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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坊村人家
作者:徽州游子  作于:2007-8-12 22:00:22  访问:487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鲍跃进手里拎着两条鱼,心事重重地走出南溪湾乡政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已晚。一股阴冷的风夹着细雨迎面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心情感觉格外冰凉。
 他本想到鱼龙洞饭店喝几杯,暖和一下身子,王小芹说晚上有野兔火锅。下班时有人送来两条鱼。鲍跃进知道娘平常很想吃鱼,就打消了去王小芹那儿的念头,匆忙往牌坊村的家走来。
 牌坊村坐落在南溪湾乡西南角。在这深冬季节,村南的狮子峰满山坡的乱石块像铺盖一层灰白色粉末,一个个开矿留下来的洞眼,像吃人的狮子,张着一张张令人恐怖的大嘴;山下是一片荒芜的田地,大片枯草在寒风中摇曳,发出一阵类似于哭泣的声音,叫人听了越发感觉山村的沉寂。一滩浅浅的溪水,终年四季缠绕着村庄穿流不息。
 村里零星新建的白色平房中,夹着几间古老的灰色四合院,那斑痕累累的飞檐走壁,破旧不堪的青砖灰瓦,隐约显现出曾经是古老村庄的蛛丝马迹。一条窄窄的机耕路,从古老的五孔石桥南,顺着溪流向村外蜿蜒。晴天时分,从狮子峰顶上往下看,牌坊村就像一幅色彩灰暗的油画,画中精彩绝笔是矗立在南岸桥头边的陈氏孝子牌坊。它全部采用精雕细刻的青麻大理石巧妙搭建而成;造型庄重典雅,坚固而恢宏,虽然久经风雨,但仍不失古老庄严……
 
 鲍跃进今天的脚步失去往日的精神,回家的路也显得比平时漫长。近两年好不容易坐上了乡长的宝座,沾酒的机会渐渐多了,他原先毛竹筒似的身材疯的横向发展,肚子也隆起个圆溜溜的皮球来。这时候,牌坊村被冰冷雨雪状的寒气笼罩着。村中断断续续的石板路上,人烟稀少;一些人家的屋檐下,几只鸡缩着脖子发抖。偶尔一两只黑狗到处乱窜,四处显得寂静而阴沉。天要下雪了,在杭州读书的女儿几时回家?鲍跃进忽然有些担心起来。女儿从小读书勤奋,是牌坊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这一点,让鲍跃进脸上倍感增光!
 牌坊村渐渐近了,鲍跃进远远看见孝子牌坊越来越高大。昏暗中,它像一位古稀老人,把守着牌坊村的平安!想着牌坊村这块金字招牌就要败在自己手上,鲍跃进颇有些内疚与不安,白天发生的事情令他心有余悸。
 
 
 二
 
 
 上午在乡电影院,鲍跃进主持召开了“南溪湾乡1999年度工作总结”大会。
 会上,鲍跃进满怀激情地说,1999年,是南溪湾乡政府工作新的起点,狮子峰石英矿的开采,是乡政府为南溪湾脱贫致富的大胆举措;2000年即将到来,乡政府下决心要把矿山的开采,规模继续扩大。鲍跃进一番豪言壮语后,接着说,目前南溪湾到牌坊村只有拖拉机路,卡车进不去,大大影响了矿石的开采与运输效率。所以,当务之急,必须在南溪湾和牌坊村之间修一条大马路。由于孝子牌坊挡住了规划路线,必须得拆除,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出乎鲍跃进的意料,他的激情发言并没有赢得掌声。一些村干部牢骚满腹,嘈杂声顿时搅乱了会场秩序。牌坊村村长陈七斤,走上前台点头哈腰地陈述自己的观点:“鲍乡长,以俺说乡里不能只顾眼前利益,狮子峰矿石是不可再生资源,盲目开采等于是破坏!还有这孝子牌坊那能随便拆除呢?”
 鲍跃进鄙视了陈七斤一眼,心想你能有什么好的思路?!
 鲍跃进坐着一言不发,脸上不温不火,眼睛扫描似的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一会儿,他要以静制动!就在这时,李村的大虎夫妇及亲属,拿着花圈敲锣打鼓闹到了会场。大虎老婆一把鼻涕一把泪:“乡长啊,你要赔俺儿子的命呀……”大虎十九岁的儿子前不久在矿山干活,掉下的石头把脑袋压偏了。大虎家人对五万元的赔偿不能接受,三两天来乡里闹事。这时,大虎不顾众人阻拦,冲上前来左手一把揪住鲍跃进的衣领,右手一拳头下去,鲍跃进顿时两眼冒金花。会场顿时骚动起来。危急关头,幸亏派出所叶所长及时赶来,鲍跃进才得以安全脱身。
 
 鲍跃进中午坐在办公室里发愣,感到头隐隐作痛,去洗手间时,才发现镜子里自己左眼角乌青,额头鼓了一个大包。
 陈天贵这时突然闯了进来,拉着脸开门见山地问道。“二狗,陈七斤说你要把孝子牌坊卖掉?是真的吗?”
 从五官上看,鲍跃进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陈天贵这套模具刻出来的。
 “是啊,怎么啦?”鲍跃进嘴里叼着根烟,心想关你什么事?
 陈天贵皱着眉头:“俺说二狗呀,你官再大也不能冲孝子牌坊胡来呀!”
 “你知道什么?你管得着吗?”鲍跃进眼睛瞪了起来。
 “管不着也要管!老子当年为何坐牢?就是看不惯当官的胡作非为!”陈天贵的倔犟劲又来了。
 鲍跃进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自己小时候一直背着“野种”的罪名,常常遭人无缘无故的辱骂……还不都是你这愚蠢的老家伙惹的祸?!你还有脸在这里跟俺较什么劲?
 鲍跃进将烟屁股深吸了一口,扔掉,端起茶杯放到嘴边,又“叮咚”一声放下,冷冷地说:“你别自以为是,你也不看看自己还剩几根骨头!”
 此话出自鲍跃进的口中,陈天贵听了不能不格外伤心,便顶回一句:“你小子威胁哪个?你这是人说的话?”
 鲍跃进霍地站起身来,将黑色公文包朝腋窝里一夹,黑着脸火冒三丈地说:“那好,有本事你就试试,到时候别怪俺翻脸不认人!”
 “呸!”陈天贵吐了口垂涎,点着手指骂道:“你,你小子别无法无天?你从天上掉的还是从地上冒的?”
 鲍跃进喉咙噎住了。他不想再纠缠下去,就气呼呼地走出办公室,自管到王小芹那儿吃中饭喝酒去了。
 
 其实,鲍跃进要拆除孝子牌坊,还另有隐情。
 半个月前,分管各乡镇经济工作的汪副县长,来到南溪湾乡检查。那天检查组一班人从狮子峰矿口下来,路过孝子牌坊,汪副县长好奇地摸了摸牌坊的石纹,看了看两边石柱上的阳刻隶体对联:
 慈孝南溪无双里
 锦秀江南第一村
 鲍跃进充斯文说:“县长,这孝子牌坊的来历民间流传多种版本,但无不于孝心美德有关。这对联传说还是乾隆皇帝赏赐的呢!据说明嘉靖十三年,陈家有位名叫天赐的秀才,为了给娘治愈腿脚上生的毒疮,就用嘴巴吮吸娘腿上的脓水毒液,这个感人的故事一直流传至今。”汪副县长若有所思地说:“哦?这么好的文物落在你们这偏僻的山窝窝里,很可惜呀,不如把它搬迁到九华山风景区吧,哈哈……”鲍跃进以为汪副县长是开玩笑,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两天后汪副县长打来电话,催鲍跃进快办。鲍跃进不免忧虑起来,毕竟是南溪湾最后一座古老的牌坊啊!就是用几万元银子,也难买得到呀,何况,汪副县长并没有说要付一分钱!然而,狮子峰的矿山开发才刚刚起步,自己头顶上的乌纱帽也没戴多久,汪副县长得罪不起啊!
 
 
 三
 
 
 鲍跃进回到家中,堂前的电视正好在播放电视剧《渴望》。“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的歌声在堂厅回响。鲍跃进听了隐隐有点动情起来,歌词仿佛唱出了他的心声!
 这会儿,妻子小兰斜靠在沙发里,面无表情地盯着荧光屏,对丈夫回家视而不见。
 鲍跃进也懒得看妻子一眼,径自走进厨房,将手里的鱼朝地上一扔。娘正在灶台边洗碗,看见儿子一脸的疲惫,心疼地问道:“二狗,你还冇吃吧?俺把剩饭热一下?还有老头子送的水豆腐汤。”
 “随便吃点都行。娘,今天的鱼新鲜,烧鱼冻不错,少放点辣椒。”鲍跃进边说边拿脸盆和毛巾。冬梅连忙给儿子打上热水。
 “你的脸怎么啦?眼睛都肿了。”娘关切地问。
 “冇事,不小心碰着墙了。”鲍跃进轻描淡写地说。
 “二狗,你夜里冇事到俺房间里坐会儿吧?娘有事想和你商量。”冬梅压着嗓门说。她从抽屉里拿出三个鸡蛋,不慌不忙地打碎,准备油煎。
 鲍跃进洗完脸,以为娘又是和妻子之间的口舌,满不在乎地说:“你现在说吧,俺等会要睡觉了,这两天人很累。”
 冬梅犹豫了会说:“俺想搬到老头子那里去住。”
 “什么?”鲍跃进装着搞不懂的样子。
 “俺想搬到老头子一块住!”冬梅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又是老头子,他白天和俺为牌坊的事还吵架呢!鲍跃进不高兴地说:“娘,他那里有什么好?你这样做,叫俺的脸往哪搁?”
 鸡蛋煎好了,冬梅把热饭盛在儿子手上。她靠在灶台边,胸前的蓝围裙泛着黑色的油光。鲍跃进端着香喷喷的蛋炒饭,忽然没了胃口。
 “二狗,人老了孤单啊!你多少也要替俺们老鬼想一想……”冬梅说完,撩起油腻的围裙在眼角揩了揩。
 鲍跃进见此情景,琢磨了会,语气明显是在拖延:“要不过完年怎么样?”
 冬梅见儿子态度有所转变,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大后天是老头子七十岁生日,换上别人家,还要摆酒呢……”说完,瞄了一眼儿子的脸色。
 鲍跃进不再吭声。娘的话意他心里很清楚,是希望他能够去上门看望老头子,但他真的做不到。他和老头子之间,永远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障碍。
 鲍跃进匆匆几口扒完蛋炒饭,回到堂前,见小兰仍坐在那看她的电视。女人的懒惰与麻木,使他对自己的婚姻越来越感到失望。
 
 鲍跃进闷闷不乐地进了房间,躺在被窝里毫无睡意,额头隐隐作痛。考虑到明天就要拆掉孝子牌坊,村民会不会出来闹事?心里很不踏实。
 大概是电视剧换频道了,小兰连打几个哈欠,啪的关掉电视机走进房间,脱掉外衣钻进了被窝。
 “你娘俩刚才在厨房里咕噜什么?”小兰的语气硬得像石头扔过来。
 “你冇长耳朵?”鲍跃进没好气地侧身背对着女人。
 “俺就要问,怎么啦?”小兰埋怨道。
 鲍跃进心情本来够烦了,女人盛气凌人的语气好比火上加油。他没好气地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哦,你现在嫌弃俺,你就不把枕头垫高点,好好回忆一下从前?你有今天,幸亏了谁?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小兰满腹怨气,主要是心底有难言的委屈。丈夫近几年很少碰她的身体,有时她主动伸手摸摸丈夫的命根子,那玩意就像半死不活的麻雀……
 “你别动不动就翻陈年旧账,就算你爹当初扶了俺一把,哪有怎么啦?后来的路还不是靠老子自己闯荡!再说了,不是老子,你能有这么好的福气?你看你现在懒惰到什么地步?”鲍跃进狠狠地骂道。
 “福气?老娘问你,鱼龙洞饭店王小芹那个骚货和你是什么关系?人家男人打工去了,你就钻空子是不是?告诉你二狗,别把老娘当傻瓜,老娘惹火了,走得远远的,让你过开心的日子去吧!”小兰不甘示弱。
 鲍跃进不想再争吵下去了,他今天太疲惫了,他需要好好睡一觉,可是面对狮子一样的女人,他又怎么睡得着呢?
 小兰面对丈夫死人般的后背,就像饥渴的婴儿得不到奶水一样,突然伤心地哭起来。鲍跃进哪有心思安慰女人的眼泪,气呼呼地一下子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三下两下穿上衣服。当他正要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娘在门边拦住了。
 “二狗,你神经啊?你俩总是吵吵闹闹,还像夫妻吗?”冬梅十分难过地说。
 鲍跃进愣住了,靠着门框犯傻,内心感到非常的苦恼。
 “你们都是吃饱了撑着吧?这个家能有今天容易吗?”冬梅苦口婆心地劝道,欲重新拴上大门。
 鲍跃进用手挡了挡,安慰道:“娘,这个不关你的事。你也累了,早点睡吧,明后天金燕可能就要回家了,叫她陪你去街上,买件新衣服过年穿。俺明天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情办,得必须去找人商量。”说完,匆匆钻进大门外黑朦朦的夜幕中……
 
 
 四
 
 
 望着儿子黑夜中消失的背影,冬梅一脸茫然,儿子极为难看的脸色令她十分不安。这一夜,冬梅躺在床上,眼睛疲倦心却难眠。回想自己这一生坎坷的命运,满腹的苦水在心底不断泛起……
 
 冬梅和陈天贵原本青梅竹马。陈天贵的父亲解放前在屯溪街开油坊,家财万贯。陈天贵因福得祸,解放时,房子分了,家被抄了。冬梅父母嫌陈天贵背着地主的祸根,家庭一败涂地,就捧打鸳鸯,逼迫女儿嫁给出生清白的鲍毛子,冬梅不从,老爹就当她面,拿绳子往脖子上系……冬梅心软无奈含泪屈服。谁知新婚才三个月,鲍毛子去山里打猎,野兽的毫毛都没碰着,却让走了火的土枪夺去了性命。冬梅三个月的身孕又意外流产。左右邻居背后说她是“扫帚星”,是克夫的命……冬梅渴望生活能够重新开始,又忧虑牌坊村的风俗,心里时常折磨着,清瘦的脸颊只有一双大大的眼睛依然那么清澈动人。
 冬梅守寡后,陈天贵不忘旧情,时常来帮忙干一些力气活。
 在冬梅眼里,陈天贵人厚道、勤快,又有文化,村里人过年都请他帮忙写春联,他还教她认字。冬梅隐隐觉得自己心里还一直装着他。
 一天晚上,冬梅用毛巾裹着几个油黄的南瓜粑,来到陈天贵那矮小狭窄的柴屋里。
 冬梅进门的时候,陈天贵坐在凳子上,手里搓着稻草绳子在编草鞋。
 “天贵,你晚上还在忙啊?俺做了几个南瓜粑,你尝尝味道吧。”冬梅说着,打开毛巾,把南瓜粑摊在桌子上。
 陈天贵连忙起身让座,说:“谢谢!日里给俺爹娘的坟墓大清扫,不然都给荒草埋伏了。”冬梅说:“你爹娘有你这孝心儿子,也是福气。”陈天贵笑了笑,拿起一块南瓜粑,咬了一口,说:“嗯,真好吃!”冬梅也跟着笑了,顺手将陈天贵编织了一半的草鞋接着编起来。
 冬梅看了一眼陈天贵脚上的“劳保鞋”,早已被补丁掩盖了本来面目,心疼地说:“天贵,俺有空再给你做双布鞋。”
 “不用麻烦,你送的那双还冇穿。”
 “为什么不穿?嫌弃?”
 “哪里话,是舍不得!”
 “哦?有什么好舍不得?鞋子就是穿的呀。天贵,你看,俺把辫子剪了,留成这‘二道毛’的样子好看吗?”冬梅摸了摸头发。
 陈天贵仔细打量一番,感觉冬梅辫子剪了,人也更清秀了,虽然总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但丝毫不影响她秀丽本色。陈天贵打心眼里非常爱慕地说:“好看,你不管把头发弄成什么模样都好看,因为你人长得体面呗。”
 冬梅脸红了,难为情地说:“你就会哄人开心。你不晓得,俺那辫子还兑换了一斤多板油呢!又有一阵子不用吃红锅了。”过了会儿,冬梅忽然关切地说:“天贵,你要趁早找一个,光阴拖不起呀!”
 一句话勾起了陈天贵心中好多的伤痛。他耷拉着脑袋,然后深情地注视着冬梅,激动地说:“冬梅,你别宽俺的心。俺心里只有你,俺情愿打一辈子光棍。”冬梅觉察到陈天贵眼神里一触即发的渴望,心慌起来,便吞吞吐吐地说:“都过去了,你还这样想会误你终身的。俺该回家了,你也早点休息。”
 “再坐下聊一会儿嘛,等会俺送你!”
 “你还有事?”
 陈天贵“噗”的一声熄灭了煤油灯,一把紧紧地抱过冬梅,激动得浑身发抖。冬梅依偎在陈天贵的怀里,想动,动不了。陈天贵抱得那么紧,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冬梅心乱如麻地说:“天贵,别这样,俺已不是你原先爱的那个冬梅了,俺是‘二婚头’,俺‘八字’硬……你会后悔的。”陈天贵喘着气:“不,冬梅,俺不会后悔的。这辈子除了你,俺谁也不要!”说着说着,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就像蜘蛛一样网住了她的胸部。冬梅心怦怦地乱跳,不知不觉浑身软了下来。两颗寂寞孤单的心,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终于圆了初恋那份企盼已久的梦……
 
 不久,村里突然刮起了“大炼钢铁”的风波。狮子峰四周大片的树木遭砍伐,运到窟炉里当柴禾烧。一时间,牌坊村上空昼夜冒着滚滚浓烟,远近一片灰暗;田地里的庄稼缺少耕耘施肥,枯的枯,黄的黄,一片荒芜。陈天贵不去参加“炼铁”的队伍,却躺在家里睡懒觉。冬梅又担心又害怕,便跑来劝说:“天贵,你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世?你这样做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呀。”
 “管他那么多干嘛?明明炼不成铁,明明在糟蹋树木,俺何必睁着眼睛干这种蠢事?!难道他们能把俺头给砍了?”陈天贵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冬梅提醒说:“你别这么倔犟好不好?你要想着俺们的将来,俺好像都有了……”
 陈天贵不由得一阵激动。他想起了什么,从枕头底下的稻草里,拿出一块布打结的包裹来。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了就晓得。”
 冬梅解开包,里面露出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来。陈天贵一声长叹:“家里所有值钱不值钱的古董都给没收光了。这东西是俺小时候,娘一直让俺戴在脖子上的,据说能避邪。现在,放在你身边保管吧,以后给俺们的孩子戴。”
 冬梅小心翼翼地接过银项圈,放在自己的胸前,仿佛感受到了它的热度,心里一片温暖。
 
 陈天贵果然是鸡蛋碰石头,不久被抓去坐牢了。
 冬梅生下了二狗,在村里人鄙视的眼光中,长期过着艰难无助的日子……
 
 陈天贵在劳改队里呆了十年,回到村里后,身上仍然背着“四类分子”、“劳改犯”等罪名,经常在社员大会上遭批斗。冬梅不愿意让儿子受到牵连,更怕儿子的前途受影响,就一直守着鲍家的门户。对这辈子和陈天贵,还能不能像夫妻一样生活,冬梅从来不敢奢望。直到土地承包到户,村里人似乎也早已淡忘了“阶级斗争”,冬梅终于看到了希望。然而,横在她面前的问题又来了,儿子要结婚成家了,自己马上要做奶奶了,她又怎能弃家不顾?
 
 记得在儿子快要举行婚礼的前两天,冬梅跟儿子商量说:“二狗,俺看你把老头子也叫来吧?这年头政策都变好了,也冇人看不起他了……再说,吃喜酒也是图热闹,不差他一份。”鲍跃进起先装着没听见,半晌没好气地说:“要叫你去叫!”冬梅难过地说:“俺叫和你叫不一样,懂吗?他再不好,你骨头总是他的……”
 “这能怪谁?是他自己命贱,还拖累别人……”鲍跃进不能原谅小时候遭受的种种磨难。
 “你不能这样说,他的错不在他本身。你也马上做父亲的人了,难道你就体会不到一点人情世故?”冬梅倒出一肚子的苦水。
 光阴从冬梅的发丝间滑过,了无声息……
 前一阵子,冬梅摔伤了,躺在床上无人照料。儿子说自己很忙,媳妇装着没看见。她的心一下子感到那么的凄凉。只有陈天贵天天前来探望,送上亲手做的水豆腐。冬梅心里酸酸的,想到这辈子剩余不多的光阴,越来越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老头子独守那间小破屋了。对她来说,能喝到老头子一碗水豆腐,不用加糖,也比儿子买的大鱼大肉开心。这个新楼房虽好,但不及老头子那小屋能让人心暖。
 她满怀期待着,儿子不再为难她,过完这个年就能如愿以偿!
 
 
 五
 
 
 鲍跃进昨晚生气离开家后,先来到二里外的林村大刘家。大刘见乡长夜里来访,一边叫老婆点灶炒花生,一边拿出一瓶白酒,给乡长斟满一大杯。鲍跃进心情不好,酒喝到嘴里比吞苦药还难受。他紧皱眉头叮嘱大刘明日拆迁孝子牌坊时,多带一些人手,动作要又稳又快。不一会,鲍跃进满面红光起身告辞。出了大刘家的门,鲍跃进体内酒精燃烧着,脑子里觉得空荡荡,心里反而感到沉甸甸,想着要王小芹的胸脯来放松一下,便冒着黑夜鬼似神差地往南溪湾方向探去……
 
 大清早,天灰蒙蒙的,阴丝丝的冷风夹着零星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飞舞着、飘落着,牌坊村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花之中。
 大刘带着一班伙计,开着拖拉机沿着弯曲的机耕路,突突地向牌坊村驰来。他们到了孝子牌坊跟前,便立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和材料,忙着搭脚手架。
 “大家快出去看呀,乡长要把俺们的孝子牌坊拆掉啦,有良心的就站出来说说话吧!”陈七斤村前后屋地叫喊着。一些人半信半疑地从家里跑出来,见果然真有其事,就把大刘他们团团围住,阻止施工。村民们七嘴八舌愤愤不平:
 “这个‘野种’,他为什么要跟孝子牌坊过不去?他妈的安的什么心?”
 “要说这孝子牌坊,81年那个姓谢的大导演在这里拍摄电影《天云山传奇》时,俺还当了一回演员呢!”
 “这孝子牌坊能保留到今天,经历了多少风雨和劫难,那能说拆就拆?二狗他有这个权力吗?”
 也有人故意讽刺道:
 “反正狮子峰都变成了瘌痢头了,留着它也刺眼睛……”
 “是啊!只要能发财,矿山打死了人都冇事儿,别说是拆一座牌坊了,算什么呢?”
 “好了,好了,都别争了,陈天贵来了,看他怎么说。”
 陈天贵果真急冲冲地走了过来!
 “大叔,你是俺们陈家的老长辈,孝子牌坊是俺们陈家唯一的骄傲。它的存在,关系到俺们陈家子孙的切身利益,这事就让你来做主好了。”陈七斤嘴巴甜,是想利用陈天贵这张牌,来摆平鲍跃进。
 陈天贵听了陈七斤这一番鼓动的话,更是热血沸腾。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活得狼狈不堪,今天这件事一定要赢回一点尊严!陈天贵一手操着一把柴刀,气冲冲往大刘跟前一站,严厉地责问道:“谁叫你来的?这种缺德的事你也敢做?”大刘双手一摊,表示歉意地说:“大叔,这不管俺的事呀,俺拿了乡里的钱就该出力。”陈天贵晃了下手中的刀,吓唬道:“俺不管你为谁出力,你们必须马上给老子滚蛋,不然问问俺这条老命肯不肯答应。”大刘见情况不妙,只好叫伙计们先停止施工,等鲍跃进来了再说。
 这时候,黑牛背着双手从人缝里钻出来,抛出老支书的口气:“天贵呀、算了吧,都要见棺材的人了,管个鸟闲事?”陈天贵紧皱眉头:“你就巴不得牌坊村的古迹败光了,你才开心?”
 黑牛直摇头:“狗改不了吃屡,一点不通人性!”
 “你他妈的通人性?你一贯来把老子往死里整,也是通人性?”陈天贵想到自己从监狱出来后,在接受劳动管制的十来年间,常常遭受黑牛的欺负愚弄,气不打一处来。
 争吵中,鲍跃进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他之所以姗姗来迟,是断定会起风波,故意让大刘上前打先锋。为安全起见,他还吩咐叶所长带几名联防队员,马上赶来维持秩序。
 鲍跃进面对大伙笑了笑,提着嗓子说:“长辈们,兄弟们,你们的心情俺是理解的。说句心里话,俺二狗不也是喝牌坊村的水长大的嘛!”
 鲍跃进说到这,停顿了一下,面作痛苦状:“俺二狗每天都在不停地奔波,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南溪湾乡的乡亲们,家家富裕起来,人人口袋鼓起来。但是,要想富先修路,马上两千年了,俺们牌坊村竟然一条马路都没有。孝子牌坊留着,顶多像只花瓶,而马路的开通,给大家带来的是出行的方便,是奔小康的金钥匙!”
 鲍跃进的一番“心里话”发挥了感染力,村民们安静了下来,想听他把话说下去。
 “你别说的好听,修马路就不能绕个弯?非得拆牌坊?”陈天贵立刻反驳道。
 鲍跃进见老头子竟然当着大伙的面,顶撞自己,心里窝火。他明白今天这件事,好比开弓没有回头箭,摆不平,且不说无法向汪副县长交差,更重要的是狮子峰矿山的开发将会严重受阻,他的“奋斗目标”从何实现?他又能拿什么政绩向上级汇报?但要摆平这件事,拳头必须要狠,要来个杀鸡给猴看。谁是那只鸡呢?鲍跃进起先想必是陈七斤,现在老头子不识相,对不起,他就要拿老头子当那只儆猴的“鸡”了。
 
 鲍跃进用眼神示意大刘把陈天贵轰走。
 大刘晃了晃脑袋,表示不敢。黑牛从来看不起陈天贵,他想在女婿面前表现一下,就不由分说,走上来抢夺陈天贵手里的柴刀。陈天贵此刻的心情岂能一个“恨”字了得?他愤怒地骂道:“你这个老畜生,就不能积点德?”
 黑牛瞪大眼球:“你连畜生都不如!”
 仇恨在旧账中升级!黑牛从侧面拦腰抱着陈天贵拼命抢,陈天贵死劲握着刀把不放。黑牛松了下手想调个方位,刹那间,锋利的刀刃就轻而易举地削掉黑牛的手指头。村民们的情绪又再一次被激活,牢骚和叫骂之声不绝于耳。鲍跃进心慌意乱左顾右盼,叶所长开着小吉普车正好赶到。鲍跃进悄悄在叶所长耳根嘀咕了几句。
 叶所长点点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在两三名联防队员的配合下,掏出铮亮的手铐,“卡嚓”一声将陈天贵的双手铐住,将他连推带拖地上了警用小吉普车,车子屁股冒着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黑牛在一旁痛苦地哼着:“哎哟,俺的手指,哎哟,俺的手指……”鲍跃进上前一看,老丈人左手掌尽是乌青的血块,像紫色的浆糊惨不忍睹,就吩咐其他人背着黑牛去诊所包扎。
 围观的人见鲍跃进下手这么狠,知道乡长这回是动真格的了,都怕树叶掉下来砸破了自己的脑袋,谁也不敢再起哄了。说白了,谁愿意拿自己当挡箭牌?毕竟乡长修马路的想法也不错。陈七斤眼看好戏唱不下去,又害怕乡长往后记仇,也不敢再站出来,就趁早悄悄地溜了。
 鲍跃进见时机已到,先恭恭敬敬朝孝子牌坊拜了三拜,然后把手一挥:“拆!”大刘和伙计们手里拿着钢钎、麻绳,开始忙乎起来。他们只用了半天的功夫,就把好端端一座孝子牌坊拆散了骨架。然后用拖拉机分若干次运到南溪湾街上。这座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孝子牌坊,最终像一位遇难的老人,不幸离开了家园!
 鲍跃进雇来一辆运矿石的大卡车,他想当面向汪副县长献上这份厚重的礼物,就亲自坐上装有牌坊石的大卡车进县城了。
 
 陈天贵猫着身子被塞在警车后座动弹不得。警车开到南溪湾派出所后,叶所长只管将他关进一间废弃的办公室里。陈天贵拼命地叫喊:“你们这帮土匪,凭什么把俺手铐起来?啊?现在还是文化大革命吗?老子保护古迹也有罪吗?啊?”叶所长见他一把老骨头还这么嘴硬,不可思议地说:“老头子,你嚷什么嚷?你这分明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知道不?你跟乡长作对会有好果子吃吗?”陈天贵气得要吐血:“狗屁乡长,骨头还是俺给他的呢!”
 叶所长冷笑一声:“俺看你是在说疯吧?”说完“砰”的一声,门给锁上之后就自管离开了。
 天色渐渐黑暗下来,小屋子里四面空空的像个冰冷的笼子,陈天贵双手戴着镣铐,像被关在笼子里的一条狗,又像一只掉进猎人陷阱的野猪,只有坐以待毙了。他嗓子喊破了没人理,内急了不得不撒在墙角落里。这间空洞的办公室闲置很久了,四处积满厚厚的灰尘。陈天贵站累了,就蹲在地上作休息状;过一会儿,蹲累了,再站起来,极其疲倦地重复着。夜深了,饥饿加寒冷,本有高血压的他再也撑不住了。这时,他突然感到胸闷气短呼吸困难,眼睛发黑浑身发抖,意识到死神正向自己逼近。想到亲生儿子竟如此心狠绝情,陈天贵痛苦到了极点。他绝望地举起双手,使劲将冰冷坚硬的手铐往额头上砸,一下、二下、三下……脑袋迸出火星子时,闪光的亮处出现冬梅闪着泪花的苦脸!
 “冬梅……”陈天贵心里喊了一句,终于晕倒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
 这一晚,雨夹雪将南溪湾包裹得严严实实!
 
 
 六
 
 
 鲍跃进在县城受到汪副县长的宴请款待。
 席间,汪副县长高兴地夸他办事有力度。鲍跃进尴尬地笑了笑,喜忧参半地说:“汪县长,南溪湾乡2000年的经济计划,我已拟好初步设想,我想最多用三年的时间,就能扭转南溪湾贫困落后的局面。但具体操作会遇到很多障碍,譬如村民对矿山的开发不理解,个别人以‘矿难’为由不断闹事,年轻的劳动力纷纷外出打工等等,还得请汪县长多多支持呀……”鲍跃进心里明白,开矿无论多么赚钱,毕竟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然而如果不冒这个险,南溪湾的经济仍然是一潭死水。他感到进退两难,希望汪副县长能给自己撑腰。所以他只顾拼命地敬酒,不知不觉自己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鲍跃进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是怎样回到宾馆里的。只是一觉醒来,就接到叶所长打来的电话,说陈天贵昨晚被活活冻死了!鲍跃进心里一下子慌张起来,来不及向汪副县长告辞,就匆匆赶回南溪湾。
 鲍跃进见到叶所长,劈头就骂:“怎么搞的呀?啊?俺没叫你把他关起来就不放吧?!你说,现在出了人命怎么办?”叶所长辩解说:“俺怕放出来,他还会胡闹,俺是等你过来处理,没想到……”陈天贵是在众人的眼前被抓走的,现在人却不明不白地死了,怎么给村民一个说法?鲍跃进有点害怕起来。前天晚上,娘还说要搬到老头子一起住呢!这下如何是好?鲍跃进心里隐隐感到后悔与不安。
 鲍跃进无力地靠在沙发上,哀声叹气,叶所长赶紧点燃一支香烟递上。鲍跃进猛吸了几口,说:“俺看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来不及,只是这后事你要把俺安排周全一些。”叶所长听了,悬在心头上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他问道:“乡长,你觉得安葬在哪里合适?”鲍跃进将手中的烟头一扔,用脚狠狠地踩了踩,烟头冒出最后一缕青烟,熄灭了。他略为沉思了会说:“俺看就葬在牌坊村后的小龙岗,和陈家祖坟挨在一起。”叶所长卖力地说:“乡长放心,这回,俺一定好好办,好好办。”
 
 儿子捅破了天大的篓子,冬梅竟然一时还蒙在鼓里。
 早晨,冬梅往厨房里走去,冷冰冰的灶台等着她烧热。冬梅无意抬眼朝媳妇房间瞄了瞄,恰巧看见小兰正在收拾衣服什么的。冬梅觉得有点不对劲,就走过去轻声细语地问道:“小兰,你这是?”
 小兰沉着脸,半晌狠狠地抛出一句:“问你那宝贝儿子吧!他在外面沾花惹草不想好,可是俺还想做人。俺走,走得远远的。”
 冬梅慌张起来,上前劝道:“小兰,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先消消气,俺回头劝劝二狗他。”
 “劝?你怎么劝?你能劝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传代的!”小兰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怦”地把抽屉甩在地上。
 冬梅的心窝像被刀子狠狠地捅了一下,十分难过地说:“俺说小兰,你们两夫妻吵架,怎么把俺老太婆给扯上了呢?”
 小兰瞪着眼珠子:“俺说的不对吗?要不你敢说,二狗不是你偷来的‘种’?你为什么要一心护着老头子?你们领过结婚证吗?”
 冬梅的耳朵嗡嗡作响。如今是一把泥土快要围到脖子上的人了,却遭到媳妇这样的鄙视,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冬梅想辩驳几句,可是心脏怦怦跳得厉害,那一刻,简直没了呼吸。望着小兰背着个尼龙袋跨出门槛的背影,冬梅有气无力地说:“小兰你不能走啊!金燕马上就要回家了……”
 然而,小兰头也不回地去了。
 冬梅孤伶伶地站在厅堂中央神情恍惚。
 
 “奶奶,俺回来了。”中午,一个甜甜的声音从大门外飘了进来,冬梅朝大门外张望,果真是孙女回家来了。
 姑娘穿着粉红色羽绒服,红扑扑的脸上写满笑容,亮晶晶的眸子里闪着快乐。她手上拎着个方格子旅行箱,肩上挎着个小巧玲珑的花色手袋,一副青春活泼的样子。
 冬梅连忙迎上去,帮孙女拿下手中的行礼箱,拍拍她身上的雪花,关切地说:“燕燕,路上辛苦了吧?奶奶天天在家念着你呢!”
 金燕说:“路上还好。怎么就奶奶一个人在家?爸妈呢?”
 冬梅茫茫然,避重就轻地说:“谁晓得啊,你爸乡里事情多,顾到这顾不到那,你妈有些误会生气了,可能上你外公家去了吧?你先歇会,奶奶马上烧水让你洗,等会做南瓜粑给你吃。”
 金燕收起笑容说:“爸妈也真是的,就知道吵架,却不知道互相谦让。奶奶,爷爷要过七十大寿了吧?爸爸有没有打算给爷爷庆贺一下?”
 “别提这个了,现在要紧是你爸和你妈,要和和气气的才好。”冬梅担心矛盾扩大,把自己搬出去的想法暂且忍住了。
 金燕倔犟地说:“不行,俺就要爸爸去把爷爷接回家来。他要是不答应,俺也不理他,看他是什么滋味?”
 冬梅心神不安地说:“燕燕,乖,你爸爸如今是乡长了,肩上的担子重,你就不要给他再添乱了……”
 
 
 七
 
 
 整整一个下午,鲍跃进坐在办公室里发愣,香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着。
 他意识到老头子的死比“矿难”的性质更严重,陈七斤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次落井下石的机会。狮子峰的矿石,牙膏化妆品上都要用到,值钱得很呢!当初为了这个项目,他配合芜湖一家外贸公司,从试验到开发,再到找到日本客户……他吃的苦头多得用箩筐也装不完。现在,只要南溪湾到牌坊村这段马路开通,先进的开矿设备运上山,同时矿石外运也提高了效率,乡里就等着数钞票了。老头子的死,无疑给他的“奋斗目标”蒙上了一层阴影,弄不好仕途也要栽跟头……
 天黑的时候,鲍跃进才悄悄回到牌坊村。他走到自家楼房前,张望着远处溪边的一缕灯光,估计那就是老头子的“灵屋”。要不要先去看一下?他忧虑了一会儿,结果还是推开了自家大门。
 这时候,冬梅和金燕正围坐在一个火桶里烘火。金燕告诉奶奶,说自己差半年就大学毕业了,等将来找到了工作,挣到钱后一定要带奶奶去旅游,看看外面的精彩世界,让奶奶从小没有白白疼她。冬梅乐得一时忘了诸多的烦恼。
 鲍跃进从门缝里闪了进来。
 “爸爸,你回来了呀?”金燕高兴地说。
 “嗯。”鲍跃进沉闷地应了声。
 金燕这才注意到爸爸脸色很难看,心生奇怪。平时,爸爸见到自己可开心了。
 “你吃了吗?还有南瓜粑。”冬梅永远担心儿子肚子饿着。
 鲍跃进仍一声不吭,在堂厅晃来晃去,也顾不上问怎么不见妻子。鲍跃进心里七上八下,这件事是不能让娘知道的,但无论如何隐瞒,都不可能隐瞒得住,就算瞒了初一也休想瞒过十五。过了好一会儿,鲍跃进对女儿说:“燕燕,你先回房里去,俺和你奶奶说点事。”金燕噘着小嘴走进房间,心想明天再和爸爸商谈,接爷爷回家过大寿的事。
 鲍跃进走到娘跟前,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娘,儿子对不起您!”
 冬梅给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懵了:“二狗,你这是干什么?”
 堂前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鲍跃进把视线从娘的慌乱眼神中移到地上,声音颤抖:“娘,对不起!都怪俺不是人,把老头子给活活冻死了……”
 “不会吧?他‘劳改犯’的帽子不是摘掉了嘛!难道还有什么罪?!”冬梅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真的,他反对拆迁孝子牌坊,直接影响俺的工作。俺把他关起来,只是想吓唬他一下,没想到……”鲍跃进声音有些哭腔。
 堂厅一片沉静,鲍跃进跪在地上,头勾着听的清自己心跳。
 突然,冬梅歇斯底里大哭大嚎起来:“娘啊,老天爷啊!老头子的命怎么这么苦呀?你小子那年上山砍柴,从岩石上摔了下来,不是他给你输血你哪有这条命?娘啊,俺前世作恶呀,吃一生世的苦……到头来还是……老头子耶……老头子呀……”冬梅控制不住内心的悲伤,双手不停地捶打着胸脯。
 “奶奶,奶奶……”金燕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奶奶一起痛哭。
 鲍跃进摸了摸脑后的疤痕,似有所悟。他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先拉开女儿,再和女儿一起费了好大力气把娘搀扶进房间里。
 冬梅歪倒在床上,眼泪大把大把地流着:“老头子呀,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呢?明后天就是你七十岁生日了呀,老头呀……俺的老头子耶……”
 鲍跃进悄悄把女儿拉到房门口,红着眼睛说:“燕燕,你晚上好好陪着奶奶,俺去你爷爷那里守夜……”
 “爸爸,你看不起爷爷,也不能这么狠毒呀?!这下,奶奶怎么活?”金燕眼泪汪汪,目光怨恨地盯着父亲。
 “燕燕,别说了,爸爸现在心里很乱,也非常后悔呀!乖,你看好奶奶,俺去那边了。”
 鲍跃进揉了揉潮湿的眼睛,冒着黑夜来到小溪边的草棚“灵屋”前。
 
 这时候差不多已是10多钟了,一盏昏暗的电灯泡下,地上已积满厚厚的一层雪花。叶所长安排好相关事情,已经走了,留下黑牛胸前吊着个白色绷带,与几个看尸体的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在打牌。陈天贵的尸体直直地躺在旁边的门板上,一口红木棺材停放在一边。黑牛见鲍跃进走来,责备道:“二狗,你真糊涂呀!这冬天谁能经得起一夜冻天亮?小猴子去年死了,这殓尸的活冇人干,只好俺来接班了。冇想到恩恩怨怨半生世,最后还是俺来给他收尸!”
 “那你手能行吗?”鲍跃进问道。
 “运气好,只赔了两截小指头。”黑牛又说,“想想这老头子的命也够惨的,俺们去他屋子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给他带走的东西?”黑牛这样说,其实是想打探陈天贵有没有什么古董留存。
 “那好吧,去看看。”鲍跃进点点头。
 黑牛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鲍跃进跟随其后,两人来到陈天贵的小屋跟前,推开虚掩的门,鲍跃进找到电源开关,打开,屋子里顿时有了点光亮。
 简陋低矮的屋子里,一张床静静地躺在昏暗的角落里,一张破旧的小方桌几乎挨着灶台,发黄的墙壁上挂着陈天贵一两件脏兮兮的衣服。触景生情,鲍跃进仿佛又回到自己童年和娘居住的小屋。
 “你看看吧,可有什么好拿走的?”鲍跃进对老丈人说,自己则坐在小矮凳上发呆。
 黑牛一只手从门后旮旯操起一根木棍,四处东捣捣西戳戳,一无所获,便自言自语道:“难道那时候真的给抄光了?”说着仍不甘心,把脑袋探进床底下,伸手掏了掏,掏出一只旧木箱来。
 “嗯,这里面说不定有玩意。”黑牛脸上有些兴奋,迫不及待地把箱子打了开来,随手翻翻,却失望地骂道:“操,什么破烂货!”
 鲍跃进扭过身去看了一眼,箱子里有一双从未穿过的黑面白底布鞋,毫无疑问这是娘的针线活;还有一件灰色毛线衣。鲍跃进记起来了,这毛线衣是女儿上大学前,他陪女儿逛县城时,女儿执意要买的,当时好像说是给外公的,怎么在这里?鲍跃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就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让他带走吧!”
 黑牛悻悻地和女婿抬起箱子回到了“灵屋”。
 鲍跃进在棺材前把守着不肯离去,当看到老丈人要给老头子盖上棺材盖的那一刻,他的心突然一下软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禁不住泪流满面……
 
 
 八
 
 
 金燕怕奶奶心里难过,一直不敢睡着。
 冬梅抹了抹鼻涕说:“燕燕,乖,早点睡,啊,你今天刚回家,也累了。”
 金燕说:“奶奶,你不要太难过,要注意身体呀!”
 冬梅强忍着哭泣说:“燕燕这么疼奶奶,奶奶死了也闭眼睛了……”
 金燕听到“死”字,害怕地哭了起来:“奶奶,你不能死啊!”
 冬梅没有言语。媳妇骂的那些话令人够伤心的了,而老头子的死,给她心底最永久的情感牵挂,彻底地毁灭了……她不能跟孙女这样说,只好忍着悲痛说:“奶奶不想死,奶奶还要等你书念完了,找个好人家呢!”
 金燕听了,心情有些放松下来,到了下半夜,疲倦中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冬梅悄悄哭了又哭,伤心至极,觉得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跟老头子一块走了省心!
 
 天快要亮的时候,冬梅不再忧虑,悄悄起床从橱柜里找出一条旧被单,还有儿子小时候带的那只银项圈,深情地在熟睡的孙女脸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不声不响地来到楼外边的柴屋里。她不想死在家里,不能给儿子的新楼房带来晦气。冬梅好不容易从柴屋里的鸡窝旁边,找到那只还剩余大半瓶黑色液体的玻璃瓶时,那一刻,她的心早已破碎了……她那副爬满沟坎的脸上,一双深陷的眼睛早已失去昔日的精神,变得浑浊痴呆起来。
 冬梅瘦弱的身子蜷缩在一堆稻草上,把旧被单裹在身上,一只手拿着那只暗暗发亮的银项圈,摸了又摸,一只手拿着玻璃瓶摇摇晃晃。她想着儿子明后天将自己和老头子一起送上山,终于可以和老头子在另一个世界做团圆夫妻了,心中泛起一丝凄凉的笑!冬梅再一次抹了一把悲泣的眼泪,缓缓地将玻璃瓶举起来,当那黑色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前前后后所有与她有关的人生故事也终于拉下了帷幕……
 
 娘也跟着突然去世,可以说是自己间接“谋害”造成的,鲍跃进心情十分沮丧。大年三十晚,老丈人黑牛跑来吵闹,带着一副哭腔说:“你小子不把俺女儿找回来,俺就死给你看!”鲍跃进只好向老丈人磕头,请求容他过完年,一定派人去外面寻找……正月初三,金燕也不辞而别,留下一张小纸条,上面写道:爸,这个家原本好好的,为什么忽然间一下子支离破碎?女儿不能理解,也不能原谅……鲍跃进气得脸色铁青,嘴里嘟嚷道:死丫头,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看你翅膀有多硬?没心没肺的!但眼角分明几滴泪水挂了下来……
 家——鲍跃进牌坊村最漂亮的楼房,一夜之间显得空荡荡,冰冷而沉寂!
 
 
 九
 
 
 2000年,几场春雨过后,满山的绿色将狮子峰大大小小的矿口遮蔽起来。
 从南溪湾到牌坊村的马路,还迟迟不能开工,原因是数万元的经费一时找不到着落,鲍跃进正为此伤脑筋。派去找小兰的人还没回来,结果不得而知。屋漏偏逢阴雨天,矿山上又连着发生了两起事故,导致三条人命归天。陈七斤和大虎他们隔三叉五地往县里跑,状告鲍跃进一手遮天,只顾想着开矿,不但把山下的农田给毁了,而且还把陈天贵给活活逼死了……这个“逼”字是问题的要害所在。县里头只好派人下来,把矿山封禁起来。
 清明节前,鲍跃进乡长一职被罢免。这天,鲍跃进拖着沉重的双脚,一个人悄悄来牌坊村后小龙岗,在娘和老头子的坟墓前,足足跪了老半天……他人最近稍瘦了许多,脸色显得那么焦虑苍白。
 不久,鲍跃进被调离南溪湾,据说是要对陈天贵的死,负相应的法律责任……
 
 季节柳暗花明,牌坊村仍如一幅灰色的油画,镶嵌在四面破碎的青山环抱中;沿着村边的蜿蜒溪流,依然静静地流淌着……
 有人在孝子牌坊遗址上盖起了几间茅棚,用来养鸡养鸭什么的。矿山没有开了,一些“留守”家园的村民,农闲的时候,为上哪儿找钱花开始犯愁。他们反过来又觉得鲍跃进要开矿,这思路也没什么不对头。也有人十分惋惜地说,二狗虽然把父母都给害死了,可他心眼并不坏呀,他是巴不得乡亲们口袋里钞票多起来呀,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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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温州文学》2007年第3期 游客 <2007-11-6 14: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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