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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作者:南山麦客  作于:2007-8-13 18:38:44  访问:28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心事
 
     
 四嫂子在香琴家门前再次停下了脚。她抬起头,瞅着香琴家那半掩着的大门,心里暗暗一使劲,终于走上了台阶。可是等她上去刚要用手推门时,却忽然停住了,胳膊软软地垂了下去:这不是自寻着丢人嘛!如果香琴她妈不冷不热地说上自己几句,那怎样出这门?想到这里,四嫂子一下子象鼓起的皮球给戳了一刀子,顿时放了气。她没想到以前香琴家的门槛能被她踢断,现在要进去却这样难。可是能怪谁呢?她轻轻地叹了一声,回过身,神色沮丧地又下了台阶……
 
 
 四嫂子和香琴她妈是一个年头嫁到这大湾子村的。那年开春锄麦子的时候,她俩因为是新媳妇,跟人家别的社员不熟悉,便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一起。她们俩人一边锄麦子,一边说着各自家乡的奇事和大湾子村的新鲜,投机得很。四嫂子和香琴妈也是从这时起结了缘,一直道孩子都长成大姑娘,两个人还是谁也离不开谁。两家的姑娘一个叫李香梅,一个叫赵香琴。由于受母亲的影响,加之又是同年的生日,一块上学,一块回村劳动,关系很好。奇怪的是俩娃长的一般高,一般胖,连模样也有点象。因此,乡党们便说她们是“双生”姐妹。香梅和香琴听了,相视一笑,心里很高兴。
 随着女儿家一天天长大,当妈的就要多操份心了。那天香琴妈过来串门子,和四嫂子说着说着就提起了香梅的婚事。
 “现在给姑娘比娶媳妇还难!”四嫂子有些忧愁地说:“咱就守了梅梅这么一个女子,一定要给个好主儿,要不我都放不下心。”
 香琴妈却朗朗地大笑起来,有些不以为然地说:“凭俺梅梅的模样和本事,还愁找不下个好女婿?”她把胸脯一拍:“梅梅的事我包了!”
 香琴妈就是这人:嘴快、腿快、办事热心。说话的第二天,她就换了一身新,挎着个篮子,放了十几个鸡蛋,到东堡子走了趟亲戚。下午回来后,她篮子一放,身上的土都没顾上拍打,就到香梅家来了。一进院子,她就兴奋地嚷嚷。
 “胖子!胖子!”她们经常这样打哈哈。“快打鸡蛋,今儿个要请我呢!”
 香梅和她妈正拆被子呢,听到声音,连忙从屋里出来,把香琴妈迎了进去。
 进了屋,香琴妈也没坐,随便就往炕沿上一靠,眉飞色舞地说起了她去东堡子的收获。
 “咱梅梅的福大、命大、造化大。今个我去东堡子,俺娃她姨给咱梅梅说了个好女婿。小伙子叫峰超,比梅梅大一岁,长得排场,峰鼻鸽眼的……”
 香梅碰了一下香琴妈,递给她一杯茶,神情很不自然。
 “还是俺梅梅懂事!”香琴妈接过杯子,就猛喝了一口,结果被烫得龇牙咧嘴,但这并没有影响她的叙述。她笑着瞪了一眼捂着嘴发乐的香梅,就又说开了。“小伙子本顺,没瞎毛病,尤其对务劳果树精得很。那本事是人家在县上农业广播学校学的,领过高教。你不知道,峰超黑明在果园子里,回到家也不串门子,不乱逛,就是拉住书本不放,或者整归他那盆盆罐罐。今年,还让村民选上了副村长。我说,把咱梅梅嫁给他,真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说完,她挑逗地看了一眼香梅。香梅羞得连忙低下头,脸红得就象软了的柿蛋子。
 四嫂子咋看着不高兴,脸一直绷着。她琢磨着香琴妈介绍峰超的那些情况。对小伙子本人倒没啥意见,但一听还是在地里闹事情,就有点不感兴趣。“你婶,这是女子一辈子的大事,可要打听好呢!”
 香琴妈自信地说:“没问题。”说着她端起杯子。这次她不敢贸然了,先抿了一口,然后大胆地喝了起来。末了,她用手一抹挂在嘴角的水珠,对梅梅妈说:“就是这事,你跟梅梅她爸再商量一下,要能行的话,咱啥时叫俩娃见个面。”说到这里,她直起身就往外走。“我要回去了。今天香琴不在屋,她爸那鬼可能连猪都没喂。”
 等香梅和她妈反应过来,想留香琴妈在这里吃午饭,可她已经风急火燎地出了大门。
 娘们俩回到屋里都没说话。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四嫂子轻声问女儿:“你看咋样?”
 香梅都二十出头了,可还是脸皮薄,经她妈一问,羞得把脸一埋,用手抚弄着辫稍,反问她妈:“你说呢?“
 四嫂子虽然已经考虑得比较成熟了,女儿一问,她便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小伙子嘛,听那么说倒还可以,可其他情况咋样吗……”
 晚上,香梅她爸打工回来,四嫂子便急不可待地将香琴妈介绍峰超的情况又叙述了一遍,征求他的意见。谁知这位老实的庄稼人把头一摆:“你娘们俩看着就把事办咧么,问我干啥呢?”四嫂子知道丈夫是只知干活,不操啥心的人,所以也不犯他的病。不过男人家不出个主意,自己就更不知如何处置了。
 当长辈的总是这样,对事情不能不想的全面一些。再说,儿婚女嫁,一宗大事啊。四嫂子一晚上都没合眼,事情一直在脑子里翻腾。早晨起来,她觉得头痛,吃了点药才好了。看来不弄清男方的情况,早饭都没法吃下去。没办法,四嫂子终于亲自去了趟东堡子,进行了一番私查暗访。
 从东堡子回来,四嫂子脸色很不好看,显然“出访”的情况不妙。她到了家里,香梅问话也不说,闷坐了一会,就站起出门找香琴妈去了。
 
 
 一进门,四嫂子劈头就问香琴她妈:“她婶,咱把羊就要糜着个有草的地方么。你看峰超弟兄三个守了两间烂房,屋里连个啥家具都没有;再说他家弟兄们多,往后花钱的事情还多着呢!你说,咱梅梅过去跟他是受穷拉枣棍子呀?”四嫂子对香琴妈没有大发脾气,但从话里也能听出一丝怨恨。
 香琴妈还没觉察出事情的严重性,依然半开玩笑半劝解地说:“胖子的眼睛小,就是看不远。你说峰超家的房少,可我看那娃蛮好的。钱是人挣的,只要娃身体结实,有本事,房少了以后还可以盖。再说,现在搞农业项目国家还扶持呢。峰超那手艺肯定能吃香,还愁以后过不了好日子?”
 四嫂子却把头摇得象个拨浪鼓:“你再甭给我灌洋米汤咧!人都是这么说,可谁也想把女子嫁给有房住、有钱花的。就说小伙子本人吧,他学的那算啥本事,能挣来钱?哼!”
 “哎!咱农村么,就凭的是土地,以后峰超可给你帮大忙呢!今年他当副村长以后,听说最近又鼓动了几户搞大棚菜,那可挣大钱呢。”可以看出,香琴妈已经看上峰超这个小伙子了。因此说到这里,她明显有点激动:“你没到峰超家里看看,光市上、县上的奖状就得了一厚叠。人家还成了县上‘农广校’的兼职教师。”
 “咱给女图实受呢,要那些能做啥?”四嫂子把嘴一撇,满脸不在乎的神色。“你看咱村成民学个建筑,到处包活,日子过得满红火。那才叫本事。”
 香琴妈却不这样认为。“个人走的路不同么!你说成民日子红火,可谁能沾上光?要照你这样说,那峰超也早富了。那年,他舅让峰超给城里个老板开车,一个月一两千块钱。你估峰超说啥?给人家干不气长,我要自己闯一番事业。结果峰超就一直在村里没出去。我说世上这样的小伙子还少有,给女子才要给这号人呢!”
 香琴妈的这些话,本来说的都是实情,可四嫂子听了却老大的不舒服。她想起上午去东堡子看到峰超家那可怜劲,不相信香琴妈说的是肺腑言,甚至怀疑峰超那边是不是把香琴妈的嘴给抹了,或者是受了人家啥好处,要不,咋硬要我把梅梅嫁给那穷鬼呢?四嫂子越想疑心越大,疑心越大就越增添了对香琴妈的怨恨。心想:咱俩的关系谁不知道,好得就象亲姊妹,可你拿这号事照顾我呢!四嫂子一生气,顿时产生了一种报复的心理,便脱口说道:“那把咱香琴嫁给峰超!”
 话一出去,四嫂子就觉得失口。可说出去的话,泼在地的水,想收也收不回了。香琴妈这时也被四嫂子的话噎得说不出话。她知道四嫂子误会了自己的好心,很委屈,可一时又不知怎样解释为好。两人都僵在那里,很难堪。隔了一会,四嫂子也觉得脸儿缺,便站起身,讪讪地走了出去。香琴妈第一次破例没送她。
 俩人不欢而散以后,四嫂子一直没去香琴家,香琴妈也没过来,她们都有了心病。当妈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孩子们也受到了限制。那天香梅吃过饭,刚要去找香琴,却被她妈喝住了。就这样过了没有十天,村里便传出一个消息——香琴和东堡子的峰超订了婚。四嫂子一听这话,心里就拱不蒹蒹的。心想:我啥时把你香琴妈给得罪了,你跟我执这么大的气?哼!我才不气,看你以后有好戏唱呢。说不气是假的。四嫂子的胸脯一鼓一鼓的,脸都变了色。后来两人在路上见了面,四嫂子便给她扔凉的,甚至指桑骂槐的给香琴妈听。一次,香琴妈被骂得脸烧的不行,便想去给四嫂子进行解释,结果反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从此俩人在情感上就彻底变生分了。你说,四嫂子刚才咋好意思去推香琴家的门,又咋好意思去求人家办事呢?
 
 
 四嫂子回到屋里,脑子非常乱,一下瘫坐在了椅子上。待心里平缓了以后,她勉强站起,从炕上拿过小儿子的棉袄缝了起来,想借此驱走心头的烦恼。可不知怎么地,她缝了一小会儿,就让针扎了几次手,只好作罢。棉袄扔下,她也不知干啥好了,在屋里打着转。转着转着,她看到了电视机,便打开了它,刚好里面放的是“秦之声”。四嫂子是有名的戏迷,她平时有了不顺心的事,只要听听秦腔戏,就马上变得快活了。可是今天的效果却不怎么好。这时电视机里放的正是著名秦腔小生演员李小峰的拿手好戏《三滴血》里的“虎口缘”。这是四嫂子最喜欢听,也是百听不厌的一场好戏。可四嫂子今天听来却非常聒耳,一句台词也听不出。她双眉一皱,生气地把电视机关了。
 屋子里一静下来,四嫂子脑子里就吵闹得更厉害了。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非去找香琴妈不可。为了女儿,抹下这老脸给人家赔个踅头子也没啥。四嫂子想到这里,用手抿了抿头发,扯了扯衣襟,脚一顿出了房门……
 
 
 香琴似乎是颗福星。在她订婚的那年,峰超帮村上搞大棚菜的时候,自己带头搞了三个大棚。由于人家懂技术,会管理,结果种的黄瓜、西芹、西红柿都丰收了,一料子就赚了近两万元。由于大棚菜成功了,县上便把他村作为示范点,经常组织人来参观。这一下,峰超的名字可就远近地传开了,都知道东堡子出了个“农业专家”。不少的人都来找他,请求传授种大棚菜技术,到处请他讲课。这样两年工夫,峰超便给村子西头三间平房,把香琴接了过去。
 听着东堡子传来的好消息,四嫂子心里简直有股说不出的味儿。可峰超好象故意和他作对,他把自己搞富了不说,竟帮他丈人家也闹红火了。前年,村上想把西头的苹果园包给村民。可人们都知道那片果园一年开花很多,可结的果子又碎又少,因此现在要搞承包,村上没一个人搭茬。这事香琴给峰超说了以后,峰超马上把他丈母娘叫上去找村长。结果,他们以每亩200元承包费,把那片果园承包了下来。到冬上,峰超带着香琴对果树进行了修剪疏枝,施肥防虫。春上果树开花以后,峰超又是进行疏花疏果。果子成型后,他们又给套上纸袋,让苹果均匀着色。结果,苹果结得又多又大、又好看。秋罢一开园,就让外地果商以高价拉走了。以前,人都说那苹果树是公的,现在可成了香琴家的摇钱树。
 四嫂子看人家发财好过,心里既嫉妒又后悔。她抱怨自己当初眼窟窿小,把好事用脚踢了。四嫂子没想到自己精灵了一辈子,这回却办了这场事,简直懊丧透了。再说香梅和峰超的事被她拒绝以后,香梅一直不高兴,埋怨她妈不该轻易地回了话。但当长辈的强扭着,孩子也没办法。不过,后来给香梅提的几门子亲事,不是四嫂子不同意,就是香梅不搭腔,事情都没成。香梅的婚事一直拖到现在,也没订。所以,自去冬以来,香梅的脾气变坏了,经常摔碟子拌碗,和她妈故意闹别扭,怄气。四嫂子也知自己错了,女儿的事没处理好,因此,每逢这时,她就只好哑巴吃黄连——硬受。
 眼看梅梅二十五、六了,婚事也不能再拖了,可要把自己的女儿随随便便、马马乎乎地嫁给谁,四嫂子还是非常不忍的。女儿的婚事已成为沉重的负担,背在了四嫂子的身上。她深感没尽到当妈的责任,内心觉得对不住女子。晚上睡在炕上,她思量着此事;白天走在路上,脑子想着此事。可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找个有峰超那样“手艺”的人好。因为眼前的事实说明,那种“手艺”是越来越吃香,越来越能发财。但是,这种人毕竟是少数,拉媒扯线还得找峰超,因为人家经常出去指导、讲课,接触的都是那一行人,好在里头物色。一想到要去找峰超,四嫂子就犯难了,看来还得搬香琴妈这个神。
 
 
 四嫂子硬着头皮推开香琴家的门,进了院子。香琴妈正在喂鸡,“吱呀”的门声使她抬起了头。一看进来的是四嫂子,先是一愣,但马上热情地招呼她:“哟!啥风咋把你给刮来了?”她依然是往常那样开朗风趣。
 这热情的招呼,倒使四嫂子不好意思了,脸上烧辣辣的,很难为情。她强挤出一丝媚笑,语言结巴地说:“恩——没事儿,我想过来和你坐一会儿。”
 香琴妈已经把鸡圈好了。她听了四嫂子的话,便连忙把她让进了屋里。两人对面坐下,四嫂子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怎样开口为好。香琴妈在心里猜度着她的来意,也没说话。
 “你最近没到咱女子家去?”四嫂子终于提起了话头。
 香琴妈眉一皱:“咳!自从包下苹果园,简直把俺老两口子忙得都不知道日子,还有时间去走门子?”
 “也就是……”四嫂子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香琴妈没吭声。她对香梅妈的来意已猜出几分,便故意等她的话。“她婶!”四嫂子欲言又止,最后终于鼓起了勇气:“梅梅以前那事情都怪我是个糊涂蛋,你千万甭计较……”
 “过去的事就不提咧。”
 “不过,梅梅那事还得靠你!”四嫂子说完这句话,就象把碾盘子从身上卸下来。
 四嫂子的话正好和了香琴妈的猜想,她便故意拉麻,眼帘一塌拉:“我是纸糊的炕栏——靠不住!”
 四嫂子一听这话急了。她带着央求的声音说:“她婶,你把梅梅也疼了来回,现在你看女子二十五、六……”
 “不是我推辞呢,确实,咱这老眼光看上的,人家娃们的不同意!”
 “咱相信你么,梅梅也没问题。”
 “不行,不行。”
 “真的不行?”
 “不行!”
 这时,四嫂子完全失望了。她瞪大眼睛,看着香琴妈带有报复的神色,知道她记恨前隙,心里又气又恨。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后悔不该来找香琴妈,丢了老脸面。她觉得自己主动登门认了错,给她赔了情,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可没想到她心这样小。想到这里,四嫂子脸一沉,忿忿地站起身,鼻子哼了一声,也不向香琴妈告辞,便“噔噔噔”地向外走去。
 香琴妈看着四嫂子气急败坏的样子,手把嘴一捂,“扑哧”笑了一下。就在四嫂子刚要出院门时,香琴妈叫住了她,说这里有一封香梅的信。
 “信?!”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一下子把四嫂子弄糊涂了。她不明白谁会给香梅来信呢?而且信怎么不交邮局送,要落到这儿呢?会不会……她傻傻地看着香琴家房门,等着答案出来。
 香琴妈出来了,手里果然晃着一个带有花图案的信封。
 四嫂子连忙上前去,近乎夺地从她手里拿过信封。四嫂子早年上过扫盲班,识得几个字。所以,她把信封一调正,便先看地址——“内详”,四嫂子更糊涂了。
 “谁给梅梅的信?”四嫂子急于想知道答案,已经把刚才那一幕忘了,仰起脸便问香琴妈。
 “峰超在县农广校的一个男同学。”
 香琴妈把“男”字咬得特别重。四嫂子听说写信的是峰超在农广校的同学,脑子里立刻裂了一道亮缝:对!可能是。怪不得梅梅前几天老骑个车子往外跑,最近你看高兴得出来进去都是哼着歌,想必是跟这“男同学”恋上了。要是真的话,那发财的日子可就不远啦。想到这儿,四嫂子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也亮了许多,但没得到女儿的证实她还是觉得不塌实。因此,她转身就往外跑——找女儿香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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