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池塘——母亲三周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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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池塘——母亲三周年祭

作者：袁方勇作于：2007-7-18 23:42:12 访问：801 评论：4（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昨夜宁静的池塘，吹过了冰凉的西风。”从昨夜开始，我的脑子中一直闪动着的，就是这两个句子。
　　三年前的今天，农历四月初十，对我是个黑色的日子。监护仪上晃动着的生命的曲线慢慢地变成了一条直线，我知道，我母亲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当时浮现在脑海中的，也就是这两个句子。
　　三年了，母亲。整整三年，我时常沉浸在失母之痛里。只有你的瓷像微笑着在陪我度过每日每夜。照片是我亲手拍的，母亲生前也很喜欢。
　　一直以来，很想为母亲写点什么，却终未成文。很多的日子，一想起母亲，就撕心裂肺地痛。母亲最后的形象时常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可是母亲，三年来你竟然没有在我熟睡的时候托过一次梦。是我对你不够孝顺吗？还是你无意来扰我的清梦？我只是让你的瓷像放在我日日坐着的电脑跟前。
　　与母亲共同生活的时间并不长，算起来一共才八个年头。而这八年，正是我最不懂事的年龄，性格充满了叛逆。此前，我寄居在乡下的爷爷奶奶处，在那儿上的小学。对母亲的全部记忆只是一条修改过的旧呢裤。这条旧呢裤让我有了虚荣的感觉。那个年代，奶奶还在灯下纺纱，有钱也买不到布做衣缝裤。是母亲带来的呢裤，让我有了我有个城里人的妈妈的满足感。直到小学六年级，我才回到母亲的身边。
　　母亲像一口池塘，既是堤又是水。
　　回到母亲身边以后，因为在爷爷奶奶身边的野性未曾泯灭，总是不习惯母亲的很多唠叨。
　　住在红色路15号的日子里，是慢慢长大的日子。
　　那时候还小，总是搞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天不亮就要我起来去排队买豆腐，为什么放学以后要去她工作的地方拎二大壶热水回家。总是搞不懂母亲为什么这么严厉。也常常从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的口中听到对母亲的抱怨。
　　现在忽然明白原来母亲是这样在培养着我们的独立性。是这样在为一个有六口之家的家操劳着，耗着她毕生的心血。池塘里的水，时浑时清。池塘里的鱼，却不明白水的心事和堤的心事。当自己也成了池塘，明白了要操心的东西其实很多。冬天的衣服，夏天的凉扇。更何况我们成长的年代，正是什么都定量供应的年代。如果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缺衣少食。当明白了这个道理，我想对母亲说：母亲，辛苦了。你的含辛茹苦使我们明白了做人的道理。
　　母亲去医院前的晚上，父亲打电话过来，说母亲咳得厉害。时间已过12点，我赶往母亲的住处。母亲无力地躺在床上，见我走进她的房间，吃力地坐了起来。我给母亲轻轻地敲着背。那一天的晚上，母亲跟我谈了很多。看母亲精神好了许多，我劝母亲明天去医院看看，可是母亲却不肯去。她告诉我：我此一去，是回不了家了。第二天，我跟一个跟我家有世交的医生联系好后，就送了母亲去了医生开的那家诊所。那个医生按我们跟他约定的方式对我母亲说：“阿姨，你先去人民医院做个化验，我这里设备不够好，化验做好以后可以再住到这里来的”。
　　在人民医院，将母亲抱来抱去地做化验，从这个楼到那个楼。我跟母亲开玩笑：“妈，我今天抱你抱得累死了”。母亲也对我笑笑：“我小时候抱过你呀，现在你抱抱我还。”母亲说这话时带着的笑意让我心里舒坦，我想到了反哺的意义。想到母亲需要照顾了。
　　母亲住医院的那些日子，我的心很沉重。我总觉得母亲的池塘里的水已经开始慢慢干涸，母亲的堤坝在日积月累的风霜之后，也开始溃塌。每天我花上一个多小时，亲手为母亲做上她爱吃的菜，为她瓦她爱喝的泡饭。尽管那时候母亲的胃口已一天不如一天。每次母亲看到我送饭菜过去，总会露出她甜甜的笑容。我象哄孩子一样地喂着母亲进食，直到她摇头不肯再张嘴。
　　我感觉母亲的这次病来势有点汹，因此平时极不注意的我，居然不肯离开新昌了。几个多年不见的同学相约去杭州，我都不敢离开。我想起了古训：父母在，不远游。虽然杭州与新昌，才个把小时的车程，但我还是怕母亲有闪失。因为一个晚上，我对母亲说：“这几天太忙，本来今晚不过来看你了，但怕你在望。”以为母亲会象平时一样对我说“你忙的话你就去忙好了”，但母亲嘴里吐出来的，居然是“你不来的话，我是要望的呀”。我感觉对母亲对儿女有了依恋、有了不舍、有了希望跟我们多聚一下的要求。
　　|母亲年轻时因为胃病，学会了吸烟。住在医院的日子里，医院有规定不能吸烟，而母亲的病也不能吸烟。但烟还是会诱惑她。有一次，我去医院看母亲，母亲对我说“你爹他们不好，烟也不让我吸”。我拿出了带在身上的香烟，为她点上了。然后我把余下的烟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对母亲说：“他们不让你吸，是为了你好。我现在让你吸两口，你要立刻扔掉，以后想抽了，你就抽，但只能抽两口。”母亲满意地笑了。谁知，这两口烟，竟是我母亲最后的两口烟。当天晚上，母亲就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重症监护室让我们在体力上爽快了不少，因为什么都是医院在搞的，但精神上压力很重。每天个把小时的探视时间，还要分给亲戚朋友。实际上只能进去看看了。母亲的嘴里吸着氧，手脚被固定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管子。初九的那天早上，我接到了重症监护室的电话，说我母亲情况好起来了，可以做点粥过去。我在家里煨好了粥。谁知这粥竟是我生命中最后一次为母亲煨的粥。如果知道是母亲的最后一餐饭，我不管怎么样也要去为母亲喂上几口。
　　初十早上过去，见母亲依然安详。便回了家。九时多，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让我快点过去。当我走进重症监护室时，母亲身边的显示仪曲线升了起来。护士对我说：她原来是在等你的。站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的生命体症慢慢消失，我的心变得冰凉。我心中掠过的，就是这句“昨夜宁静的池塘，吹过了冰凉的西风”。
　　母亲啊，你用你的池塘养育了我们，你用你的堤坝替我们遮风挡雨。我曾是你池塘里的鱼，欢乐地嬉戏在你的水中。不能在你的池塘中为你添点生命之水，没有在你的堤坝上砌砖垒石，我好痛心。三年了，我把对母亲的怀念之情统统地倾注到了父亲的身上。在自己成为池塘之后，把生命之水一半还给父亲，一半交给儿子。让母亲照顾过的父亲有水滋润他有限的生命，让母亲寄与希望的我的儿子，能接受他祖母的恩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