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踢 |
| 作者：田仲济 作于：2007-6-13 12:32:56 访问：33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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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
一辆无蓬的公共汽车，走到了新设的建设新村站，上来了一位乘客，因为无地容身，胳膊挂在铁梁上，身子悬于外面。这样走了约十几分钟，同另一个十七八岁穿着蓝麻布衬衫的青年争论了起来。起初那人很温和地说：
“请你不要踢。”
“踹着我了，不知谁的脚。”
“我没踹你，你就不该乱踢。”
“这么许多脚，我知道是你的么？踹着我，当然踢！”
“我没踹你，你能踢我么？”
“这么许多脚，我知道是你的么？”
“你是干什么的？怎么这么不讲理！”
“干什么的？搭车的。干什么的？不讲理，笑话！”
争论就这么无结果地收场了。因为被踢的人见不能说服，也就不再开口。我在旁边却深深地叹服这位蓝麻布衬衫的青年威力之大，无故踢了人还气势汹汹，真是特权阶级了。
“踢”本是帝国主义者的白人，或挟白人之威的其他有色人对弱小民族的手段。上海滩是帝国主义者的宣教地，就有踢的专家，有三道头，有印度巡捕，有安南巡捕，如今，大约又加了佩着红膏药章的兽兵。
因为推得举手，踢一抬脚就行了。不独更省事，而且更威风。所以挤是平民对付平民的办法，推是上等华人对付平民的手段，踢则是洋人或准洋人对付我们平民的手段了。一群平民争着上车或买票，方法是挤；泥腿泥脚不自量的向阔公馆或什么会场里走，受的待遇必然是推；若冒犯了洋大人，或对洋仔有什么唐突，得来的一定是踢。踢，自然高等华人也还偶然用之，但那踢的脚至少是穿着明亮亮的缎鞋或革履，踢的人身上至少是长袍马褂或笔挺的西装，穿一件蓝麻布衬衫，黑而无光的国货水牛皮鞋的青年，竟敢抬脚踢人，且气势汹汹如洋大人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连出产踢之专家的上海滩上也少有。
于是我好奇地考量他是一个什么人。他自己说是“搭车的”，当然搭车不是职业。不是连《聊斋志异》上那大龟也懂得问“行路者职业乎”么？可是看样子也猜不透是做什么的，除了有点像工厂的工人或学校的学生。独有矮矮的个子，黄紧的面皮，我可以一见就敢断定他是那省人，却不敢断定是那种职业。
然而最后终于被我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了。车到了歌乐山即是终点，他在车尾上伸出了鸡爪似的一只手来向每个乘客收票。和他争论的那位乘客，看了看他，苦笑了笑缴了票下车去了。于是我恍然了。原来说是搭车的也是骗人，虽然说得那末理直气壮。
自然，一个路员，自己搭在车内，让乘客吊着胳膊悬在车外，连站着车板的脚都要踢下去，我还是不明白是谁给他的这权威。大概不会是路局的，因为他不敢说是路员，而只曰“搭车的”。
194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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