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是在傍晚登上公主岭的。 在山下,儿子蹲下身要背老人上山,可老人那失了语言的喉管里竟雷鸣般滚过一阵咕噜声,接着浑沌的双眼便泪如雨下。儿女们吓坏了,正茫然不知所措,忽见老人固执地拄了双拐破了一条残腿蹀躞着向前挪去,止了泪水的脸上愤怒地写满了生硬、坚定的表情:老子要自己爬! 公主岭高不足两百米,登上山岭却足足耗费了老人两个半钟点。登山时,尽管一儿一女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将他架离地面,但老人仍是爬不了几步便要停下来呼哧呼哧剧烈地喘息半天。老人被儿女架着艰难地爬行,仿佛是以自己的整个生命来完成这次攀登,时间漫长的也像是老人辉煌的半生经历。 登上峰岭,一颗衰竭的心脏嘭嘭狂跳,似要蹦出老人的胸膛。老人没有理睬,兴奋地失去知觉,他那满面痛苦的怒色在双拐踏进山岭的一瞬间烟消云散,浑沌的双眼放射出一道明亮的光芒。老人急急地挥动双拐,荆棘丛生碎石累累的公主岭便有一阵哧哧啦啦的响声回旋开来。儿女们担心老人承受不住这连续而剧烈的运动,极小心地陪护左右,也随了老人沿坡度渐缓的公主岭来来回回地走。老人今天穿一身宽松肥大的病号服,白底蓝格十分醒目地裹着老人那段枯柴般孱弱的身躯,远远看去,岭峰间似有一团灿灿晚霞在蓝天夕阳下漂浮盘旋。数个来回后,老人终于停止挪动,双拐深深扎进山岭阳坡一簇茂盛草丛里,一串长长的气流带着来自喉管的咕噜声自干瘪的唇间悠然飘出,老人感到十分的惬意和满足。老人努力平静了一下自己根本无法平静的情绪,便将目光定定地朝山下投去。 山下是一狭长的公路隧道,被夕阳尽染的大山拥在怀中,宁静而又迷人。置身公主岭,幽静的隧道、飞驰的车辆,一切尽收眼底,一览无余。猛然间,老人热血沸腾燃烧着在体内每一处狂奔喷突,汩汩作响,罩着病号服的身躯掠起一阵剧烈地颤栗。 老人又一次潸然泪下。几滴泪珠晶莹地旋在塌陷的眼睑,映着瑰丽的晚霞,折射出七彩纷呈的道道光环。山风拂来,光环飘舞翻飞一圈圈扩大开来,老人也畅快无比一岁岁年轻起来。缓缓地,老人重新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老人那时还没有成为老人,那时的老人年轻健壮,身材魁梧,戎马战火的洗礼在他身上留下的三十多处累累伤痕,把老人锻造的愈加伟岸。老人一生得过三枚勋章:红星、独立自由和八一勋章。这三枚勋章老人最为珍视的是建国后在和平岁月里得到的八一勋章。 这是老人一生中最为辉煌的一页历史。 抗美援朝结束后,刚刚回到祖国的年轻时的老人未来得及片刻休整,便怀揣一纸命令,率部星夜开进太行山脉深处的公主岭。四十几年前的公主岭,荒蛮凄凉,方圆百里内见不到一处人烟、一座房屋、一棵树木,有的只是蜿蜒绵亘的荒山秃岭、隐在峡底的几座孤坟,还有夜间时时跳跃的磷磷鬼火和大片野狼那一声声哀泣般的嗥叫……相传这儿埋葬着不知哪朝皇帝的一个十六岁夭折名叫怀恪的小公主,公主岭因此得名。刚刚进驻公主岭的他说什么也弄不明白,骄奢淫逸皇恩浩荡的皇上老儿为何选中这么个鬼地方为仙逝的掌上明珠建陵造墓? 初到公主岭,他和他的部属吃尽了苦头。这儿一年两次风,一次刮半年,来自西伯利亚的风暴时常在山峰间的罅隙里穿梭横行,弄得公主岭黄尘飞扬遮天蔽日,拳头大的石块纸片儿一样漫空飘舞。雨也怪的惊人,方才还骄阳似火,说不定哪一刻天空中就会黑云密集,大雨倾盆。老人清楚地记得,一天深夜,袭来的狂风把搭在峡谷的帐篷挨个儿掀到夜空中,暴戾的骤雨接踵而至汇成一股巨大山洪席卷了整个宿营地。睡梦中的他和他的全部人马被洪水托起漂浮在刺骨的汪洋中。更可气的是,刚刚初具规模的隧道顷俄间被洪水泥流复为平地。官兵们赤裸的双腿嵌在没膝的洪流中,搅起一片骂娘声。铜钱大的雨点依然落个不停,但他却感到一阵神清气爽,心底涌起一股兴奋:身上的泥二尺厚,今夜总算洗了个凉水澡,痛快!真他娘痛快! 那时的老人食量惊人,能一口气吞下五个被官兵称作“黄金塔”的玉米面窝头,但他却很少真正吞下过,总是空着半个肚皮把节省的“黄金塔”匀给移山凿洞的前沿部属。令他感到吃惊的是,尽管如此,他那雄劲的体格仍丝毫不减当年。他摔跤扳腕的功夫饮誉整个开山部队。 脚下传来一阵悦耳的铿锵声。老人恍惚忆起这是突击队员们凿掘洞库从山腹里传出的声音。那是一个如火的夏季,还是一个冰封的冬日?老人有些淡忘,朦胧中只残存了一丝尘封的记忆:洞顶落下的一块坚硬岩石和自己的一条残腿。 …… 岁月如梦,恍若昨日。今天的老人回归昨日的梦中,定格在四十多年后一个美丽的傍晚,凝滞了如梦的岁月。 两日后,老人又一次登上了公主岭。老人枯柴般的身躯化作一捧骨灰,敛进一枚精美的石匣被儿女抱上山岭,埋在了公主岭阳坡那簇茂盛草丛下的山岩石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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