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 宝 石 |
| 作者：淡墨轻衫 作于：2007-7-2 15:32:12 访问：29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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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 宝 石
这个故事已经过去了好多年，我几乎将它淡忘了。直到有一到，八岁的女儿兴高采烈地拿着一块石头让我看时，我的心才为之一颤。这也是一块桃核般大小，晶莹、透亮、光滑，玛瑙似的，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浅红色光泽的美丽的石头。“红宝石！”我轻轻的抚摸着……
一
南依祁连北靠龙首的狭长地带，有一条南北走向长年湍流的石油河。那里，河水清澈见底，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石头，就静静地横卧在流水的下面。
我和柳梅就是在石油河水里泡大的。
柳梅是邻居柳大妈的女儿，很少说话，特别是她的苦闷，即使是最知心的朋友，她也决不透露半个字。柳大伯是搞勘探的，经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当教师的柳大妈就不得不把出生才几个月的小柳梅寄放到我们家。大一些的时候，我就躲过父母，拉着柳梅到石油河找石头玩。有一次，柳大伯从外面回来，看到我们玩得开心的样子，就笑着对我父母亲说：“多好的一对啊。”
他还把我叫了过去：“文玉，想不想让柳梅做你的媳妇啊？”
当时我和柳梅都才六岁，根本不知道让柳梅做我的媳妇是什么意思，但我只觉得那意思好像是让我和柳梅好，于是便愉快地答应着：“想。”
这虽然是拿孩童取乐的玩笑话，但在我懂了点事的后来的岁月中，我却当了真。我们一块儿读书学习，一块儿到雪地里去玩，玩得最多的地方还是石油河。我们沿着石油河巍峨、挺拔的两岸奔跑着、追逐着。天下雨了，躲进山洞，那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突然一群飞鸟从黑暗中冲出，吓得柳梅紧缩着脖子，直往我怀里钻。每到这个时候，我就紧紧地搂着她，听她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有一个假期，柳梅随父母回老家去了，我独自无精打采地到石油河去玩。我看见一只野兔在河对岸的草丛中，想淌过没膝的河水去追，脚下没小心，被一块大石头伴到了，当我从水中站起的一刹那，天哪，我看到了什么，在清澈的河水中，有一粒散发着淡红色光泽的石头，桃核般大小，像心，一个人的心。如获至宝的我，立刻从无聊中清醒过来，一口气不喘地跑回家。父亲说，这是一块宝石，他当采油工十多年，都从来没有见到过。因为是我拾到的，父母没好意思向我讨要。我将它珍藏起来，一种自豪、满足、幸福的感觉充满了我的心。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秘密，所以从没在同学们面前炫耀过。
也许是我不小心说漏了嘴，这个被我一直认为保守的很好的秘密，不久就被柳梅知道了，她在看过我的宝石以后，就立即变了脸，哭着闹着要她父母也为她寻找同样的宝石。当然，不是任何人都能得到这晶莹、透亮的心一样的红宝石的，在父母的干预和柳梅怜悯的恳求下，望着父母把钻了眼、穿了绳的红宝石挂在柳梅的脖子上，就像我的心被别人掏去了一样，我终于伤心地流下了眼泪。
柳梅得到我心爱的东西，看得出，她越来越对我好了。我们家只有我父亲一个人上班，生活比较拮据，柳梅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分给我。每天都把漂亮的红宝石从怀里掏出来让我看，那意思很明显地告诉我，我没有把它弄丢。
直到有一天，她像一只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的蝴蝶，在家里、在学校、在甚至她没有去过的地方狂呼乱奔时，我才知道，我的红宝石被她弄丢了。这个学期，我和柳梅虽然还和以前一样地好，有说有笑，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被一层阴云笼罩着。柳梅说：“文玉哥，”虽然是同岁，但她一直这样称呼我。“你别难过，我一定会把你的红宝石找回来。”
二
像春雨过后的青苗，在很短的时间里，我们已经长大成人了。柳梅和我高中毕业后，同时被分配到距家二十多公里的一个油矿工作，不同的是，柳梅当了一名采油工，我却干起了修井的行当。
脱离了父母的约束，我和柳梅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了。柳梅在距矿最远的一个选油站上班，夜里她跑完井在桌子旁睡着了，面对着窗户。这时就有一只狐狸从打开的窗框里探进头来，柳梅听见响动，睁眼一看，就吓得闭了气。采油队追究责任，结果是与柳梅一块上班的刘斌师傅因陪一名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去医院看病，就打电话让哥们赵二黑去替班，但因贪杯，醉倒在床上，这事也就给耽误了。队里处罚刘斌就和往常奖励他时一样，达到了一种空前的严厉，这使柳梅产生了极大的同情，她想，要不是自己的疏忽，怎么会出现这种局面。我也深为刘斌爱管闲事的做法不可理解，听说那位老人几年来一直受到刘斌的照顾，刘斌像亲生儿子一样，老人病重的时候，又端屎又倒尿的。何苦呢，白白净净的一个人，也不知道脏。这件事发生后，我有空的时候，就一定要陪着柳梅去上班，虽然刘斌再也没有特别是夜班缺过班。柳梅很愿意我的主动，这给她带来的当然不仅仅是安全感。她也常常到我的宿舍，帮我拆洗被褥和衣服，我病了的时候，她还买来了炊具，专门给我做饭、熬药。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年，我就发现柳梅开始变了，除了女性身体特有的微妙的变化之外，还变得爱打扮爱说话爱发火了。最让人揪心的是她对我感情的转移，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是那样含情脉脉，但避开我的时候，她却经常和刘斌在一起，似乎有谈不完的心，说不完的话，好几次，我看见她和刘斌一起有说有笑到市里去，回来时还提着大包小包用纸包着的东西，心里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使我陷入了极度的痛苦，我对刘斌产生了强烈的愤怒和痛恨。
终于让我找到了出这口恶气的机会。那是一个百草吐绿、冰消雪融的五月，我们十二号车组开到了距柳梅选油站不远的G124井搞压裂施工，这给我创造了报复刘斌的机遇，有事没事，我都要抽时间到站上去，看他们一块儿干活、吃饭、说笑。有一次我去选油站，柳梅正爬在桌子上哭鼻子，很伤心的样子，刘斌却若无其事地蹲在一旁吃饭，还似乎津津有味。我怒火中烧，不由分说地给了刘斌两个耳光：“小X，敢欺负柳梅。”刘斌虽然比我大五岁，但猴精似的。小白脸，我从来都不怕他。刘斌从地上爬起来，愤怒地望着我，眼里闪着迷惑的光。但他什么也没说，拿一把铁锹向罐区走去。
柳梅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东西，一头狮子或是一只老虎。她的脸色由红变紫，由暗变黑，嘴角不停地抽搐着“你——你——”急得说不出一名话来，好半天，她才“哇”的一声，又一次伤心地大哭了起来。
后来才知道，柳梅是听了刘斌救助一个得了脑瘤的小女孩的故事后哭的。那个小女孩和刘斌不一样的只是父母还健在，但他们却怕给自己幸福的生活带来阴影而恨心地将她抛弃了。为了那个女孩，刘斌除加班工作外，常常利用休息天外出打工和出卖自己的鲜血给她支付住院费，整整两年，刘斌除花光了所有的积累外，还借了一屁股的债。孩子病好了，却还没有人认领，这把刘斌难住了，一个还没有结过婚的男人，即当爹又当妈的，不是个事儿。刘斌不断打听她父母的下落，同时想办法把孩子送进了孤儿院。这故事听来是有些伤感，就连我这个从来都不为别人的事掉眼泪的男子汉，眼睛都不点湿润，为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更为一颗纯洁、无邪、高尚的心。
柳梅不和我说话，即使回到家，她也只是出于礼貌地来向我父母亲问个好，一名话也不和我说就走了。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只是摇着头：“女孩子大的时候，话就少了。”她哪里知道，柳梅正在为我的无知生气哩。
三
春天很快又降临到油矿，山坡上，一丛一丛车轮样大小的野草蓬勃生长，野杏树结出小小的果实，一串红开出娇艳的花朵。在这样美妙的春的世界里，我的心则是灰暗的，既没有春天的明媚，也没有春天的温暖。
我心爱的像她名字一样妩媚动人的柳梅，终于在我们的一次谈心后，拒我而去了。那个下午，柳梅把宿舍打扫得很干净，她穿一件很薄的淡灰色带花连衣裙，显得很漂亮，长长的黑发很随便地向身后一甩，就响起了瀑布流动的哗哗声。她用清脆得嚼豆子一般的声音，拒绝了我向她爱的表示，她说这是一件大事，要慎重考虑，不能因为青梅竹马，更不能因为小时候父亲的一名玩笑就约定终身，这是不现实的，再说我的年龄还小，更应该把心思用到工作上，像刘斌一样，用自己的行动去温暖别人的心，在工作中寻找生命的价值。她还把她得到的荣誉证书翻出来让我看，一大摞，什么双文明先进、优秀共青团干部、工会积极分子等等。当我临走时，她又提起了小时候丢失的那个红宝石：“多么纯洁的没有一点杂质的宝石啊！”她显然沉浸在对过去那段美好岁月的回忆当中。
“我一定要找回来。”她抬起头，静静地望着我。
这次谈话，像一次小小的地震，让我不由自主地从甜甜的睡眠中惊醒了。我感到孤独、寂寞和一种从没有过的无限的自卑。
通井机拉着我的沉重、拉着时间，在周而复始、音调乏味的作业过程中，我们又一次来到了距柳梅站很近的一口井上。休息时，我们到罐区吃饭，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到柳梅的值班房。柳梅提来了开水，还拿着她的菜让我吃，我只是敷衍了几口，柳梅也自觉不好意思，便怏怏地走了。我躺在很避静、很阴凉的一堆草丛上，让烟雾燎绕着我的思绪，直到通井机响起来，我才从那里爬起，闷闷不乐地向井场走去。
下午四点多，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让每个人都感到了死亡的恐惧。罐区着火了！大火是由一个未熄灭的烟燃着的，我的心猛烈地跳动着，不由自主地跟着全班人，飞快地向罐区跑去。大火正在燃烧，刚才爆炸的是罐区附近一个未拉走的汽油桶。长长的火舌和烟雾笼罩了整个罐区，什么也看不清。我们像发了疯似的吼叫着、奔跑着，为了制止火势向罐区蔓延，立即投入了灭火的战斗。我往里冲时，只见一个人从火海中冲出，双手抱着昏迷不醒裤角已着火的柳梅，快速地向安全地带跑，我哭喊着追过去，那人已昏死过去。我赶快把他们身上还着的火扑灭，发现柳梅气息尚存，除衣服上有几个烧破的洞外，一切正常。旁边躺着刘斌，头发已被火烧尽，面目全非，双手像刚从火里取出的柳条，弯曲着，发出一种难闻的肉惺味。
大火在我们的扑救和消防队及时援救的情况下，很快扑灭，罐区完好无损。柳梅已经醒了过来，正抓着刘斌的衣角哭：“你醒醒，醒醒啊，你是为救我才烧成这个样子的啊。”声音很凄凉。旁边围着一大圈人，看着刘斌的样子，都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就在人们将刘斌抬上车的一瞬间，我从刘斌的脖子上看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用一条精制的细链拴着，在刘斌焦糊、发黑的皮肤上闪着红色的柔和的光，桃核般大小，晶莹、透亮。柳梅也看到了，怔怔地望着，直到刘斌被抬上了车，才用迷惑不解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红宝石”，我轻轻地喊出了声：“这不正是我们寻找了多年的红宝石吗？”
刘斌死了，为了那个罐区，也为了救柳梅，这是我两年后听到的。柳梅已经做了别人的妻子。孩子是有着柳梅同样面容、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宝玉”。我想，这一定是她妈妈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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