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 弟 (中篇小说) |
作者:碧莽 作于:2007-9-15 17:01:53 访问:24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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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启方 初冬的夜,对麻旺县城来讲,不是很冷,但夜深了总是凉飕飕的,向阳写了大半夜的小说刚躺上床,电话铃“叮当叮当”的响了,向阳翻身下床接电话。妻子被电话铃声吵醒了,顺便埋怨两句,哎呀,是谁呀,这么晚了,还来电话,真是的! 是来弟从竹林弯给向阳打的电话,说向阳哥,我是来弟——来弟的话还没完就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来弟的声音有些凄婉而战栗,仿佛受人欺负或含冤了一般,向阳从这种凄婉而战栗的声音中领略到了一种不祥,向阳说,什么哇?你说吧。 来弟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说,我爸他不行了。 向阳说,你爸怎么了? 来弟说,他鼻子流血不止哩,怎么控制也不行,向阳哥,你能不能找个车接他到县医院啊?向阳说,怎么不早说呢?都流多长时间了?来弟说,从下午四点钟一直流到现在哩,血都装了半脸盆了,先以为是凉火,只用凉蓐塞一下鼻孔就行了,可怎么塞都不行啊,你塞鼻子,它便从嘴巴里来,你把嘴巴闭紧,它就从鼻孔里来了。向阳听来弟这么一说,心都冷了大半截了,说,那行,你们不管咋说,也要尽量控制,县城离老家有八九十里地哩,再说,又是晚上,我还得找车呀。来弟说,嗯,向阳哥,你可快点啊,否则可没救了啊。向阳说,行!向阳挂了机,看了看电话上的时间,凌晨1点半,向阳给妻子打了声招呼便匆忙的穿上衣服,来到大街,找了一辆的士,向竹林弯挺进…… 一路上,来弟及来弟家的一些琐碎事儿尽管往向阳的脑海里涌…… 那年,竹林弯一窝风似的生男娃。生到六月份的时候,就轮到二娘了,二叔每天都在香火堂前做祷告,祈求二娘不要出怪,祈求二娘顺应潮流,也生男娃。果然二娘顺应潮流,给二叔生了个男娃。这样一来,二叔家与向阳家刚好相反,向阳家是三兄弟后,生了一个妹妹,叫宝玉;二叔家是三姐妹后,生了个弟弟,叫六松。向阳家,爸妈都没有多大讲究,男娃也罢,女娃也罢,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同等对待;二叔家就复杂多了,就连孩子的名字也有讲究的,老大叫越弟,意思很明显,就是生在弟弟的前面了,后面一定是个弟弟;老二叫顺弟,也就是说,这个女孩过后,顺便就生个弟弟;老三叫来弟,意思是说,前面可能是因为所取名字都与生个弟弟有距离,于是就给老三取个名字叫来弟,意为,马上就生个弟弟。果然如愿了。二叔想,要是老大就叫来弟,那就省事多了。 来弟与六松相差一岁,来弟婴儿时缺奶,所以论个头与六松悬殊不大。 四岁时,来弟发现六松的碗里装的是白米饭,而她的碗里却装的是老玉米。来弟挺聪明,她便翻了那口被岁月磨蹭得差不多的老木甄察看,她发现那些黄黑黄黑的老玉米沾上白生生的大米饭了,她表面上没有大喊大叫,而在心窝里却在大喊大叫,甄子里有白米饭,我也要吃白米饭!她机智地用饭勺往甄子深里挖,啊,里面有一团白生生大米饭。她舀了一勺进自己的碗里,菜也不要就直接端到屋外去吃。这样的,来弟形成了规律,每顿饭,来弟都不上桌了,偶有上桌,也不过是先在自己的空碗里盛上菜时上桌,然后再到甄子里挖白米饭。 一说会走夜路都要撞一回鬼,果真来弟的聪明被她的大姐越弟识破了,而且告了密。来弟得到的是二叔的严重警告,二叔个头不大,二叔吼起人来却不是一般的厉害,其实单是二叔像猛虎一样高吼几声,也不能把来弟吓怎么样,关键是二叔揪住来弟的长发,把来弟揪得头皮起火,二叔高吼道,你这个卖牛肉碗碗的,长能力了,嗯!长能力了,给弟弟隔的那点大米饭也被你掏光了。来弟哇地大哭起来,二叔又把来弟的头发揪起来,你还放骗哩,我看你放骗,我看你放骗——来弟的哭诚然具有两层意思,一是她的机密被越弟发现了,再也吃不上白米饭了;二是她的头发被二叔揪着,揪得她生痛。二娘抹了一把泪说,你揪住她的头发,她还不放骗哩?二叔松了手,便把矛头直向二娘说,你不揪她头发,那你怎么不像大嫂一样生他两三个长把儿的呢? 二娘不止一次两次这样遭遇二叔谴责了,二娘想起来就伤心,二娘听竹林弯有知识的妇女们说,生男生女,并不是女的说了算,而是爷们儿的事。于是她第一次抗衡道,生男生女,是女的事吗?二叔骂道,耶,看不出,你也长能耐了!不是你的事,那我还拿你搁屁呀!二娘想好的,二娘知道二叔绝对要反驳的,二娘回答二叔,哪家婆娘没有男人可以生娃儿呢?你把不好事,能怪我吗?二叔想,二娘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再说,好歹也有个儿子炊汤的,没必要让二娘过不去。二叔也就不穷追下去了。来弟趁爹妈在争吵时,悄悄的躲到屋外阶沿上去,她觉得,妈还是随她一派的,她觉得有了妈这个依靠,胆量就大多了。 六松渐渐大了后,二叔常常要到乡场上割新鲜肉来吃,来弟又发现了新问题,来弟发现每顿吃肉时,二娘都有意把肉碗往六松那儿搁。当她们姐妹仨去夹六松面前碗里的肉时,二叔一个干瞪眼,就把她们的筷子瞪回去了。来弟看见六松大夹大夹的拈肉吃的情景,心头总不是个滋味。来弟向越弟和顺弟两说,爹妈真是偏心眼儿,为什么让六松吃好的,我们就不行呢?我们难道就是猪、就是狗,不是人吗?起初越弟和顺弟都觉得适当照顾一下六松是可以的,谁知道二叔与二娘真还不把她仨当人看。于是三姐妹就联合起来整六松的名堂,趁大人不在时进行偷袭,三姐妹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就把碗里的肉夹他个干干净净,吃肉时,大家还不住的偷笑哩。六松吃饭时,见到空空的肉碗,便大哭大嚷起来,二娘就问,幺,你哭什么哇?六松就说,姐姐们把肉给我吃完了,我要吃肉。二娘见那盛肉的碗空荡荡的了,便把姐妹仨叫来问,你们仨是谁吃弟弟碗里的肉的?姐妹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么说,可来弟有了办法,她说,我们没吃,可能是隔壁的猫吃了。二娘心中有数,二娘没有一时跟姐妹仨进行辩驳,二娘一个个的抓到里屋进行拷问,二娘由大到小的进行拷问,越弟第一个就觉得纸是包不住火的,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说,是我们仨吃的。二娘觉得如果让姐妹仨都受罚,未免打击面太大,怎么说,也只能揪出姐妹仨的发起人进行惩罚,叫做杀鸡吓猴。二娘便问,是谁提的头?越弟又实打实的说,没有谁提头,大家自觉不自觉的就夹上了。二娘说,不可能!越弟说,真没人提头,不信你问顺弟。二娘说,那总得有人先伸筷子吧?越弟也说,没人先伸后伸,是大家同时伸的。二娘说,是不是来弟起的头,然后又威胁你们不准说出去的?越弟说,妈,没那事,真是我们合伙干的,要罚就全部罚吧?二娘说,那好!于是二娘就罚姐妹仨的站了。站了一定时间,二娘就叫越弟和顺弟都不站了,把来弟留下,继续站。来弟想不通,说,妈,你是不是认为我好欺负呢?她们都走了,就留我一个站啦?二娘说,你是再犯,她们是初犯,所以你还得继续站。来弟觉得二娘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也就不再狡辩了。来弟站得浑身颤动时,二娘才发话,说,滚吧!要是遇上你爸,你早没命了。来弟尽管觉得委屈,但还是心服口服,只得悻悻的离开了。 六松读小学五年级时,二叔买了一台录音机,二叔也不是对音乐感兴趣的人,但二叔不想让六松也像他一样对音乐不感兴趣,六松有了录音机后,就不好好学习了,他整天都得那录音机放。有一天,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把按键摁重了,摁得还不到原了。二叔问六松,怎么不放录音机了呢?六松为了逃避责任,便说,三姐把键摁烂了。二叔通过往常的经验,觉得来弟总是对六松不满,所以那些坏点子都常常是从她那儿出来的,二叔一致认为六松说的没错,便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把来弟叫来,问也不问劈头盖脸的就是几耳光,把来弟的头发打散了,最后还揪住那散发踩着手脚了毒打。打得来弟哭喊连天。整个竹林弯别的声音都被来弟的声音淹没了。远远的听着,就像竹林弯杀年猪时,那猪发出破声破响的声音。二娘上前去拽二叔,被二叔一巴掌扇头上了。二娘只好含泪离开。二娘没办法,只有竹林弯稍懂点录音机修理的人出面,才可以解围。竹林弯只有那个叫撇托的人懂得录音机修理,于是二娘就上撇托家去找撇托。撇托来了,撇托检查了一下,别的什么都没问题,就是那放磁带的键摁还不到原而已,撇托再把那键重新摁了一下,那键也就恢复了。撇托说,很简单的,就把那键再摁一下,就成。六松说什么也没想到那儿去,六松认为一个原本就病了的键,你再摁它,它难道不更病吗?就是这样一样习惯性的想法作怪,六松才不敢再摁那键的,要是六松当初就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把那键再摁一下,不就解除他三姐的皮肉之苦了吗?六松觉得他也没什么对不起他三姐的,他三姐是该挨揍的,谁叫她总是跟他过不去呢?撇托见来弟被二叔毒打得遍体鳞伤、蓬头垢面地蜷缩在屋角落里泣不成声,便于心不忍地说,我说二哥怎么那么打人呢?二叔知道自己理亏,但还是丢不下那脸,便毅然决然地说,谁叫她不昌盛呢?撇托说,有什么不昌盛呢?不就是把那键摁重了而已,有什么大不了呢?二叔说,我家内部问题,你不清楚。撇托本想再说点什么,可经二叔说到家庭内部问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就不好再说了,只好水也不喝一口走人。 来弟想早一点逃脱这个家,说白了,就是想逃脱六松给她带来的灾祸,经媒人提亲,她管也不管男生怎么样就答应了。来弟上初中时对同班同学汪大武印象不错,汪大武只觉得来弟漂亮,可他只顾想考个高中再考大学,所以来弟对他的好印象他一点没察觉到。来弟不想与媒人提的那门亲事结婚,是在来弟到杭州打工的时候。来弟是与汪大武一起去打工的,来弟与汪大武也没多大联系,只是那天赶集,来弟看见汪大武了,来弟问汪大武,今年高考怎么样?汪大武说,不行,落选了。来弟问汪大武,那有什么打算呢?汪大武说,也没什么大的打算。来弟说,还补习啰?汪大武说,不啦,准备与我们隔壁汪二一起到杭州去。来弟说,到杭州干什么?汪大武说,打工呗!来弟有些不相信,便说,不可能啰,大学都不上了?汪大武说,我与大学无缘了,怎么不可能呢?下场就走。 来弟觉得她要是跟汪大武一起到杭州打工就好了,这样说不定还可以把过去失掉的东西找回来,便说,汪二那儿招女生吗?汪大武说,怎么不招女生呢?现在的厂里头,不招男生是常事,可不招女生的厂就不正常了。来弟说,那你们走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带走呢?汪大武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只是你要跟你爹妈商量好。来弟说,那没问题。汪大武说,那就好,不带来任何后患。其实像这种事,来弟根本就不敢跟她爹妈提起,这种事算什么呢?在她爹妈那儿,这种事,已经构成私奔了。要是被她爹妈逮着,不要说同意她外出,可能连性命也不保了。这一点,来弟比谁都清楚。所以来弟再三跟汪大武说,我外出的事,你一点也不能向外人泄露,哪怕是你爹妈也不行,待我们都到了杭州后再说。汪大武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来弟说,你想,我是跟你一同到杭州的,如果你说出去,让外人知道了,分明没有什么事,可跟你一同外出,他们会说出事来的。汪大武说,也是。来弟就是这样跟汪大武一同去杭州的。 来弟跟汪大武一同去杭州的事,竹林弯的人们,虽然没有明着进行讨论和传播,可暗底里却讨论和传播得热热闹闹。这样,二叔很快就知道了消息。虽然二叔一家人表面平静如水,可内心里却波涛澎湃,巴不得把来弟抓回来吃了她。 过年的时候,去杭州的向明军回来了。向明军回来前竹林弯没见一片雪花,可向明军刚拢屋,就下起雪花了。那大片大片的雪花把竹林弯覆盖了一层,看不到竹林弯原有的色彩了。那些竹林里到处是折断竹子的响声“哗啦哗啦”叫。向明军回来了,一家人充满喜悦,不是向明军找到钱找不到钱的事,而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过个年,很开心的。晚上老爸说,我还准备明天杀年猪的哩,天太冷,有些难办了。向明军建议性的说,干脆等雪化了再说吧,雪不比冰冻,雪是熬不了多久的,冰冻就不一样了,冰冻说不准下多久,一说,凝夹雪半个月,雪夹凝帮帮硬。而竹林弯的雪更短,不外一两天,雪一化,天气就放晴了,这是规律。妈迎合向明军说,是啊,雪一化,天气就放晴了。 正在一家人讨论得热热闹闹的时候,有人敲门“笃笃笃笃”,老爸命令妈,你去开门,妈就去开门。进来的就是二叔。二叔鬼鬼祟祟地进屋来“嘘唏”一声,意思就是叫老爸和老妈,还有一个妹妹不要高声喧哗,也不要叫二叔。老爸和老妈都心知肚明,可向明军却一时难以理解,看上去,二叔就像正在寻找一只逃跑的猫,怕向明军家人高声喧哗让猫听见了躲起来似的。诚然并不是绝对不闹,而是轻声地闹,老爸拉了把椅子,用挑战性的语气轻声跟二叔说,坐吧!二叔两手挥挥,也鬼鬼祟祟地跟老爸说,不坐,我是叫明军来着。向明军有些懵懂了,但还是保持冷静的轻声说,二叔有事吗?二叔说,妈斯,很难得你回来一次,上我那儿去,我刚杀猪哩,吃顿便饭。二叔说这话,向明军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就像下了一道命令。 老爸知道二叔叫向明军去他家的用意,肯定与来弟有关,老爸没阻止这事,但老爸却不能让向明军在二叔面前把来弟的事说漏了嘴,大家都清楚,来弟是与汪大武一起去的,难免他俩会折腾点事来,如果他俩折腾的这点事,也让向明军兜肚连汤的说了出来,会让二叔受不了的。老爸在向明军刚要越过门槛时便轻声叫他,明军,你来我有话跟你说。二叔不大理解,便说,噫,大哥,我叫明军在我家去耍都不行吗?老爸说,不是的,是我有话跟明军交待,交待好了让他跟你一起去。二叔迟疑片刻,觉得向明军刚回家就被他领走,老爸与向明军说几句也没什么大碍,便鬼鬼祟祟地说,好好好! 老爸也没把向明军叫到里屋说话,而是把向明军唤到身边,悄悄警告他说,你说话不兴想了想的说啊,一说话说难收,衣破难补,说漏嘴的话,没人跟你弥补,也弥补不了的哟。二叔没听见老爸跟向明军说什么,但二叔看见向明军只顾点头。说明老爸说的话,是向明军容易接受的,可能是叫向明军少耍一息而已,因他刚拢屋,需要休息哩。向明军领教了老爸的叮嘱,便尾随在二叔的身后走了。 向明军在二叔那儿,一边用刨汤肉下酒,一边说事。正如老爸所想,说的是关于来弟的事,但出乎老爸意料的是,说什么老爸也不会想到,年关了,还要向明军去杭州把来弟找回来。二叔说,这事只能请示你老爸,不能与外人说起。向明军觉得刚刚才从杭州回来,又要到杭州去,这会非常累的,二叔说,是呀,贤侄,累,一定是累的,只是现在还不把那不昌盛的找回来,可能就晚了,二叔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呀,你想想,当初来弟要是不同意卫家弯的那门亲事,也好说,现在卫家弯的总是变了时候要人,变了时候要人,你说叫二叔怎么办呀,那不昌盛的电话也不打一个。向明军说,是倒是。二叔补充说,这样吧,我再喊一个人跟你一同去怎么样?路费、盘缠我全包。二叔是有备而来的,二叔听说向明军要回来,就跟三叔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最后三叔才同意下来,愿意跟向明军一起去杭州把来弟找回来。二叔的意思就是叫三叔跟向明军一起去杭州。二叔知道,在他们一家人中,三叔当过兵跑过远路,见识广。向明军说,谁跟我一起去呀?二叔说,我三弟。向明军说,可以。二叔说,那这事就这样敲定了啊?向明军说,好吧! 向明军把二叔给他安排的任务向老爸说起,老爸说,把来弟找回来,倒是有必要,再不找回来,可能这事就不仅仅是在竹林弯闹腾开了,可能很多地方都闹腾开了,但刚刚回来哩,又要去,多不合适呀!再说,指不定这雪下起来,明天道路还不知道盖多厚哩,车都无法行驶,还怎么去杭州呢?向明军说,待明天再说吧,如果雪硬是大了,硬是跟二叔过不去,我也无奈啊。老爸说,只有这样了,你在二叔那儿吃东西了吗?向明军说,吃了吃了。老爸说,那用热水烫个脚了休息,休息。向明军说,老爸,你也休息。老爸说,行!向明军就倒了水烫了脚休息。老爸也用热水洗了脚休息。这期间,各思考各的,老爸觉得二叔还是有些过分,二叔要是不虐待来弟,也不会闹到来弟跟汪大武私奔这个地步。向明军考虑的是明天能不能如二叔的愿,如果雪真下大了,路上无法行车,那是一定去不了杭州的。他虽然很困,但因为有事要办,心头总是不得清静,所以只能半醒半睡了。真是天工作美,雪只下到凌晨一点左右就停了下来。这一点,向明军很清楚。 二叔拿出一把旱烟挑出稍显软和的张叶,裹成条了点燃,猛抽了起来。二叔一边猛抽一边考虑来弟,来弟大了,即使把她抓回来,打也不是办法,只有找几个能说会道的人来把来弟的思想软化下去,让她跟卫家弯的高财结婚,了却他一桩心事。 向明军只是跟三叔带个路,向明军没必要跟来弟说什么,要跟来弟阐明二叔意思的是三叔,向明军把三叔带拢后,就回自己租的房子里去了。三叔说,明军啊,等我把这儿的事处理好了,我们就回家。向明军说,没事,我等你。是三叔把来弟和汪大武分开的,三叔说,大武啊,三叔跟来弟有话要说哩,你能不能回避一下啊?来弟觉得,要是二叔也像三叔一样深明大理就好了,至少三叔能说出“回避”这两字,说得多文明啊。汪大武听了三叔的话,一声不吭的就走开了。三叔权权把二叔要说的话向来弟表白。来弟把自己的苦难向三叔说了大半天,实际上用一句话就可以了结,那就是,二叔“重男轻女”。“重男轻女”也不止二叔一人,但二叔“重男轻女”都没个边了,这也是来弟越说越来气,越说眼泪越淌得越凶的原因所在。当初来弟是死活不回竹林弯,是三叔用话把来弟套住的,三叔说,来弟啊,你爸是虐待过你,但是,那是竹林弯几百年的老风俗造成的哩,怨不得你爸呀,你爸我二哥也苦啊,没上过几天学,也没出过门,思想守旧,也是可以理解的啊,哪能与你们年轻人相比呢?来弟啊,婚姻大事,非儿戏哩,你应该考虑清楚啊,是过日子哩,不是拿来当卖样哩。来弟听着三叔那悠悠绵绵、语重心长的话语,心都有些碎了。三叔最后说,来弟啊,如果你跟大武真没闹腾点事,那我们还是回去吧。来弟说,三叔,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我跟大武没什么事哩,我们只是一起吃个饭,我们住是各住各的。三叔说,那就好,那就好,你看,年关了,明军都拢屋了,还把他叫杭州来,人家是好几年没回家了,家里人还等着他哩,如果没大的事,我们还是回去吧?来弟的泪水还挂在眼角,她不由自主的说,三叔,你就在我屋里等我吧,那我跟大武打个招呼了走吧!三叔听到来弟这样说,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掉下去了。 来弟知道,汪大武是到汪二的工棚回避去了,来弟就到汪二的工棚里找到汪大武。汪大武听来弟说三叔是来找来弟回家去的,汪大武一时接受不了,来弟说,大武啊,我也来了一年多了,电话也没跟家里打一个,有时想起来,还是有几分挂念哩,我爸倒没什么好挂念的,可我娘还是让我放心不下呀,总想回去看看她。也没什么只看看我娘就来,我们的事反正是不会变的,你放心吧。汪大武被来弟一席话说得心头酸酸的,说不清是想留来弟不走,也说不清是与来弟有同样的感受,也想家了,好在汪大武隔三岔五的都给家里去一个电话,虽然见不到人,但是还可以听到爹妈的声音,也是一种安慰,不像来弟,电话也未给家里去过,像与家里人隔绝了一样。汪大武觉得来弟也够可怜了,便说,那你就回去一下吧,回去看看你娘,也得个安心,回去了得来就来,不得来也就不要勉强,父母的事,恐怕他们也有另外的想法哩。来弟说,来是肯定要来的,我爸几十年了,那个性是改不了的,跟他们在一起,真是度日如年啊。汪大武说随便吧,不过要常来电话啊。来弟说,我会常来电话的。汪大武送来弟到汪二工棚门口,来弟说,你回吧,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啊。汪大武说,好吧,祝你一路顺风。来弟一上路,汪大武就回工棚去了…… 三叔并没有费多少口舌,来弟就随三叔回家了,三叔有点出乎意料。一般地讲,凡是容易的事,就会不正常;凡是正常的事,就不是那么容易。这是人间规则。火车上,三叔问来弟,厂里苦不苦?来弟说,不是很苦。三叔说,哦!三叔苦闷着,不知道接下来跟来弟说什么。三叔听着火车车轮在轨道上行驶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三叔有了一种灵感,三叔想,来弟来到这个世间,与二叔的关系就像这车轮子与轨道一样的关系,虽然他们有着不可分割的血肉联系,但总是一个压制着另一个在前行。三叔想,来弟这次回去如果二叔还那样对待,三叔就要出面了,虽然三叔没有二叔岁数大,可三叔比二叔见识广。向明军不好掺和到来弟和三叔之间去,向明军在火车上只管打瞌睡。相反,来弟还表现得从容,因为她打好了算盘,她这次回去,主要是向她的父母提及她与汪大武的事,如果二叔反对,她掉头就回杭州去。如果二叔再要使用暴力,她逃得脱,就尽量逃,毕竟生命是可贵的,一说好死不如懒活着,在达不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情况下,她是不会选择死的。三叔与来弟各想着各的心事,向明军一直打着瞌睡,这仨就这样伴随着火车前行。 来弟回到家,二叔并没有骂来弟,二娘也对来弟百依百顺,来弟头上的两姐姐已经打发了,她们听说来弟回来了,都纷纷到娘家来看她。但这些行动都做得委婉,甚至偷偷摸摸的,竹林弯的人也只能隐约的晓得,没有大量的宣扬出去。来弟发觉家人有些反常,都拿不准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第一二天,给来弟一个悬念,日子一久,二叔就叫二娘给来弟挑明了,二娘就说到卫家弯的高财,二娘还一再说到,就是当初来弟答应的那门亲事,要来弟作出答复。来弟坦率的向二娘表白说,那都是前头的事,你叫高财另谋高就吧,我是不可能嫁给他的了。二娘心头一冷,说,你跟汪大武是不是有那个事了。来弟说,娘,你就不要瞎猜了,我跟汪大武的事,我已经跟三叔说得清清楚楚了,你问问三叔吧!二娘折中一想,要是来弟与汪大武有那事,都一年多了,来弟肯定不会那么从容了。她觉得来弟说的也是真话,但来弟不同意卫家弯的那门亲事,这其间的道理又是怎样的呢?二娘拿不准了。二娘问,如果你不同意卫家弯高财,那你同意谁呢?来弟也答得干脆,汪大武。二娘说,我就不知道你热烘烘的想些什么了,你说你与汪大武又没有什么事,那你又怎么一定嫁给汪大武呢?来弟说,这叫试婚。二娘说,什么试婚?来弟说,说来你也不懂,这是城里人发明的,就是一起生活,并不同房,试婚结束后,两人合得来就结婚,合不来就不结婚。二娘的脸红红的了,二娘想,这样的经历,她也与她表哥有过,不过那是无意识的,而来弟是有意识的。二娘觉得人生如梦这句话一点不假,她感觉来弟来到这个世上,不是为了什么,正是在点点滴滴的完成她没有完成的事业。二娘说,我倒没什么,可是在你爸那儿一定吃不消的,你爸一定要阻止你跟汪大武的。来弟说,阻得到今天,阻不到明天;阻得到一时,阻不到一世;阻得到人,阻不到心。二娘想想虽然道理也对,可二叔那脾气,谁拦得住呢? 向阳知道,他们家的婚丧嫁娶,常常是通过家庭会来解决的。越弟和顺弟是通过家庭会打发出去的,那么来弟也不会例外。二娘把来弟的答复告诉了二叔,二叔听后虽然气得火冒三丈,可他只说,不昌盛的东西!然后他给二娘说,通知她大伯(向阳的父亲)们开个家庭会!二娘说,哦!家庭会在二叔家拉开了序幕,这种家庭会,不像那些正规的会议,这种家庭会,是由主人家办了几个下酒菜,一边喝酒,一边谈事。有点像几国首脑开个酒会讨论如何对付恐怖分子似的。女人只管端菜掺酒,没有说话的份。说话那是男人的事。三叔拢了,大伯拢了,加上二叔,就是三国首脑了。 首先由二叔介绍当初卫家弯高财向他家提亲,来弟是如何答应的,现在来弟又反悔,说要嫁给她的初中同学汪大武。二叔感叹一句,这个汪大武,前些日子都干什么去了呢?要是前些日子他先向来弟提亲了,我也是同意的,那娃儿我认得,跟他爹一样,身体强壮。大伯说,这很正常,人都是要变化着的,这个时候是这样想的,变个时候,就不这样想了,只是不知道来弟想成熟没有,如果想成熟了,那就依了她算了,强迫也没用,再说,根据现在的《婚姻法》,谁强迫,谁就是犯法。大伯说后,他吩咐三叔把去杭州的情况介绍一下。三叔就把去杭州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人家汪大武也合情合理的,汪大武说了,如果来弟来不到杭州了,如果家里不同意他们的婚姻了,那也没什么。二叔说,真是这样说的吗?三叔说,你不信,可以问问你来弟。二叔说,这说明汪大武根本就不喜欢我们来弟,也不在乎我们来弟,我们还有什么讨论法呢? 大伯说,老二,你先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来弟,你来一下!来弟听得一清二楚的,来弟虽然没有搅和在会议当中,可他们的会议毕竟是冲着来弟呀!来弟站在他们的旁边,埋着头,说,大伯,三叔!大伯说,来弟,我问你,你必须一五一十的回答我。来弟还是埋着头,说,嗯。大伯问,你跟汪大武是哪个时候谈恋爱的?来弟回答,是到杭州后。大伯问,你们有那事吗?来弟说,没有。二叔听上火了,说,没那事,那你巴肝巴肺的要嫁给汪大武?三叔怕把事闹大了,赶紧向大伯和二叔说,哎呀,拈菜拈菜。大伯就把筷子伸菜碗里去,而二叔却把筷子放空碗上架着,把酒杯举起来一扬,灌了一杯下肚,说,来弟呀来弟,你怎么那么笨呢?你没想想,人家在都不在乎你,你还对人家巴肝巴肺的。来弟听不得二叔说话,来弟听到二叔说话,她就心中就生仇恨。来弟说,人家汪大武是听了我说起你是怎么怎么的凶后,他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的,这并不说明他……二叔先没有回喝转来,后来他截断了来弟的话把儿,喊道,我有那样凶吗?嗯!你把爸看什么了,老虎吗?来弟又把头埋下了,红了脸,什么也不说了。三叔说,二哥,你先冷静一点。大伯也说,老二,你怎么那么沉不住气呢?来弟,你也不对,一说家丑不可外扬,怎么能跟你的男朋友提到你爸凶呢?二叔停顿了一下说,她有什么老爸,她是天落子。来弟说,大伯,三叔,你们是知道的,我爸就是重男轻女,一直没把我们姐妹仨当人…..二叔气得“噔”立起身,准备向来弟冲过去,被身边的大伯拽住了衣摆,动弹不了了。但二叔的手还能动,二叔伸手一挥,就把桌上的碗碟酒杯扫了个遍,只听叮叮当当,倒了一桌,二叔顺便抓起一只倒掉的大碗向来弟掷去,来弟身子一歪,那只大碗就投到板壁上,“啪”的一声砸得粉碎。二娘在灶屋听到里屋有不祥的声音,便向里屋冲去,见那破败的场面,便也见来弟木偶一样的立在那儿纹丝不动。二娘叫道,来弟,你还不跑——大伯叫道,来弟,你不能跑。来弟半晌,才回阳转来,便没有听大伯的,而是听了她娘的,从里屋向外来了个俯冲,跑了……来弟一跑,来弟理应受的委屈就由二娘来承担了。 时间就那么一分一秒的过去,人也就一天一天的变大,变老。来弟的婚姻虽然是通过躲躲逃逃的换来的,可却如愿以偿了。来弟与汪大武在杭州打了两年工,把积下的钱都拿来买车了,是一辆坦克农用车。主要是“笃笃笃笃”的给人拉点粮食到镇里去卖或从镇里“笃笃笃笃”的给人转点烤火煤下来用。虽然攒不到多的钱,但一年的生活费还是搞得起。汪大武说,这样很好,日子过得不是很富裕,但却很温馨。来弟也说,是啊,少些风险,也就够了,有了钱就存点供孩子上学。这时来弟已经有孩子了,是个女孩,取名逃生,这名字怪怪的,但明白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是有寓意的,也就是躲躲逃逃的结婚躲躲逃逃的生了这个孩子。虽然汪大武没有嫌弃女孩,可来弟心中有本帐,她觉得这是遗传,要是来弟的妈净生男孩,来弟也会生个男孩。不过人家汪大武都没嫌弃,还把这孩子当宝贝一样,来弟没必要在生男生女的问题上浪费时间。有人说来弟有些种她的老爸,勤快。来弟并不是纯粹的家庭妇女,她喂了两头猪,还喂了鸡和鸭,庄稼地不多,抽空就可以完成了。 渐渐的,二叔对一些问题也看得淡了,他觉得人生在世,就那么短短几十年光阴,说来就来,说去就去,除了为儿女,还是为儿女。有一天,他突发奇想的告诉二娘,你去给来弟讲,我不计较她了,叫她把她那个叫什么逃生的女儿带来外公瞧瞧。二娘问二叔,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我耳朵不管用了呢?二叔又把他说的话不厌其烦地重述了一遍,并补充了句,把大武也带来。虽然二叔对汪大武只是认识,而且原本就没有说过话,可二叔的语气中却流露出对汪大武的熟悉和亲切。二娘说,你不会折煞来弟吧?二叔说,哎呀,什么折煞不折煞的呢?二娘说,那你是接受他们了。二叔说,哎呀,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又有什么接受不接受的呢?二娘就按二叔的指示到来弟家把二叔的意思向来弟和汪大武抖明了。来弟与汪大武还有什么可说呢?带上孩子随二娘一起到二叔家了。二叔最初是有些过意不去,过一会儿,也就忘了,就当当初来弟就同意的是汪大武,而不是卫家弯的高财。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就当先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来弟从二叔那儿回去后,生活的兴趣更浓了,汪大武见来弟换了个人似的,便乐开了怀,整天进也唱出也唱。汪大武的坦克车也越开越来劲了,整天“笃笃笃笃”的开起过去,又“笃笃笃笃”的开起过来。 来弟埋怨汪大武不该一高兴就喝酒,要是不喝酒就不会开车肇事。汪大武并不承认是因为喝酒造成的,汪大武说,是疲倦造成的,他原本就不想去给汪家坝的汪从喜拉猪的,可汪从喜硬要汪大武去,又是晚上,黑灯瞎火的,汪大武的坦克车眼睛又不怎么亮,汪大武又疲倦,眼睛看花了,明明前面是一块玉米地,硬看成白花花的公路了。车子就撞到不着边的玉米地的土壁上去了,通过那块大石头把车反弹了过来,就把汪大武整了个倒栽葱,左脚脖子卡在方向轴里旋转了一周。医生再三问是旋转一周还是半周。汪大武再三说,不会错,一点不会错,我敢保证是一周。医生说,你行,这个时候了,你还能说笑。汪大武说,只要人没死,有什么不敢说的呢?因为这一周,汪大武把家里稍值钱的东西全卖了,包括那辆坦克车也给卖了,因为这一周,汪大武的小康家庭“咕噜”一声响,便滑进一贫如洗了,因为这一周,来弟的脸上那点仅有的笑容立马就消失了。来弟没有放声大哭,来弟只把眼泪往思想深里陷。 来弟想过,这下子二叔是容易幸灾乐祸的。于是二叔就会骂来弟没有眼光,嫁给一个笤把星或丧门星了。可是二叔没有骂,二叔说,大武是致富心切,过于勤劳造成。二叔把仅有的那点钱都帮在汪大武那脚脖子上去了。二叔第一次走来弟家去,就是给来弟送钱去。来弟感动得泣不成声,二叔就说,来弟呀,你想哭就哭吧,哭大声点,哭过了,心里的憋屈也就没有了。来弟果真放声大哭了。二叔说,你哭了,老爸心里也就安了。二叔还鼓励来弟,说,常言道,人是三截草,不知哪截好,有点困难,是暂时的,勒勒裤带就过去了。来弟更是感动,来弟觉得二叔像换了个人一样,来弟都有些不认识二叔了。二叔把汪大武脚脖子的事告诉了在广州打工的六松,叫六松回来一下,可六松却不回来,六松说,正忙着哩。二叔说,不回来也行,那你寄点钱回来。六松说,我们厂才刚见效益哩,哪里有钱。六松说那话,仿佛那厂是六松建了一样。二叔每次给六松打电话,都不那么顺畅。二叔通过平时的经验,觉得六松有些好赌,可能钱都赌出去了。二叔就冲六松教训道,你龟儿子小心点啊,你姐夫是出事了哩,是把脚脖子给扭坏了哩,你是不是又赌去了?六松听二叔谴责自己赌的事,便听也不听,就把电话挂断了。 汪大武的脚脖子刚有好转,实际上是在里面加了钢筋,基本能行走而已。来弟为了债务和家庭生活去打工了。可汪大武也闲不住了,他跟来弟在电话上说,他也要去打工,单靠来弟打工挣那点钱,生活都维持不了,还有两万多块钱的债务怎么办?来弟说,不行,你必须给我好好在家待着。汪大武说,我在家里憋屈,容易患其它病哩,你还是让我来打工吧?来弟说,那孩子呢?汪大武说,让我爸妈带着。来弟说,爸妈都六十出头的人了,又是猪又是牛的,你忍心吗?汪大武说,我也不想啊,可是,我在家老是觉得憋屈也不是办法呀! 来弟是护送汪大武回老家医腿才回来的,杭州的医院要价太高,来弟出不起这个钱,老家虽然医术上差一点,但老家的医院要价不高,因为汪大武的二舅舅就在老家的县医院,有好多手续都免了,但由于伤势严重,还是欠下一屁股债。 来弟老是埋怨说,汪大武在杭州时得个腿一撅一拐的,还要骑自行车。反过来,也是没有办法,还不是逼出来的,要是不欠债,谁愿意呢?来弟们租的房子离厂子有四五里地,汪大武不骑自行车不行,他实在是走不动。有时候来弟又想,汪大武撅着个腿都能骑自行车,真还有点毅力的,汪大武的左腿几乎使不了多大力,因为一旦用力,里面的钢筋容易被扭断,钢筋扭断了,那条腿就喊完蛋,当初医生就讲的,不能用力过度,必须完全恢复才能用力。里面加一条钢筋还能恢复吗?岂不睁起眼睛说瞎话,汪大武的大腿恢复不了,也就预示着汪大武的那条腿将终生残废。汪大武就是不服这口气,他才忍受着剧痛在杭州城里骑自行车的。谁知道骑着骑着,只听“咯嘣”一声响,汪大武的那条伤腿像腾起来了一样,一股剧痛在他身上炸开了。过后,也不知道是汪大武忍住剧痛,还是痛麻木了,还是真不痛,人们看到他的脚板和他的大腿只是被外表皮作为纽带连在一起,随着大腿的动弹,脚板也软遢遢地动弹起来时,问他,说痛吗?他便故意把那截软遢遢的脚板摔两下说,有什么好痛的。这次回来,就是要切断那软遢遢的脚板,免得不利索。来弟还打向阳咨询,向阳哥,如果要换假肢,要多少钱啦?向阳说,这,我没问过。来弟说,汪大武第一次在县医院医治时,我就看到过接假肢的,接上只适当训练就可以走路了。向阳说,是吗?来弟说,千真万确。向阳说,要真是那样,花点钱也值!来弟说,向阳哥,话倒是一句,可真要拿那笔钱,也不容易哩。向阳问,要多少?来弟说,在杭州,需要三万啦。向阳说,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花点钱,也值了,钱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来弟说,向阳哥,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命啊?看到要过幸福日子了,汪大武又这样,有时我想起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啊。向阳说,人是三节草,不知那节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来弟说,也只能这样了。 的士车开到二叔家旁边停下来时,驾驶员把喇叭摁得山响,惹得竹林弯的狗汪汪直叫,差不多把喇叭声撇到一边去了,来弟听到喇叭声和狗叫声,便冲二娘说,可能是向阳哥来了!便出去看,果然车灯直直地射到二叔家侧面的芭蕉林了。来弟就把路灯拉开。驾驶员把手肘子摁在方向盘上,掉过头来冲向阳说,老哥,你下去吧,把病人弄车上来,我就不下车了。向阳说,行!向阳就向二叔家走去。灯光下,来弟看见向阳就像看见大救星一样,叫道,向阳哥,你来了。向阳说,嗯,二叔还在流鼻血吗?这时二娘也从里屋出来了,拖着哭音说,二,你来了!仿佛也见了救星一样。向阳见到二娘的阶沿上有一只胶盆,里面装了许多煤灰,二娘发现了这一点,便冲向阳说,你看嘛,那盆子里的煤灰全被你二叔的血打湿了。向阳见此情景,三步并住两步钻进屋子。见二叔正低着头把鼻血流到另一只盛煤灰的胶盆里。向阳看着二叔那惨白的脸,觉得情况比他预料的要坏多了,便冲家里人说,你们快,快把人扶到车上去,连同胶盆一起送上去。于是来弟和来弟的公爹,一起把二叔扶到车上去,二叔的神智还没有被鼻血搅坏,他还在一边淌着鼻血,一边说话,你们弄点东西给向阳和驾驶员吃了走嘛。向阳说,不必了,快点把你送到医院才是正事哩。二叔不仅神智不乱,连脚上的劲都还在,车门开着,二叔轻轻将腿一踢,就钻进车子里去了。向阳问,你们谁跟我一起去?来弟说,研究好的,我去!向阳说,那好,上车吧!来弟也轻轻将腿一踢,钻进车子里去了。向阳跟驾驶员打招呼,说,慢一点,二叔流鼻血哩。驾驶员说,行的! 一路上,来弟有许多心事,保持沉默,时有二叔的声音,虽然二叔淌了那么多鼻血,可他还在说话,他总是感激向阳,说向阳有多好,半夜三更的,还领着车子来接他。向阳说,这是应该的,没什么,二叔,你少说点话吧,还在流鼻血吗?二叔说,不知道是流完了,还是怎么的,没怎么流了。向阳就掉过头去看二叔,黑咕隆冬的,向阳看不见二叔的鼻子流血,向阳只看见二叔面前端着的那只脸盆,就像鼓手面前端着的一只鼓。来弟见向阳把头伸过来,说,好像没怎么流了。向阳说,嗯,你扶着二叔好好休息。来弟说,嗯!向阳把头掉过来对驾驶员说,师傅,现在可以稍快一点。驾驶员说,行!你也休息休息吧,到时候我叫你。向阳说,可以。于是向阳就闭上眼睛休息了。向阳并没有睡着,向阳混混沌沌的。来弟一刻也没有合眼,来弟怕在她合眼的工夫二叔就去了,来弟知道二叔流鼻血的时间,一个人的身体有多少血呢?老像这样流下去,也不是个事啊。来弟常常把手伸过去一边用卫生纸擦二叔的鼻血,一边又顺便摸摸二叔的额头,看有没有体温。有人说,人的体温是由血液的流动形成的,如果停止血液的流动,那体温也就没有了。一个鼻血流得过多的人,那血液就几乎停止了流动,从而体温几乎趋近于零。虽然二叔流了那么多的血液,但血液还在流动,还存在体温。有体温,就预示这人还活着。二叔也常常提醒来弟说,有你向阳哥这样照顾,不会死的。来弟说,爸,瞧你说的,怎么会死呢?我只是看你有没有高烧。二叔说,血都流了大半盆了,还有什么高烧呢?来弟说,爸,你不担心,到医院就会好的。二叔说,嗯。于是父女俩就各想各的了。二叔觉得,这次要不是来弟,要等六松那杂种,他早没命了……来弟想,要不是回家来给汪大武切脚板,也许二叔就完了…… 那么远的路,历经颠簸,二叔都是不抖不颤的,想必是问题不大。向阳与来弟把二叔扶到医院走廊时,向阳和来弟都这样想。这时的医院静悄悄的,时有一点声音,也是值夜班的护士打呵欠或急诊室里的声音。向阳看见急诊室里抬出一个人来,向阳也不是十分看得清楚,向阳看见被抬出的人,黑黑的、直直的,向阳知道这人肯定是死掉了,他把头掉过来遮住二叔的视线,企图不让二叔看见,企图不让二叔有任何恐惧感。来弟也看见了从急诊室里抬出的那具黑黑的、直直的尸体,她却没有任何反应,自然也就想不到二叔见到这具尸体后的任何感受。向阳不知道二叔有没有看见那具尸体。二叔刚跨进走廊时,那鼻血又开始流起来了。二叔手里还端个脸盆,别人无法替代二叔端脸盆,因为鼻子是二叔的鼻子,鼻血是二叔的鼻血。二叔问,这儿有水槽吗?我想把鼻血洗干净,叫医生看,脏哩!竹林弯的人不把洗漱间叫洗漱间,而是叫水槽,的确洗漱间都安有水槽的。人们或伸手打开水龙头,洗手或洗脸,或放水刷刷刷地洗水果等等。当向阳把头昂起来,打前方瞧去时,灯光照着大大的“洗漱间”三个字,向阳再打里瞅,就看到一条长长的水槽,向阳说,径直走去,那儿就有水槽。二叔做出微妙的挣脱我与来弟的动作,说,我各人能行,你们也休息一下吧!我说,二叔,没事吧?二叔说,我清醒多了,没事。向阳看见二叔荡秋千一样向那水槽的地方走去。向阳说,来弟,你扶二叔一把吧!来弟也筋疲力尽了,但谁叫他是她老爸呢?来弟把二叔扶到水槽边,二叔就浇水洗掉鼻子正流出来的沾在鼻翼处的血和先前流出来的沾在嘴唇上的血。他几把水,把那些沾在鼻翼处和嘴唇上的血洗干净后,转过身,朝着向阳走来。突然二叔嚷了一声,二,我不行了,便穿天倒地的走了一步,就朝向阳扑来了。向阳不知道第几感觉,猛立起身,挡住了二叔,叫道,医生——医生——来弟也窜上前扶住二叔,不断叫唤,爸爸——爸爸——你可清醒点啊!你可清醒点啊——二叔终于没有倒下地。医生来了,医生配合向阳和来弟把二叔扶到急诊室,医生给二叔量量血压后说,幸好你们没让他倒地,要是倒地就没得救了,他是高血压。渐渐的二叔清醒过来了,说,刚才我是怎么了?向阳说,刚才你已经昏迷了。二叔看着正给他打吊针的医生说,是吗医生,我刚才是昏迷了吗?医生是个漂亮女士,她挺温柔地说,是的,当时很危险的。二叔脱离危险,来弟放心,向阳也放心了。因为六松不在家,再说,六松是个混球,要是二叔有个什么高矮,来弟与向阳就是有十张嘴巴也说不清楚啊。 一举两得,来弟一边护理二叔在麻旺县医院医鼻子,一边向医院打听换假腿的事。来弟找到了汪大武的舅舅,汪大武的舅舅又去找到外科的大夫。大夫向来弟叙述了换假腿的情况,换一条假腿要一万多。汪大武的舅舅对来弟说,来弟呀,事儿就是这样,舅舅也只能做到这一点了。来弟说,已经不错了,比在杭州少两万多哩。 二叔流鼻血的第二年五月某一天,来弟守在汪大武的病床上,冲查房医生说,切肢时要打麻药吗?查房医生说,怎么不打麻药呢?不打麻药不把人痛晕死哩。这一下,来弟放心了。汪大武又把他那截软遢遢的脚板摔了两下,自豪而坚决地说,这有什么呢?里面的骨头全坏了,就是一层肉皮子包着而已,就是不打麻药也没事。医生听汪大武说得这样从容,便说,有你这样的勇气,没准什么痛苦也没有。来弟虽然是放心了,可来弟明白,虽然汪大武的脚板相连的那截小腿已经剩下皮肉了,可那里的血管还是活着的,血液还在往脚板方向流动,脚板也就同正常人的脚板一样,还是通红的。这张通红的脚板不是拣来的,也不是偷来的,而是爹娘给的。现在要把那张脚板切下来,利利索索的切下来,来弟开始担心了。那张脚板何去何从,来弟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来弟知道那块本是骨肉相连的脚板就要离开汪大武了,等待他的,将是一张不伦不类的假脚板,来弟想不明白,为什么不把现有的有血有肉的脚板好好跟腿连好,而要切断后弄一假脚板呢?这个问题不说来弟弄不明白,就是汪大武和医生也弄不明白。但有一点,医生非常明白,就是有医学家正在努力的朝着把这个问题弄明白的道路上奋斗。医生说,没什么问题了吧?汪大武说,没什么问题了。来弟心里控制不住了,来弟心里很恐慌,她说,是不是要流很多血啊?医生躬下身用手拍了拍汪大武的那截坏腿说,这里,这里已经早坏死了,还有什么血呢?汪大武也正色道,有什么血呢?就当锯干肉皮子!医生实话实说,也没那么轻松,可能有一点血的,而且切除那截坏腿后,还要用药布包扎好伤口,不然感染了就会逐渐的坏到好腿那儿去,而且切除坏腿后,脚板没了,就剩一个肉桩了,起先也是很不习惯的。汪大武说,没什么的,医生,你只管做得了。汪大武说得轻松,可来弟却无比的胆寒,她担心感染。来弟冲医生说,大夫,感染的问题你们可要处理好啊。大夫说,我们知道,但也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不过,你们放心,我们会做出最大的努力维护好伤口的,弄手术台上去吧。于是来弟与医生一起扶着汪大武去手术台了。 去了手术台就把来弟挡门外了,来弟就在外面的走廊上坐立不安、来回走动。来弟怕手术出现意外,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有人就跳跳蹦蹦的去医院,可从医院推出来的却是一具尸体。来弟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着。走廊上人来人往,可没有来弟熟悉的,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而且也都走得匆忙,来弟找个人说个话安慰安慰的都没有。来弟的脑子快崩溃了一般,她都感觉脑子里面的东西互相碰撞得“咔嚓咔嚓”响了,手术室的门还没有打开。来弟想,汪大武不是说当锯干肉皮子吗,都又过了很长时间,汪大武还没有出来,来弟控制不住自己,便轻轻敲响手术室的门,可里面一点回应也没有。来弟想到了剁猪脚,那剁猪脚多简单啦,只要一两分钟就搞定了,为什么剁人脚就那么难呢?来弟哪里知道手术室里在干什么呢?那执刀的大夫不仅要把那截腿锯断,还要把里面的钢丝拆出来,一丁点儿也不能留。汪大武一点感觉不到痛,一方面是麻醉着的,另一方面,的确那截坏腿里面也没多少属于原生态的了。汪大武只看见那三个白大褂在无端的忙乎着。来弟最担心时,手术室里正做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把伤口包扎好。当汪大武从手术室推出来时,映入来弟眼帘的就是坐在单架车上的汪大武那截被白生生的药布包扎着的肉桩,白生生的药布上时有鲜红的血迹。护士把汪大武推到了走廊,来弟就逞上前去看,来弟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么突出,她知道既然汪大武是坐着的,也就没有多大关系了。来弟与汪大武有过交涉,如果汪大武还行的话,就坐在单架车上,如果不行,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来弟总算放心了,她与护士一起把汪大武推到病房。 向阳与妻子买了水果,又带了钱一起去看汪大武。目前,汪大武一方面需要钱,另一方面身体也很重要,需要营养。具体说,他们俩是去看来弟。他们一路上,絮叨着来弟,说来弟的人生多么不容易啊,从小就没清闲过,那脑子一直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向阳与妻子朝着来弟说到的外科病房门牌号走去。还在走廊上,向阳就听到汪大武大声八气的说话了,妻子也说,你看汪大武那么严重的伤,其心态还那么好,还大声八气的说话哩!向阳说什么也没想到妻子对汪大武的声音也那么熟悉。向阳假装说,是吗?是汪大武吗?妻子说,不是汪大武,会是谁呢?向阳与妻子走进了病房,汪大武正在给别的外科病人讲述他肇事的经过,附带的也讲了他对人生的看法。他说,怕什么呢?一个人活都不怕,还怕死吗?听他发表演讲的人听了他的话都哈哈大笑了,仿佛他们呆着的不是病房,而是调侃的地方。汪大武发现了向阳与向阳妻子,便把目光指向他俩,喊,向阳哥,嫂子你们来了—— 汪大武并没有因为向阳与向阳妻子的到来而激动,要么为自己这糟糕的命运悲伤,要么说些仇恨上天的话,他仍然继续着他的演讲。只是来弟给向阳与向阳妻子说,你看你看,人都那样儿了,还有心思说笑哩—— 向阳把头低下,瞅见汪大武的那条残腿。向阳愕然,觉得像耍魔术一样的,那张脚板说没就没了—— 汪大武演讲似的搞了大半天后,把头掉过来说,向阳哥,我准备换假肢哩。向阳见汪大武没了脚板丢下的那节肉桩心都凉了,但为了不打击汪大武的积极性,便说,行的,我听说换成假肢后,还能走路哩?汪大武说,是呀,在我们打工那地方,就有一个接假肢的人,不但能走路,还能打工哩。来弟说,人家是人家,你是你,你有那么多钱吗?向阳觉得来弟说那话非常伤自尊的,便说,怎么那么说呢?钱嘛,人找的。汪大武说,是嘛,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来弟说,话倒是那样说,可真正叫你从荷包里摸几个钱,怕摸不出来。汪大武说,我就不信,我摸不出来别人还摸不出来。 来弟一听,就明白了,汪大武的意思就是,无论如何,哪怕是借钱,也要把脚整好,便说,不晓得你还要背好多账哩。病房里的病友们说,只要人身体好了,比什么都重要,慢慢挣来还嘛。汪大武冲来弟说,你看,你还没有病友们那么洒脱。来弟觉得病友们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古时候就有一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向阳与妻子跟来弟说了一会儿安慰话,然后说要走了,向阳便从屁包里摸了两张幺零零递给来弟说,一点小意思。来弟接过钱感激不尽的说,向阳哥,真是每次都给你添麻烦了。然后那眼泪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向阳妻子说,我们是最亲最亲的亲戚哩,只是少了一点,你哥嫂没本事,找不到大钱。来弟说,已经够意思了,每次都打搅你们,我们都不好意思了。向阳说,不说了,又不是非外的亲戚,等大武伤好了,到我家来。来弟说,来倒是一定来的哩,只是觉得七十八道的打搅你们,太不好意思了。向阳妻子见来弟越说越起哭声了,便说,不说了,不说了,大武好了后,你们一起到我家来。说罢,向阳和妻子就离开了医院。 有一天,向阳与妻子突然提起来弟,说到来弟的命运遭遇太多困难时,有人敲门了,来的就是来弟和汪大武,汪大武双脚裤管均齐脚踝,双脚板平放着地,好人一样的立在门口。向阳愕然,向阳和向阳妻子招呼汪大武与来弟进屋来坐,汪大武和来弟就进屋来了。向阳惊奇地说,大武是——来弟说,刚换的假肢哩,走路都还有点撅。汪大武进屋就顺便坐下了,汪大武这条假腿,站立时,让人看不出,可坐下时,那假肢却像一根木棍直直地伸向前方。向阳一边说话,一边去给来弟们沏茶,向阳妻子也惊奇,说,哟,现在的科学真了不得啊!来弟说,向阳哥、大嫂,我们是来看看你们就去打工了,我们没拿什么,只带了一点红枣,然后把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拿过来递给向阳妻子。向阳妻子说,坐下说,坐下说,你看,叫你们只来耍一下就行了,何必带东西来呢?自己都紧巴巴的。来弟说,又不是花钱买的,自己家树上下的哩。这时向阳簸天簸地的端了两杯茶过来,说,哎呀,来弟呀,不说了,坐坐坐坐,坐下喝杯水。来弟就坐下了。向阳妻子问来弟,说,你们几时走哇?来弟接过话把儿说,马上就走,车票都买好了。向阳妻子说,那我给你们下几根面条吧?来弟说,大嫂,不了,我们刚刚在街上吃了点绿豆粉。汪大武也说,是啊,大嫂,我们刚刚才在街上吃了绿豆粉的。向阳说,你们这又是何必呢?未必到我家来,还吃不上饭吗?来弟说,不是的,向阳哥,是大武眼馋,见到绿豆粉,说要吃点了走,到外头去可吃不到绿豆粉哩。汪大武说,向阳哥,的确外面吃不到绿豆粉哩。向阳从书报上知道外面的确吃不上绿豆粉哩,就因为这样,向阳的一位好友还准备到外省去发展绿豆粉哩。于是向阳说,那也行。然后,他们又摆谈了许多家庭琐事。临走时,向阳与妻子叫来弟们稍等片刻,向阳与妻子耳语了一会儿,向阳妻子就进屋去把她那件还没穿过的衣服和向阳那条洗过一封水的裤子拿了出来,递给来弟。来弟说什么也不要,说,大嫂,你们送得太多了,你们留着自己穿吧!向阳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外人不是?来弟只好接过向阳妻子送的衣服和裤子,眼泪汪汪地说,真是的,你看,净给你们添麻烦。向阳妻子说,你怕是外人吗?来弟呀,你可要好好照顾大武啊,腿脚不方便哩!来弟说,是了嘛,不然我还不想去打工哩。说罢,来弟和汪大武就给向阳和向阳妻子道了谢走了。向阳与妻子送了来弟们一程立住了,很远,向阳自觉不自觉的盯着汪大武的一撅一拐的假肢。汪大武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看到向阳与妻子还站立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便乐呵呵的朝向阳他们说,你们回吧,向阳哥!来弟也回过头,说,大嫂,你们回吧!向阳没说什么,向阳妻子也没说什么,他们不知道是想把拧得出水的祝愿寄予来弟,还是被汪大武这样坚强的意志打动得说不出话来,过后,他们抬起头看着天空,觉得这个秋天好不晴朗,便掉头回转,回转时,向阳妻子问向阳,汪大武那假腿能校正吗?向阳说,校正,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有一个过程…… 2007年9月1日初稿完成 2007年9月9日二稿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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