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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工厂
作者:shen10san  作于:2007-6-22 21:20:41  访问:24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县工厂
 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发生的事情是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仅仅用“奇怪”这个词语去表达总让我觉得不够准确——其实是让我有点心有不甘的感觉,“奇怪”还不足以表达这些事情所包含的内容,可除了“奇怪”之外我却又找不到别的词语了,所以我还是只能勉强地用用“奇怪”来说说这件事了——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这件事是否就是所谓的“奇怪”,或许正如这个“奇怪”一样的所有我说到的词语都将是勉强的,然而这也实属无奈——我不能抱怨自己运用词语的能力,因为这正是这件事情本身的特点,除非我不说它,否则它就是这样的,只能这样的说。
 
 从前的时候,我被邀请进了我们县知名的92183厂。这是一个广大同时又秩序井然的厂,如果没有向导,又没有一张地图在手上,在这个厂里行走是很危险的。你可能一不小心就走进了由管道、电网、机械、传送带、钢铁架子、水泥建筑构成的迷阵中再也找不到出来的路;也可能不经意地就走进了人海中被挟带着去向了某个你所不知道的目的地,而毫不能反抗;另外你甚至可能错误地走进了姑娘们的宿舍,而此前你分明已经看到这幢楼的标志了……当然在这里只要你的运气不是很坏的话,你是可以得到很好的接待的。
 
 以上提到的三种情况我相信仅只是在这个厂里乱走的少数几种结果,因为这毕竟只是出自我狭隘的个人经验,而直到目前为止我究竟走过了这个厂的多少地方我根本就不知道,更不用说在各个时刻的各个角落了。而据说这个厂的任何一个地方在任何时间都是在变化着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凭我自己的经验就可以证明,比如前面说到第三种情况,肯定就是由这个原因所造成的,否则何以我有意避开的地方会恰恰没能避开呢,原因就是它在那时发生变化了:我想走进的那个破破烂烂的空气压缩车间就在我走进去之前变成了姑娘们的宿舍,而此时姑娘们的宿舍却变成了别的什么——或许是原料加工车间,或许是污水处理车间,究竟是什么谁又能知道呢。其实前两种情况的发生很可能也是与这一点有着很大关系的,只不过我还没能知道它们之间的内在关系,还不知道它是如何导致了它们的发生,不过我想我可能永远也搞不清楚这些东西了——当然其实我也从来没有真正想搞清楚它们,说白了知道与不知道它们对于我有什么意义呢,一点也没有——因为我从来也没有成为这个厂的一员,并且已经被永远地排斥在了这种可能之外。我相信,我的坚持己见和蛮横任性的批评肯定已经惹怒了这个厂的领导了(当然这些领导究竟是哪个层次的领导我是不知道的)。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某种证实,这是我从我的一个同学那里听来的。
 
 我在篮球厂遇上了这个同学,到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已经成为这个厂的人了。我们是中学的同学,在从前那段单调的学校生活中我们曾经有过深厚的友谊,然而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彼此联系就很少了,到了最后简直就完全失去了联系,我只是偶然听一个熟人说过毕业之后我的这个同学还一直在准备着一个考试。这是一个以难和漫长而出了名的考试,据说到目前为止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完全通过了这个考试,因此也就没有人知道通过了这个考试会有什么样的好处。有人说通过这个考试没有任何好处,这仅仅是为考试爱好者而设的一个考试,它永远也不会结束,因为针对任何一次已通过了的考试又会有另一次考试;另外一些人却认为这个考试不仅有好处,而且那好处是任何还没看到它的人也无法想象得到的巨大的好处——当然啰,作为一个好处,这个世界上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得到过也没有人见到过,要把它想象出来也实在很不容易。反正我就想不出来。这两种说法都具有一定的道理,在社会上持这两种观点的人基本上各占一半。想想谁会真的是考试爱好者呢,反正我的这个同学就不是,至少在我的记忆中在中学时他是很讨厌各种考试的。不过也很难说,我也不知道在这些年慌乱动荡的生活中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究竟有了多少改变——不过很显然除了外貌他与从前肯定是大变样了——如果问问他用这么多年的时间辛苦地参加这个考试的原因,我相信他的回答与大部分这个考试的参与者是相同的:“当初参加这个考试一来是因为好奇,其次也受到某种说不清的诱惑(仿佛就是那个从来没有人知道的好处),不知不觉就加入到了其中去,一混已是好多年;而现在再想退出却又不甘心了,投入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要放弃的确是很难的;何况那个说不清的诱惑以及那个好奇并没有消退,在经历了这么多年大部分失败偶尔成功一次的考试之后,它们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从前的时候我也曾经对这个考试发生了兴趣,对它作了一些了解,我问过的每一个人对于他们参加这个考试的回答都是相同的,并且还不是一般的相同,他们的相同令人可怕,不仅意思相同就连用词语气也基本相同,如同一个已经有过了标准答案的考题一样,他们的回答就像是背书一样的——都是上面这个答案,因此我甚至懒得问我的同学这个问题了——想想当初我之所以没有最终加入到其中去,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相同的回答了,一个如此统一的答案无端地让我感到害怕。
 
 因为他在参加这个考试,所以在篮球场上遇到他就让我很吃惊。想当初因为这个考试他连同老朋友们聚一聚的时间都挤不出来(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当时之所以联系渐少并最终完全失去音信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怎么能如此清闲地在球场上打着羽毛球呢?不过在这个时候高兴超过了好奇心,我们已经多少年没有见面了,我们为这个相逢而大声欢呼,我忘记了自己的好奇,更没有想到要去解开这个谜底。导致这个遗忘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在个厂里惹出来的祸,我们相见之后没说几句话我的同学便同我谈到了这件事。然而他的话一直很含糊还有点自相矛盾,这开始令我很恼火,后来想到他可能也是有所顾忌(毕竟他已经是这厂的人了,一切都已经属于这个厂)也就释然了——其实他能告诉我这些已经很不错了,可能他为此是担着很大的风险的。
 
 他先是淡淡地问了一下是否有那件事,不等我回答又用同样的口气埋怨我太任性太缺少生活的阅历;到我向他询问这件事可能引起的后果时他却又不说了,只是闪烁其词地暗示我的话可能已经被送往某某科长了;最后见我有些不快了,他又反过来安慰我,说我的话毕竟还没有造成一个具有事实的影响,而且这个厂里许多人还是对我有好感的,而这些人中也不乏在这件事中有一定影响之徒,要我不要过于担心,还说什么凡事不要太过于用心思,既来之则安之——搞得我从他的话里怎么也弄不清楚这件事的究竟,我更不知道他引用孔夫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看他的样子仿佛在暗示什么似的。
 
 我一向知道一个人是很难得有什么观点的,更难得会坚持什么原则。大部分的人所谓的观点不过是从哪里听到,借来暂时用一用的一句流行的话一个时髦的词语;而所谓的原则也就是些在人群中生活需要的不得不如此的习俗和规范。因此一个人一旦有他自己的观点,坚持自己的原则,他就会无比地令人生恨;尤其是如果他原本没什么观点,更没什么原则,又莫名其妙地坚持着某个同样莫名其妙的观点,更是令人咬牙切齿地恨。而我的事情就是属于这种情况。本来呢,这个厂的人好心好意地高薪聘请我来他们这里工作,这个工作本身就很不错何况又在我的家乡,我本没什么理由拒绝的,可我偏生是硬给自己找出了一个拒绝的理由,并且还是一个很冠冕很堂皇的理由。拒绝也就罢了,可是我的做法偏生是在开始的时候满口答应下来,等到自己人都已经到了这个厂里时却才搬出了那个理由来——在别人看来,我这样的做法分明就是故意要说给人家听,分明就是要挑战人家的权威,分明就是故意与人家作对。其实我自己也是有苦难言,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那些话来的。我原本是个有些胆小有些害羞的人,平日里我甚至不太能够在许多人面前说话,可那天我完全是一幅真理在握、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先是批评他们的厂污染了家乡的环境,对此负责接待我的一个领导解释说他们的排污很少,完全达到国家的排污标准了——大概在这个时候这个人已经在暗暗生气了,是的,他犯得着对我这样的一个人解释这样的问题吗;很可能同时他也在为自己做这个解释而生自己的气了,这无疑是个有损自己威严的冒然行动,而归根结底导致他如此行事的人是我,由此他就更加的厌恨我了。在这个降尊纡贵的解释面前我不但不领情,反而惊跳起来近乎神经质地指责他,要他不要试图逃避责任,尽管他们达到了国家的排污标准然而无可置疑的是他们工厂无数的烟囱正在排放着,并且这些烟尘毫无疑问都是有毒的,在此我还顺便尖酸刻薄地讽刺他的解释可谓欲盖弥彰;更加蛮横无礼的是我竟然在此补充说:“不仅你们的烟囱排放的烟尘是有毒的,就连你们每一个人的肺每一天都还向天空中排放着有毒的气体。你的解释不仅无力幼稚而且更暴露了你们的软弱毫无男子气概。介于你们工厂处处含毒的性质恕我无法加入到其中来。”
 
 他当时就气得发抖了,哆哆嗦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我一点也不以为意,反而暗自得意,还嘲笑他不够镇定、遇事慌张,讥讽他没有风度、不能接受异己的意见。其实我当然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原本是做大事的,他们平日面对的都是些其大无比的概念和宣言,他们每日所要做的事所要说的话保持着严格的程序性,根本就不会遇上什么反对意见的挑战,更不会遇上像我这样没有礼貌的言语。
 
 我不知道对于我的斗胆冒犯他们将给我什么样的惩罚,从此以后我就被困在这个工厂里面了,既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人可以帮助我。也不知道是他们还没有想到足以惩罚我的方法呢,还是对于我的惩罚已经开始了,这个“囚禁”原本就是惩罚的一部分。但是,我不能抱怨真是他们对我实施了囚禁(因此我才在前面的囚禁二字上加上了一个引号),他们既没有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整个工厂大部分的地方对我都是开放的,除了少部分有关生产安全和商业机密的地域之外,我想去哪就去哪,根本就没有人会阻拦我;也没有限制我的言论自由——我想说什么想找谁说都可以,同样没有人会阻拦,甚至都没有人会反驳,当然也没有人附和,更没有人会对我提供帮助;他们甚至还供给我每天的饭食和住宿——我可以像工厂里其他员工一样去食堂吃免费的餐点,也可以一直住在他们最初为我安排的宿舍之中。
 
 在这段找不着出路的日子中,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其实应该是一群女孩子。因为在那些日子中有段时间她很想嫁给我,后来不知为何又很不想了,再后来又很想了,然后又不想了,如此反反复复了好几次之后,她在我的心里印象便很深了,几乎代表了那群女孩子中的所有人;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原本不是单独存在的,她仅只是一个纯粹的观念,是在特殊的环境之中由我看待她们的方式而产生的,也就是说她是由她们全部的人分别扮演的——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反复呢?一个非概念的事实的人怎么能承受这么多的反复呢?我一直怀疑她们与我有着类似的遭遇,她们一定也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困在了这个工厂里的人,然而对此她们却三缄其口,对于我的发问不是旁顾左右而言它,就是矢口否认,每当这时候还极不自然地涨红了脸。我知道对于这件事她们肯定比我知道更多的内容,她们比我早先进厂,然而是什么东西在这件事情上让她们难于启齿呢?我在这个厂里面找不到任何一个人可以打听一下这些事情,而我那个同学在见过了一面后,我再也没有看到他,连一点音信也没有,也不知是否又投入到了那场无休无止的考试中去了,还是因为我的牵连他也受到某种限制了,或者就是我们再也没机缘见上一面了——这是完全可能的,这个厂这么大又这么复杂,单凭一个人要找另外一个人就如同大海捞针一样。而那一次我们的见面又是如此匆促,对于他的情况我基本上没有任何了解,就匆匆地分开了。
 
 因为这些女孩子涨红了脸的时候多半是我很喜欢看的,因此我就经常问她们这个问题。倒不是我真的那么爱搞恶作剧,虽然我早已经不再盼望能得到她们的回答了,然而我必须要以这样的方式保持着自己的态度——我认为这件事非常重要。自从与她们相识之后,我的日子就不再像从前那么难耐了。总体而言我是喜欢她们的,她们大概也喜欢我,因为我总是能讨得她们的欢心。因为认识了她们就有了一些事情可以做,当然日子过得也就不是那么寂寞了。每日除了照例去工厂的四处瞎逛之外,我几乎每天都会去看她们,同她们说话,用尽心思用各种方式讨得她们的欢心,有时我们也一起去闲逛。当那个女孩子想嫁给我的时候,我们便很认真、很甜蜜地谈恋爱;当她不想嫁给我的时候,我们便忙着相互解释,相互说抱歉,同时还得向她们中的每一个女孩子解释、说抱歉——可能正是为此我从来也没有感觉自己是在同她一个人在谈恋爱——这样的事情虽然做了又做,重复又重复,但一点也不腻歪一点也不厌烦,每一次重复我们都依然还是那么自然,那么单纯、认真。
 
 在她们之中有着一种宿命般的伤感。这是我所不理解的,仿佛有一种永远的分离在她们之中无休止地发生着。这一点在才一认识她们我便看出来了,但我一直未向她们问起,就是在我和她处在热恋的柔情蜜意中时也未向她提起。我知道有些事情是永远也不会有答案的,除非我一开始就知道,除非我也有同样的遭遇;我还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应该问的,只能你自己寻找答案,因为一旦问这样的问题就会给别人造成重大的伤害,同时肯定会不可挽回地伤害彼此的关系。我觉得这件事情同时具有这两个性质,因此虽然我很好奇,还是没有问。她们当然也知道其实我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了,但她们并不刻意地去掩饰这一点,当然也不会去提它。我感觉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工厂的,这只是迟早的问题,而在这一点上她们与我是不相同的,或许她们背负着一桩更大、更重的罪名,或许她们原本就是属于这个厂的,而我只是一个外来者,即便最后我不能真正的离开,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肯定已经离开了,并且每时每刻都在离开着——我虽然被困在了这个工厂里面,可是我对这个工厂没有任何经验,所以我的经历也不可能在这个厂里面,所以我的时间也没有在这个厂里面。
 
 有一天我给那个想嫁给我的女孩子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司徒可儿。那时候并不是她想要嫁给我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在谈恋爱,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一起,事实上无论怎样我们几乎每一天都会有一段时间是在一起的。我们经常一起在夕阳中去走工厂那些纵横各处的粗管子,或者就坐在她的窗子下长久地对一些平淡无聊没有什么现实意义的问题进行分析讨论。这两种事情都是在我们的恋爱中创造出来的,后来渐渐在所有的女孩子中推广了,她们很喜欢做这两件事情,据她们说前者锻炼了她们的身体平衡能力,而后者又锻炼了她们的思维能力,对于她们而言都是大有裨益,另外这两件事情还给平淡的生活增加了不少乐趣。为此她们曾无数次赞美我与司徒可儿的爱情,说这爱情不仅具有赏心悦目的美感,而且还能产生具有实用效果的副产品,好看而且实用,这超出了这个世界上的极大多事物,为此她们愿意给以我们的爱情最大的支持。说到美感,我自己倒是在她们身上发现的——就是单独的她们,与爱情无关——天气美好的傍晚一排姑娘走在工厂的管子上,红通通的夕阳把她们年轻的脸映得红通通的,仿佛是工厂外面吹来的晚风吹拂着她们的头发,她们纤细的影子长长地落在一些横七竖八的钢铁架子上一些奇形怪状的钢铁机械上……好像也说不上是赏心悦目,但可以说是无以伦比。这真是一种无以伦比的美,虽然经常可以看到,但每一次看到走在管子上的她们还是让我心旌荡漾、激动万分,有几次甚至都冲动着想要流下几滴眼泪,每一次我总是忍不住要在心里喊着:“好好的看吧,充分的吸收吧,多美啊!”
 
 对于我和司徒可儿的爱情,她们给予了许多的支持。她们一次又一次地为此制定了许多个完整详尽的计划,虽然这些计划总是没有结果——因为除了结婚她们再也不知道还有其它的什么了。可结婚是什么呢?对此她们又不是很清楚,我当然也不知道,我同她们一样对此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并且我感觉仿佛她们有这样一种想法,认为结婚对于她们其实是个永不可达到的点,这是什么原因我是不能理解的,她们也曾试图解释,然而这个解释又是我不能理解的,因此她们的意思究竟是什么我始终都不知道。我和司徒可儿的恋爱谈了又谈总还是那样,一份如此被祝福的爱情却不能有一个结果,这件事有时候简直让她们伤透了心。为此她们进行了无数次的分析讨论,每个人都会随时陷入到对它的思考之中。有好几次都发生了有人在走管子的时候陷入到了思考之中的事,差点就出了事故。还有一次,一个女孩子在下午出门去食堂吃饭竟然到了深夜也没有回来,而那时候天又下起了雨,大家整整找了她一夜也没能把她找着;她到了第二天中午才憔悴不堪迷茫以极地回到了宿舍,原来她在回宿舍的路上突然想到了我和司徒可儿的爱情,不禁悲从心起,陷入到了伤感的思想之中,一不小心就走入了工厂的迷网之中,一直到第二天才找到了回来的路。对于这份爱情唯一不感到悲伤的人大概就只有我和司徒可儿了。我是不以为意的,我认为自己反正是要离开这里的,另外我觉得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同司徒可儿谈恋爱是很有趣的,欢乐而美好,而我不知道这个恋爱所谓的结果又会怎样,它就一定比恋爱更好吗,这一点我不知道,我相信我们大家都不知道。司徒可儿为何不感到伤心呢?我想可能在这件事情中,她们是有过分工的,司徒可儿专门负责谈恋爱,负责恋爱中的欢乐和美好,而悲伤是由其他的女孩子来来分担的——她们毕竟是一个整体,想想,光司徒可儿一个人,这么单薄的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要求她做那么多事情呢?如果一定要她也参与到这惨烈的悲伤之中去,我想我宁愿放弃同她的恋爱,放弃我们恋爱中的欢乐和美好。
 
 有一次我无意中同司徒可儿谈到了我那位同学——我当然没提他的名字,这点谨慎是即便在工厂外的世界中也被培养出来了——说到了他参加的那个无休无止的考试,没想到司徒可儿一口咬定她认识我这个朋友。我问她何以从那么一点信息中就能判断出她认识的那个人就一定是我的同学,这个厂的人那么多,参加那个考试的人肯定也不只我的同学一个人。她虽然说不出什么令人信服的道理来,可她还是认定她认识的那个人就是我说的那个人。原来她曾经同一个人谈过恋爱,这个人也如同我的同学一样在参加一个无休无止的考试,而那时候这个人的情况同我差不多,也是被困在了工厂里面,她认定这个人就是我的同学。我不能理解她的这种直觉,然而为她坚决的态度所感染,我无端地相信了她——我觉得她身上有种令我无法不相信的力量。后来我们曾彼此试探着比较过“两个人”的情况,仿佛大部分都是吻合的,这就让我更加相信她了。
 
 假如那个人真是我的同学的话,那么也就是说他也曾经经历过冒犯工厂的罪,但他最终得到了工厂的宽恕,因为他现在已经成为工厂的人了,那么由此看来我也同样是可以得到工厂的宽恕的,这对于我无疑是个喜讯,可会不会我也如同我的同学一样的最终也成为了工厂的一员呢?本来这也没什么,从前的时候其实我不也是想着要加入工厂的吗,否则何以我会受到了工厂的召唤并从遥远的他乡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呢?假如没有那次意外的事故我不是早已加入工厂了吗?不过假如真是如此的话,我一直在确信的自己最终肯定要走出工厂这个想法不是就此破灭了吗?是不是一个人加入了工厂之后还能再走出工厂呢,可这样的事可能发生吗,难道这样的事也会被允许吗?另外我一点也不敢肯定果真到了他们宽恕我的那一天,从前那样的意外会不会又再次发生,会不会我又突然控制不住了自己,招罪的言语又会意外地喷涌而出,给自己闯下更大的一宗罪呢?
 
 为此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到了我的同学,想到了我们的从前,想到了他参与的那个神秘的考试,为什么当初他会如此坚决地不顾惜我们的友谊参与到了那个考试当中去了呢?而为什么我会没有如同他一样的参与到其中去呢?我与他是同时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考试这件事情的,在这其中究竟体现了我与他的什么不同点呢?而这会不会正好影响到我与工厂的关系呢?他们说的那个参与到了考试中的理由是真实的吗?会不会他们有意地对我们(不参加这个考试的人)隐瞒了什么呢?而我自己一直认为的自己没有参加这个考试的理由这时候也显得很难于让我信服了,我难道真的不喜欢标准答案吗?我难道真的不喜欢那种众口一声的感觉吗,我曾经难道没有为这样的感觉而感动过吗?这时候回顾自己走过的往昔岁月才发觉竟然有那么多的疑问,好像没有多少事情可以肯定了,这种感觉真的很可怕,就仿佛照照镜子突然发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一样。
 
 
 
 这篇小说是几年前写的,当时具体的想法已经忘记了。
 我曾经参与过几个新工厂的建设,我大概也能想明白工厂在这个世界上得以产生的原因,然而当我看着一个工厂渐渐的在空洞中成形时,一种奇怪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我总是忍不住要想到:这样奇怪的东西怎么就会在这个世界上产生了呢?其实我基本上知道那些机械的用途,知道各种管道、皮带的运输路线,知道工厂的生产流程,而对于实现生产的控制更是我的专业……然而这些并不能消除我的奇怪感觉。
 奇怪之外还有害怕,或者就是恐惧。尤其是已经生产了好几年的老厂,尤其是粗放生产如铁、铝、铜这样的冶炼厂。它们总是让我想起了游戏“星际争霸”中的虫族:一层覆盖过来的,浓稠的流体。只要不受到限制,它会随着建筑向四处蔓延,直到占满所有的地面。所有这些厂当然都有围墙,尤其是冶炼厂,除过围墙之外大部分还有铁丝网,甚至还有电网。但这些是防偷的(这些年铁、铜、铝这些金属的价格一直在攀升,据说偷盗显现非常普遍),粘稠始终在无限制地蔓延——我的感觉是,即便这个工厂长年安身于围墙之内,粘稠还是在无限制地蔓延着……工厂的生产模式已经在人世上普遍通行,工业制度成为了唯一的制度,而雷锋的螺丝钉精神终于也成为了时代的精神——不过,他并不是榜样,这没有任何遗憾,我想,一个叫做加西亚的老毛子倒是一个榜样。
 好几年前,经常看到“乡镇企业”的电视剧,虽然虚假伪饰之处明显,然而那些火热的场景那些向日葵般的男女还是给人予一种欣欣向荣的希望。近来这样的东西是不多见了——当然,现在我难得看电视,是否如此我也不清楚——倒是中国已经被称为了“世界的工厂”。这样的名号仿佛也曾给人予安慰,但昔时的希望是没有了,取而代之的倒是害怕……一个巨大的工厂我是写不出来的,我所能写出来的不过是我丧失了理性(因此显得有些可笑)的害怕——就是不知道,我是害怕得失去了理性,还是因为失去了理性所以才害怕——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轻微的害怕:一个制造飞机和饮水的工厂,一个制造猪肉和绯闻的工厂,一个制造硫酸和明星的工厂,一个制造厌倦和美女的工厂,一个制造科学和艳遇的工厂,一个制造梦和苍白的工厂。
 
 


作者声明:
     我谨保证 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同意“八斗文学”网站发表此作品,同意“八斗文学”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未经“八斗文学”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八斗文学”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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