽地说:“先生保重!”
   “后会有期!”
   弃家逃跑的刘勰不知怎么出了醉仙楼,踉踉跄跄地涌入惊慌的人群。顿时,飞来一队骑兵飞鞭跃马嘎嘎地奔向城门,大喊:“关城门,关城门!”
   想出城的人流向城门涌去。挤掉木履的刘勰奋不顾身地向将要隆隆关闭的城门撒了丫子地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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