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眼的精神生活 |
| 作者：快意苦笔 作于：2007-8-26 21:54:22 访问：29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黄眼的精神生活
黄眼的眼睛不是黄色的，因为从我记事时候起，黄眼就几乎是一个瞎子。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黄色的眼睛，只记得黄眼凹瘪的眼角里堆积起来的眼屎，还有他努力睁开眼皮时里面那一团烂糊糊的东西，但是老人们都说，黄眼过去有一双黄色的眼睛，十分精神。
黄眼总是在夜色下，坐在村头池塘的水簸箕边，讲述他年轻时的故事。水簸箕是村头的人们纳凉休闲的主要场所。黄眼讲故事的时候，水簸箕边的柳条低眉垂首，与之对应的是黄眼的苍老的声音和满天飞舞的唾沫星子。
黄眼的家庭是外来户，据说是从岛城来的，一个母亲带着姐弟两个孩子讨饭到了我们村，开始在村头的破庙里开火过日子。比黄眼的母亲更老的老人们去烧香的时候，总是感觉像是给黄眼一家人上香，于是建议村长分给了他们一处破屋，黄眼一家就住了下来。无论黄眼吹的如何天花乱坠，他的家底是无法掩盖的。他的姐姐离家出走后从来没有和家里来往过，黄眼和他母亲相依度日，家里穷得竖起鸡巴来不见阴凉。
黄眼年轻的时候人缘很好，他与人为善，在同辈中很活跃，所以很得我们村青年的喜欢。在文化大革命之初，向旧社会清算的大会上，黄眼不知道从哪里搬出来那么苦大仇深的家史，狠狠地向旧社会清算了一把，加上黄眼极具表演天赋的演讲，博得了村民很多同情的眼泪。其实，村民的滴几滴同情泪也很正常，看看黄眼现下的家境，稍微想象一下之前他们娘几个讨饭的境况，自然会叫人深感同情的。黄眼的家史听上去很代表贫下中农，成了我们村的典型，黄眼在村里也成了明星。
大人们都不记得黄眼上过学，但是他却具有天生的表演才能。他的记忆力特别好，听过的评书，看过的台戏，他都能记住，而且能惟妙惟肖地表演出来。所以黄眼的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受到人们的欢迎。在集体干活的时候，他都能得到领导的喜欢。
我们村离岛城很远，属于郊区的郊区。黄眼说起来非常离奇，我们村本来就属于乡下，但是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日子里，这个没有知识的乡下人却随着岛城的青年一起下乡了，去了一个什么农场。
黄眼本来就活跃，加上在村中青年里面比较有号召力，文化大革命刚刚兴起的那几年，黄眼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政治的风向，在村里带头立起了山头，拉起了一帮子青年，搞起了革命。随着革命的热潮逐渐高涨，黄眼的革命阵营也越来越大，底盘越来越大。在村子里，什么人属于阶级人民，什么人属于阶级敌人，最后都要由黄眼的革命队伍来拍板定夺。在黄眼的革命事业蒸蒸日上的时期，黄眼在改造地主阶级的时候，改造方法上了出了偏差，把一个地主的女儿改造大了肚子，差一点造出一个新生地主来。这件事给黄眼的革命行动蒙上了灰尘，于是黄眼感觉自己的革命失败了，他决定离开我们村这个小地方，到大城市去搞他的革命，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黄眼带着他的几个立场最为坚定的革命同志进了岛城，同城里的革命阵营搞起了城乡联合。在岛城，黄眼的革命事业发展如何不得而知，只知道在岛城的知识青年下乡改造的大潮中，黄眼抛弃了和他同去岛城的几个青年，随着岛城的青年去了一个什么农场。
黄眼凭着自己的“才艺”，在农场里很快就得到了欣赏，他的队长量才而用，安排他去喂养连队的牲口。在一切劳作都依靠体力的生产力环境下，喂养牲口这一类的活，在过去都是“巧活”，就是说不用出大力的活。黄眼所领导的牲口中，有整个农场最出名的一头牛：一头大白牛，其实全农场有四头大白牛，黄眼管辖下的这一头最出名。这头大白牛懒的出名，聪明的出名。上午外出干活的时候，从牛圈到工地它能走上两个小时，而同样的路程，从工地收工回来的时候，它不到半小时就能回来。这头大白牛是全队的刺头，气死过好几个饲养员。黄眼做了它的饲养员，没有几天，大白牛的精神状态发生了天翻地覆地变化，不但拉车的时候步履如飞，在拉犁的时候也是奋勇向前，与原来相比，简直是金屎之分。大家问其中的原因，黄眼却讳莫如深，只是骄傲地说：“革命者没有干不成的事。”其实，主要是黄眼找到了解决问题的主要矛盾。黄眼认为，狗熊都能打得它耍马戏，没有不怕打的东西。关键是如何去打。他发现对大白牛进行革命改造的手段应该是触及皮肉的严刑拷打，可是打哪里呢？都知道牛皮是世界上最厚的东西之一，根本不怕打。经过观察和试验，黄眼发现，改造的切入点应该是牛的卵蛋。黄眼做了一个机关，就像老鼠夹子，不过不是挂发条，而是把一根很细的竹条弯起来挂住，用竹竿把机关送到牛的后腿下面，拉动机关，竹条弹起来，正好击打牛的卵蛋。如果是在拉车的时候被击打，大白牛就会像上了发条的运动员一样拼命地向前窜去，如果是在牛圈里被击打，大白牛就猛地弹跳起来，比喝了兴奋剂见效还快。所以，没有几天工夫，大白牛见了黄眼就像见到了阎罗王一样，立即精神抖擞，干什么都叫人追不上。
黄眼对自己的杰作非常得意，一天晚上，他和几个要好的战友坐上大白牛拉的车出去兜风。大白牛拉着车飞跑，他们几个一边弹打着牛的卵蛋一边乐，只听得一岔路上有人在喊：“你们怎么这么折腾啊？哪个队的？”趁着兜风的兴奋劲，又看见黑夜中有了观众，黄眼几个更兴奋了，“老子飞虎队！”黄眼大声喊道。结果从岔路上窜出来一辆自行车，眼尖的人告诉黄眼：“不好，是政委。”这下子飞虎队也急了，一个劲地弹打牛的卵蛋，车子就像箭一样向前奔去，硬是把后面紧紧追赶的政委给甩得不见了踪影。但是第二天，政委就下令各连队追查这个革命队伍中的破坏分子。队长把黄眼找了来，问：“不用问，肯定是你个狗日的干的。”黄眼不语，队长又说：“千万不要承认啊，一承认你就完了。全农场有四头大白牛，叫政委查个球去吧。不过，牛栏你是不能再去了，明天开始，你去队里放鹅去吧。”
就这样，黄眼从牛圈又进了鹅栏。黄眼放的那群鹅将近五百只，每天晚上能产蛋四百多只，这是农场经济的支柱产业。放鹅不是很困难的事，困难在于每天入栏时的点数，五百只鹅啊，而且鹅都是有组织无纪律，总是迈着方步像绅士一样各走各的路。尤其是在鹅栏的入口，它们会乱糟糟地拥挤成一团，所以清点工作一直是农场领导头疼的事。可这事说起来就怪了，自从黄眼管辖鹅群以来，过了不到半个月，这群鹅归栏的时候，总是两只一排地列队而入，就像天安门前受阅的仪仗队。这事在农场里成了新闻，农场的首长叫黄眼去厂部办公室介绍经验，黄眼很谦虚地讲述了其中的奥妙。原来他在放鹅的时候，专门赶着它们走窄一点的田埂，田埂上只能容两只鹅并行，多一只便会掉到田畦里，而田畦里都是又高又密的庄稼，根本无法通行，掉下去的鹅还得重新爬上来，久而久之，鹅们就习惯了两只两只的成排并行了。这事得到了农场首长的表扬，而且厂部还在农场的高音喇叭里，对黄眼的事迹做了报告，表扬他革命热情高涨，连他放的鹅都受到了感染。
农场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鹅在鹅栏里生的蛋，都归农场所有，至于在鹅栏外面生的蛋，可以由放鹅的人自主处理。放了一段时间的鹅，黄眼也在外面三三两两地捡到过几次鹅蛋，他都拿去换烟抽了。时间一长，黄眼就琢磨，如何让鹅更多的在栏外面生蛋呢？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黄眼进行了长时间的科学考察。经过仔细的观察和思考，黄眼得出了结论：鹅为什么都是在晚上生蛋呢？因为晚上安静，鹅在白天忙着照顾肚子，没有时间想别的事，到了晚上，在安静的夜色里，鹅可以全心全意地生蛋了。怎样让鹅们晚上不得安生，来不及生蛋，都憋到第二天到栏外去生蛋呢？黄眼着实地动了一番心思，最后还是想到了一个办法。黄眼用布袋子装满了麦糠麦芒或者细细的锯末，在傍晚要赶鹅回栏前，先把鹅们赶到池塘里，黄眼站在上风处，顺风把布袋子里这些次扎扎的东西，扬在鹅身上或水面上，鹅在清理羽毛的时候，就把这些东西埋进了羽毛里，结果是越埋越清理，越清理埋得越深。天黑了，黄眼赶着这些满载而归的鹅们进了栏。整个晚上，鹅们都忙着清理羽毛中的刺挠东西，哪里还有时间和心思生蛋啊，结果第二天放鹅的时候，出栏不远，鹅们就憋不住了，纷纷趴在路边生蛋。黄眼就把这些鹅蛋光明正大地卖了出去。
黄眼为人仗义，也灵活，他卖鹅蛋得来的钱没有全部揣入自己的口袋，而是拿出来大部分买了烟酒，隔三差五地给农场的领导们送去。所以，尽管鹅蛋的产量明显地下降了，苦于没有人能证明黄眼有什么反革命行动，这事也就没有深究下去。
黄眼坐在村头池塘的水簸箕边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讲着讲着就忘乎所以了，唾沫星子乱飞，黄眼不时地用小指头指甲挑出自己的眼屎，向着池塘里弹去。经常与他坐在一起的学究大叔最讨厌黄眼的这些个没有风度的行为，但是学究大叔却不讨厌喝黄眼泡的茶，尽管那茶叶与晒干的地瓜叶没有什么区别，尽管黄眼也是用挑眼屎的手从纸袋子里向茶壶里抓茶叶。
黄眼总是感慨，他年轻的时候虽然没有什么吃的，但是人一点也不感到日子难过，相反倒是感到过的很充实很快乐，大家都很单纯，没有太多的私心杂念，革命热情高涨，能从贫穷的生活中提炼出很多可供娱乐的东西，不像现在，人们吃的比以前好了，可是没有什么事情做了，一点也没有意思。
对于黄眼讲的故事，大家听了不止一遍了，但是没有几个人站出来反驳什么，反正大家也没有什么消遣的，权作听评书。对于黄眼后面发的感慨，却有人反对，总是学究大叔提出不同意见。这是每天晚上最热闹的时候，有人在辩论，或者说在争吵，是每天晚上最热闹的节目，也是每天纳凉活动的闭幕式。
学究大叔反驳的大意基本上一致，只是每一次他都能举出历史上不同的例子来。学究大叔认为，每一个朝代的人都感觉自己的朝代不如前一个朝代，那是因为我们总是拿前一个朝代最好的，最值得回忆的事情来衡量现在的朝代。但是当代的历史是没有办法衡量的，因为我们自己本身就是当代历史的主人，再让我们来做评判，就会因为各种利益心理而失去公正。再说了，我们批评现在的时代，也是出于一种向上的渴望，就像革命一样，渴望自己的时代更好一点，所以总是拿着现在的时代最差的东西和以前最好的对比。这也是很现实的事情。但是我们不能武断地菲薄现在的时代。现在的时代只有成为了历史才能由后人来盖棺定论。
学究大叔一评论，黄眼基本上就不说话了，当然了，他本来要从纸袋子里向外抓茶叶的手也就不会从里面抓出什么来了，而是把手向身衣服上擦一擦，转而去挑眼屎。
我小时候就经常跟着大人们在水簸箕边玩耍，听他们讲故事，过去的和现在的。记得的这些关于黄眼的精神生活，也是我的精神生活。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 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同意“八斗文学”网站发表此作品，同意“八斗文学”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未经“八斗文学”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八斗文学”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