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迷途 |
| 作者:文静 作于:2005-11-3 14:53:00 访问:76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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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人眼中看来,思匀与志宏真算是一对璧人,她与他都高大、漂亮, 不约而同有头浓厚的头发,穿衣服很有品味,走在一起,看上去舒服。 这时,他们两人刚下了小型飞机,在法属波利尼西亚一个岛上着陆。 那小岛是度假圣地,叫马汀利,海水蔚蓝,沙滩洁白,旅馆筑成庭院模样,食物丰盛美味,叫游客乐而忘返。 思匀是否来渡蜜月? 不,事实与表面有点分别,她与志宏快要分手了。 来往了两年,开头那几年最开心,几乎决定同居,因为每次约会之后都不舍得回家。 是思匀的表姐小雅向她说:“不要与任何人合股资楼,或是合用一个银行户口,更不可把家里门匙交给别人。” 思匀听了,忽然清醒了一点。 真是,才认识短短六个月,不可以百分百相信人,留些余地,给他,也给自己。 一年之后,志宏同思匀说,他欠朋友一笔款子,一时手紧。 思匀借出五十万给他。 表姐知道了,闲闲说:“有人看见陆志宏在阿特兰大一家赌场狂赌。” 思匀不出声。 “小心点,你父母留给你的钱,用来生活,绰绰有余,贴给赌徒,很快完结。” 思匀去调查了一下,证明小雅所说都是真的。 第一次,志宏再问她借,她便推说没有。 嗜赌的人无论如何不是好对象。 这是一种奇怪的癖好─不容易戒掉,思匀并不自大,不觉得她有能力影响他。 她对他冷淡,他马上觉得了。 他邀请她一起旅行,她刚升级,走不开,在她生日那天,他向她说,他已经不再玩扑克,但是,仍然欠朋友十多万。 思匀十分为难,她一向疏爽,朋友问她借钱,她很少拒绝。 这是她的男朋友呀。 年终,拿了奖金,她手头比较松,她终于又开出支票。 但是,思匀已经考虑与陆志宏分手。 小雅叹口气,“清醒得早,真是幸运。” 思匀却仍然依恋志宏的体贴及温柔。 她应允与他去马汀利渡假。 小雅劝阻:“别去了。” 思匀轻轻答:“追求快乐,是人类天性。” 小雅辞穷。 自幼失去父母的思匀快乐时光已经比别人少,她沉默寡言,读书与做事都十分用功,她是成年人,她有自主权。 思匀终于与志宏抵达这个像世外桃源般的小岛。 风景如画,她把城市里的烦恼忘记一半。 他们睡得很晚才起来、喝香槟,吃龙虾,做按摩,游泳、到海滩散步,然后,跳舞到天明。 三天之后,思匀几乎忘记她要同他分手。 一日,在网绳床上,他的手提电话响了又响,他忽然拿起它,用力一摔,它直落到海里去。 思匀笑了。 有甚么非听不可的电话?都是庸人自扰。 她伸一个懒腰,“不回去了。” 志宏没有回答。 思匀说:“我去洗手。」 她走回旅舍。 那是一座独立的小茅舍,但设备现代,她在门口碰到了打扫女工。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妇,她注视思匀。 思匀礼貌地微笑。 她忽然开口:“华人?” 思匀一怔。看仔细了,这个打扫工人又不像那样老,原来她也是华人。 思匀点点头。 “度蜜月?” 思匀轻声答:“不。” 那妇人低着头,挽着清洁用品出去了。 思匀并不在意,淋浴后到餐厅去吃点东西,然后听酒吧里的琴师演奏。 一只手搁在她肩上,是志宏找她来了。 他问:“在想甚么?” “甚么都不想,纯是享受。” 她握住他的手。 他递一杯酒给她。 这真是她一生人最开心的时光。 但是思匀心里也很明白,假期快要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志宏已经出去,她披上毛巾衣,推开窗户。 她看到昨天那个老妇。 老妇在扫落叶,看到思匀─朝她点点头。 思匀从未见到一张脸上有那么多皱纹。 老妇忽然开口:“爱他,相信他,可是这样?” 思匀一愣,“甚么?”是同她说话? 老妇笑了,门牙七零八落,有点可怕。 思匀不想同她多说,刚想把个关上,老妇问:“想听我的故事吗?” 她的故事? 思匀没有兴趣,她掩上窗。 老妇离乡别井,可能寂寞,看见思匀也是华人,想多讲几句,也是人之常情。 她更衣出去,迎面而来是殷勤的房口部经理。 “住得还舒服吗?有意见请告诉我们。” 思匀微笑,“很好,谢谢。” “这个人是谁?”思句一怔。 “打扫工人阿玛,她工作很勤快,只不过早年遭丈夫遗弃,受过打击,有点怪怪的。” “啊,没关系。” 原来经理特地向客人道歉。 思匀不禁想起老妇问:想听我的故事吗? 她有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思匀在泳池边找到志宏。 他似乎有点烦恼,忽然同思匀说:“我们今日就结婚吧。” 思匀笑,“嘎?” “彼此相爱,拖下去就淡了。”他吻她的手。 “结婚是一辈子的事。” 他赌气,“不结婚就分手,别叫我等。” 思匀沉默,她正想同他说分手的事。 见她不说话,志宏叹口气,“对不起,我急疯了。” 思匀脱口问,“急甚么?” 他迟疑一下,不想讲。看样子一早他已经喝了不少。 稍后,他终于说:“思匀,我的债主追了上来。” 思匀像被人在头上浇了一盆冰水,她维持冷静,轻轻问:“在岛上?” “是。” “你仍欠钱?” “七十万美金,思匀,救我。” 思匀不出声。 “思匀,这是旧债,我已戒赌,相信我。” “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 思匀说:“让我想一想。” 假期过去了。 思匀吁出一口气,缓缓走回客房。 有人挡路,思匀一看,正是老妇阿玛。 她轻轻问:“你脸上有阴霾。” 思匀无奈地在太阳伞下坐下来。 老妇坐到她对面。 思匀问:“你有一个故事想告诉我?”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 “首先,”老妇说:“我要问你,你的护照在哪里?” 思匀一怔,这个问题好不清醒。 她回答:“在旅馆的保险箱裹。” 老妇看看她,“只你一个人可以打开?” “不,两个人都可以进去。” “你快去看看,护照与飞机票,信用卡身份证都在甚么地方,这些重要文件,还是由你双手保管的好。” 思匀问:“你为甚么关心我?” 老妇无奈,“你又不想听我的故事。” “我想听。”思匀改变初衷。 “傍晚六点,在游泳池畔等候。” 思匀呆呆地看看她。 她又低声说,“对了,在保险箱里找不着,不用著急,一定在他外套口袋裹,记住,自己保管,贴身带在身边。” 思匀听出她口气里由衷的关怀。 这阿玛是谁?举止好奇怪阿。 老妇离开之后,思匀立刻去查看保险箱。 她吃惊了! 保险箱里只有几件首饰。 老妇是谁? 她为甚么料事如神? 思匀匆匆跑回旅馆房间,打开衣柜,逐件外套翻查。 终于,在陆志宏一件背心口袋里,她找到了她的护照,信用卡,身份证及飞机票。 她混身冒汗。 他收著属于她的证件,为其么? 思匀先把这些重要的证件放进自己的腰包,跌坐在床边。 然后,她心中渐渐生了寒意。 别看这几种文件,尤其是护照及信用卡。不见了它们,她怎样回家? 马汀利是一个遥远小岛,用法语,她只会说,“要一杯柠檬茶”, “邮政局在哪里”,“谢谢”,失去身份证,有理说不清。 陆志宏取了证件,想怎么样? 思匀打了一个寒颤,他带她来马汀尼。是否一个阴谋? 想深了,思匀觉得害怕。 她刚想打电话给小雅,陆志宏回来了。 思匀不动声色。 忽然,爱人变了敌人,思匀觉得她处境危险。 他走近她,低声问:“想得怎么样?” 思匀尽量镇定,“因是美元、比较难筹。” “你可以拨个电话到银行,叫他们预先准备。” 都替她想到了。 思匀只得说:“也好。” “拜托你,思匀。” 思匀说:“我有点头痛,想留在房内休息。” “咦,今晚海滩上有个舞会。” “我稍后或许会参加。” “那么,现在,先打长途电话到银行去。” “你放心,我会办妥。” 陆志宏看著她,“你怕我听到你的密码?” 思匀坦白地说:“我的密码是’床前明月光’,我的户口根本没有那么多钱,需要问表姐从基金里拿出来。” 他急了,“需要多久?” “起码廿四小时。” “快打。” 声音已有威胁的意味。 思匀觉得他的真面目已经暴露。 赌债最重要,钱最重要。 她与他单独在偏僻异乡一间旅馆房间里,激怒了他,后果堪虞,思匀不会吃这个眼前亏。 她拿起电话,拨给小雅。 “小雅,我是思匀。” “咦,思匀,玩得开心吗?” “听著,小维,我需要一百万美元,请通知世界银行准备汇票。 “这是巨款,要来何用?” “我在旧金山看中一幢全海景洋房,这是定洋。” 小雅沉默一会儿,“好,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钱,你有权动用。” 思匀挂上电话,陆志宏松口气。 他问:“我怎样取得这笔款子?” “汇票准备好,可以在任何一家分行取。” “谢谢你,思匀,马汀利市中心也有世界银行。”他雀跃。 “你先去舞会吧。” 他顺手进衣橱,取出那件背心穿上,出门去。 >陆志宏的意图很明显,没拿到钱之前,他不会把护照还她,他变相地绑架了她。 老妇阿玛的忠告救了思匀。 陆志宏一走,思匀便出去找她。 老妇已在约定地方等。 思匀轻轻走到她面前,“你怎么知道──” “嘘,坐下,听我的故事。” 思匀问:“你倒底是谁?” “像你一样,十五年前,我跟著爱人到这个岛上来渡假。” “发生了甚么事?”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个月,他对我无微不至,体贴入微,假期结束,我们准备回家,他同我说:’我去结帐,你在房中打个盹等我。’” 不知怎地,思匀混身寒毛竖了起来。 老妇的声音转为悲凉,“我睡着了,忽然之间,有人把我推醒:’ 小姐,退房时间已过,是下午三点了,你该离开酒店了’。” 思匀听得目定口呆。 “甚么,一觉竟睡了那么久,我的男伴呢?” 思匀用手掩住了嘴。 “酒店职员说,他在早上十点多结帐后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房里。” 思匀冲口而出,“你的护照!” “我到处找过,全无踪迹,他带走了一切,只留我肉身在讲法语的马汀 利,我被酒店请出街上,只得到警局去,我无法证明我是谁,只能在派出所睡了几个 晚上。” 思匀听得手足冰冷。 “你应打电话回家求救。” “我致电家中,他们答应汇钱过来,在这段时间内,我去补领证件,那时,电脑尚未普遍应用,办事缓慢,我在岛上总共滞留了两个星期,才能回家。” 思匀用手掩脸,“可怕!” “在这半个月内,我生活得像乞丐,我一直想不通,为甚么,为甚么他要盗走我的证件?” “对,为甚么要害你?” “我憔悴地回到家,大病一场,亲友来找我还钱,我到银行去,才发觉所有存款已被人冒名取走。” “啊?” “是他,”老妇咬牙切齿,“是他,我俩有联名户口,但必两人一起签名,他模仿我的签名,用支票分几次提走了所有存款。” 思匀听到这里,站了起来。 这个人好歹毒。 所以他要使女友滞留在小岛一段日子,方便他逐笔逐笔提走现款,不惹银行疑心。 思匀想到陆志宏,他也有同样计划?其心可诛。 她的手紧紧握住证件。 她问:“那么,你为其么又回到岛上来?” 老妇咬牙切齿,“我无处可去,我回来岛上找他。” 她的眼睛红了,握紧拳头,神智忽然昏乱。 思勾恻然,对老妇说:“他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 老妇喃喃说:“他毁了我。” 思句说:“不,你还可以振作──” 老妇看看思匀,“记住,证件贴身带著,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站起来,佝偻着背走开。 思匀叫她,她没有停下来。 她的背影在泳池边消失。 思匀的背脊已被汗湿透,衬衫贴在背上。 陆志宏以为思匀的证件还在他的背心口袋裹吧。 思匀回到酒店房间,刚想收拾行李,陆志宏又回转来。 她立刻坐到沙发上假装看报纸。 陆志宏拿着一杯饮料。 “思匀,肠胃不舒服喝杯热牛奶最好。” 思匀双手微微颤抖。 当年阿玛也是喝了一杯不知名饮品以致昏睡到下午吧。 不,绝对不可以喝。 她轻轻说:“替我拿块湿毛巾来。” 趁他走开,她把牛奶倒在沙发附近一盆花里。 他出来了,她放下杯子。 他说:“好好睡一觉。” 她点点头。 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她再也忍不住,其么行李都不要,立刻离开酒店房间,往大堂门口奔去。 思匀见有车子,立刻截住,“飞机场。” 途中她眼前昏暗,几乎失去知觉。 车子停在飞机场门口,她才放下心来。 走到航空公司柜台,她只说要买最快离开的飞机票。 “小姐,廿分钟后有一班飞机往纽约。” >好,就先往纽约,旧飞机票不要算了。 >趁这二十分钟空档,思匀拨电话给小雅。 >小雅听到她的声音,紧张但镇定地问:“你在甚么地方?” >“小雅,取销汇款,我已在飞机场,即将飞往纽约。” >“你一个人?” >“是。” >“思匀,我已报警,你凡事小心,在飞机上,再给我电话,把班机号码告诉我,我即找朋友接你。” >思匀流下泪来。 >飞机冲上空中该刹那,她才恢复镇定,开始悲伤。 >她与小雅再次联络。 >六小时后下飞机,有朋友接了她住酒店。 >“有事随时与我们联络。” >思匀觉得这太像逃亡了,悲从中来,累得抬不起头,在酒店房间里昏睡了廿四小时。 >第二天,有人从大堂打电话到她房间。 >“思匀,是我,我来带你回去。” >是小雅,她赶来了。 >思匀混身松下来,与小雅紧紧拥抱,恍若隔世。 >他们立刻回家。 >小雅非常警觉,留意身边环境,直至抵达家门。 >思匀病了。 >高烧,呕吐,为安全计,小雅把表妹送进医院,但是医生找不到病因,她并无受到任何病毒感染。 >一个星期之后,思匀渐渐痊愈,但是瘦了许多,掉头发,皮肤也粗糙起来。 >小雅帮她搬了家,转换电话号码,并且,继续与警方联络。 >她同思匀说:“陆志宏并没有回来。” >思匀不出声。 >“我托人去调查过,没有他入境记录。” >思匀仍然沉默。 >“这次,真是不幸中大幸。” >是,幸亏有一个人提醒了她身处危机。 >思匀会终身感激那个老妇阿玛。 >小雅说:“思匀,以后,带眼识人。” >思匀到底年轻,在休养之后,慢慢恢复旧观。 >她找到新工作,生活又上了轨道。 >“可是,陆志宏呢,他到甚么地方去了?” >他为甚么没有回来? >这个赌徒,设下陷阱,威胁女友替他还债,计划失败之后,去了甚么地方? >那一个傍晚,他放了几颗安眠药在思匀的牛奶裹,叫她喝下去。 >不不,他不是想毒杀她,他只是想她乖乖睡一觉,好方便他第二天到世界银行领取汇票。 >思匀叫他到浴室拿毛巾,他出来的时候,发觉她已经喝掉那杯牛奶。 >他放心了,回到沙滩上,独自喝酒,有点得意。 >他一早看中思匀是个富有的孤女,最容易上手。 >他把她带到小岛来,乘她孑然一人,开口问她要钱。 >她的证件全在他背心口袋里,她插翅也飞不掉。 >陆志宏想到这里,用手擦擦鼻子,歪著嘴,笑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伸手拍拍口袋。 >咦,口袋薄薄,里边的宝贝呢? >这一惊非同小可,把背心脱下一看,拉链袋里的证件不翼而飞。 >左边口袋里是他的证件,右边是思匀的,现在,其么都不见了。 >护照,信用卡,飞机票,现款,都失了踪。 >他飞奔回旅馆房间,额上冒汗。 >推开门,看见行李还在,但是思匀已经不见,他跑到大堂询问,职员说:“你太太约在一小时之前乘车子走了,你不知道吗?” >陆志宏整个人呆住,他甚至不能打电话回家求救,他欠债累累,他的亲友早已放弃他,他没有信用,现在流落在小岛上,他该怎么办? >思匀走了,她识破他的奸计─她走了。 >他低估了她。 >无钱结帐,酒店召警请陆志宏离去,他茫然收拾衣物,胡须已经长出来,外型似流浪汉,派出所叫他还钱,他无法证明他的身份,四处找人帮忙。 > >是,思匀在取回属于她自己的证件之际,把陆志宏的证件也一起拿走。 >临上飞机之前,她把他的护照放进一只纸袋里,扔进垃圾桶。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陆志宏的确是低估了她。 >他留在那小岛上近一个月,才补领到护照,但是没钱买飞机票,只得暂时在岛上打工。 >有一日在路边,他看见一个老妇缠住年轻女子喋喋不休,她俩都是华裔,他不禁加以注意。 >只听得那老妇絮絮不休劝那女子:“护照及钱要贴身收藏,不要交给任何人,记住,不可相信别人。否则,你就会像我,迷途。回不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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