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色蔷薇 |
作者:钟金胜 作于:2007-9-17 15:28:48 访问:28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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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是随母亲逃荒来到我们村的。那时正值盛夏,近一天没吃东西的大娘和她六十岁的老母又热、又饿、又累。老母拖着两只小脚,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村头的一棵大槐树下,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大娘那年十七,眉眼漂亮,皮肤却黑黑的,两年前缝的小褂被发育完全的奶子顶得鼓鼓的,两根长辫子一直垂到屁股。看到自己的母亲如此,大娘急得出了更多的汗。向在地里干活的村人喊:“哪位叔叔、大爷、大娘行行好,给我们口饭吃罢,我娘好饿啊。” 可喊了半天,一个搭腔的都没有。这并非是我们村的人心狠,主要是那年头地里大旱,本来就收不了多少,再加上要饭的越来越多,如果都给,自己恐怕就得饿着了。 “谁能给我们口饭吃,我就给她当媳妇。”大娘的这句话起了作用,几乎所有干活的人的目光都被拽过来,只有光膀子锄地的大爷例外。 大爷长得又高又黑,膀宽胸阔,论劲,气死一头牛。但作为王大牙家的长工,他只是知道一天到晚地干活,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村里人说,大爷有点傻,要不,解放军来了,王大牙一家都跑了,他怎么还那样傻干。 除了大娘这句话,促成大爷大娘这段姻缘的,还有个关键人物,那就是刚选上的村妇救会主任的田苗。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遇到刚从镇上开会回来的田苗,别人听了大娘这句话,也不过是看看,但即使有想法,也不过是空有想法——凭空添了两口人,哪户也难! 当年的田苗三十出头,身量不高,圆脸,短发,一身绿色的军装,虽然领口都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看上去,还是有几分军人的英姿。 田苗几步就走到大娘跟前,一把攥住大娘妈的手。“大嫂,您从哪来呀,有什么困难和俺说,俺是这村的妇救会主任。”田苗挑一下眉毛,像往常一样,等待着大娘母子惊喜的眼神。 谁知大娘妈此时还来不及惊喜,就饿晕在了田苗身前。大娘的脸立刻吓白了,不住地喊妈,田苗急了,对着正在地里干活的大爷扯开嗓子:“傻柱子(大爷的外号),还不快帮把手,把人背到村里找老陈大夫。” 虽不情愿,但大爷不敢不听主任的话,连忙放下锄头跑过来。就在大爷背起大娘妈的一刹那,大爷回头撇了身后的大娘一眼,却跟大娘的目光撞了个满怀,大娘的脸被撞得红红的,大爷也迅即把头扭过去,可这一幕,还是被身旁的田苗看见了。 大娘妈本来就没什么病,在老陈大夫那喝几口小米粥,就没什么事了。醒过来的大娘,伸出满是皱纹的手,颤颤巍巍地拉住田苗说:“好闺女,大娘求求你,给我们找个能吃饭的家吧。” 田苗攥住大娘妈的手,想了想说:“我倒有个想法,不知道你和你闺女愿意不?” “您说。”没等大娘妈回答,大娘就抢先说了。 “您看刚才背你进屋的大个怎么样?”田苗虽对大娘妈说,却用眼睛瞟了一眼大娘,大娘的脸红红的,像刚蒸完的胡萝卜。 “这后生不错啊,对了,我还忘了谢他了……”大娘妈没觉察这些,继续拉住田苗的手唠叨。 就这样,在田苗的撮合下,大爷和大娘在王大牙家的堂屋结了婚。 大爷和大娘的新房不在王大牙住的大院,而是选择偏院的三间小房。由于久未住人,院子的杂草有半人高了,突然爬出的一条绿草蛇,还吓得大娘尖叫地扎向大爷怀里。大爷说,要不,咱换一个地方吧。 心情平静的大娘没吱声,而是直盯着西面的院墙。修长柔韧的蔷薇枝条,生机勃勃地几乎爬满了院墙,白色蔷薇花从突起的钩刺和叶缘间冒出来,绚烂的开着,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大娘没回头就说:“就住这吧。” 大爷清理干净院子,大娘撕掉被风吹破的窗纸,换上新的,又剪了红色的窗花贴上去,就准备结婚了。 结婚那天,田苗给大娘找来一块红布,做了一件红褂子。又张罗着挂上毛主席像,二人在毛主席像前鞠了三个躬。大娘的妈那天也穿上虽还挂着补丁但已浆洗干净的灰蓝色上衣,花白的头发也被梳理得光溜溜的。 田苗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除了村里的几个地主富农,他见谁都挂着笑。可当大娘问起她的丈夫时,一股阴云立刻蒙上了她的脸。 丈夫铁捶是1940年参加革命的。那几年,铁捶在前方打仗,田苗在后方组织妇女缝鞋救伤员。日子虽然很艰苦,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少得可怜,可那时的田苗觉得每天的日子都是七彩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后来,在一次伏击中,铁捶亲手打死了9个鬼子。当田苗知道这消息时,田苗揣着煮熟的四个鸭蛋去区小队找他。可到了,才知道铁捶已经随队伍走了。从那起,田苗再也没有见过铁捶,就连铁捶的信也没见过。有的人说,铁捶在后来的战斗中牺牲了,可田苗不信,她觉得她们家铁捶是大命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至少再见她之前是不会死的。 田苗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打完鬼子、打老蒋,打完老将建新中国。聪慧泼辣的田苗样样也都干的好,夸赞和荣誉伴随着她很快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油灯下的田苗才感到一种孤独和冷清。 令田苗孤独的,不光是铁捶的不在,还有因铁捶不在而飘入耳中的一些闲话。 逐渐地,王大牙家其它的房子也被人住满了,我家搬到大爷家对门。隔壁分别是一对卖豆腐的夫妇,打铁的赵二一家和曾经耍武术闯北京的通背张。王大牙的侄子和侄媳妇,被从大屋里哄了出来,住了两间厢房。 乡里派来了工作组,王大牙和其它富农的许多地,都分给了没地的贫农。一片锣鼓声中,新的村党支部成立了。书记是县里派来试点的刘同志,田苗是副书记。 刘书记留着大分头,国字脸,个子高高的,灰色的中山装上衣口袋内,总别着一只支钢笔,说话声音洪亮,还喜欢摆动胳膊,露出他那白皙的手。 当时在田苗眼里,刘书记似乎没有官架子,经常看到他到农户家)里拉家常,当然多半情况下,她也乐意陪同。 于是,闲话就更多了。 “这娘们,又傍上城里的小白脸了。” “瞧她那假惺惺的德行,背后指不定被多少男人睡过……” 而这时,田苗对传到耳里的这些话只是一笑,那些觉悟低的人的诋毁之言,根本不屑她生气。 那日中午,天很闷,田苗吃罢饭,拿把蒲扇出来,去找刘书记一起去乡里开会。 刘书记不知从哪借来一辆自行车,车子不少的地方已经锈了,也没有铃铛,但车后的坐还是挺结实。 “上车吧。”刘书记左脚伸向前车轮,在田苗身前停了下来。 “我还是走吧,也用不了多会儿。”虽然中午没什么人,但田苗还是顾虑重重,除了铁捶,她还没跟谁坐过那么近。 “小田同志,你这有点太封建了吧,咱是村里干部,可不能这样啊!” 看着刘书记有些板起脸,田苗只好上了车。 车行驶在崎岖的乡村土路上,突然的颠簸,让田苗不得以用手搂住了会长,但脸便腾地红了起来。 田里的玉米已经高过人头,如一片绿墙,将远处的村庄隔断开,沟边的青蛙叫了两声,就扑通跳到了水里,一对蜻蜓将身子连在一块,在田苗身旁飞过。 刘书记突然停下了车,田苗忙顺势下来,不解地问:“怎么,车坏了吗?“ “没有。”刘书记把车子丢在一边,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边说着天热的话,边四下张望。 田苗递过蒲扇,可刘书记并未接,而是猛地抱住了田苗,喘着粗气说:“田苗,我——我早就喜欢上你了……” 田苗有些惊呆了。说真的,她对刘书记还是喜欢的,既有文化,又懂政治,远比那些村里的粗人强。自己一人睡不着的时候,也有过和刘书记同床共枕的念头,但很快被铁锤那憨厚、威武的形象压了下去。 “不行,我是有丈夫的人。”当刘书记亲自己脸的时候,田苗推开了他。 “听说他早就死在朝鲜了,再说,即使不死,今天这事,他也不知道。”刘书记笑着,开始解田苗的衣服。 此时的田苗,突然对他伸过猥亵的脸,感到无比的厌恶,一巴掌扇下去,刘书记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臭娘们,还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破鞋一个。”刘书记说完,悻悻地蹬上自行车,走了。 田苗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她多希望铁捶能回来呀! 当何二奎一身军装立在田苗面前的时候,田苗楞了一会儿才认出这个当年总跟着铁锤屁股后面跑的小兄弟。 “嫂子。”何二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个子长高了半头,当年光溜的下巴上也露出青黑的胡子茬。 “行,像个大人样了,不用嫂子再哄了吧!”田苗捶了何二奎一下,就笑了起来。她想起当年十多岁的何二奎被丈夫批评得眼泪直落,是自己倒了一杯水给何二奎,又数落几声丈夫,才打了圆盘。 三伏天的热浪从地面上升腾起来,远远传来布谷鸟的几声忧郁啼鸣,两人都沉默起来。 何二奎从军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田苗,几滴眼泪便从眼角落下来。 不敢往下想的田苗终于见到了事实,田苗拿着那张纸,看到阵亡通知书几个大字,看到丈夫的名字,看到红色的大印,觉得眼前一黑,就再也支持不住了。 何二奎带来的,不光是铁捶的消息,还有乡里的指示——开展“三反”运动。 刘书记接到何二奎文件时,嘴上虽然还是那样热情,但细心的田苗看出,他接文件的手抖了一下。 何二奎的到来,最高兴的是他爹,缝人便夸他们家何二奎有出息,复员后在乡里当了干部。 毕竟是一个村的,对何二奎所带的工作组的调查,乡亲们大都俱实相告。很快揭发出刘书记伙同会计贪污公款的事,更令人吃惊的是,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还利用权势,以隔离审查为名,多次奸污了王大牙的侄女。也有人检举了田苗与他有染,但经何二奎调查,全是捕风捉影。于是,刘书记被叫到乡里接受审查和教育,村里的工作暂时由何二奎负责。 当年还是毛头小伙子的何二奎,如今已锻炼得既干练又成熟,而且还时常讲一些笑话,让田苗笑得前仰后合。 按照上级指示,村里成立了民兵连,何二奎任连长。通背张、赵二家的大儿子赵虎、大个子张栓等,都成了民兵连队员。田苗则组织村里的妇女们给朝鲜前线的战士做鞋。在这些做鞋的妇女中,大娘的手最快,活也最好。 女人们边缝鞋边唠家常。 “他婶子,几个月了,一定是个小子吧。”母亲听到这话,脸还有些红,但嘴角是笑的。 瞥向大娘,见大娘正低着头穿针,小肚子平平的。 有人小声对着母亲耳朵说:“怪不得那么贱,原来根本不能生养。” “别瞎说。”母亲说着,手下的活却没停。 “谁知道她原来是干什么的,没准还是从窑子里出来的呢。”那人还想往下说,见田苗过来了,忙闭上了口,瞟了大娘一眼,就呵呵笑了起来。 这传言后来传到大爷耳朵里,大爷就当真了,当真的大爷就开始打大娘。大娘的妈吓得去找田苗。田苗拿起棍子就走,人还没进屋就破口大骂,吓得正骑在大娘身上扇大娘耳光的大爷,连忙下来,立在一旁,像犯错误的小学生。 大娘则抹一把嘴角的血,整理几下衣服,说了声:“田主任,我给您烧水去”,就挑帘出去了。 可几天后,大爷接着打,田苗再来,便梗着脖子说:“我打我老婆,关你屁事。” 大娘一辈子没生孩子,也几乎挨了一辈子的打。 大娘很勤快、很能干,屋里屋外总是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大娘拔光了杂草,又种下一些倭瓜、黄瓜、豆角,使院子总是显得生机勃勃的。除了去我家,大娘很少串门,而是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静静地看着爬满墙的蔷薇,似乎这枝藤交错的蔷薇中,藏着她的心事。 母亲告诉我,我出生的时候,大娘尤其的高兴,里外的忙活,好像我是她生的一样。 大娘后来对我说:“你出生的时候,就带着文气。” 在我三岁的时候,文革开始了。 田苗和何二奎都被打倒了,带着高帽子去游街。刘书记又成了村里的头,对,那时叫革委会主任。 据革委会外调,大娘的娘在老家时是地主婆,大娘是地主崽子,都剥削过贫苦大众。她们也被批斗、被游街。看到大娘被那样的折腾,吓得我扎在母亲怀里直哭。 刘主任还叫大爷和大娘他们划清界限,否则会视为投降派。 大爷则哼了一声,没理他。 被折腾了一天的大娘的娘,又累又饿又怕,又想不开,跳进了村头的老井。等她被捞上来的时候,早已经断了气。 大娘整整哭了一宿,母亲劝了一宿,可等天亮的时候,发现大爷不见了。 大爷拿着菜刀去找刘主任玩命,虽然只砍中他的屁股,但还是疼得他杀猪似的喊,喊声唤来了其他造反派,大爷很快被制住了。 大爷被吊起来打,却一声不吭。 打谷场上,大爷被两个人摁住,成了现行反革命被宣判。大娘跪在刘主任面前,头发散乱,额头磕出了血,不住地重复这两句:“你放过他吧,他缺心眼,他缺心眼。” 刘主任正襟危坐,一脚踢开了大娘。 大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刘主任,说:“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大爷死后,大娘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脸上总挂着忧郁,只是看我天真调皮的时候,才偶尔流露出一点笑意。 村里的造反派们慑于大爷临死前的余威,也不敢骚扰大娘,相反,还为大娘评了个五保户,不用上工,也可以领到一份粮食。 失去大爷的大娘更加疼我,一会儿看不见,就找。奶奶有时也埋怨,我这孙子成她的儿子了。母亲总是笑着叫我去找她,还同奶奶解释道:“孩子多一个人疼,也是她的福气。” 那时村里的粮食更少,也饿死了好几个,可我几乎总是吃的饱饱的,这都是因为有了大娘。 大娘常在蔷薇树下哄我玩儿,耍股子、玩弹球等许多玩法都是大娘教我的。当然,我觉得大娘最神的,还是她肚子里有那些说不完的故事。大娘讲的故事,不似村里其他人讲的或荤或鬼,而是非常柔美非常感人,场景也是让我从书本里才读到并有些向往的江南水乡。有时望着飘落的洁白花瓣,大娘还动情地唱几句,唱完后的大娘眼睛红红的。 四五岁时,奶奶没了,父母时常夜里去开会、背老三篇,我也就时常住到大娘家。我睡觉的时候,特别胆小,脑海中有个狰狞的老巫婆追我,吓得我直哆嗦。大娘总是把油灯放在她的头前,然后把我搂进她的被窝。头枕大娘柔软胸脯的我,感觉她的身体香香的。大娘见我直眼不眠,便逗我道:“怎么,又想吃奶了。”于是把她的乳头塞到我的嘴里,更紧地抱紧我,就“咯咯”笑了起来。 到我十二岁的时候,家里又接连添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那一点粮食,实在不够这么多人过活了。父亲想让我过继给大娘,母亲跟她说了,她却说:“别谈过继,现在就跟我过吧,长大了,再回来,只要我死后,别忘了清明给烧点纸就行了。” 就这样,我正式搬到了大娘家。 那几年,也正是我最淘气的时候。掏鸟窝、刨地瓜,爬枣树偷枣,处处讨人闲。 中午时分,太阳火辣辣地烤着,村里的人大都在家里避日睡觉,只有几个知了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像前几天骂起来的赵二的两个儿媳。 我爬到田苗门前的一棵枣树上,骑在树岔上,摘刚有些泛红的枣。田苗家的院子不大,因此,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屋里的情况,以便随时逃跑。 在我向屋里张望的时候,突然听到何二奎的声音,别送了,让那些人看见,又该嚼舌头了。 “怕什么,牛棚也蹲了,批斗也挨了,还能有什么新鲜的。”这是田苗的声音。 等我想逃走的时候,已经完了。田苗站在树下,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个被俘获的特务。 她用手把我抱下来,说:“偷几次了,小子!” “没——没几次。”我胆怯得汗都流了下来。 “枣还没熟透,等熟透了,婶子会给你送去,可不许再上树自己摘了。” 我连忙点着头,希望她赶快放我走。可她又把我拽进屋里,命令我洗了脸,然后问我:“你大娘是杭州人?” “可能是吧,我听说过几次,还唱过杭州戏。” “那是越剧。”田苗纠正了我,又拿出一把花生递到我手上,接着说:“问问你大娘,她会做旗袍吗?如果会,我想请她给我做一件。” 我再次点着头,田苗又用手指在我的头上重重点了一下,就放了我。 我撒腿就往大娘家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估计她睡着了,我只好翻墙跳了进去。 大娘睡得正香,盖在身上的薄单子从身上滑落下来,露出大娘的微黑但细腻如脂的肌肤和丰满的奶子。我只在电影中看过国民党的阔太太穿旗袍,大都是红色的。此时,我感觉那红色旗袍仿佛穿在大娘的身上,对,是绣花的那种,而且应该绣白色的蔷薇,再加上大娘漂亮的眉眼…… “你在干什么?”大娘腾地坐起来,打断了我的遐想。 “没、没干什么,田婶让我问您,您会做旗袍吗?” 大娘让我把门插好,然后说:“小子,这事不能瞎说,穿旗袍会挨批斗的。” “为什么,我觉得如果您穿上旗袍,应该很好看的。” “真的吗?”大娘冲我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和一抹红晕,她一把我摁坐在床上,晃着我的肩,似对我说,又似自言自语道:“大娘当年,会做很多样式的旗袍,红的、白的、蓝的、粉的,还绣着各色的花,穿在身上,走在街上,像画似的美。” 我忽然觉得,有水样的东西落在脖颈上,一回头,大娘的眼泪正一串串的往下落。 我吓坏了,忙用小手去抹大娘脸上的泪,“大娘,您别哭了,我以后不提旗袍了,咱也不给田苗做了。” 大娘抹了一把眼泪,紧紧搂住我,嘴里喃喃地说:“没什么、没什么。” 一阵锣声把人们都从屋里拽出来,伴随着锣声的,是赵虎那破锣嗓子:打倒现行反革命、破坏军婚的何二奎、打倒现行反革命、乱搞男女的关系的田苗。出了门,便看到何二奎和田苗被五花大绑,脑袋上戴着纸高帽,脖子上挂着破尿桶,被几个造反派推搡,向小学校的操场走,再后面,是十几个追逐的孩子和看热闹的村民。 操场高台的上的标语早就挂了起来,但字写的有些歪。刘主任一身绿色军装,假门假势地坐在台上,念起了所谓的宣判书。台下的人却吵吵嚷嚷,更多人用鄙夷的眼光注视着这些造反派们。 “把何二奎和田苗押上来!”刘主任用力扯开嗓子,可听上去还像病公鸡打鸣一样难听。 何二奎和田苗被押上了台,可二人都瞪着眼,咬着牙。在台下的我,脑海里突然冒出大义凛然这个词,在我眼里,他们是英勇不屈的烈士。 “何二奎,老实交代,你是如何破坏军婚,和田苗乱搞男女关系的?”刘主任敲起二郎腿,拿起了纸和笔。 何二奎鼻子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想,如果当时被绑的是我,也不会理他的,但可能没有何二奎坚强,可能禁不住打…… 田苗却没等发问,就对着台下大声喊起来:“那我就说说!” “好,好,你交代一样,”刘主任喜形于色,其他造反派也都支起了耳朵。 田苗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那我就说说,这个刘主任,是怎样贪污村里的公款,是怎样骗走张栓家的古瓷瓶,是怎样借审查为名,奸污村里的多名姐妹……” 田苗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大,台下的人们更加骚动了,人群中有些人开始骂大街。刘主任忙让造反派们去堵田苗的嘴,可许多大娘、大婶突然蹿上了台,她们“哇”的一嗓子,就向刘主任围过去,其他的造反派们被这阵势吓住了,也顾不得审了,纷纷逃下了台。 刘主任也想下台,可很快就被人围住了,忙抱住头往桌子底下钻,嘴里杀猪似的喊着:“快去叫民兵,叫民兵——” 那些大娘、大婶们顾不上头发蓬乱了,双手不住地在刘主任的脸上、身上挠,嘴里还不停地骂。大娘没参与挠他,只是揣了他一脚,然后为何二奎和田苗解开了绳子。 如果不是何二奎和田苗的制止,刘主任可能被挠死。 人群很快散去,大娘拉着我手,先转到街上,问我:“你今天想吃啥,大娘给你买去。” 1977年,被平反的田苗和何二奎要结婚了。 大娘托人从南方买来了面料和丝线,几乎用一个月的时间给田苗做了一件旗袍。大娘说,这是低领连袖圆摆样式。 婚礼上的田苗,虽已人到中年,但穿上旗袍的她,既显古朴、典雅,还带着几分清丽和成熟,粉地缎面上锈的朵朵白色蔷薇,又使我联想到“满园春色关不住”这句诗。 在一片夸赞声中,我发现大娘的脸,也如白色蔷薇一样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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