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逢 |
作者：庄明 作于：2007-6-22 18:19:41 访问：36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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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1
多年来，你一直渴望着一场重逢。一切似乎都是梦中注定，你无法抗拒。
无数次你设想着重逢的场景，无数次将手悄悄抹向眼角，你知道这只是一个习惯。事实上，你的眼泪从未溢出。你是个男人。
但是，多年以前，你是个爱落泪的男孩子，你常常莫名其妙地忧伤，仿佛已经历尽人间的悲欢。你多愁善感，好似闺中伤春的女孩。
你和她都相信缘，因为有缘，你在十八岁那年知道这世界上有她的存在。也因为无缘，你和她在古城夕阳的余辉中挥手道别。这一幕，成为你心中永久的痛。
曾经相遇，曾经相爱，曾经在彼此的生命里刻上深深的印痕。岁月之剑无情地雕刻着你的面庞，你早已不再是那个翩翩少年。但你始终相信，有一种东西不会老去。
别后，重逢就成为一种渴望。这种渴望一次又一次将你灼伤。你见过她，不知有多少次，当然，这只是在梦中。
你见到的永远都只是一个背影。你知道是她，她就走在你的前面，你喊她，但她并不回头。你永远也赶不上她的脚步，尽管她并非步履匆匆。
不知为什么，你见到的永远都是她长发飘飘的背影。
你在一点点地长大，记忆的天空有时也呈现出一片蔚蓝。无论怎样，你毕竟还是个孩子，在分别的那个夏日，你也只有十九岁。
那时，你并未真的感到绝望。年轻的心总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你刚大学毕业，在八十年代，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你有理由相信，面前的路定然会异彩纷呈。
可你忘了，自己不过是一个农家子弟。你并不向往都市，但你学的专业需要你设法留城，才能学有所用。你的父亲卖掉唯一的一头猪，作为你跑关系的费用，他自己没有任何门路。
你选择了山区，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你这样做，还给自己一点自尊。你当然知道，你要呆在山沟里，也许永远。
后来，你将那些钱还给父亲，你告诉他，山里风景很美。那天，你觉得自己长大了。
她留在了省城，这是你们系唯一的一个一级分配。她有一个非常有背景的亲戚。当时就有人说你傻，说你本来可以轻易获得一个好的职位。可是，你拒绝了她的提议。
你的确有点傻气，总是以一副虚弱的傲骨掩饰你的自卑。你天性敏感，易受伤害。不过，那的确不是一般的提议。
但你清楚地知道自己错了。一个女孩子除了以结婚为借口将你留在身边，她还能说什么？你一口回绝，尽管你们彼此有那个意思，也曾憧憬过，牵手走过一生的风雨，但谈婚论嫁毕竟太早。事隔多年，你终于明白，你的拒绝只是本能的一种反应，却不可避免地伤了她的心。
就这样，你们天各一方。你很骄傲，从不承认自己的后悔，但你内心很清楚，你永远失去了她。
故事到这里似乎已经结束。毕业后，在各自的圈子里，你们开始不同的人生。你们不过是凡夫俗子，注定要经历与别人一样的人生历程。
在寂寞的小城寂寞地活着。然而，你无法忘掉曾有的一切。你开始做梦，在梦里与她重逢。梦总是很清晰，仿佛就在昨天，你们还在一起。但你见到的总是她的背影。
于是，你渴望着一场重逢。十一年来，你生活在这种渴望中，却从未真正迈出一步。你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你不敢。别后第三年，你去省城出差，开会的地方离她很近。你经常在华灯初上时到大街上徘徊，盼望着与她不期而遇。你心存希冀又缺乏勇气。当时她已经结婚，你无法面对这一事实。
你们通过两年信，突然有一次她讲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已经烧掉你所有的信，希望你也如此。她说，还是彼此忘掉吧。
那天，你骑着一辆单车，沿着山间小径向山中狂奔。那是初春，映山红在春雨中惊艳地开着。你没有穷途而哭，无路时，你扔掉车子，向山顶爬去。你无视冰冷的雨打湿你的衣服，更无视山顶上彻骨的风。
那是初春，山顶上依然一片洁白。
你不相信她真的如此，但她果然说到做到，女人有时比男人更为决绝。后来，你再去信，便杳无音信。
你相信她爱你，算得上刻骨铭心。你们是同乡，这是你们开始交往的理由。你们都来自农村，这使你们有着更多共同的话题。她长你两岁，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农村女孩子，她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除了那份特别的朴实与善良。一开始，你叫她姐姐，把她当作知己，毫无保留地向她倾吐心中的秘密。你并非无视她对你的爱慕，只是她隐藏得很深，你不曾觉察。
那个冬夜，教室只剩下你们两个人。偎着一炉火，你们漫无边际地聊着，不知说了多久，也记不清说些什么话题。夜深了，炉火映红了你们青春的面庞，你们不再说话，长久的沉默中你们久久地注视着跳动的火苗。然而，在火光中，你一抬头，却发现她眼角的泪痕。你不解，问怎么了？她答，没什么，只希望这一刻能够永恒。
那个冬夜，是你们相爱的开始。多年以后，你依然记得那火光，你并且相信，她也一样记得。
思念有时会成为一种病态，你沉溺于过去的幻梦中，对现实的一切浑然无知。这时，重逢已成为你生命中无法割舍的情结，你知道不会有任何结果，但依然像飞蛾扑火一样执着。
时光荏苒，你在渴望中老去，你无法平复这种遗憾。你知道自己在年青时拒绝了一生的幸福。
2
你一直在等待重逢的机会，你不再写信，也从不打电话。你实在害怕拒绝的回答。那年夏天，在分别了十一年以后，你决定去找她。你抑制不住即将重逢的狂喜，但同时，你知道，你们都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你悄悄地来到她所在的单位，没有人认识你，除了她。也许连她自己，也认你不出。没有想象中的任一场景，你从未想到会是这样一场重逢。她昂然从你身边走过，并没有注意到你。你只是无数陌生人中的一个。
你是谁？你只是一个异乡的异客。当年英俊的脸早已爬满皱纹，你没有理由埋怨，她怎么会知道你的到来？一刹那，你想逃开，悄悄地走，正如悄悄地来。
你当然能认出她来，你千里迢迢，风尘仆仆为了什么？她不显沧桑，有都市少妇成熟的味道。你感到了另一种距离，你设想了无数的细节，却从未想到当初的农村女孩该发生怎样的变化。
她昂然从你身边走过，连眼角的余光也不曾扫你一下。你是谁？在这个人们进进出出的大院中，你感到从未有的孤独。有某种东西在你心中轰然倒塌。
你不肯相信，这就是你魂牵梦绕的重逢。看得出，她过得很好。曾经沧海难为水，那不过是文人的痴梦。
你不甘心就此走开，却也没有勇气唤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多年来只在你心中深藏，你记住的名字已成为一个符号，你似乎已经忘了它的发音。当她从你身边走开，你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不曾说出。
十三年前，当你们坠入爱河，在黑暗中你们仍然可以凝眸相视。你轻唤她的名字，在黑暗中，你仍然可以看到她的眸子里闪着亮光。
你不肯相信这是真的重逢，你呆望她的背影，恍惚是在梦中。在梦中，你还可以喊她的名字，可这次，你呆望她的背影，依旧长发飘飘，却只能缄默不语。但这分明不是一场梦，在八月的骄阳下，一切再清晰不过，你必须承认，这就是你所梦寐以求的重逢。
是的，经过十一年的别离，你们又一次在同一城市呼吸，就像多年以前。但那时，你们珍视彼此的存在，快乐的日子都在笑，痛苦的日子都在哭。在校外的盐碱地上，你们曾大声呼唤对方的名字。可这次，你却只能缄默不语。
你当然没有悄悄地走开，你不是决绝的男人。至少你要让她知道，你来过。
远隔千里时，你们不曾打过电话。当然，你生活在山区，你所在的县城，连电话都是稀罕物，当然，这是多年以前的事情。
鸿雁传书，带来的更多是伤感。她留在了都市，你去了深山，有情人终不成眷属。你们谈论的都是旧日的事情，你们之间，没有未来。
这次你想到了打电话，对着话筒比对着本人更容易讲话，你不必掩饰你慌乱的神情。电话通了，别人接的，喊她。听到欢快的应答，来了！她的声音一点没变，仍然带着浓浓的乡音。你说，你就在她办公室的楼下，你要去看她。那边良久没有应答，最后，她说，那，你就来吧。
她听出了你的声音。你们熟悉彼此的声音，如同自己的一样。你突然有些遗憾，你早该打电话的，听听她的声音也好，也许，多年过去，不变的只有她的声音了。
她的桌上，放着一本杂志，多年前你们都喜欢的那种。不过，这不是课桌，桌边的她，也不再是那个和你一样喜欢文学的女孩子。
你来了，她说，然后是沉默。你很笨，你不记得你说了些什么，也许你什么都没有说。恰好有修理工来修空调，于是你们一起看工人干活。那工人干得满头大汗，你过去帮忙，好像你就是那个工人的同伴。事实上，你真的成了一名修理工，在毕业五年后，你离开了那个不能养家的岗位，干起了修理。你和那个工人配合默契，故障很快排除。那工人向你扔过一支烟，然后匆匆走了。
你回过头来，意识到自己的位置。但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已不见她的影子。问她的同事，说在微机室里。于是，你开始喊她的名字，那个符号的声音复活，仿佛你喊的仍然是那个你深爱的女孩子。
许久，门打开。她背对着你，并没有请你进去。她的肩膀抖动着，刚才她分明哭过。你突然感到，你该走了。
你该走了，你向她告别，她没有挽留。有许多的故事无法继续，你们的只是其中的一个。
你就呆坐在办公楼的台阶上，八月的阳光没有了应有的热度，你感到分外的寒冷。这时，你想到了那个冬夜熊熊的炉火，以及火光辉映下她忧郁的面庞。
下班的时间到了，纷乱的脚步声中你听到熟悉的足音。你回过头来，迎着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凄迷，似乎有什么话说，犹豫了一下，只说了四个字，我该回了。你明白，你也该回了。你们没有说再见，再见只是美丽的谎言。你其实明白，你早该回了，但你挪不动脚步。你如同一个软弱的孩子，跌入了无底的深渊。你再一次呆望她的背影在你的眼前消失。
这就是重逢的全部过程，跟你设想的完全不同。你终于相信，你经常做的梦并非没有依据。
这不是你期望中的重逢，但你没有理由怀疑它的真实。
你知道，她是对的，时光已经在你们之间拉开长长的距离，任你怎样的努力，亦无法跨越其中重重阻隔。
你们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一起在阳光下欢笑，在月光下漫步。无论欢乐与悲苦，只能各自悄悄品尝。
你们甚至，不能渴望有着一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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