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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2月3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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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夫  作于:2005-9-28 19:51:00  访问:84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他不知怎么会走到这里,这是什么地方呢?
   一轮苍白的月,模模糊糊地高挂在天空,散着淡白淡白的光。四周似乎是一些丘陵,黑魆魆地耸立在那里,在朦胧中显得阴森森地。夜色交织着月色,在他周围现出一个空荡荡苍茫茫的天地。他仔细地去辨认着,眼前却模糊一片。脚下似乎有一丛一丛的青茅,掩着几个散乱的坟丘;远处有一片树林的黑影,张着黑洞洞的大口,使他胆战心惊。突然,从黑洞中现出一个白色的影来,那白影非常高大,并旋转着,旋转着,向他逼来。一阵颤冷象电流一般触动了全身,使他立刻毛骨悚然。他害怕,想逃走,双脚却象被缚住了一样怎么也迈不动。那白影却离他越来越近,且慢慢地缩小了。他定睛一看,那不是他正要找的母亲吗?他心中的恐惧感顿然消失了,立刻向白影奔去,嘴中喊着:“娘!娘!”白影却不回答他,转身逃也似的跑了,他怎么追也追不上。忽然,从左右跳出两条大汉,每人手中各举着一条大棒,满脸怒气地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一看,是大哥和二哥,忙惊喜地打招呼,大哥却对他大喝一声:“孽种!你把咱娘给逼死了,还有何话可说,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说罢,举棒朝他头打来……
   ……
   他猛的一个激愣,从梦中惊醒了。睁开眼一看:他仍在列车上。火车咣当咣当,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厢里挤满了人,昏昏沉沉地一片宁静。对面的小夫妻仍在嗑瓜子,头挤着头说悄悄话。他的妻子,也靠着他的肩睡熟了。
             
   列车咣当咣当,不紧不慢地行驶着。他又闭上了眼,可怎么也睡不着了,脑子里总浮着刚才梦中可怕的情景。啊,娘,娘竟死了!……
 
 
   “娘,我要上学!”
   他小手拽着娘的衣襟,眼巴巴地看着娘,对娘嚷求着。娘一手拿着喂猪的瓢杓,一手摸去他眼角挤出的泪,弯腰对他说:“三娃子,你还小,长大了上学,啊!”
   不嘛,不嘛,石柱都去了,我也要去!”
   娘为难地叹了口气,又哄他说:“你去吧,看人家老师收不收你。”
   他用小手背在眼上摸了一把,高高兴兴地跑去了,可没过多久,又跑了回来。一见到娘,立即委屈地放声哭了:“娘!老师要钱,不收我!呜呜……”
   “三娃子,咱家里穷,没钱,等过几年,你长大了……”
   “不嘛,不嘛,我要上学!我要上学!”他哭的更痛了。
   大哥掂着锄从一旁走了过来,看看他,踌躇一会儿,对娘说:“娘,让他去吧!”
   娘看看大哥,叹了口气。她把沾湿的手在腰围巾上擦擦,抖索着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卷,抖开,从里边拿出五毛钱,递给了他。
   他就这样上学了。第二天,娘用破布给他拼缝了一个书包,又给他买了一支铅笔。大哥用小刀在铅笔的一头刻一道浅沟,用线拴住,然后又系在书包上。娘对他说:“可不能让笔丢了哇!要用功,好好念书。”
   他没有把笔丢了,当用完了一支笔后,他跳级进了二年级,学期末,又领了一张大红奖状,高高兴兴地给娘拿了回来。
   娘背上背个蓝子,正要出门去打猪草,他一把拽住娘,把奖状塞给她,说:“娘,你歇着吧,我去打草。”
   娘不识字,可她知道那是奖状,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显得格外慈祥和蔼。娘摸摸他的头,然后很快地走到了灶屋里,不一会,她手拿一个玉米面窝窝走了出来,塞在他手中说道:“快吃吧,这是你二哥从工地上捎回来的,吃完了,把羊牵到河坡里放放。”
   “嗯!”他愉快地答应着,眼看着娘瘦癯的背影从大门口消失了。
 
   列车咣当咣当地行驶着。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的田野。正是快要收秋的季节,满田野一片秋色:金黄的玉米,低垂的稻谷,大豆全黄了叶,露出一串串黑色而又饱满的豆荚来;高粱红透了脸,象待嫁的姑娘一样,高高地而又羞涩地站立着,只有红薯还露出青绿,犹如一片片绿毯铺在田野中。天高云淡,高远处是瓦蓝瓦蓝的天空,时而缓缓飘游过几缕白云。
   “各位旅客,你们好!”车厢里响起了女广播员清脆的播音声:“现在列车正行驶在中原大地,再过两分钟,列车即将驶过我们祖国的第二大河——黄河;黄河,是我们祖先的诞生地,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摇篮,黄河母亲,用她的乳汁,哺育了她优秀的儿女……”
   啊,到黄河了。黄河象一条巨大的黄龙,扭曲着、咆哮着,滚滚向东流去。她是那样苍茫,浑厚;那样雄壮、高亢,汹汹涌涌,不可阻挡;她痛苦却不呻吟,奔放地挣脱束缚;她负重却不消退,坚韧地勇往直前。他以前多次经过黄河,却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激动。他想推醒妻子,但终于没有,只是贪婪地伏在窗上,观看黄河奔流的波涛。
   啊。黄河,中华民族的母亲;母亲,她哺育了她的儿女们……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长大后才听娘说:五八年大食堂那阵,娘刚生下他,没有奶吃,他饿得整天哇哇直哭。中午从食堂领回点面条汤,一家人都把面条挑给他吃。大哥、二哥和姐姐瘦得皮包骨头,奶奶浑身浮肿,快要死了。一天夜里,父亲冒着大雨到食堂里偷馍,被大伙发现,在一阵乱棍之下被打死了。奶奶一口气憋上来,没过几天也死了。
   娘是怎样把他兄妹四个拉扯大的呢?他不知道。他只记得娘总穿着一身打着补钉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平布衣,高瘦的个子奔走在地里,家里,河边。娘洗衣,做饭,喂猪,打草,一双手从来没有闲过。娘脸上很少露出笑容,显得深沉,可又不是愁眉不展,清秀的脸上总是那么平静安详,没有一点忧伤的样子,透出一种坚强的韧性。
   可是,在他上高中时,家里发生了一件事,使娘一下衰老了。
   因为家里穷,房子少,又没有父亲,所以大哥二十九岁了,还没找到对象,娘为此整天愁着。那年,媒婆来给娘说,山里有一家,需要换亲,看娘愿不愿拿姐姐给大哥换一个媳妇。娘虽然只有这么一个闺女,可为了大哥,还是答应了。姐姐不愿嫁到山里去,跟娘哭了好几场,但娘却铁了心,任姐姐怎么求也不行,最后强逼着姐姐答应了。姐姐出嫁那天,娘在姐姐屋里,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替姐姐梳妆,并用好话劝慰抽抽泣泣的姐姐。当门外催着上车的鞭炮响时,娘硬是一把把姐姐推出了屋门。
   姐姐走了,嫂嫂来了,家里再也不安宁了。
   嫂嫂比大哥小好几岁,在家里是老么,一家人捧着她过日子。加上山里种庄稼简单:种上,一直等到收,因此,嫂嫂没干过多少活,从小养成了好吃懒做的习惯。来家之后,整天躲在家里不下地,又不做家务活,勤快的娘免不了要数叨几句。嫂子干活不行,吵架却是拿手戏,一张嘴象刀子一样快。娘受不了这个气,一气之下,与大哥分开了家。
   这边刚刚把家分开,山那边传来了消息:姐姐在山上干活,一不小心滚下山崖,死了。
   娘一口气上来,闷倒在了地上。他得知消息,忙从学校赶回家。娘趟在床上,拉着他的手,流着泪说:“三娃,娘这半辈子做错了一件事,就做错了一件哇,我真对不起你姐姐呀!”
   看着娘憔悴的脸和枯瘦的手,他的眼中盈满了泪,嗓子哽咽了。兄妹四个中,只有他一个人上了学,娘对他最亲。尽管家里穷,可他上学背的馍,总比家里吃的要好一些,娘有时把玉米面饼给合成“菜饸”,有时擦成“油馍”,每次星期六回家,娘都把中午专门剩给他的饭温热盛好,亲手递给他,看到他狼吞虎咽地把饭吃完,娘就会开心地笑。
   他看着娘,一种愧疚的心情突然地涌了上来。他觉得自己是那样地无能,不能替娘分忧解愁;他感到生活是那样地不公,总把灾难和贫穷留给母亲。他年轻的心颤动了,心中似乎有一种悲哀,但又似乎涌动着一种力量。从那时起,对母亲的爱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心中。
   他象个大人似地拿来了毛巾,替娘擦掉了眼泪,然后对娘吞吞吐吐地说:“娘,我想给您商量件事。”
   “么事,你说吧,娃!”娘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头低下了:“我,我不想上学了。”
   “为啥?”娘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眼中露出愠色,
   他惊慌了,话说得语无伦次:“我,二哥一人,又常在工地,你又……,我,我回来挣工分,养活你。”
   “胡说!”娘发怒了:“你要是可怜娘,就该好好学习,将来图个前程,别象你大哥二哥那样没出息,一辈子只会抡锄头!”娘忽然又流出了泪,口气也软了下来:“娃,娘知道娃的心意。别牵挂娘,娘过不了几天就好了,娘还能干,你要给娘挣口气,娘指望着你呢!”
   他的心再也承受不住了,一把紧紧地握住了娘的双手,泪,唰地流了下来。
 
 
    “呜——”列车一阵长鸣,速度明显减了下来。慢慢地停在了一个小站。上车、下车、经过一阵骚乱之后,车厢里又恢复了宁静。然后又是一声长鸣,一阵咣咣当当的摇晃之后,列车驶出了小站,向着前方继续行驶着。
 
     匆匆几年过去了,时光犹如行驶的列车,不停地飞逝着、飞逝着。几年之后,他终于跨进了大学的门槛;他这个从田野的泥土上走来的孩子,第一次打开了通向新生活的天窗。他读了许多许多的书,接受了许多许多的新思想,看到了过去想都想不到的现代化生活。他的心胸再不是那个小村,那口水塘,那片玉米和高中时那个只有几排教室的校园。上课、读书、跑步、打球、唱歌、跳舞、听音乐会、参加讲演,新的生活完全把他包围了。他还记得家乡吗?记得家中那四间破瓦房吗?记得母亲那双粗糙而枯瘦的手吗?虽然他也知道家乡已经变了,家里再也不会愁没粮吃,母亲再也不会东挪西借,但是,对于家乡和母亲,他毕竟是生疏多了。
   那年暑假,他回到了家里,小院子里就那四间旧瓦房。大哥大嫂住了一间,娘住了一间,一间是他和二哥的住室,另一间算是客屋。他知道家里没地方住,所以放假后在学校里耽搁了好多天才回家。回家后,晚上不是住朋友家,就是到同学家去住。
   一天晚饭后,他正想从家里出来,娘叫住了他:“三娃,你别走,娘给你说件事。”
   娘刷罢碗,喂了猪,把他叫进屋里,指着屋当中的一个黑提包,说:“娃,你到支书家一趟吧!”
   “干啥?”
   “说说给咱划片地方。”娘轻声地答。
   他明白了。家里早就该盖房了;二哥人长的丑,说了几个媳妇都没有成,不是嫌人,就是嫌家里没房。要盖房,就得划宅基地。
   可是,要他提着礼物去找支书,去求情,这太难堪了。长期的贫穷使他天生地对条件优越的人,对干部有一种反感;他是一个大学生,接受了现代文明,懂得送礼是件耻辱的事。他怎能低声下气去屈尊于一个支书呢?他不!
   娘却温和地望着他,象过去一样地望着他。对他有一种信赖。他涨红了脸,不敢抬头去看娘的目光,尴尬地靠在屋门上。娘象看透了他的心思,柔和地说:“娃,你去吧,我想支书会答应的。自你上了大学,他对咱还没有过不去的地方。他那当民办教师的秀莲,还常常跟我搭话,不断地问到你。你去吧,你不去,难道让娘去吗?”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跟娘拗过,他是个孝顺儿。最后,他还是听娘的话,提着礼物去了。
   村街上静悄悄地,偶尔有几个人走过,月芽半隐在几块灰黑的薄云中,散出淡淡的桔光。他总嫌月光亮,把头弯得低低的,尽量走在黑影处。他心儿跳得嘭嘭直响,走得很快,总怕碰上什么人,象一个偷了人家东西的小偷一样。支书家在村北头,走到离支书家二、三百米远的地方,他忽然放慢了脚步,最后干脆在支书家门前一棵大树的荫影下停了下来。他脑子里激烈地斗争着:要是支书不在家呢?支书会不会板起面孔不答应?会不会有别的人在支书家?碰上秀莲该怎么办?
   偏偏远处走来了一个人,他赶紧朝树干旁躲躲,可还是被发现了。那人是秀莲,刚从学校回来。她看到树影下躲着个人,立即脆生生地问:“谁呀?”
   他没有吭声,愣愣地看着月光下的秀莲。她苗条,漂亮,溶在月光下的身材似一朵含苞莲花一样婷婷玉立,因为夜色而透出一种朦胧的美。秀莲是她高中时的同学,可他从来没有主动跟她说过话。有几次秀莲跟他说话,他都爱答理不答理的。谁让她是支书家的女儿呢?
   秀莲却走了过来,站在了他的跟前,随即爆发出一串玉铃般的声音:“哎哟,原来是大学生呀,怪不道不吭声。当大学生就不认识老同学啦!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到我家坐坐吧?”
   他不知道自己胡编了些什么,狼狈地从那里逃了回来。当他把提包重新放在堂屋桌子上时,娘脸变得严肃起来,第一次用鄙视的眼光足足看了他有一分钟,然后说出:“真是个窝囊废!我去!”娘一把抓过礼物,奔出了屋。他从后边喊了一声:“娘!”但娘没答理他,只管走出了屋门。
   后来……后来他上学走了。
   后来娘来信告诉他:宅基地批了,房子盖起来了。六间崭新的大瓦屋,娘是怎么盖起来的,他不知道。
   后来大哥托人写信给他:娘病倒了,是心脏病,住在县医院里,问他能不能回来一趟,娘说娘想他。
   正在进行期中考试,他没能回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回去了,走进了县医院,满院子洁白洁白;他轻轻地推开病房的门,病房也是洁白洁白的。只有娘一个人,静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娘一看是他进来了,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娘想对他说点什么,嘴张了几张,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一串一串的泪珠,从娘脸上滚落下来。……
   寒假一放假,他立即奔回了家:一个他不认识的新家。房是新的,院子是新的,只有家什还是旧的。天冷,娘坐在屋当中,围着个火炉子。她的身体还没有硬朗起来,很瘦很瘦;脸上颧骨高高的,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忧郁而无光,再也不是那平静安详的面容。娘,一下子老多了,也更不爱说话了,整晌整晌地坐在火炉旁想心事。娘见到他回来了,才高兴了起来。回家的第二天,天下了大雪。外面很冷很冷,娘和他俩人都围坐在火炉旁。娘知道他爱吃烤薯,就去洗了几块红薯,又找了一个破脸盆,把红薯扣在炉子上烤。烤熟了,娘把盆子拿掉,拿起一个红薯拍拍,然后小心地剥去红薯皮,又亲手递给了他。他看看娘。娘布满皱纹的脸上的那双眼睛,也忧郁而慈爱地看着他。他的心颤动了,一股热潮涌上了咽喉,一种愧疚灼烤着他。他说不出什么,只默默地接过烤薯,含着眼泪一点一点地吃了。吃完了一个,娘又递过来一个。看着他吃烤薯的样子,娘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给娘拿回来奖状,娘给他一个二哥从工地上捎回来的玉米面窝窝让他吃的情景,他的眼睛潮湿了。那时,他觉得自己的荣誉是娘的,他报答了娘。现在,当他是一个大学生时,他的心中还有娘的地位吗?他给娘带回来了什么呢?
   “娃,你在学校找了对象没有?”娘低着头,轻轻地问他。
   他一愣,连忙说:“娘,没有哩!”他天生第一次对娘撒了谎。别人刚刚给他介绍了一个,是市歌舞团的。
   “有了可要给娘说说!”
   “嗯。”他的头低下了。
       “三娃,娘就牵挂着你咧。你大哥分家出去了;二哥前些日子才说住了一个,是个哑巴。可你二哥愿意。难怪咧,二十七、八的人啦。”
   “……”
   “娘想了,现在富裕了,房子盖起来了。你们也都熬出头了;娘是老了,不中用了。娘啥都不怕,就怕家里没个人说说话,剩下个孤老婆子,娘怕寂寞哩!”娘说着,一颗泪珠滚了下来。
   “娘!”
   娘用衣襟擦擦泪:“三娃,秀莲可是个好姑娘,她常常问到你;咱划宅基地还是她在她爹面前说了话,我想……”
   “娘!”
   “……”
   “娘,我不想在家里……”他低下了头,声音小得象自语。
   “娘知道咧。我也想过,娃苦熬了几年,不能再拴在这泥土地上了。娃,你寻吧,只要将来你们能过好日子,能看得起娘,娘一样地高兴。”
   ……
 
   “午餐!午餐!”身边一阵高叫声,突然地打断了他的回忆,列车上开始卖午餐了。他睁开眼,朝窗外看去:窗外仍是平展展的大平原,仍是一片湛蓝高远的天空,阳光用金子一般的光色,把大地和秋天溶在它的怀抱里。
   妻子靠着他的肩膀,静静地睡熟了,那张漂亮的瓜子脸,是那样地白皙、细腻,经过修饰的长长的睫毛遮盖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翘翘的园鼻时而微微翕动,涂红的小嘴紧紧地抿着,一幅生气的样子。她一定还在生他的气。
   难道娘的死,真的是因为妻子吗?
 
 
   “媳妇,娘来没啥给你好捎的,这几件东西,你还用得着。”那天,他和妻把娘接到了家中,刚一到家,娘就拿出个小包裹,递给了妻子。
   “书香门第”出身的歌舞团的妻子,也许是第一次听到一个乡下老太婆喊她叫“媳妇”,她的脸微微泛红了,不安地接过了娘送给她的礼物;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些婴儿穿戴的小衣小帽小鞋。妻一下子明白了,脸臊得通红,忸怩地说:“娘,你捎这些干吗?我用不上。”
   “净是瞎说,咋用不上?”娘硬声硬气地嗔怪道。
   “娘,我们现在不打算要孩子。”
   “看你说的!”娘的脸色严肃了起来:“俗话说‘早子早福’,那有做母亲的不想要孩子,传宗接代可是祖祖辈辈的大事。你不想要,娘还想早日抱孙子呢。”
   妻不再说什么,偷着向他撇撇嘴,胡乱地把包裹一包,扔在了里屋床上。
   娘在家里住了下来。头几天,他俩陪着娘到处走走逛逛,进剧场、看电影、逛公园,可娘不爱看这些。那次他陪娘到妻的歌舞团看演出,娘一看他的妻子露着大腿在台上跳舞,心里老大的不高兴,拉着他走了,还一个劲地直抱怨。从那之后,娘就不再出门了,闷在家里做家务。可除了一天三顿饭,也没有什么活可做。白天,他和妻都去上班,只剩下娘一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娘什么时候清闲过?没过几天,他看出,娘住烦了。可娘没有走的意思。娘该到哪里去呢?家里:大哥,分家了;二哥,刚成了家,可二嫂是个哑巴,一点不通情理。娘说,一过门就同她哇哩哇啦地吵了好几场,娘是在家里呆不下去,才来他这里的。娘知道他是个孝顺儿,娘指望着他哩。
   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妻子将他拉进厨房,悄悄问他:“今早上咱娘说她有病?”
   “嗯!”
   “啥病?”
   “心脏病,咋了?”他迷惑地问。
   “随便问问。”妻什么也不说,端着碗出去了。
    第二天,妻突然不让娘做饭了,她把娘仅有的一点劳动权力也给“剥夺”了。妻一反过去晚归的习惯,而提前回家做饭。娘想帮她捡捡菜,她忙夺过来说:“娘,你歇着吧。”吃过饭娘要刷碗,她又把娘从厨房里推出来。每顿饭,她都亲自给娘端来饭和菜。
   他不理解妻的举动,娘也十分惶惑;娘沉默了,脸上现出忧郁的神色。可娘终是个闲不住的人。一天中午,妻下班回来晚了,娘动手把饭做了,妻回来一看,很不高兴,连饭也没吃,下午上班走时,竟把厨房的门给锁上了。
   这对娘是多么大的打击啊,她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事,娘瘦了许多,脸上,开始变得愁眉不展。他发现娘总是想给他说点什么,可终于又没说。
   那天晚上,他们仨围着桌子吃晚饭,娘看看面前的一大碗饭,对他说:“三娃,娘这两天不舒服,吃不下去,咱俩换换吧。”说着,把碗递了过来。他正要去接,妻忽然站了起来,顺手接住碗,又给娘捧了回去:“哎呀,这怎么行?娘,你还是用你的碗吧!”妻一边说,一边给他使眼色。
   娘什么都看到了,她怔怔地看着妻子,什么话也没说,捧回了自己的碗。那顿饭,三个人是闷着头吃完的。
   吃罢晚饭,他把妻子拉到里屋,气冲冲地问她到底搞的什么名堂。妻随便地盯了他一眼,说:“那碗是专门给娘用的。娘不是有心脏病吗?要搞隔离,懂不懂?”
   “你胡说!”他一听就发了火:“娘有病也不准你这样做!”
   妻一见发了火,声调就高了起来:“咋了,我又不是撵娘走。天天伺候着还不够?难道要我也得心脏病?”
   “你,你……”他气愤得不知所措:“娘又不是住一天两天,这样做会伤她的心的。”
   “你要我怎么办?她总不能死在这里!”妻子尖刻地顶了他一句,然后开门冲了出去。谁知,迎头撞上娘,娘就站在外屋里。
   第二天早上,娘执意地走了。娘不让妻去送她,是他一人把娘送到了火车上。娘隔着车窗,眼中盈满了泪,久久地望着他;车开动的时候,娘对他大声说道:“三娃,常回来看看娘啊!”
   娘回去的第三天,他接到了电报:娘心脏病突发,去世了。他立刻请了假,匆忙赶回了家,当妻子象往常一样亲热地向他扑来的时候,他发怒地把电报摔在了她的脸上。
   妻惊异地把电报从地上捡了起来,看了看,不相信似地问:“娘,死了吗?”
   他没有理她,怒冲冲地拽出一个旅行袋,又急速地打开柜子,拿出几件衣服。妻子明白了他的意图,忙过来拽住他的手:“不!你不能回去!娘刚回去就死了,人家肯定会说是咱把她撵回去,给气死的,家里人不会饶你。”
   “住口!”他突然发怒地甩开她的手,用从来没有过的粗鲁对她喝道:“你他妈的收拾收拾,跟我走!”
   “我?我不回去!你也不能回去!”妻子抢白了一句,并又拦住了他。
   “啪!”他立即举手打了妻子一个耳光,然后冲出了家门。
   当他蹬上列车的时候,妻子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他怔怔地看着伏在他肩上的妻子那张白皙的脸。这张脸,他抚摸过,吻过多少次啊。俩人自从相识,从来就没有拌过口角,总是亲亲热热、恩恩爱爱的。每次回家,只要一推开家门,妻子立即就会奔过来,扑在他的怀里。家里,他给她朗诵首诗,她给他唱支歌曲;家外,俩人手挽着手,走马路、逛公园,使得多少青年人羡慕啊。可是昨天,他粗大的巴掌竟打在了妻子这张白皙的、柔软而细腻的脸上。妻子有什么错呢?一个歌舞团的演员怎么能理解在泥土上生活的母亲的心呢。
   他知道妻不是娘想要的那种媳妇。他想起了娘说过的话:“娘啥都不怕,就怕家里没个人说话,剩下个孤老婆子,娘怕寂寞哩!……三娃,秀莲是个好姑娘咧,她常常问到你……”
   是的,那个活泼的、漂亮的秀莲,娘是想要她做媳妇的。可是,他没听娘的话。娘苦熬了一辈子,为了三个儿子,挣扎着、劳累着;腰驼了,身瘦了,满脸布满了皱纹,一颗忧伤的心布满了痛苦。她送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给大哥二哥娶了媳妇,供他上了大学,什么苦都吃尽了。如果没有他们三个,也许,娘早就倒下了;三个儿子,都成了家,可是,娘却老了,有谁去关心过她呢?她指望的,她想象的,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哥同她分了家,二哥娶了个同她吵嘴的哑巴媳妇,她最亲的最有出息的小儿子的妻,却因为害怕把病传染给她,把她给气走了。娘啊,你是绝望而死的吗?……娘,儿子回来向你忏悔了……
   他模糊地想象着,该怎样回到母亲的身边,怎样去走在那片土地上,走进那个小村,怎样面对乡亲鄙夷的目光和指点的手指,怎样走进那个新盖的家院,匍伏在母亲的灵柩前面。父老乡亲会饶恕他吗?家族亲属会饶恕他吗?大哥二哥会怎样看待他?尽管他会强辩,娘不是他撵走的,不是因他而发病去世的,可是,娘毕竟从他这里回去之后突然去世的。想到这里,他突然心里一阵发冷。
   母亲给了你生命,给了你欢乐的生活,你给了母亲什么呢?
   列车突然停了下来,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呢?他不知道,只是糊糊涂涂地站起来,随着大家下了车。车下是一片旷野,坦坦荡荡,苍苍茫茫。他辨认了好久,一转身,列车却不知什么时候开走了,连下来的人群也消失了。他四下环顾,突然意识到妻子还没下来,他感到有点奇怪,妻子睡熟了吗?他为什么不叫醒她?他站立了一会,不知所措地昏昏然地提起旅行袋,沿着一条小路向前走。小路两旁碧绿的青草,一片一片,中间夹杂着红的、黄的、白色的小花,从这边铺向那边,从脚下漫向远方。
   他低着头走路,又沉思着。“三娃,你这是上哪去呀?”他突然听到耳边一声很熟的呼唤声,转身一看,咦,这不是娘吗?娘没有死,依然高高瘦瘦的,穿一身兰平布衣,露着平静安详的面容。
   他心中涌出一阵狂喜,赶忙丢掉旅行袋,大喊一声:“娘!”奔过去扑在了娘的怀里……
 
 
   列车咣当咣当,飞快地越过田野,越过河流,越过村庄,向前行驶着。车上,载着他,载着妻子,载着他熟睡的梦和一颗忏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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