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乱,痛苦,绝望,挣扎,逃避……这是给人的最初印象,也是中的众多人物孟继孔,江雪,白露霜,伊萍,孟继荀,沈农士,孟春等人走过的路.读完小说,掩卷沉思,小说中的人物就在我们身边,也许就是我们自己.是任小刚继之后的又一部长篇小说.同样发挥了作者讲述故事的天赋.小说通过孟继孔等系列人物的活动,全景式地再现了二十世纪后半叶中国社会急剧转型时期底层人物的浮沉.出生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孟春,孟继孔,白露霜等亲历了政治运动,社会变革的冲击,自我意识开始觉醒,然而,现代社会的道德沦丧,信仰危机,生存危机及其显性表现出来的情感危机,传统家庭关系的瓦解等在这代人身上的深刻烙印就是一方面想通过个人努力掌握自己的命运,一方面又身不由己地走向堕落和沦落.失业,打工,流浪,甚至卖淫嫖娼,艾滋病,吸毒贩毒等各种社会问题在中都有反映,他们在生活的夹缝中,在命运的夹缝中,在传统道德与现代生活冲突的夹缝中,在理想与现实冲突的夹缝中,在自我性格弱点的夹缝中突围,却总是难以找到出口.伤人与自伤对他们而言更多的时候是身不由己.从这个意义上说,中的人物形象比更饱满,更具有生活气息,也更引人深思.
孟继孔是小说中的一个主要人物,也是一个线索人物.出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的孟继孔童年没有享受到家庭生活的温暖,这种经历造成了他情商上的先天性营养不良.虽然在姑姑孟春的支助下得以完成学业做了教师,但这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他内心深处的自卑感,直到三十岁前,才与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马罂粟结婚,然而,文化层次上的差距造成了心灵沟通上的难度,结婚三年后,妻子背叛了他,尊严的丧失,使他急于想从妻子以外的女人身上找到慰藉,小知识分子的良知又使他无法像禽兽一样生活,他先后与江雪,白露霜等人发生了男女关系,这种关系中总是伴随着他本人对江雪,白露霜命运的同情与理解.然而,现实毕竟是以理性为主载的,他的行为受到了社会各方面的压力.于是,他选择了出走,他从城镇逃到贵州山区.找了一份为山里孩子做老师的工作得以糊口.沐浴着清新的山风,听着纯净的山歌,他意识中某种沉睡的东西渐渐苏醒,与少数民族女子之间的通婚使他对传统文化更多了依恋,同时也开始对现代政治,文化,信仰,婚姻等进行了比较深刻的反思.在将传统与现代进行对比的过程中,孟继孔似乎找到了出口.他更欣赏那种与世隔绝的山区生活,他认为山区人的心灵与生活很少受到现代文明的污染.这种心理上对现代社会的逃避从一个侧面反应了部分知识分子的寻根意识,在孟继孔看来,大山深处的生活才是文化的源头.然而,有意种花花不成,无意插柳柳成荫.孟继孔毕竟生活在传媒手段极其发达的现代.他刚刚平静的生活随着一名记者的发现又宣告结束.孟继孔回报山区人民的行为被记者当成先进性教育的正面材料大树特树,一个卑微的小人物一下子成了支边的英雄.孟继孔的社会价值被强化的时候,他的个人价值正在被淹没.已经觉醒了的孟继孔感到山寨也不是他久留之地,他又一次选择了出走.孟继孔两次出走都有背叛之意,第一次,他背叛了传统伦理放在他身上的责任,想为自己的生活找一条出路,第二次他背叛了山寨人民对他的厚爱,也背叛了社会强加在他身上的价值,想为自己的价值找一条出路.如果说第一次他是肓目的,第二次他的意识清醒了许多.于是,他开始理性地看待社会和他人,包括那个曾经让他无地自容的妻子.他的理解力与承受力都比第一次强多了.然而,孟继孔能找到他想要的生活吗?或者说他的个人价值能实现吗?小说没有告诉读者,留下了悬念.
如果说孟继孔的突围是一种小知识分子的有意识突围,那么白露霜的突围在很大程度上带有某种或然性.私生女,弃婴决定了白露霜命运中的不确定性与悲惨性.一对贫穷的农民夫妇收养了她,来自遗传的音乐天赋使她的命运似乎有一线转机,一所艺术中专的所谓老艺术家收下了她,又用极其卑鄙的手段撕裂了她的肉体与做人的尊严.小说通过塑造白露霜这个人物形象,意在告诉人们,女性在社会中更易被伤害,被蹂躏,除了客观因素,女性自身的弱点也不容忽视.十七岁的白露霜被那个老禽兽蹂躏的时候及其以后,都不曾觉醒.这样一个身心受到伤害的女人还想办好幼儿园报效社会,这种对比有某种强烈的讽刺意味.做了幼儿园教师的白露霜仍然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一个小店老板乘她不备奸污了她并让她承担了事情的全部后果.她在家乡的小镇呆不下去了被迫出走.混入三流走穴歌舞团混天渡日,因为演出黄色节目被公安局抓捕.一位贩毒集团的毒枭看准了她的才能,用巨资把她赎了出来.她糊里糊涂地在这个贩毒集团中不断上升,成了副总经理.就在她享受着事业成功带来的天堂般的物质生活的时候,贩毒集团的落网又把她打入了地狱.就在她以为没有生的希望等待死亡的时候,命运又一次与她开了一个玩笑.她的生母伊萍看到了寻母启示,千里迢迢,几经周折找到了她的下落,并请求丈夫强军长动用各种关系洗清了她的罪名,她被无罪释放.历经各种磨难之后,她才圆了办幼儿园的梦.幼儿是未来社会的希望,白露霜想通过办幼儿园实现怎样的人生理想?
江雪是一个现代社会的弱女子,出生在七十年代末,童年目睹的一系列荒诞事情瓦解了她对这个社会的信任,成年后自己性格中的软弱使她无法摆脱世俗的枷锁,为了生存她嫁给了乡经委副主任熊中山,终因不和背叛了婚姻,离婚后不久又凭着青春美貌嫁给了离过两次婚的乡党委副书记.第一次婚姻不幸福,第二次就能找到幸福吗?一个无法主宰自己命运的女人就像一叶随波逐流的小舟,那儿才是她停泊的港湾?
与江雪,白露霜相比,孟春一开始似乎是清醒的,她从小看到了成年人婚姻生活中的不和谐,并在支助侄儿孟继孔的过程中产生了一种不应有的暧昧情愫,致使她对婚姻有一种本能的反抗,直到三十岁的时候才走进了婚姻生活.然而,时间不长,她终因心理障碍而离婚.现实迫使她出走,去城市打工谋生.一个一直生活在农村环境的中年女人在城市的夹缝里能有什么好的工作?没有,她只能干哪些最苦最累的活儿,即使这样,到了四十岁以后,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失业.现实迫使她走上了卖淫之路.并感染了艾滋病.她已经低到了尘埃中去,卑微得连一只蚂蚁都不如,绝望之中她去了艾滋病村,与那些同样受到伤害的人呆在一起,她的心理似乎得到了某种平衡,然而,这样的平衡能持续多久?
与哥哥孟继孔相比,孟继荀从小受到了父母的宠爱,这并没有给他带来福音,却成了致他于死命的根子.先天体质娇弱的他在生活中处处碰壁,好不容易有了一份工作,有一个爱他的女人,他却得了肝癌.临死前,他终于觉醒,决定在探寻生命意义的路上结束生命.他勇敢地选择了去西藏,并请求当地人让他天葬.那种神秘的高原气息满足了他短暂的渴望,这种愿望实现的时候,他却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那悲壮与凄凉一定超过了他生前的想象?
小说塑造了众多女性形象,肓区在某种程度上更是女人的肓区,女人的婆婆,奶奶陷了进去,母亲陷了进去,女人自己也难逃命运的羁绊.白露霜的生母伊萍也是这样一个女性.作者怀着悲悯之心解读了女性在政治夹缝,伦理夹缝,生活夹缝,以及由男权主载的社会夹缝中的生存现状.伊萍是一个出生在二十世纪中期的知识女性,由于特定的政治环境,她也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她与同样热爱艺术的沈农士相恋,因为沈农士写了一篇批判样板戏的文章寄给文汇报,由此给他们的命运埋下了一枚定时炸弹.沈农士被捕,为了救沈农士,她抛弃了刚刚出生的女儿,嫁给了看上她的相貌与才华的强军长做续弦.在军长的翼羽下,她不愁吃穿,却也活得没有自我,只是一个保姆而已.孟继孔为白露霜登的寻母启示给她的生活带来了一线生机.她想通过寻找女儿救赎自己.在寻找女儿的时候,她找到了以前的恋人沈农士,当时沈农士已经病入膏肓,伊萍陪他走完了人生最后的路.后来,她恳求强军长动用一切关系救出了被判死刑的女儿.在寻找女儿的过程中,她的自我意识开始苏醒.因此,她决然离开了强军长的家,与女儿回到山区办起了幼儿园.她是想通过童心找回什么,还是想在纯静的环境中忘掉什么?
沈农士的命运更是那个特定年代一部分人命运的缩影.对政治不太敏感的他在不该思考的时候思考,在不能有自我的时候,想表达自己的声音,结果不但葬送了爱情,差点也送了性命.那场政治浩劫结束的时候,一个曾经才华横溢的艺术人才成了一家乡村医院的勤杂工.在个人生活每况愈下了时候,他还保留着见证了青春、爱情、与理想的手风琴,二胡等乐器.这样一个不曾伤害过他人的小人物死了连一块葬身之地也没有.这个社会的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除了这些主要人物,小说对那些次要人物如马罂粟、江柳、等也刻划得入木三分.西门霸、艺术中专的老禽兽等反面角色类似于中的泥做的男人,也是被夹缝压扁了的小人物,又以其反作用报复着社会.他们都是下层的小人物,说她们世俗也罢,渺小也罢,他们都无法逃脱命运的绳索.
每一个社会形态都是呈金字塔型上升的,越往塔底人数越多,关注的焦点是底层,选取的人物形象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小知识分子孟继孔,打工女孟春,在社会大浪中被抛得高高又重重摔下的白露霜等.他们走在一起就是这个社会的一个缩影.
除了显性的人物外,这部小说还有一个抒情主人公形象.他总是对社会时弊进行着思考,分析与批判.这个主人公就是作者自己.有时,抒情主人公的分析代替人物自己的言行,使得这部小说的语言不够本色.尤其是有些人物对话,与其身份不太相符.有些人物形象也缺乏典型性.这可能与作者长期生活在书斋,与社会直接接触机会有限有关.当然,这并不影响作者思考的宽度与深度,以史诗般的生活画面与叙述方式展示了二十世纪末底层人积极奋进的一面,在思维的宽度上不亚于,然而,终因关注点是小知识分子,而不是在社会大潮中拼击风浪的主流人物,因此,小说中人的精神状态呈灰色调.近年来涌现的小说作品,有些可能比较典型地反映了某一点上的现象与问题,但像这样如此全景式地展现当代底层社会现状的作品并不多.
与中的双线并进不同,采取了多线交错,多头并进的叙述方式.这使得这部小说中的每一章节都能独立成篇,连缀起来又是一个完整的长篇.这样的叙述方式,有利于比较完整地表现一个人一生命运的变迁,但显得有些零乱.显然,作者试图借鉴中国古典小说的章回式结构,但在叙述上却采取了意识流手法.这就使得小说反映的生活画面是宏阔的,上至权力中心,下到无赖乞丐.
2007年5月27日星期日0时4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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