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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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桥

作者：tzl 作于：2005-12-23 18:16:00 访问：1068 评论：2（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父亲与桥
　　
　　唐正立
　　
　　把父亲与桥放在一起，表面上看来不合事理，人和建筑物怎能并列呢？可实际上，父亲和桥是密不可分的。看到桥，我往往就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往往也就想起桥。
　　小时候，我的家乡可以称得上是水乡，小村三面环水，村西一条沭河纵贯南北，日夜守护着小村。沭河东岸，是一马平川的河滩。夏秋季节，水草丰茂，千亩良田油光碧绿。父老乡亲一年四季在这里劳作，“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村庄与田地有一水沟之隔，这条水沟一年四季流水不断，它上通水库，下接沭河，挡住了社员们下地干活的去路。
　　父亲年轻时参军，退伍后在竹园煤矿工作，见识自然要广一些，看见这条水沟给乡亲们带来的诸多不便，他建议在村西修一座石桥，得到了生产大队和社员们的一致赞同。
　　家乡要修桥了，父亲特意请假参加了这个修桥工程。他同社员们一起，用锤子、凿子把石头修理得方方正正，同大家伙一起垒了这座石桥。
　　这是一座双拱石桥，中间一个桥礅，上方镌刻了一轮红日，镶嵌一枚光芒四射的五角星，下边是毛主席手书“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涂以朱红大漆，格外耀眼夺目。
　　从此，小桥成了村民联系外界的通道。乡亲们从这里到田野生产劳作，到外村走亲访友，去外地谋求生计。
　　小桥周围是我童年和小伙伴们玩耍的主要场所。我们在这里跳方方、打尜子、捉迷藏，从早到晚，从春到冬。
　　春天来了，冰雪消融，春水涣涣，我们赤脚来到桥洞下，一股凉意沁入全身。我们在水中捉鱼摸虾，打水仗。水沟两边，小草破土而出，尖尖的，黄黄的，像是一枚枚绣花针，禁不住采一片草叶放在口中，咀嚼着，品味着。
　　夏天，桥洞下水流湍急，我们坐在桥沿上钓鱼钓虾。数钓青蛙最有趣，把钓钩上缠上苘叶球，看见青蛙来了，把钓饵摆过去，牵动苘叶球在青蛙的头顶上晃来晃去，青蛙静静地看着，忽然猛地一跃，张开大嘴，把苘叶球吞了进去。这时急忙用力一甩，一只青蛙就被钓上来了。拿在手里，把玩一会儿，追逐一会儿，放在水里再钓，其中乐趣，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国家经济困难，父亲响应国家的号召，毅然从煤矿回到家乡务农，由一个国家正式工人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
　　父亲回来了，背着一个简易的包裹，我和母亲迎到小桥，把父亲接回了家。
　　在农村“吃大锅饭”的年代，父亲是生产队的主要劳动力，他和其他几个青壮社员用手推车搬粪、倒土、运庄稼，送公粮。炎炎夏日，我经常看见父亲等一队人马，身披汗巾，头戴苇笠，手攥车把，肩搭车襻，穿梭于块块田地之间。小桥的桥面高于平地，步行走倒也没什么，推着沉重的车子上下就不怎么容易了，只见父亲弓起腰，登起腿，腿肚上血管突出，像条条粗壮的蚯蚓趴在上面，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流如注。每当此时，我多么想上去拉一把呀，但那时父亲很严厉，脾气也很暴躁，他说话从不叫我们插嘴，干活也从不让我们插手，我只能呆呆地立在那里，咬着嘴唇，眼眶里噙着泪珠。
　　父亲披星戴月地在田里忙碌着，一年到头，我们一大家人口，仍然是缺吃少穿，每年四、五月份，青黄不接时，家里的粮囤就要见底，只能靠挖野菜、吃树叶接济，超负荷的体力劳动，使他落下了哮喘的病根，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不能干重体力活了，自然也就争不上工分，分不上粮食，家里的经济状况也是每况愈下。
　　我们兄弟姐妹多，作为老大的我，看着家里家徒四壁，再看看村里，了无生气，只感到心口窝像压着一个重重的磨盘，毫无办法，渐渐地形成了我压抑沉闷的性格，几乎影响了我以后在社会上的竞争与发展。
　　一九七七年国家恢复高考后，给我带来了一线光明。当时同学中流传着两句口头禅：“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这一年，我参加了初中升高中的考试，没想到，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四门科竟考了总分87分，虽然也被录取了，但我已经对前途失去了信心，这样的基础怎么能学好高中课程呢？再看看家里的窘况，我决定不上学了，回家帮父亲挣工分，改善家里的境况。
　　父亲知道后，跟我进行了一次长谈，他说，你才初中毕业，这一点知识不够用。我没上学过，在外当兵干工作，真是难啊，吃尽了没学问的苦头。家里的农活你不用担心，眼下我的身体还硬实，能撑得了。这学你一定要上，为自己奔个前程，也为家里争口气啊！
　　秋高气爽的时候，父亲帮我背起被包，走过小桥，送我去学校。走在父亲身后，看到父亲后头那花白的头发，黝黑的皮肤，瘦削的脊背，我的心里很不平静，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为父亲争气。于是我一下子由一个整天胡打乱闹的小玩童，变成了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苦行僧，一头钻进了书本中。课堂上神情专注，就连走路、吃饭、睡觉也满脑子的公式和定理，终于在高中毕业后的升学考试中一举夺魁，考上了大学，一时轰动了整个店子集乡。
　　报到那天，走出村口，来到桥头，我站住了，劝父亲说：“别送了，快回去吧！”
　　“到了学校，可一定要吃饱呀，饭不够，回家来拿。”父亲反复叮嘱着。
　　我的眼泪禁不住唰地流了下来，民以食为天，父亲是怕我在外边吃不饱呀。
　　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实行土地改革，土地经营权又回到了农民自己的手中。父亲从内心里高兴，他拖着病弱的身体，五冬六夏蹲在田地里，撒种、浇水、间苗、松土，锄草、收割，打场、晒粮，深耕细作，真是两头不见太阳。没法，兄弟姐妹轮流送饭送水。三夏大忙季节和秋收秋种期间，全家老少全上阵，顾不上休息、吃饭。父亲的身体也日渐瘦弱，经常犯病，呼吸困难，老远就听到父亲喘气的“吼吼”声，使人心焦。晚上睡觉，躺不下，只能把上半身垫得高高的，半躺着睡觉，夜半三更，我常常被父亲的极度困难的咳嗽声惊醒，实在令人揪心。
　　参加工作后，我整天在外忙忙碌碌，顾不上回家。一九八八年复读一年的二弟高考落榜，父亲心情非常郁闷，很长时间不愿意跟人说话，只是闷着头独自一人去坡里干活。中秋节前夕，父亲挎着筐子，走过小桥，来到河滩刨花生，谁知，刨着刨着竟然突发疾病，在沙滩打滚挣扎，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甚至连一个路人也没有。就这样，父亲死死地挣扎了一阵子，在绝望中走了，走得是那样的突然，全村人听了都唉声叹气。当我回来后，父亲直挺挺地躺在一棵小杨树下，赤着脚，身穿退了色的卡叽黑裤、黑褂。脸色铁青，与病魔搏斗时那痛苦的表情永远刻在了脸上。据我堂弟说，父亲是睁着两眼走的。这我知道，父亲是不想走啊，还有几个孩子没有长大成人，他怎么能割舍得下呢？看到父亲的样子，我的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
　　根据民俗，父亲是在野坡里走的，不能再回家，只得在小桥东头打了个临时的茅草灵棚，烧纸、送汤、祭奠。我们几个尚未成年的子女趴在父亲的薄棺前哭得死去活来。天气太热，父亲的腹部眼看着膨胀，不能停留太长时间，叔叔说，殡了吧。我站在桥东头，手擎扁担，为父亲指路：
　　我的爷呀，西方大路，苦处施钱啊，甜处安身！
　　我的爷呀，西方大路，苦处施钱啊，甜处安身！
　　我的爷呀，西方大路，苦处施钱啊，甜处安身！
　　连喊了三遍，我已经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听主丧人说，人走后，过桥是要交钱的，泪眼朦胧中，我燃起了一打打的烧纸，弟妹们也一把把的往火里添纸。父亲呀，桥虽然是你和乡亲们一同修的，但我们还是给你交了买路钱，以防恶鬼挡路拦劫。
　　我多么想看着父亲平稳地走过这座小桥，走向西方极乐世界，但是怎么也看不清楚。父亲，你可一路走好啊！
　　据老人说，人死后还能投胎转世，可以变人，变凤凰，变草木百兽。按当地风俗，送葬时要拿一个陶制的瓦盆，上面用细箩筛上草木灰，死去的人启程后会在草草木灰上留下脚印。送走父亲后，主丧人在瓦盆前端详了半天，说：你爷来生变人。我没说什么。变人固然好，可还是要受这人间的罪。
　　唉！一声长叹，两行热泪。
　　我深信，走了的父亲会经过这座小桥，常回来看我们的。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踏着父亲修建的小桥走出了贫困、混沌和愚昧，走向了社会，走进了酸甜苦辣的人生。
　　其实，父亲不就是一座桥吗？
　　
　　原载《莒州文艺》2005年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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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正立，山东省莒县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担任过电大汉语言文学专业《古代文学》、《现代汉语》、《形式逻辑》课辅导教师。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中国教师写作研究中心常务理事，中国教师文学网主编。热爱文学，尤喜散文。已出版《初中作文指导》、《初中文言文初阶》、《新世纪教育改革新探》(上、下)、《学海导航》等书。许多散文作品、通讯报道在《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日照日报》、《中学生》、《山东教育》等全国省市各级报刊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