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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仲济杂文集》序言
作者:田仲济  作于:2007-6-9 11:36:36  访问:42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
 
        在《淮风月谈》的《后记》中鲁迅曾说:“我的杂文,所写的常是一鼻,一嘴,一毛,但合起来,已几乎是或一形象的全体,不加什么原也过得去了。”在《且介亭杂文》的《序言》中他又说:“.....当然不敢说是诗史,其中有着时代的眉目,也决不是英雄的八宝箱,一朝打开,便是光辉灿烂。我只在深夜的街头摆着一个地摊,所有的无非几个小钉,几个瓦碟,但也希望,并且相信有些人会从中寻出合于他的用处的东西。”
 
     鲁迅是伟大的,他给我们留下了反映那一时代的诗史,由他独创又达到了极高水平的杂文。我们都承认,他的杂文比小说等,占一个更为重要的地位,那我们就应该学习它,进而发展它。在艺术和思想水平都无法和鲁迅相比,但多少年来我们还是在不断地使用杂文这一武器,这并不是不自量力,而是认为这既然是一种有力的艺术武器,那就在今天国内外还仍然存在着思想斗争的时代,人人就应该学会运用这一艺术武器,且进一步发展这种武器。相反的,倘我们不使用这一武器了,那就无异意味着忘记或放弃这一武器。客观上成为这一武器在新社会中不适用了。杂文仅仅适用用某种历史时期和社会情形么?好象谁都没这么提出或怀疑过。那么,杂文是仍应该被重视和提倡的了。陆续汇集出版过去的杂文集,是总结杂文发展厉史的第一步工作。但就我个人来说,我的视野和水平,是无法与鲁迅以及一些修养有素的作者们相比的。我不敢说我从一鳞一毛合起来反映了整个的时代。但我究竟也生活在这个时代中,虽然我仅是生活在一个角落里,所见所闻不仅有局限,而对事物剖析的能力又是微弱的,可是,这个角落同样地代表了这个时代的风貌,尽管也许有时仅是时代的一个侧面,不足以代表全貌,侧面多了就凑成全面.角落多了就凑成全局,是谁也无法反对的吧?这是一个大时代,尽管我是一个小人物,但大时代的灾难,主要的反应在为数众多的小人物身上,那么,从我心目中见到的,感到的世间的辛酸,苦辣,也许同样的真实,甚而更切实些,那么,这些杂文也就有它独特的意义了。我之所以敝扫自珍者,是敝扫尚可用,灰尘赖以除。这话是有些过火了。虽然,这仅仅是我个人生活经历中的叹息、忧伤、苦痛或欢乐,实际上也是千万人的叹息、忧伤、苦痛或欢乐。这是大时代一个小人物走过来的足印,实际上也是千千万万人们走过来的足印!又有谁不是走了这么一条由痛苦到欢乐,由奴隶到主人的道路呢!
 
                                      二
 
     的确象有人说的,我对于自己生活中有些事情是很是马虎和不大在意的,我从来就没想当作家,现在我也不是作家,这话并不是说作家不好,而是认为当一个称得起作家的作家是困难的,也是艰苦的,作为一个作家就应当写出象中国的屈原、象曹雪芹、象鲁迅,象外国的托尔斯泰、莫泊桑、屠格涅夫那样的作品,我自己知道,我既没有那样的天赋,又缺乏刻苦钻研的毅力,因之,我就只能望而却步了。自然这并不是说我一篇文章也没写,信笔涂鸦是许多人都会的,不见得可以称为作家.都德在《小东西》中提出,作家只能有第一,是没有第二第三的。第二第三就不如不是作家了。我的主要业务是教书,写作是我的副业,或者说是我的业余工作。我的一生可说是作为职业教师的一生,在1929年我在大学读书期间,已兼做中小学教师了。自然也曾有较短的时间,例如抗日战争期间,我主要的工作就改成了编辑、写作。当然,在其间我也有时兼任教师,甚至有一年的时间,我主要的是住在一个学校里上课。
 
     我开始写文章是在1928年前后,1928年5月3日,济南惨案以后,日本军队占领了济南,北伐军绕道北上,山东省政府迁至泰安,济南各学校都停办了。我们七个朋友在潍县组成了五三读书会,每人订了两三份上海的杂志,象《创造月刊》、《太阳月刊》、《语丝》、《思想》等,每周开一次讨论会,并写一篇文章,文章有的就投向上海或各地的报刊。我记得我开始写的是诗歌,有时写散文,间或也写小说。写杂文比较更晚些,大约在20年代后期1930年前后的事,当时就没想到收存的问题,加以这几十年是发生过几次战争和动乱的年月,所以现在片纸无存了。只有抗日战争在重庆那段时间,主要的是40年代,曾出过《情虚集》、《发微集》、《夜间相》三本杂文集,以后50年代曾在上海出过一本集子《微痕集》。将剪存的一部分杂文放在里边了。此外,所写的东西即便偶有收存,经过史无前例的十年浩劫,也荡然无存了。现在这个集子是以这几个集子为主,又加上抗战前发表在《青年文化》上的一部分文章,更早的几个编过的附在报上出版的周刊,象《野光》、《处女地》,奇怪得很,在出刊地的青岛,图书馆、档案馆,都未找到。抗战已开始后在西安办的《报告》半月刊,因为是薄薄的一个刊物,更难以寻找了。《微波》只出了几期,没有几篇文章。建国后,写的东西也远远不止这点,找人代抄,只抄了这些,也就算了。几乎全部稿子都承立群同志热心组织力量进行了清抄,这是应该对他感谢的。
 
     对于过去写的东西,若是重印的话,特别是内容,我是从来不主张,也不愿改动的,改动后也许更合乎今天的时宜,但和当时的看法和想法就出入很大了。每人固然有改动过去所写的文章的权利,但经过改动后的东西,已不能完全反映当时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即便不是面目全非,也是面目全新或某些地方“现代化”了。倘以“现代化”的东西作为当时历史条件下的产物,显然是不妥当的,所以我觉若是加以改动的话,是应该对读者讲清楚的。至于我,我是不主张以今天的思想改过去的思想的,那实际是对历史的篡改,会给后来的读者及研究者造成混乱或错觉的。因之,对于这些短文,内容上我是未加变动,一概保持原来的样子。但应当说明的是,我的文章一般投稿时都未留底稿,编辑给改动了些地方,是常有的。更需要说明的是那时的国民党的图书杂志审查机关,他们可以任意将成篇的文章删除,章节的以至几句的被删除那就更是经常的事了。对于章句的被删,当时还模糊地有些记忆,如今是早已淡忘了,即便想恢复原貌,也无从做起了。被删去的文章一般是不发还的,更做得一点痕迹没有了。可不知为何,有三篇被删的短文不仅又发还给了我,而且迄今已几十年过去,遭过十年动乱,还保留在旧书籍中,不可说不是奇事,这三篇文章就是:《奇文共赏》、《克鲁泡特金和侦探》等,从文章的内容可以窥出一些审查老爷们怕老百姓谈的是那类问题。自然范围绝不仅限于此,禁忌的事情是多得很的。现在将其中的一页制版印在前面,留作实证,是不无意义的。编辑修改和审查老爷们删除,是都有一定规律的,编辑改的字一般是怕由此引起麻烦的地方;审查老爷们删,是删除他们犯忌或他们主子不愿触及的问题。今天我才感觉到设若我有底稿的话,将所有被删改处全恢复原样,那就比这有意义多了,我是就反映当时的时代面貌,世事人请来说。可惜这已是没办法的事了。
 
    这本杂文集就时代说可分为三个部分:一是1937年以前,选入篇目虽不多,包括的方面是不少的,总地说是反对旧思想,反对旧文化,有反对读经存文的,有提倡拉丁化新文字,反对罗马化的,有反对读书救国的,那时正处在风雨飘摇的时代中,我们几个人在济南办《青年文化》,这些文章就主要是发表在《青年文化》上。《青年文化》最初未引起什么人注意,可以后逐渐谣言丛生了,那时法国在提倡人民阵线,就有传说我们是人民阵线,更有的传说我们使用什么什么津贴。而后就不止是谣言了,国民党的特务不时寻上门来闹事,声言再出下去就要砸牌子,就要抓人。我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在那无理可讲的世界,还是以走为上策,于是于1936年夏,我到了上海,那时李竹如在上海办《文化报》,他对我说,鲁迅支持一个从北新书局出来的店员费慎祥开了一个联华书局,鲁迅的《花边文学》和以后的几种书就都交他出版了。竹如并劝我说,鲁迅信赖得过的人我们是可以信赖的。联华书局是个在弄堂里开的小书店,但是,我们从内地迁去的杂志,大的书店是看不上眼的,所以我们就和联华签订了总经销合同。以后,大约是1936年秋,岱峰又改与华中杂志公司签订了总经销合同,但同年的秋天,《青年文化》就同其他14种杂志被查禁了。于是我那些不度德不量力,大胆妄为地提倡什么,反对什么,也不顾对方是什么权威、学者、教授的短文也就暂时停止写了。《青年文化》在上海被禁的事情,杨寿清著《中国出版界简史》曾有记载,而这段记载,张静庐编的《中国现代出版史料》乙编第49页的注9中曾引用,其原文为“民国二十五年时,因许多刊物抗战意识浓厚,致被禁售者日有所闻,例如是年(1936年)12月中,有14种杂志,遭到政府查禁,其中计有《文季》月刊、《通俗文化》半月刊、《新世纪》半月刊、《青年文化》半月刊、《国际导报》、《时论》、《作家》月刊、《中流》半月刊、《生活星期刊》、《世界文化》、《读书生活》等。至民国26年7月下旬,北平方面禁售的刊物达60余种。
 
    《青年文化》的政治主张团结、抗日、救亡。在文艺上宣传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文艺理论,这主要表现在《文艺讲话》栏,和一些文艺短论,翻译的一些苏联文艺论文上。
 
     抗战开始后,我由徐州而到了西安。访问了安吴堡,又回西安,办了《报告》半月刊,台儿庄胜利后,我到了徐州,徐州突围后到了武汉,武汉大轰炸后,我离开了,逆着汉水经过汉中、剑阁而入川。在川北停了一段时间,在吴佩孚曾住过的三台的琴泉寺住了约半年,就到重庆了。在重庆直到战争结束,这一段时间长,写的比较多些,保存下来的也最多。抗战结束在上海时期写的那一部分,实际上也可并在一起。这一时期,开罪的人是不少的,首先对于大官大吏说了一些不那么恭敬的话,举例来说《奴才》那篇不到千字的短文就得罪了一群人,首先是我当时工作的那个机构,一部分人认为我骂的是他们,我听到后哭笑不得,自然也无从解释,只好听之任之,我并没存心骂一个人是是奴才,只是论奴才性格罢了。以后我出杂文集时最初命名是《奴才集》的,但审查老爷们不同意,非改名不可,我改名《情虚集》,这次倒是有意讽他们“情虚”然而他们却通过了。
 
     建国以后,我由上海到了济南,我想,新社会了,可以没有奇怪的事了,然而不然,社会制度是不同了,但人是在旧社会长大的,是从旧社会来的,何况怀疑、误会,恐怕在人际关系中短期内还难以没有的,照例还是出了不少问题,你写者尽管无心,他读的却有意,这就没办法了。有人好意地对我说,杂文这种东西,文章短,意思含蓄,你是这个意思,他可以解释为另一种意思,还是少写的好。果然,我就遇上了这么一次。那是其实大家都知道,这类事即便不是写杂文,而是写其他文体,遇上的也不会是一次。这类事不期而遇是不希罕的。但决不能有这种问题就放笔不写了,杂文无论在什么时代,看样还是应该写下去的。何况现在在国际间斗争还是复杂的,在国内各种斗争仍然还是有的,对朋友,杂文何尝就不可使用呢?说这类文章是对敌人战斗的有利武器,是投枪何匕首,对人民内部使用时得小心谨慎,既不要伤着自己,更不要伤着同志。象那位善意劝说我少写或不写的人,我很感激他,但我不同意大家都不写或少写杂文,那样这种文体会逐渐消沉以至消亡,既然鲁迅的杂文是世界文学宝库中的魂宝,难道到了我们这一代就让他消亡么?时代不同了,写法可随着着时代而变化,何况,现在思想斗争,阶级斗争并没有停止,长篇论争,斗争的文章要写,短小几百字的匕首为什么就不可使用呢?事实上这么些年来,杂文是不那么多了,我希望杂文复兴起来,我希望大家再写起杂文来,,自然,写法可以有所发展,有所改进!
 
                                             1984年4月于北京 
 

责任编辑:唐正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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