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游记 |
作者:满地落叶 作于:2007-10-7 16:33:11 访问:36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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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身后遥遥传来一阵刺耳的马达轰鸣声。小林坐起来,透过车窗往后看去。在如水的月光中,一辆重型卡车在远处的山腰间忽隐忽现,车前的灯光胡乱地刺向夜空。他下车,合抱双臂靠在车门上,张望着卡车来的方向。卡车逐渐近了,庞大的躯体出现在小林的视野里,接着,小林看见驾驶座微弱灯光里的司机,然后,他看见司机是一个络腮胡子。卡车从他面前开过时,一直注视着前方路途的络腮胡子转过来凝望了他一眼。 卡车往前开出一段路,停住了。络腮胡子探出车窗,问他:车坏了? 小林点点头,说:好象是发动机。 络腮胡子跳下车,打开小林汽车的车前盖,借着月光检查起来。小林看见他的双手像手术师的手似的在汽车的内脏之间游刃有余地穿行,仿佛是汽车身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检查完了,络腮胡子直起腰,告诉他:发动机坏了。 有办法修吗? 我没有工具。有工具就能修。 没事,我已经联系好修车行了。 要不要载你一程?我知道前面有家汽车旅馆。 小林看看手表,离修车行老板到来还有两个半小时。就问:有多远? 这里过去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 也就是说他有至少一个小时的支配时间。这一个小时里他足可以舒舒服服地吃顿饭洗个舒服的热水澡然后搭修车行老板的车子回来。他答应了络腮胡子,锁好车,跳上卡车的驾驶室。络腮胡子回到车上,启动卡车,沿着盘旋的公路继续行进。 卡车呼啸着穿过黑夜。在发动机刺耳的轰鸣中,小林随着车身的起伏腾云驾雾地感觉着车窗外的景致在快意中迅速向后倒退。络腮胡子的身体仿佛黏附在汽车的身上,一举一动都显得生动而且自然。到处都看似令人愉快地和谐。小林掏出一包烟,给络腮胡子点一支,然后给自己也点上一支。久违的烟气在驾驶室里弥漫,仿佛这就是人生征途上层起的硝烟。 二十几分钟后,他们找到了那家汽车旅馆。小林把整包烟丢给络腮胡子,关上车门。络腮胡子转过头,隔着车窗冲他笑了笑,然后驾驶着卡车绝尘而去。 所谓的汽车旅馆不过是一幢独立于路边的摇摇欲坠的三层水泥小洋楼。二楼的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灯箱广告牌,上书:“盼你来”汽车旅馆。门前灯火通明,门内却光线昏暗。听到动静,门内钻出两男一女。为首的是一个五大三粗但却气质怯懦的中年汉子,像是旅馆的老板。左边女人细长干瘪的身体上套着一条不合时宜的紫色低胸连衣裙,看着像是老板的姘头。刻薄的嘴唇上长着一颗贪得无厌的痔。剩下是一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贼眉鼠眼的脸上挂着一副仿佛永远都抹不去的谄笑,一望而知是旅馆的伙计。 他们把小林让进屋里,两个男人随即被女人吆喝到厨房去了。女人给小林倒了一杯茶,然后递给他一张油腻的菜单。一只肥硕的蟑螂沉甸甸地坠落到菜单上,静伏着,向小林不停地振动着额上的触须。小林被这个意外的访客惊呆了,下意识地将菜单向外甩去。想不到女人的动作比他更快,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啪一声把蟑螂弹走了。她夺过菜单,抖了抖,塞回小林的手里,眼睛在吊起的眉梢下勾了他一眼,说:老板,想吃什么呀?小林心里就像已经吃掉了那只蟑螂,想了想,还是点了几个菜,又点了几份袋装的熟食和两瓶啤酒。女人卷起菜单,扭着又扁又平的屁股,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厨房去了。 乡下的服务意识就是差。不讲卫生,不考虑顾客感受,就像原始的淘金者,只为了赚取头茬钱。看这一窝子人都不是善茬,为了不出意外,小林决定还是不说什么了。他给车行老板打电话。老板说他们已经上路了。小林告诉他自己所在的地点。老板错愕道:这么远?你是走过来的吗?小林笑笑,说:搭车过来的。老板仿佛知晓一切似的笑了,说:你稍微等一会,我们就到。小林心里莫名地尴尬了一下,问:大概要多久?老板告诉他最多一个小时。 手机耗完最后一点电,自动关机了。女人端出一盘焦黑的西红柿炒蛋,放到桌上。她俯身的时候,本来就开得够低的领口自然下坠,因为正对着小林,领口里面的风景自然也就暴露在他眼前。原来她裙子里面什么都没穿。女人察觉到了小林的目光,投过来软软的一丝责备,屁股扭得更欢了。 2 酒菜逐渐上齐了,小林边喝酒边吃袋装熟食。女人搬来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两个男人好象出去了,因为厨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口音女人不像是本地人,但又判断不出来自哪里。夸张的柔媚里透着一股浓郁的鄙俗。 女人说:老板是哪里人呀? 小林:庆元。 哦!你是庆元人啊!你们庆元现在有钱人多起来了。前几天我们这里来了一个庆元老板,带着一帮小弟,去后山打野猪。这个老板真是有钱,开奔驰,手机三四部,钱包鼓的钱都放不下了。他人满好的,光小费就给了我四百。 小费? 女人笑了:老板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小林也笑了:不懂。 女人投过来热辣辣的一瞥,情绪夸张地说道:口是心非!你们这些臭男人真虚伪! 小林哈哈大笑: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这样就有意思了呀?你也太容易满足了吧? 小林觉得魂儿都要飘出来了,连忙把它定住。他连干两杯啤酒,让女人再取一个杯子,吵着跟她干了两杯。女人又去里边取了几瓶啤酒出来。两人干掉第六瓶酒的时候,小林已面色绯红,胡言乱语,目光游离。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支,塞到女人嘴里,给自己也点上一支。女人放肆起来。她斜叼着烟,走到小林身边,俯身徐徐地吐一口烟到小林的脸上,说:老板,你喝醉了,我给你醒醒酒呀! 小林斜睨她一眼,说:谁……谁说老子醉了。老子还要喝!来呀,倒酒! 女人浪笑:你这个男人真没用,一点啤酒就把你醉成这样子! 小林哈哈傻笑,一头栽到桌上,沉沉睡去。 女人一愣,拍拍小林的肩膀,说:老板,你睡着了? 小林没反应。 女人犹豫了一下,掐掐小林的胳膊,说:老板,你还没付钱呢! 小林仍呼呼大睡。 女人站起来,向厨房说道:你们快出来! 厨房乌黑的门下钻出店老板和伙计。他们走到小林身边,飞快地在小林身上摸索起来。所有看似藏有钱或贵重的物品都被扔到餐桌上。女人把它们全部摊开,分类摆好。店伙计看到小林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想把它摘下来。但因为有点紧,久摘不下。他着急起来,加了一分劲。沉睡中的小林似乎感觉到了疼痛,身体动了一下,抽回左手,放到两腿之间。店伙计不死心,想继续摘。这时,女人小声地骂了他一句,伙计抬头一看,发现店老板正满脸怒容地瞪着他。 伙计撇撇嘴,嘀咕道:醉得跟死人一样,有什么好怕的? 见老板要动粗,伙计把压在喉咙里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女人白了他一眼,说:都是自己兄弟,争执这些干什么呀?做事情! 女人的话到底还是起了作用,两个男人埋头继续做事情。 3 他们把小林搬到楼上一间客房的床上,女人手脚麻利地剥掉他的衣服,胡乱扔了一地,然后示意另外两个人离开。老板眼里闪过一丝光,示意伙计先出去。伙计不满地撇撇嘴,但还是乖乖地走出了门。 老板关上门,转身扑向女人。女人躲开了,娇嗔道:你干什么呀! 老板脸上现出一堆欲望,动手就撕扯女人的裙子。 女人紧张起来,挡开老板的手:等一下他就醒了呀! 老板抽出手,继续撕扯她的裙子:管他醒不醒,反正他也活不过今天晚上! 女人严肃起来,死死地抓住老板的手:你不想活了呀? 杀了他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阿牛呢?她指的是店伙计。 老板的眼里放出两束冰冷的光:我早就想收拾他了! 女人似乎害怕了:你要杀他呀? 一山不容二虎,何况他还敢搞我的女人! 女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灰白,双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老板松弛下来,抱住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你放心,这是男人之间的事,跟你无关。你只要保证以后不再对我三心二意,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他把手粗暴地伸进女人的裙子。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女人的身体软了下去。 女人忽然挡住老板的手,说道:他之前打过一个电话! 老板一愣,迷惘地看着她。 女人向小林看了一眼,说道:他说在这里等他的朋友开车过来接他。 老板狐疑地凝视着她。 女人急躁起来:我骗你干什么呀!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好听见了。他朋友说一个小时后到这里! 老板烦躁地推开她:你怎么不早说! 女人都要哭了:你和阿牛一闹,我就忘了呀! 啪!老板随手甩了女人一巴掌:婊子!你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女人一屁股坐到地上,欲哭无泪地仰视着他:现在怎么办呀? 老板低吼道: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他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定住了,转身瞪着女人:你脱衣服,躺到床上去。 女人不安地看着他,但还是乖乖地脱起了衣服。 老板继续下达指令:你和他做,隔一会我和阿牛进来,逼他交钱,让他保证死也不说出去。 女人明白了,颤抖着褪下裙子。 老板抱住她,拍拍她的屁股,温情地说道:别怕,天塌不下来。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4 女人跨到小林的身上,动了起来。小林在朦胧中醒来,感受到女人的悸动。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副畸形的女人骨架在他身上跃动。他想把她推开,这时,紧闭着的门被踢开了,郭曦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逼视着他。 小林心慌意乱地把女人推到地上,捡起衣服胡乱地套到身上。 郭曦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怔住了,张口结舌地看着她。 郭曦走过来,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小林脑袋嗡了一声,眼前冒出一堆金光。 她转头,对坐在地上的女人怒吼道:你给我滚出去! 女人惊惶失措地捡起裙子,像逃难似的跑出门去。门上传来她的赤脚穿过走廊的声音。另外两个男人仿佛死掉了。窗上摔进嘹亮的虫鸣。 他们在沉默中对峙了许久。郭曦打破沉寂,说道:小林,你真让我失望。 小林:你能容我解释吗? 我不想听! 又是沉默。 郭曦说:小林,你变了。变脏了。我已经不认识你了。 俄顷,郭曦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离婚吧。 她走出门去。小林连忙追了出去。郭曦越走越快。 小林说:你别走这么快。 郭曦吼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小林怔住了。郭曦走得更快了,接着,她忽然像瞬间暴烈的野马一样跑了起来,把小林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小林回过神来,循着她的身影徒劳地跑了一段,最后站到一个人烟稠密的十字路口前。红灯和绿灯交错闪烁,大批的人流和车流像潮水一样喧嚣着蜂拥来往。小林踮起脚尖四下张望,没有找到郭曦的身影。仿佛一滴水汇入大海中。他们真的就这样擦肩而过了。 5 小林拖着疲倦的身体走到汽车旅馆门前。女人已穿上裙子,在收拾残羹冷炙,看到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迎了出来:你回来了呀。 小林走进屋,在原先吃饭的椅子上坐下。 听到动静,店老板和伙计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见是小林,他们也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女人去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递给小林。小林一饮而尽,把空杯子递还给她。女人又给他接了杯水。 老板见小林没有找他们算帐的意思,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递给他一支烟。 小林把烟点燃,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 老板说:兄弟,都是我们不好。 女人补充道:我们本来只想要你的钱,但想不到结果会是这样子。 老板点燃一支烟,在烟雾后面仔细地端详着小林。他猛然把烟掐灭,向伙计招招手,把嘴巴贴到他耳边嘀咕了一会。伙计匆匆离开了。他向女人瞟了一眼,女人会意,转身关上屋门。 听到关门声,小林警惕地回头望了一眼。女人向他嫣然一笑,离开了。小林转头,狐疑地凝视着老板。 老板冲他神秘一笑,撸起左手的袖子,拆下胳膊,对着创口看了看,然后吹了口气。小林愣住了,惊愕地看着他。老板得意地笑了。他右手捏住左手臂关节,用劲一拧,把胳膊拆成两截。他把胳膊扔到桌上,说:人的身体就像车一样,都是靠一个一个零件组装起来的。 小林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老板说:想看我的心吗? 他用剩下的手缓慢地脱下上衣,露出毛茸茸的胸口,然后把手掌贴住左胸,融进身体里,用力向外一拉,抓出一只活蹦乱跳的心脏。心脏的一头连着血管,仍在强劲地伸缩着。 老板站起来,把心脏递到小林面前,说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你们说一个人做恶太多的话,他的心是黑的。你看看我的心。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但为什么它还是鲜红的、活蹦乱跳的? 心脏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让人难以忍受的、像死鱼一样的腥臭味。小林额上滚出一层豆大的汗珠,接着开始弯腰呕吐。他推开老板,说:你的心不黑,但是臭的。臭比黑还要可恶。 老板说:可它为什么看起来仍然那么完美? 小林说:那是因为你一直在用谎言伪装它、蒙蔽它。看见不如闻见,你的心早就臭了。不信你掰开看看。 老板想了想,说:算了,这样就挺好。何必知道得那么透彻呢?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塞回胸膛,把拆下的那只手装回去,然后穿上衣服。 老板说:该看的都给你看过了,你有兴趣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小林问:它会让我觉得恶心吗? 老板说:你会很感兴趣的。 小林点点头,说:好的。 老板满意地笑了,拍拍手掌,女人和店伙计从厨房走了出来。老板对店伙计说:你带路。然后命令女人看着门。伙计点燃一只火把,推开墙上一扇暗门,率先走了出去。老板兴奋地拍拍小林的肩膀说:我们守护这个地方有些年头了,欢迎你来参观!不过,我提醒你,不要相信呆会你所见的,这对你有好处。而且你要保证,如果你还能活着离开这里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个地方,因为不会有人相信你的话。 小林答应了。他们走出门去,女人在后面关上了门。 6 这是一个黑暗的世界。没有光,没有天空,只有起伏泥泞寸草不生的丘陵。他们循着伙计手中火把的光亮往前走着。远方不时传来嘶哑的呼喊声,仿佛是从被撕裂的胸膛中迸发出来的。它拨动人的心弦,让你为之而喜怒哀乐。长风吹过旷野,掀动他们的毛发和衣服,把火把上的火光扑得东倒西歪。 小林叫住老板,问他:这是哪里? 老板说:这是你灵魂寄宿的地方。 我的灵魂? 你把灵魂在这个荒野上流放很多年了,你不知道吗?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帮我找到它? 老板沉吟良久,说道:应该这么说,有的人一辈子都找不到自己的灵魂,有的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他拥有灵魂,所以你很幸运,你居然有机会窥见它。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只有因为什么。因为你需要。 你在撒谎!这一切都是你们布下的圈套!你们把我骗到这里,逼我交出所有的钱财,然后杀死我,弃尸荒野,对不对? 老板不置可否地说道: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 小林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他说:我不需要你们的好心。我有我自己的路,没有任何人能干涉我的生活! 老板挡住他:别忘了,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我问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去一个地方,你答应我说好的。 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可你答应我了。 俄顷,老板问他:你为什么害怕见到你自己? 小林反问他:你不是也不敢掰开心脏正视自己? 老板说:既然你答应了我,哪怕这是个圈套你也要走下去。你别无选择,只有我认识回去的路,所以你只能听我的。 小林的脸上流下悲伤的泪水:你们为什么要逼我? 老板说:年轻人,别对自己失去信心。也许一切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悲观。 7 他们走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看着无数的人影在他们身旁走过。这些都是小林过去生活里曾经出现过的人。他们或大声喧哗,或低声呢喃,但一听声音小林就能找到他们曾经在他的哪一段生活中出现过。 在某一个地方他们遇到了郭曦。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衫,长长的头发用手绢在脑后扎成一团,提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水桶在从一口井里打水。她把水桶拎到洗衣架上,某个地方有人呼喊着她的小名,囡囡!她回身尖声应答,额上长长的刘海落下来,挡住了眉眼。她随手把它拂开,脸上自然流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是她十八岁那年的样子。 郭曦曾经是那个站在我灵魂深处的人。我的生命因为她而充满了阳光和希望。我们一起站在生命的峰巅上,仰望苍穹或俯瞰大地,体会着无尽的喜怒哀乐。我原以为这一生都将这样持续下去。我原以为我们的生活也将这样持续下去。 但裂缝还是产生了。它把我们共同的世界破坏得支离破碎。伤害产生了,怀疑产生了,忏悔产生了,争吵产生了,疲惫产生了,直到某一天我们都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们的世界就彻底地崩塌了。 郭曦离开以后,我从未回到过这里。这里曾经充满了阳光,草木葳蕤的山野上,紫红的花蕾向着黎明徐徐张开娇艳的花瓣。清澈的溪流里,绵羊和马群亲吻着水里的蓝天白云。苍鹰飞过天空,暴戾地呼号着,有如巡视疆土的君王。如今这一切都不存在了。没有蓝天白云,没有葳蕤草木,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满地的泥泞。 走在寻找灵魂的路上,往事历历浮现。它们像锋利的匕首,一点一点地削去我的伪装。但奇怪的是我每疼痛一次,心里就坦然一分。 我追朔着时间一路向前,从青年走向少年,走向童年,走向脱离母胞的那一刻。所有的前因后果一目了然地呈现在我的面前。然后我发现原来生命要比我们所想象的广博一千倍。 为什么每一次我每向前迈出一小步就离身边的人越远?是我跟不上他们的步伐还是他们跟不上我的?还是因为我们真的仅仅是对方生命中擦肩而过的过客? 8 他们来到一个山谷里。说是山谷,还不如说是一个低洼的盆地。盆地里积着薄薄的水,火把上的光撒到水上,泛出茫茫的一片淡薄亮光。老板示意他们停下,对小林说道:过了这片水你就能找到自己了。 他让伙计把火把递给小林,继续说道:现在你有十秒钟时间思考要不要过去见你自己。如果你选择放弃,我们会把你带回旅馆;如果你选择继续,我们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小林沉吟半晌,高举火把向对岸走去。老板拦住他:你不怕见到的是丑陋的自己吗? 小林说:但如果见不到他我会遗憾一辈子的。 你以后还有机会。 我现在就想见到他。 老板让开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走吧,我们等你回来。 积水很快粘湿了小林的鞋子,接着裤脚也被沾湿了,小林索性脱掉鞋子,赤脚向对岸走去。他向着这个方向走出很远,最后来到盆地边缘的一座悬崖前,上边悬挂着一副树藤编成的梯子。 小林把火把插到地上,攀上梯子,爬到悬崖顶端。这是一个平坦的开阔地,中间长着一株几人合抱粗的银杏树,浓密的树阴下藏着一座石砌的屋子。屋里似乎点着火,因为有闪动的火光从石缝里透出来。 小林向石屋走去。这时,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你吗? 小林停住了,答道:是我。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但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能实现心中所想吗? 当然可以。 你就是我吗? 不是。 那我在哪里? 我在我身。 我真的就是我吗? 是,也不是。 那我是谁? 你该想的问题是自己该去哪里。 我能超越现在吗? 这得问你自己。 小林沉吟半晌,说道:我明白了。 那个声音说:你回去吧。 小林向他鞠了一躬,转身下了悬崖。他取回火把,沿着来路回到老板面前。 伙计不知到哪去了,只有老板一个人在那里等他。老板接过他手里的火把,说道:你见到他了吗? 小林摇摇头:其实我没必要来这里。 为什么? 小林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懂的。 老板有些生气,低声嘀咕道:神经病。 9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汽车旅馆,见女人在招待一批客人。客人们边有说有笑地吃喝着,边时不时用油腻的手往女人的身上摸去。一个肥胖的中年人伸出粗壮的巴掌猛一拍女人的屁股,痛得女人厉声尖叫。人们哄堂大笑,形形色色的、被欲望充斥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成一团团猥琐的皱纸。 女人跑进厨房,胖子站起来想跟过去,看到小林和店老板,就收敛着坐了回去。老板一个箭步冲过去,揪着衣领把胖子从座位上提起来,一阵拳打脚踢,把胖子打得鬼哭狼嚎。 小林走进厨房,看到女人躲在灶台下的角落里,对着乌黑的火塘失声痛哭。他走过去,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不防被女人死死地抱住了。她像失去重量的纸鸢一样深深地扎进小林的怀里,良久才从悲伤欲绝的嘴里吐出一句话:他真的杀了阿牛,我该怎么办?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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