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七 |
| 作者：安皋闲人 作于：2007-7-21 0:00:28 访问：28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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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七（小小说）/安皋闲人
认识黑七是偶然。那年，我作为省里下派的农村工作队员，住进了这个位于大别山深处的偏僻小村。按照组织要求，我们工作队直接驻村，先摸情况，再和县乡班子碰头汇报。我要在这个离县城最远的和湖北交界处的叫做百果坪的村子，蹲点一年。当然，说是一年，也就是一年之中，不断来看看、走走，并不是一直住在这里。
在村里为我接风洗尘的晚宴上，首次认识了黑七。
四月的山林，虽然已经嫩绿在望，可太阳一落，寒意还是让人有瑟缩之感。无边的黑暗和盈耳的松涛中，摆在黑七家小楼里的晚宴开始了。
昏黄的灯光下，我这才仔细的端详这位小村的首领。
大约一米八左右的个子，方脸盘，大眼睛，配上浓密的胡须和名副其实的黑红脸膛，算得上堂堂一表凛凛一躯呢！
山地风俗，来了贵客，要倾力接待。热忱的程度，要借助酒菜的数量来表达。酒是要喝到客人大醉为好，菜是上到饭桌层层叠叠摆不下为止。虽然来前市里的同志已经观照过我，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在黑七为首的一帮乡亲的轮番相劝下，本不胜酒力的我，还是渐渐的进入他们最为向往的“好”景——我醉了。
等我酒醒的时候，已是夜半。感到口渴，挣扎着起来。却被一双大手扶住。看时，原来黑七就在我的床边守着。这时已经把一碗热汤端了过来。心理本来有不少想法，却被这一守一端，压了下去。喝了一口，是山楂汤。我慢慢地喝着，琢磨着怎样和这位村支书开始第一次正式的谈话。
谁知，他一闪身，出去了。一会儿，又进来，端着一只大海碗。见我喝完了热汤。接过碗，递上大海碗，说：“领导，这是专门为你宰的，可惜你没有趁鲜尝一口。现在热热，味道差了点，不过还算好东西啊！”
我没有食欲。推让过去。问到“什么好东西啊？”
黑七嘿嘿笑笑，咂咂嘴，说：“狗肉啊！天上飞禽，布鸽鹌鹑；地上走兽，兔子狗肉。那三样我都吃过，嗨，怎能和狗肉比呢？”
我有些焦躁，也感到可笑。工作队是带有整顿农村基层班子任务的。可一来到这个全县排上号的贫困村，就先被灌醉，还让人家杀鸡宰狗，算什么话啊！虽然不曾吃，可谁说不是招待你的？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元来，递过去，说“黑支书，谢谢你们的好意和款待。但工作队有规定，这顿饭钱，就算在我的账上。”
黑七跳起来躲着，像碰到了火。黑红脸膛更黑更红，嗫嚅一阵，一跺脚，啪的关上门，上楼去了。
工作开展得还算顺手。几个随后到来的市县队员，有我负责，第一阶段任务是调查摸底。分了工，我主要和几个村干部接触。这样，很快就对黑七有了基本的了解。原来，这黑七是参加过老山战役的转业老兵。回村后不久，就担任了支部书记。家中已没有他人。也不曾娶妻。“除了喝酒吃狗肉，村里那点事，三下五去二，不够他一扒拉呢。”，治保主任小铁给我介绍。我想着黑七威武的样子，按照村里的称呼，问：“他怎么会一直没有女人呢？”谁知，小铁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看我纳闷，才又说道“不不，不是那回事。黑七没有娶妻，可不是没有女人！”。我更不解，“女人”在这里，既是泛指女性，也可以专指“媳妇”。如果黑七有女人却没有婚娶，难道他是个吃浑水的家伙？
小铁诡秘的笑笑，扯开了话题。我追问，他看绕不过去，说你还是直接问黑七吧。
我没有直接问黑七。
村里的情况很难让工作队满意。经济发展缓慢，生产结构单一，除了有些山果和茶叶，几乎没有经济作物；村干部似乎也就是收收上边摊派的钱，在饭桌前开几次碰头会，没有别的事。现在，又有了这个乡村领头羊什么女人的事，不问清楚，行吗？
事情却是越问越糊涂。
晚上，斜靠在床上，我翻看着几天走访的笔记，心理拿不定主意。
村里年龄最大的谢大爷：黑七那后生算得上靠得住的人。我启发他，村里已经和山外比落后了很多。大爷说，可比过去强了很多哩。
妇女主任柳兰花：黑七那家伙，嘻嘻。唉，他是集福行善呢！
寡妇章：好兄弟啊。为俺做了多少事啊，就是不登俺家门，唉！
拐子齐国旺：黑七？龟孙子不知道钻过多少女人的被窝呢！呸！
我决定到乡里一趟，遇到这种情况，听听乡里的意见，是必要且稳妥的。
乡党委书记和乡长都十分热情，一连声地说让我住在村里受苦了。我简要的汇报了近来的工作。从书记和乡长口中，我了解到，百果坪算是本乡自然条件最差的村子，缺水，少地，人均三分地；全村七百多口人，文盲占了一多半，年轻人几乎全部到外地务工去了。现在村里，除了几个村干部，没有五十岁一下十六岁以上的男人。乡长告诉我，可能黑七他们对于工作队有些误解。我忙问，怎么误解？乡长迟疑一下，说：“就是担心工作队主要是来整顿他们，说事的。”我笑了，说“这就靠二位多做解释了。当然，要是真有事，工作队还是要说的。”
最后，谈到了黑七的情况。一说到黑七和女人，两个爽朗的乡领导却沉默起来。还是书记最后开了口，“领导，乡风俗情，有些事，我们，唉，我们也是睁眼闭眼啊。”
还是糊涂。看来，这个迷，只有和黑七正面接触，才有解开的可能了。鉴于乡领导的态度，我决定单独和黑七谈，不再和工作队的其他同志商量。
这次是我请黑七喝酒。就在我的房间里。几瓶罐头，两瓶剑南春。
黑七不象第一次接待我那样豪爽洒脱，只闷闷的喝酒。大概，他也听说了我们几天来的走访。我才喝了几口，他半瓶已经下肚。
酒，有时候真是好东西，它能够让人化万千言语于咂摸吞咽之中，却又将肺腑热肠，借了火辣辣的撩拨，在尴尬与失语的地带，滋生出一吐为快的欲望。
黑七开口了。
那是一段艰难的诉说，一个无奈的故事，一个让我惊骇又无语的奇闻。
曾经满怀改变家乡激情的黑七，回乡之后，做出过不懈的努力。在这之前，村里有些人家，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有些家，整年没有吃过一滴油；香港回归的时候，全村一半人口连县城还没有到过。好在几个伙伴一直坚定不移的跟着他，一步步走过来，村里才算有了今天这个样子。
“到了前几年，外出打工的人一下子多起来。能走的，都走啦！”黑七抽了一口烟，仰头望着天花板。我点点头，不想打断他的思绪。
“走的男人多。山里女人，没文化，又保守，就留了下来。时间一长，难处就多了。山上的活，不是和石头碰，就是和树木磨，女人，唉，苦哩！俺们几个村干部，就一家一家的帮。一年过去，连村干部也走得剩了我一个。”
黑七把瓶中最后一口酒吞下。我把自己的瓶子递过去，他没有推却。
“我的心很苦啊。帮乡亲们出力，我不怕；向乡里求援不得，我不气。乡里也难哩。我最受不了的，是，是，是那些留守女人们的撕缠呢。”
黑七憋了很大劲，费力地说出了这句话。我低着头抽烟，没去看他的脸色。这口烟呛得我咳嗽起来。
黑七幽幽的继续说着，“几年之中，要离婚的就有十来家。我走动了之后，这些家就安生了。”
屋子里烟雾弥漫。我们大概抽了两盒烟吧。
我迟疑良久，说“她们的男人，知道吗？”
黑七脸上闪过一道怪笑，“应该吧!今年过节，还有人往我家门上泼大粪呢。”
沉默。
“你多少年党龄了？”我忽然问到。
“在老山火线入的。二十三年了。”
黑七低声回道。
一周后，组织决定我另有工作安排。工作队有我的一个同事替换。接到通知，我要求再逗留两天。我是想着黑七的事。怎么解决，一是要和工作队的同志沟通一下，更要和乡里领导商量个意见。工作队的同志意见比较一致，认为这样的人还能担任支书，简直是笑话；乡里的两位领导却不以为然。用书记的话，叫做“鸭吃鸡食儿，肥瘦都是自家的。”
工作队没有决定权，只有建议权。我想想，也只有到此为止。
行前，黑七送我。
崎岖的山道上，春天才刚刚光临。山花和绿草，装点得这荒僻之地，一派浪漫。
我们无声的走着，脚步声传得很远。我的迟疑，他的沉重。
到了公路口，看见接我的车了。我转过身，对着黑七黑红的脸膛，说：“还是找个媳妇，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黑七张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汽车发动了。我摇下车窗，和黑七挥手告别。这是，黑七喊了一嗓子“再来，我还给你炖狗肉啊！”。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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