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面鬼 |
作者：冥豫 作于：2007-6-5 12:23:29 访问：30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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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只鬼，青面，獠牙。诸鬼友都称它做青面鬼。做了多年的野鬼，前生之事犹如云烟，早已不复记忆了。或许生前无善无恶，遂令死后无拘无管。
太原城外十里荒郊，有几处无主孤坟。它拜望一位鬼友，住了几日。这鬼友生前有小恶，一夜鬼差忽然拿着枷锁来，捉去投生偿债。青面鬼在坟中闷闷，于是夜里出了孤坟，见夜空一轮明月，照着荒丘疏林，好大地方，只自己孤身一鬼，十分凄凉。又想人至不济，当此时，也有一个影子相伴，它却连一个鬼影也无。
它想做人。
它俯下身，向太原城北的一口井探过头去。井水无波，印出它青黑色的面皮，长而锋利的獠牙。它隐约记得初做鬼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模样的，那时的面容似乎和生前的皮相是一样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脸色开始转青，牙齿变尖变长。人间重皮相，想要混迹人群中，青面鬼的样子正是一大障碍。所以这么多年来，它始终只能在人间旁观，而不能介入。
不过从今夜起，事情将有不同。青面鬼略有得意之色，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展开一层，又是一层，只见那东西极薄，层层展开，竟是一个人的形状。原来就是刚去投生的那位鬼友送给它的一层人皮。青面鬼又取出毛笔及几管颜料，就井中取水，在井台边调色，提笔细细勾描，反复端详，费了许多时间终于画成。于是将皮迎风一展，再反手一挥，披在身上，“嘭”地一声白烟突起，笼住了青面鬼全身。
夜风轻扬，一丝一丝拂去烟雾。明月之下，只见眉尖楚楚，朱唇一点，宛然是一个绝代佳人的皮相。青面鬼收起丹青用具，取水冲刷井台，灭去形迹。忽然听到公鸡鸣叫，原来已经费去了半夜功夫。此时绝早，晨光朦朦胧胧，青面鬼正要离开，正巧有一个早起的年轻公子走了来。青面鬼此时的佳人皮相，一对小脚，就是站立也如风中花枝，行走就更艰难了。那年轻公子几步便赶上来，一见这皮相，就被迷住了。
人呵，这便是人呵！青面鬼盈盈欲泣，又辗然作笑，一切一切，只是皮相在与那公子周旋。那个真实的鬼魂什么都没做，只是专注地、贪婪地看见一顆活泼泼的火热鲜红的心脏！它那轻忽而枯寂的身子，只要吞下那颗心脏，就能活过来，重新变成一个人！
公子将它请入书斋，与它日夜相伴，为它的皮相而深深着迷。快了，快了！青面鬼迫切地盼望着，等着公子主动把那顆心交出来。强抢的心遇到高明的道士可能会被追回，但如果是公子自愿交出的心，那就会永远属于青面鬼！因此青面鬼夜夜对着那顆心脏，强自忍耐着，忍耐着不让尖牙冒出来，一口咬出心脏吞下去。这是痛苦的，甜蜜的煎熬！
画皮也是一件麻烦事，每三天必须重画一次。这一天公子外出，青面鬼急忙关紧门窗，就榻上展开人皮，细心画皮，而这一日公子却没有回斋。
青面鬼心中疑惑，当夜就去了公子内室。庭院静寂的异乎寻常，连人的鼻息也似乎听不到。公子的寝门上挂了一根蝇拂，青面鬼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一个道士的蝇拂，一个鬼类深深畏惧的道士插手了这件事！但此刻充满青面鬼全身的情绪并非是畏惧，而是强烈的愤恨与不甘！它曾经那么强烈地期盼着，眼看就要到手的心脏怎么能在一夕之间就放弃！青面鬼劈开寝门，一阵风般冲到公子的卧榻之前。公子踡缩在榻上，抱着棉被簌簌发抖！青面鬼扯开棉被，张着美丽的凤眼望着公子：“你看我，你看看我，我美吗？你不喜欢这皮相了吗？你喜欢吗？”公子惨白着脸，因恐惧而涣散的目光再也看不见那双他曾深深赞赏的明眸。公子看不清眼前的皮相，只有那日间偷看到的鬼的青面与獠牙深深印在他心里，时时在他眼前晃动。他牙齿打着颤，说：“假的！。。。。。。假的！。。。。。。画出来的。。。。。。”青面鬼伸一只纤纤素手，捉住公子胸前衣襟，倾身靠近他：“什么真的假的？你每天皂角、头油地用，衣服一套套地换，当面笑脸，背人就骂的，你的皮相就真了？你这种人可真傻！世上哪有什么真的皮相？看着美不就行了！我费心画的皮你不喜欢吗？你不是喜欢得要死吗？不是喜欢得要把心给我吗？”公子扭着头，反白着眼，断断续续地说：“你是鬼。。。。。。鬼。。。。。。”青面鬼摇晃着公子：“把你的心给我，给我！你是恶人，死了还能修来世的。你要这心有什么用？你给了我吧？把你的心给我吧！”它伸手去摸那颗咚咚乱跳地心脏，它的牙齿痒痒地，开始变长变尖，公子嘶声长叫！寝门上的蝇拂无风自动，发出丝丝金光。青面鬼扭头恨恨地看了那蝇拂一眼，说：“臭道士多管闲事，就算吃下肚会再吐出来，就算是灰飞烟灭，今天也非吞了这顆心不可！”它俯下头，用獠牙轻轻一划，剖开公子胸腹，火热的心脏跳了出来，它仰头吞下了心脏!
蝇拂金光大盛，向青面鬼飞来，在它后心上重重一击。青面鬼向前跌冲几步，弯腰似欲呕吐，又强自忍住，抓住蝇拂，一把折断，扔在地上。它向门外望了一眼，似是想奔出去，却又停下，一张嘴，那颗火热的心脏又吐了出来，落在地上。青面鬼猛地一仰头，又黑又亮的发丝也跟着扬起，它嘴中喷出了白色的烟雾，烟雾越来越浓，它的身体却越来越淡，渐渐被烟雾整个笼罩住。过了许久，烟雾散去了，就散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房内几上的一支蜡烛的火光轻轻摇了摇，或许是洞开的门外吹进来了风。一只夜里的蛾子飞了进来，它瞧不见遍地的鲜血，瞧不见死在榻上的公子，瞧不见地上断开的蝇拂，还有那死去的，灰色的心。它是一只夜里的蛾子，眼中不断不断跳跃着的，只有那一簇小小的火光！它全部的生命，只为了寻找火光，然后，进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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