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把折叠扇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9-28 12:08:00 访问:103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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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做梦也想不到,那把折叠扇竟然改变了她的生活。 临近高考还有三天的时候,小男家住在帐篷里已经半个月了,而她家所在的村和村子里所有人家都还浸泡在洪水里呢。 对了,您可能还不知道吧,我们村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这块地方,地处安江省西北角的一个低凹地界,它叫周家庄。这个村子您在地图上是绝对找不到的。这里和周庵县城,自古就有十年九涝之说。当然这一年也不例外:县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有三个因水灾而关闭。为了防止大水浸入城内,这唯一通向外界的南门外,也堆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沙包,像是为了防范敌人的火炮枪弹。大人们都知道,那是从省城派来的武警战士和各乡各镇各村人连天加夜堆上的。就这样,全县还有百分之九十的人家搬到了南门外的河坝上,一溜排开了几十上百个像蒙古包样的帐篷。 小男家是个三口之家。她爹去年到深圳打工去了,家里还剩下做农活的小男娘和读高中的小男。 这天中午,一场大雨过后,突然放晴。天一放晴,火毒火毒的太阳就出来了,就把河坝晒得热烘烘的,晒得到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味,晒得人浑身淌汗,脊背就像被针扎一样,叫人心烦。如果你“猫”在帐篷里,就像是被塞进了蒸笼。 即便这样,小男也不敢出帐篷半步,因为还有三天就要高考了呀!上了十二年的学不就为这一天吗?小男还记得爹临走时,说的一番话呢:“娃儿,爹出去打工挣钱为什么呢?……嗯,就是,就是为了你能好好念书呀。等你将来念完了大学,就能多挣钱了!”小男知道,爹宁肯自己出去打工吃苦也要她把书念下去。做了一辈子庄稼活的爹,如今广播、电视的,也接受了不少信息,知道再没有知识是不行了! 那会儿,村里好多人都说小男爹痴头,闺女家的,有个好脸盘,不就是摇钱的树?读书、学知识有什么用呢,将来还不是人家的人?可是小男爹和小男娘就偏不信这个,偏要把小男当男娃儿养。所以到了小男上小学报名填表的时候,小男爹就把闺女的名字由原来的“小丫”改成了小男。接着,小男爹又供小男念完小学念初中,念完初中又念高中,就是要她“识文断字”,再不能走她爹和娘的老路:大字不识几个! 十六岁初中毕业那年,小男就已经出落得像个大姑娘了。 那瓜子脸盘儿红扑扑的,如果遇到什么高兴事儿,就更像桃花盛开了样;那乌黑乌黑的长辫子时不时地一甩,油光闪亮的,眩人眼珠子;当然,那屁股蛋也慢慢地鼓起来,就像村里成熟的妇女;那胸脯就更不用说了,一走路,一颤一颤的,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揣着俩小兔子。还有哇,每当孩子们放学回家,村里人总能看见,小男喜欢一条修长的腿在后面垫着,另条腿翘着,如此交替地一蹦一跳,像个快乐的小兔子。 在我们村,好多姑娘家到了这个年龄,都该谈婚论嫁了。而那些媒婆,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似的,蹿东家跑西家,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卷着唾沫星子,恨不能把你淹了。 所以,小男初中毕业以后,自然就成了这些媒婆的主要目标。因为全村几十户人家,有多少女娃儿像她那样又漂亮又爱读书又招人喜欢呢!一时间,村里村外的媒婆们,犹如走马灯一样,把个小男家的门坎儿踏得白生生、油光光的。 可是,对于媒婆的游说,小男爹一回不同意,两回不同意,第三回还是不同意。最后,终于把一张黑脸一绷,梗梗地对那些巧舌如簧的媒婆说: “咱家小男将来要去城里念大学;是要到城里工作的……你们就别操这份心了!” 说了不算,小男爹竟然把一个说的口干舌燥的媒婆给轰出了家门。 后来,那个媒婆气得差不多要吐血,逢人就愤愤不平地骂小男爹“倔驴”!说:“这‘倔驴’,好生生地要把他闺女害了!”从此以后,这个“倔驴”的外号就像小男爹手上的老茧,怎么也脱不掉了,渐渐地还村里村外地传开了。 没办法,这“倔驴”的脾气还不是一般的倔!这不,去年春节一过,为了供高二的小男上大学后能缴得起学杂费,能像城里孩子一样念完大学,小男爹二话没说,收拾起铺盖卷就跟“民工潮”到深圳干建筑去了,直到今年春节也没回,只是节前寄回了一些钱。说,等领了这半年的工钱再回。 今天天一放晴,小男娘吃罢晌午饭,就跟村里人回村去了。她要把家里被水淹的东西拾掇拾掇,看看还有值钱的没有。就叫闺女好生在帐篷里念书。 其实小男根本不用娘交待,自打爹去深圳,她就暗暗下了决心:“一定得考出好成绩,要对得起在深圳打工的爹,对得起一直下地辛苦干活的娘!” 这会儿,小男额头上淌着汗,身上也淌着汗。那些汗,就像毛毛虫样乱爬,爬得小男到处痒痒的。小男就一手捏着笔写字,一手摇那把家里生火用的蒲扇,“扑嗒……扑嗒……”。就这样,脸上的汗珠子还是“扑嗒、扑嗒”往下掉。 小男想:“心静自然凉!”就索性把蒲扇丢到一边。站起身,把散发着一股馊味的毛巾在脸盆里沾沾,拧拧。然后坐回小木凳,伏在床边,一边擦额头擦脸一边照样做习题。 过了阵子,帐篷外边,天上火毒火毒的太阳慢慢地被大片大片乌云遮住了,一阵阵带着湿气的热风,吹打着帐篷,好像有人在拉风箱。 忽然,小男听到外边有好多人的脚步声,还有一个男人响亮的嗓音,不是本村人的口音,是很好听的普通话,像广播的声音。而这声音正是朝小男家的帐篷飘过来的,而且很快就飘进了帐篷。 果然,眨眼工夫,一个小伙子走进了帐篷。只见他右肩挎着照相机,左肩背着有好多兜兜的四方四正的帆布包。 小男有点紧张了,脸蛋儿涨红了。再仔细瞧时,她发现小伙子后面还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村长,另一个不是本村人,但是面熟,像是县里什么干部。她想起来了,这个干部以前跟县妇联主任来过。那次是给她家发“节育奖”。后来这干部还把小男家的事迹写在了县里的小报上。 现在,当小男见到村长和县上的干部时,就不那么紧张了,就拿起那把蒲扇摇起来。她仰脸望了一眼小伙子。而那小伙子也正望着她。 于是,小男脸蛋儿一下子羞红了,就埋下了。 “小男……你娘呢?”村长问。 小男仰起头:“我娘……不在……回村了!” 村长用一只粗黑的手指指那小伙子,说:“他是省报来的记者,来咱村采访的,”然后又指指另一个男人,“他是县委宣传部的马干事,” “马革,你说的就是这家么?”小男听见那记者小伙子在一旁问道。 “嗯,”马革说:“在咱们县,她爹她娘除了计划生育是典型外,她爹也是最早去深圳打工的……” “哦!”记者小伙子弯下腰瞅一眼小男写的习题,“小妹妹在做作业呐!” 小男赶紧把作业本挡住了,脸蛋儿更红了。 记者小伙子直起腰,打开有那么多兜兜的四方四正的帆布包,在里面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什么东西,“呼拉拉……”打开来。 小男这才看清楚,原来那是把折叠扇,扇把子是竹子的,上面涂了桐油,油光锃亮;黑布面上写了很多白字。在她看来,那些白字随着扇子的扇动,像白蝴蝶的翅膀,忽闪忽闪地飞舞。 “再过三天,小男就要大学考试了!”村长说。 “哦,是吗!”记者小伙子转过脸来问道:“小妹妹,你打算考文科呢还是考理科?” “考……文科……”小男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了。 “嗯,好好……那可得抓紧哟!”记者小伙子一边扇风一边跟马革说了几句什么话。就见马革点点头。那记者小伙子就又说:“行了村长,咱们再看看另外几家吧,别影响了小妹妹复习!” 几个人就前后脚地走出了帐篷。 可是,还没等小男平静下来,记者小伙子又转回来了,说: “哎,小妹妹,你那把扇子扇不了风了。”就把折叠扇递过来,“我这把折叠扇你先用着。” “那……那您不用吗?”小男也学着广播里的普通话说。 “没关系。正好这几天我用不着……一采访就没手了!” 小男“噗哧”一声笑了,说:“你怎么没手了呢?……是要采访,忙不过来吧!”她见记者小伙子也红了脸,就大胆起来了。 “嗯,对!……我到你们村采访三天,正好你考试的前一天我能结束采访,” “那你采访结束了不是也要用扇子吗?” “没关系,等我采访完了,回来时我还到河坝来,到时候你再还我。这两天太热了,要不然,你怎么复习?” “你是到我们村采访抗洪救灾的吧?” “对!你们村今年受灾面积全省最大,也最严重了。” 小男后来并没听清记者小伙子说什么,心里想道:那么大的小伙子了,怎么还像个大姑娘呢?一说话就脸红,真有意思!……想着想着,不由得心里就热乎乎的。于是,刚刚平静的心绪又翻腾起来了,胸膛里就像有个皮球扑通扑通地蹦跳。 也就在这当儿,小男懵里懵懂地接过那把折叠扇。可是还没等她说声谢谢,甚至还没等她回过神,那记者小伙子一闪身已经走出了帐篷。 等到记者小伙子渐渐走远了,小男也学着人家那样,右手握住扇把子,拇指抵住一边往前推,其它四根指头抵住另一边往后拉。可是白费了半天劲,却怎么也打不开那把折叠扇。小男就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折叠扇把的另一边,帮着右手一点一点地打开折叠扇,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合上;接着又“呼拉拉……”打开来。她觉得这把折叠扇扇出的风特别凉爽,嗯,好像还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她把折叠扇凑近鼻子,用劲闻了闻。哦,那是男人手上的汗味! 扇着扇着,小男忽然想起了什么,就盯着那把折叠扇看起来:黑色的扇面幅头因为使用久了有些发毛;在一些折叠处,黑布面发白了。再仔细瞧,那扇面上的白字是拇指头大小的行书。噢,那些像白蝴蝶翅膀飞舞的白字,原来是一首苏轼的词《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小男又把折叠扇翻过来。扇把上,靠边沿的竹片内侧有两个凹下去的钢笔字,那是用刀刻了以后用墨水涂上的。小男用手摸摸,又仔细瞧瞧,才看清那是两个英文字母“ZT”。 小男看着那两个英文字母,想了一会儿,觉得这应该是折叠扇的主人的名字。那么,他应该叫什么名字呢?可是,小男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 这样坐了片刻,发了一会儿呆,小男不觉得又红了脸,胸膛里像是有个东西狂跳了几下。于是她伸手抹了把脸,又用毛巾擦擦,才继续做习题。 到了傍晚,雨又下起来了,而且越下越大。娘回来了,家里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都被半个多月的洪水泡得不成了样子。娘回到帐篷以后就只顾了做饭,并没注意到小男忙不迭地把那把折叠扇塞到枕头下面。 一天过去了,两天又过去。到了第三天,雨还在不停地下。 “可是,那个说普通话的记者小伙子采访该结束了呀。他答应再来,为什么没来呢?……再说我也要把扇子还给人家呀!” 小男想着,心里不免有些怅怅的,眼圈禁不住有些湿润。可是心中仍然充满了希望似的。到了晚上,那记者小伙子还是没有来。 “我不能等了。明天一早我还要去县一中参加高考呢。等我考完试再找村长,叫他把扇子还给你吧!” 睡觉前,小男用塑料袋把折叠扇装好,又用橡皮筋扎起来,然后像放一件宝贝似地放进书包。可是,小男刚刚躺下来又一骨碌爬起来。明天高考是要坐船去的。如果折叠扇被淋湿了怎么办?于是她又把折叠扇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到枕头边,用干净衣服盖住。 过了两天,小男从县一中参加完了高考。 此时,雨停了,而整个周庵县仍是一片泽国。 小男是由武警战士用皮划艇送回周家庄的。皮划艇上坐着那个叫马革的县委宣传干事,他身旁还坐着另外两个干部模样的男人。他们像是在说着一件什么重大的事情,脸上的表情一律显得庄重肃穆。不知为什么,马革这时一面说,一面还朝小男这边瞅了一眼。 小男很敏感,马革越是神秘兮兮的样子,她越是充满了好奇,就越是要听个究竟。这时候,她终于听明白了,马革是向两个干部介绍一个叫詹涛的省报记者。再一听,他们是在商量要把他作为烈士往省里报的事情。小男一下子喘息不匀了。她觉得自己的脸皮有些麻,手脚也冰凉了。 那天,那个叫詹涛的省报记者从小男家的帐篷出去以后,就告别了马革和村长,去了周家庄:他要去采访受灾最重的这个村。 村里人都知道,从河坝到村里有段路是深水区,前天就有头黄牛在那里淹死了。詹涛和马革并不知道这个情况。而村长因为到县里开会刚回来,也不知道。当时,詹涛谢绝马革和村长的陪同,只身一人前往了。 当詹涛经过那段路时,正好一场傍晚的大雨下起来了。忽然就听见一阵孩子的哭喊声。寻声望去,詹涛发现,在一片湍急的水流中,有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正抱着一颗歪斜的树杆,嘶哑地哭喊着呢。詹涛赶紧把照相机揣进摄影包,脱了雨衣裹住,放在泥埂上。然后,扑通一声跳进湍急的水流,并快速游向那棵歪斜的树干,又很快把受困的小男孩抱下来,驮着游向泥埂。可是,当詹涛费了好大劲终于把小男孩推到泥埂上,自己正要往上爬时,右脚一滑,大腿根猛一抽筋,人就掉进了湍急的水流。 也就在这当儿,一阵更急更猛的水流骤然将詹涛冲出去很远。 雨势越来越大、水流也越来越急。詹涛拼命地划水。可是他觉得腿和脚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特别是右腿,钻心的痛。他咬紧牙关,奋力向泥埂游。眼见着近在咫尺了,突然又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卷了过来…… 听到这,小男倏地想起了那两个英文字母“ZT”。 “啊,那不正是詹涛两个字头的拼音字母吗?” 小男想问马革,想问……可是,她觉得张不开口了,半天都张不开口,好像嗓子正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箍着。 事情过去很久了,小男都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被送到河坝的。她只记得,一回到帐篷,她就慌慌张张地从枕头下面取出那把折叠扇…… 一个月以后,周家庄的大水终于退去。又过了半个多月,小男爹从深圳回来了,小男一家也跟村里人一起陆陆续续地搬回了村。 那天下午,村里人忙完了一天的农活,都陆续回家时,就见一名乡邮递员来到了小男家。他是来给小男送录取通知书的。 小男爹把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褂襟上蹭了蹭,然后颤颤地捧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看了又看,乐得像个孩子一样。 小男娘听到小男爹在院子里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忙把小男爹在深圳打工挣回来的五千多块钱掖好藏好,就急匆匆赶出来。 可是,当小男从娘手里接过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脸上却没有一丝的高兴劲儿,甚至还有些忧凄的样子。 晚上吃饭时,小男终于嗫嚅着说:“爹,我不想去阜州师专上学了!” “为什么?好不容易盼到了今天,为什么又不上了呢?……咱们村有多少娃儿考大学,不就你被录取了么?你……为什么不上了呢,啊?”小男爹一时间把眼睛瞪得像两个驴屎蛋;那张又黑又干的脸膛上,布满了刀刻的干树皮,好像随时都可能绷裂一样。 “不为什么!”小男含着筷子,掯着头,脸蛋儿憋得通红。 “那……不为什么又为什么?”小男爹还想问个究竟。 “娃儿,你爹为什么要去深圳打工挣钱?还不就是为了你能念大学吗!现在你爹也从深圳挣钱回来了,也能给你交得起学钱了。可是……你……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娘一急,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愣怔半晌,才又接上说:“娃儿呀,你到底怎么想的么?你爹这一年多容易吗?你……你……”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了。 小男吃不下去饭了,筷子一撂,转身回了自己的屋。然后又一回手把门反锁了。泪水也早流了满面。接着,她从衣柜的衣服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把折叠扇,捧着,望着,闻着。然后猛地扑倒在床上…… 外屋里,小男爹见闺女一转身跑了,也一撂筷子,不吃了。拉过小凳子,坐到门坎上闷闷地抽烟。 而小男娘呢,见闺女的倔劲又犯了,自觉说话不当。再一看娃她爹也呼哧呼哧地生气,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了。过了片时,小男娘站起身,走到西屋前,敲了几下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心想:不好!闺女的倔劲一犯,比她爹还不知深浅,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该怎么办哪? 小男爹毕竟去深圳打工一年多,吃得苦多了,见得世面也广了,自然也就多了几分沉稳,心里便想道:闺女既然不想去上这个师专,肯定有她的道理,那就不妨听听再说。想到这,就站起身也走到门边,说道: “娃儿,不上这个学,你得把道理给我跟你娘说明白吧,……也不能关着门不出来吧。有什么话你出来说说看!” 小男是个懂事的孩子,看不得爹和娘难过。听到爹和娘站在门外一声高一声低地劝,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呜呜哝哝地嚷了一声:“我也不是不想上大学。只是……” “只是什么?你说!”小男爹见屋里有了动静,就马上接过了话头。 “我只是……不服气!我想明年再接着考,我要考安江大学!” 小男爹知道,安江大学那可是全国重点大学,也知道阜州师专是阜州地区专门培养教师的学校。 这时候,小男爹就站在门边,还想听闺女往下面讲。可是屋里又没了动静。再一听,里面却有一阵“呼拉拉……呼拉拉……”的轻微响声。 “上了师专,两年出来不就可以当老师了么!”小男爹脸贴在门上,对里面说,“至少也能分到县上当老师哇。当了老师不就可以挣钱了么?好好的为什么就不上了呢?为什么偏要考安江大学呢?安江大学有什么好的……不是……安江大学就那么好考吗?” 听听,屋里还是没有动静。小男爹心里兀自叹道:“唉,都怪自己呀!从小娇惯这闺女。现在可好,人大了,心也大了。” “可是娃儿,”小男爹仍不甘心,“那不又得复习一年么?爹不又得出去打工么?”缓了缓,又听听屋里的动静,才说道:“好吧,爹就出去打工,供你……爹供你……你要是考不取安江大学怎么办呢?” “考不取……考不取我也出去打工挣钱!” “好了娃儿,先出来吃饭……吃完饭再说吧,”小男娘说道。 吃罢晚饭,小男爹听了一会儿广播,又想了一时心事,想不通闺女到底中了什么邪?就跟小男娘在东屋里上床睡了。可是心里却做了一个决定:“不管怎么样,我这当爹的也要让闺女随了心愿!……走,这几天忙完地里的活就走!” 想到这,小男爹就跟小男娘说了。 小男娘当然知道小男爹的倔脾气,只能随他去。也就“哼哼”两声,一转身睡了。 西屋里,小男轻轻打开衣柜门,从衣服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把折叠扇,凑到鼻子下面闻起来。仿佛要从上面闻出那记者小伙子的气味一样。闻着闻着,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一晃,一年过去了,又到了小男参加高考的日子。 上个星期去深圳看望爹的娘回来了。小男就问起爹在深圳的情况。小男娘就躲开闺女的目光,说: “你爹说了……要你好好念书……随了心愿。争取今年考取安江大学……”说着说着,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一样,转身出了西屋。 好多天过去了,小男娘只是闷闷地在地里干活,回到家慌慌地做三顿饭,却一直很少说话,或者在东屋忙些细活。当然,小男一直忙于复习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考完试那天,小男从县上回到家,小男娘才眼圈红着对闺女说: “娃儿,快去村口给你爹烧些纸吧!” 小男怔怔地望着娘,望着娘一双红肿的眼睛。眼泪也刷地一下涌出来了。 原来,小男爹半个月前就去世了。那是一次意外事故,他是从高高的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的。小男娘去深圳就是为了办理小男爹的后事。但是小男娘回来以后,为了闺女能顺顺当当地参加高考,就把这件事瞒到了今天。 过了一个月,小男终于如愿以偿,被安江大学新闻系录取。那天下午,小男捧着录取通知书,跑到村后的山坡,跪在爹的坟头前,哭喊着爹,给爹烧了一沓又一沓纸…… 那天下午到半夜,周家庄的全村人都听到了小男那悲恸欲绝的哭诉声,都望到了那一缕缕不绝的烟火。 四年过去了,小男大学毕业应聘到了安江省报当了一名记者。最主要的是,她终于来到了詹涛当年工作的地方。 又过了三年,小男已是省报一位小有名气的记者。小男娘也被接到了省城。 这年夏天,周家庄又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洪灾。当小男听到这一消息后,马上向新闻部宋主任请战来了。 临行前,小男在收拾行囊时,又一次把那把折叠扇取出来,看了看,闻了闻,摸了摸,然后仍然用那个塑料袋包装好,像放一件宝贝似地放进采访包里。 小男想,她一定要像詹涛那样,回周庵县受灾最重的村去采访;要把那些在抗洪抢险中涌现的最感人的事迹报道出来。…… 三年多来,报社的人都知道,小男一直没有处过男朋友。虽然早有好心的老大姐劝过她,也帮她张罗过。但是小男都以采访太忙为由,谢绝了她们的好意。 所以这时候,很多人,特别是那些热心的老大姐都搞不懂小男了,都说她年龄越大性格越古怪了。 有一次,小男跟娘说:“娘,你不用操心。你还怕你闺女嫁不出去不成!” 到这时候,小男娘就觉得闺女太像她爹了,倔得真像一头驴哇!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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