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枇杷花开 |
作者：csygj 作于：2005-10-3 8:06:00 访问：96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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枇杷花开
叶公觉
我在农村插队时，当过几年养蜂员，到全国各地去放蜂。有一次正是农历十月，枇杷花开时节，我们蜂场到江南闻名的梅溪枇杷山去放蜂。
满载着蜜蜂的木船划开碧水，静静地向前滑行。橹打水花，搅乱了两岸婆娑绿树在河面的倒影。我站在船头向河两岸浏览。青山绿水，碧树银花，间或有一棵早红桔从万绿树丛中探出头来，树上的桔子象一只只红色的小灯笼，在山光云影的掩映下，闪烁着迷人的红光。天空明净高远，偶有几朵纤云弄巧。山风阵阵拂面，给人一种清凉舒适的感觉。遥望山坡上，枇杷树浓绿的树叶间，闪着星星点点白色的花朵，仿佛是深绿的绒球上绣上了素净的细花。空气里洋溢着枇杷花的幽香，好象是谁揭开了香露的瓶盖，让香气轻轻地一缕缕飘过来，一直沁入人的心脾。这香气比兰花浓、比桂花淡，比月季馥郁，比玫瑰清雅。
临近放蜂场地，忽然船身一震，停下了。虽然紧摇橹，可是没有移动半寸，看来搁浅了。正当全船人手忙脚乱撑篙的撑篙、摇橹的摇橹、咋呼的咋呼、叹气的叹气的时候，忽听得左岸树丛中银铃似的一阵笑，笑声未了，却见一个姑娘三下二下脱掉鞋袜，卷起裤管，就要往水里蹚。我大声喊道：“水凉，别下去！”可她却像没听见似地“哗啦哗啦”蹚下水，河水一直没到她的膝盖上。我不能眼看着别人帮忙自己不动手，鞋也没脱，手扳着船舷就跟着蹚下水。毕竟是冬天了，河水很凉，我不禁打了个寒噤。姑娘向我笑笑，就指挥我用肩膀去顶船舷。她清脆地喊着口令：“一，二，……三！”船上船下一起用力，木船微微向河中深水处一滑，移动了。姑娘大声地指着河道说：“靠右边行船，左边底下有淤泥！”
我没能立即爬上船去，反正放蜂场地就在前边，决定步行过去。我和姑娘一起蹚水上岸。姑娘在树底下擦了擦腿上的水，穿上鞋袜。我却无鞋可换，水淋淋的显得有些狼狈。她又银铃似地笑起来。我这时才仔细打量了她一下，大约二十一、二岁年纪，梳着两只短辫子，穿一身不新不旧的花布衫，有一张讨人喜爱的鹅蛋脸，尤其是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水汪汪的仿佛会说话。我开口感谢她。她爽朗地说，“你们来放蜂，也是帮助我们呢，给枇杷传授花粉，促进增产呀！”我抱歉地说：“这么冷的天，却让你蹚水……”她却满不在乎地说，“水算什么，游泳也不怕呢！你倒真是，没有鞋换，快，往前赶吧!”我笑笑说：“不要紧！前面就到了。你家住这儿?”她指指绿荫深处，“喏，就在那儿。”
“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她爽朗地说：“叫陆山梅。人家叫我山妹子。”
“在家种地?”
“不，跟你同行，我也是养蜂的。”说罢，她向我笑笑。
听说她也是养蜂的，我的话滔滔不绝起来：“你养多少蜂?今年枇杷花开得好吗?流蜜怎样?……”她见我连珠炮似地发问，又忍不住笑起来，说道：“你的鞋还湿着，快回蜂场去吧!花源和流蜜情况以后再谈吧！”
我和她告别后来到放蜂场地，船已经靠岸了。我换了鞋袜长裤，就忙着把蜂箱搬上岸。不一会，我们搬好蜂箱，打开箱门。金色的小蜜蜂涌出巢门漫天飞舞。它们也许立即闻到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枇杷花的清香，都兴冲冲地飞旋着，寻找着。有几个精灵的小蜜蜂，已经爬在枇杷花的花序上，“嗡嗡嘤嘤”地唱着，伸出长长的吸管，吮吸着甜汁，也有几个小蜜蜂在枇杷花上打滚，弄得遍体的绒毛染了一层白色的花粉，还有几个蜜蜂“侦察兵”，跳着蜜蜂世界独有的“８”型舞蹈，向同伴们报告着“发现目标”的消息，还有几个顽皮的小蜜蜂，互相撕咬着，扭打着，一起滚在枇杷花丛中……
一切弄妥，已近黄昏。一抹浓艳的夕阳斜照着山上的枇杷树，仿佛给一幅清雅的水墨画添了一笔华丽的色彩。渐渐地，色彩暗淡了，夕阳的余辉慢慢散尽，半轮如血的残阳已消逝在青山绿树后面。
我正在凝视着这瞬息变化的奇景，忽然山妹来到我的面前，邀我到她那儿去。我欣然同意了。
两间石砌的瓦屋座落在小河边。沿河的树荫下放着几十箱蜜蜂，这里是生产队养蜂点。山妹跟一个姑娘负责养蜂，今天那位姑娘回家去了，山妹一个人留在这儿照看蜂群。
我跟山妹很自然地谈起了养蜂的事，她说：“今年枇杷花开得盛，前三天已经流蜜了。我们这里漫山都种枇杷树，靠几十箱蜜蜂授粉还不够呢，所以由县里安排你们到这里放蜂来了，要叫小蜜蜂做带翅膀的媒人呢！”山妹娓娓动听地讲着，我感觉到她对蜜蜂充满感情，是一种养蜂人特有的自豪与爱好吧?
我看这小屋在山环水绕之间，周围没有邻居，就问：“住在这孤零零的小屋里，你不害怕吗?”
“哎呀，怕什么，又没有老虎来叼人！我们这小屋可是生产队里最热闹的地方，每到晚上姑娘小伙都来这儿说故事，看电视，还有楞头青乘着月夜隔河唱歌呢……”她笑着说。
我一听，笑问道：“月夜小河边的歌声，那可是情歌呀！”
她抿嘴一笑，顿了一下才说：“等月亮上来，你听听吧!”
月亮正在从山嘴里吐出来，初冬的圆月，在深邃明净的夜天映衬下，由鹅黄变成银白。小屋的窗口，渐渐洒上了月光。果然，夜风送来了一个小伙子嘹亮而多情的歌声：
隔条小河放声唱哎，
歌声传到妹耳旁哎，
月出东方满山亮哎，
月光照在妹心上哎……
“就是他，河那边大队的养蜂员阿良。”山妹轻轻地告诉我。我不禁说：“你答他一首嘛！”她扬了扬头，“哼”了一声，说：“谁叫他那么保守，有了一点养蜂经验老是藏在肚子里。还说啥只肯讲给我一个人听……”我笑笑说：“那是他对你表达他的心意么！”她又“哼”了一声：“谁要他这样表心意?他讲给我听的经验，都被我讲出去了，他却生我的气。我才不理呢！哼！现在又来找我了！”
我说：“山妹，你要耐心帮助他么！”
她气咻咻地说：“怎么不帮助！口都说干了！我对他说，一个蜜蜂再能干，能采几滴蜜?只有靠集体的力量，才能夺丰收。我还对他说，在我们这样的社会主义国家里，技术、经验应该互相交流，因为我们都为着同一个目标，为实现‘四化’么！可他‘嗯嗯啊啊’地，这些话就不往心里记！”
我很喜爱山妹这种爽朗的性格。我想象着那小伙子在她面前的窘态，心里不禁暗暗发笑。
这时候，对河又响起了歌声：
枇杷花开十里香哎，
山妹歌声脆又响哎，
今夜为何不开口哎，
莫非另有知心郎哎……
小伙子在用激将法了。山妹侧耳听着，神情是那样专注。我看着她出神的模样，心想：别听她刚才的话里好象对那小伙子含着不满和抱怨，其实她心里对那小伙子可关心着哪！
听到最后一句，山妹微嗔地“呸”了一声。我忙劝她：“回他一首吧!”她气呼呼地说：“他不改了私心，我才不理他呢！”我说：“不要这样，你叫他过来，再耐心讲讲清楚!”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她跟我交流起养蜂技术来。哟，她真有两下子呢!好些经验确实要花很多心血，才能总结出来呀！她都毫无保留地讲给我听了。我心里暗暗佩服她那一颗无私的心。
讲着讲着，不知怎么又讲到那小伙子阿良头上去了，她饱含感情，恨铁不成钢地说：“他肯动脑筋，人又聪明……，肚里的经验还有不少呢！可他……唉！”她竟轻轻地叹了口气。
忽然，房门“通”地开了，从门口走进一个小伙子来。山妹看了他一眼，问，“你来干什么?”那小伙子也不管有人在场，低声地对她说： “山妹，我想通了……我想跟你说……”他向我瞥了一眼。
“说什么？”山妹没好气地问。
“想说……嗯……”他看看山妹的脸色，“一个蜜蜂再能干也采不了几滴蜜，只有靠集体的力量……而且，我们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说着，小伙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纸，“我把记得起来的经验、体会都写在这儿了……”
山妹接过那卷纸翻阅着，我看到她原先责怪的眼神中闪出两点喜悦的光……
我急忙起身告辞，让这两位青年人讲讲知心话。山妹还想送我，我把她推回去了。临别，她把那卷纸交给我，说：“你带去看看吧!多提意见啊！”我感激地说：“谢谢！明天还你。”
已是月上中天时候，我穿行在枇杷树丛中，沉醉在枇杷花的香气里，我深深吸一口气，仿佛觉得空气也那么香甜。
蓦然，从那小房的方向，传来清脆而悠长的歌声，是他们在合唱：
枇杷花开香又香哎，
枇杷山景美如画哎，
莫学蜘蛛各牵丝哎，
要学蜜蜂共采花哎……
我心里对他们说：是啊，年轻人，要学那蜜蜂共采花，在这香气馥郁的枇杷花丛辛勤采集吧，去酿造比枇杷花蜜更甜的生活……
(原载文学月刊198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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