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斗文学
首页 八斗文学 新闻 八斗文学 文库 八斗文学 文集 八斗文学 指导 八斗文学 作家 八斗文学 个人 八斗文学 会员 八斗文学 诗词 八斗文学 编辑 八斗文学 留言 八斗文学
现在时间:2008年12月2日 星期二
 您现在的位置是:八斗文学 > 个人文集 > 兰文 > 文章欣赏:破谜(兰文)
破谜
作者:兰文  作于:2007-5-12 6:37:33  访问:27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近中午,太阳在沙路上折射出黄白的光,绿如绸缎的麦苗儿和黄澄澄的油菜花绵延在路两旁,点点柳絮儿随风飞舞,沾了凤祖一头又一身。
   
   凤祖走路很慢,右腿迈出去一会儿左腿才拖拉着向前挪一步。她左手大姆指和食指紧捏着大褂儿的前角儿,其它三根指头紧紧窝向手腕,右手拄支柳木拐棍。这拐棍生得好,拐上端象只凤头,凤脖子二指宽,弯弯的,正好做握手,秋宝为给她找这支拐棍,串遍了河滩两岸。
   凤祖微微喘着气,走几步歇一会儿。她心里提醒自己不急不急,可歇不到两分钟又急着上路了。她望一望隐在柳树丛后的小北汪,觉得这二里路倒似是二十里长。六十六上自己还是说去就去,说话之间打个来回的。而今五年过去,重走这段路,却要豁出老命了。
   
   北汪村北面是干涸已久的木刀沟,木刀沟北面便是座落在如烟柳树中的小北汪。
   
   多年前木刀沟里水势汹涌,汹涌的水持续不断地冲刷着北汪村北部,迫使临河几户人家挪了出来。他们舍不得远走,就到河对岸住下,与北汪隔河相望,自己取个名儿叫小北汪。后来河水没了,挪出的几户已繁衍成个小村庄。两个村子来往频繁,你家把女嫁过去,我家把媳妇娶过来,依然还成一家。
   
   凤祖的女儿书香,就嫁在小北汪。
   
   去小北汪须经过两道河堤,过第一个河堤时凤祖怕人看见,特地绕到柳树中向东走了一截儿,瞅人少了才拐上沙路。她在柳林中慢慢穿行,时不时靠着柳树歇会儿,娇小的鸟雀在柳烟中活泼泼地宛转啼叫。去年春天,秋宝为给自己解闷儿,特意到柳林中逮了一对小黄莺儿,一公一母,装在笼儿里送来。那笼儿用柳条编成个荸荠形,顶上留个小门儿,异常精致耐看。凤祖让挂在窗口,很听了阵子时间。可恨邻家那只玳瑁猫,听到鸟叫便蹿房越脊而来,蹲在窗前死盯着看,生生把两只黄莺儿吓得郁郁死去了。
   
   凤祖走在河滩路上,偶见几个孩子折下柳枝儿,拧成笛儿噙在嘴里呜哩呜哩地吹。她唯一遇到的熟人是老双德,老头儿赶着毛驴儿拉着两袋化肥,许是去村北浇地。他人坐在车前头,却双膝弓起,下巴搭在膝盖上,袖着双手似在打瞌睡。三十年前凤祖刚守寡时,双德托人来说合。八字还没一笔,双德那柳罐斗子嘴啊,好没深浅!恼得凤祖索性一个人带俩孩子,谁也不嫁。
   
   老双德越走越远了,浇地的人忙着撒化肥,一把把雪似的化肥抛出去,饱满的化肥袋子渐渐瘪下来。凤祖家的地在村西,捧书和信五儿也在地里这般忙碌,团团本来跟着凤祖,今早儿凤祖对信五儿说:“把她带地里去吧,闹呵的我心慌。”其实团团很安静,凤祖坐着把藤椅,团团坐只小板凳儿和奶奶絮絮叨叨的说话儿解闷,从不乱跑。凤祖心里替团团叫着屈,嘴里说:“这孩子看样儿是憋坏了,该带她出去放放风儿。”信五儿只好把团团带到地里去了。这会子团团许在拔麦苗儿中的小草儿吧?
   
   河滩路中间低,两头翘,凤祖此时走到最低处。她站住回头望望,一只小黄狗儿从柳树丛里钻出来,摇着尾巴欢快地超过了她,刚跑到她身边却又掉转了身子,象忘了什么似的垂头向回跑去。五年前凤祖刚得脑血栓,秋宝从别人家要了只小狮子狗儿,装在篮子里想送来让自己有个玩物儿。不想走到河中间时,小狗儿突然蹿了出来,正好被一辆路过的拖拉机轧死。秋宝把小狗埋在了柳林中,很遗憾的讲给凤祖听,凤祖安慰女婿说:狗不过河,那是它的命。
   
   她拄着拐慢慢地走,想着近日来一件件让她犯堵的事儿。凤祖以前隔一两个月就去书香那儿住上个十天半月,秋宝伺候得那叫到实,比书香还细心十倍。比起儿子捧书,凤祖心里是喜欢秋宝的。秋宝从小没娘,本来凤祖给书香挑婆家时不想找失娘少老子的,这样的孩子命苦。可一见到秋宝,她自己就否了自己,什么有娘老子没娘老子,人好才最重要。她痛快地接纳了这个女婿,秋宝也把孝敬母亲的心思放在了凤祖身上,十几年来女婿早成了她一个亲儿。
   
   从去年八月十五到现在,有多半年没见秋宝了,问起来家里人说忙,可秋收过了还不见人儿,到了大年初四,又居然没来,只书香拎来点儿点心放下稍坐了会儿,眼里象点着泪花儿,问她怎么了,笑着说风吹了眼。可风吹了眼用不着说话带哽咽,最后饭没吃就走了。凤祖急了,将捧书喊进来问秋宝到底怎么了,捧书说是姐夫去云南看病了,问是什么病,回答说肝儿有点不好。凤祖不依不饶地问:“肝儿有点毛病值得跑上千里路去云南?书香呢?怎不跟着去?以前没听说秋宝肝有病呢?”信五儿解释说:“早就觉得不好受咧!只是不敢让你知道罢了。他大哥的孩子在云南,是专门研究这方面病的,去之后得住段子时候儿。”凤祖将信将疑,又想不出到底有什么事儿,只好心里头翻过来掉过去的盘算。
   
   老太太一般不做梦,可前几天却梦见秋宝赤脚坐在白沙地上冲她笑,亲切的叫妈。凤祖问他去哪儿了,病看好了没有,秋宝还没回答,不知何处来了头牛,秋宝就骑上牛背,招了招手,走了。醒来后老太太泪水流湿了枕头。
   
   昨天黄昏,凤祖坐在黑枣树下,团团坐着小板凳低头玩一把荠菜花。小丫头突然问:“奶奶,人死了就上天了?”凤祖笑眯眯地说:“是啦,人一死就长出俩翅膀,一拍就飞上天了。”团团眨了眨眼,问:“那我姑夫也是长出两片翅膀上天了?”凤祖笑着训她说:“小人儿可不能瞎说啊。”话一出口心里“格登”一下子,正要细问,捧书从屋里一脚跨出来,把团团肩头一揪,提留了出去。
   
   秋宝肯定出什么事了!
   
   凤祖是个爽快利索人。她十二岁没爹,十七岁没娘,当头的闺女顶头的牛,年轻轻就挑起了大梁。等把妹妹聘出去,给两个弟弟娶上媳妇后,她已经二十九了,三十上结了婚,四十上守了寡。世事坎坷历练得她泼辣能干,想干的事儿再难也要干成,否则吃不香睡不好。七年前一向交好的大姑子没了,家里人打算出过殡再对凤祖说,怕她跟着去,觉得她本身有高血压,去了再一着急一上火,对她不利。出殡那天人们甩开她悄悄坐车去了,不想起灵时凤祖却拂开众人挤到棺材前拍着板子大哭起来。出过殡凤祖大骂捧书一顿,话里夹枪带棒的连带当家是院的一齐捎上:“想瞒过我?你们还嫩!你们就不想想,交好了几十年临了不让我见,这不是钝刀子割我么?换上你试试!亏你们想出这么个点子来!为我好?呸!”一席话骂得众人垂头敛耳,谁也不敢搭腔儿。
   
   书香家就在村外,面对河堤。凤祖好容易走到时正是中午,却发现大门锁着,她怅惘地坐在门前石头蹲儿上,把拐棍靠在一边。黑色木门上的两个铁环在春风中轻轻晃动着,与木门相击发出微钝的声响。一枝青杏枝子探出墙来,干黄的榆钱儿随风飘洒得到处都是。凤祖坐在门外,不一时身上便落了一层。周围寂寂的,一只母鸡警惕地东西张望,身后跟着四只黄茸茸的小鸡儿,它们从凤祖眼前走过,走到一堆麦秸后不见了。
   
   远远地过来一个细高个子的女人,凤祖细看了看,不是书香,书香走路没那么轻快。书香应该是去浇地了,这时候她能去哪儿?她琢磨着书香回来后怎么开口。书香不比捧书,这闺女从小肉乎,不问不肯说,问了不多说,心里有事儿特能藏住,要想撬开她的嘴,还得智取。
   
   正盘算着,耳边传来了饮泣声。书香推着车子,车子后座上别着一把铁锨,正站在门口望着凤祖,脖子死命往里别着吞咽泪水。凤祖脑中“咣”地敲了一声锣,什么事儿还能让书香失态地哭成这样?她心里的担忧一旦成为现实,不由得眼前冒出了一片金星儿,右手下意识抓紧了拐棍。待稳下神来,泪水早已流到腮边,又顺着腮流到了大襟上。她伸出左胳膊,让书香来搀自己,右手提着拐棍够到眼前,边抹眼泪边叫着:“苦命的儿啊!我的儿!”母女俩一步一步挪到了东屋。
   
   两人一个床东头,一个床西头,半句话说不出来,只是脸儿对着脸儿哭。风摇着窗玻璃,几只麻雀歪头打量着屋里,交头喳喳几声,呼扇着翅子飞到了杏树上。
   
   好久,凤祖强收住泪,问道:“怎么回事儿?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你们就忍心不对我说!”说着又流起泪来。
   
   书香哭得槁木一般,她用手捧了头,痴痴呆呆地望着墙角,说:“去太原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稀泥一样……”几句话听得凤祖心如刀绞,叫了声“我的儿呵!”手拍床头就数落起来:“这是我哪辈子做了孽呵?平白的失个儿让我这白头发的不想活啊!啊啊呵——”老太太放开嗓儿一哭,把书香吓得清醒了,她扑过来抱住老太太胳膊肘儿,连声叫着:“妈!妈……”凤祖多日来闷在心里的疑惑一旦有了出口,便痛快淋漓的发泄出来。她对书香的劝阻置若罔闻,拍着大腿拉着长嗓儿哭个不住。书香怕她再有个三长两短,急得顺着床角跪下来,拉着老太太衣裳角儿哀叫:“妈!妈……”
   
   正哭得不可开交,捧书和信五儿急急找来,两个人手上沾着化肥面面儿,裤腿挽得大高,鞋上满是泥。一进屋子见这光景,捧书顿着脚说:“怪不得老双德说你透着怪,你大老远的跑这儿……”话没说完,凤祖猛地收住哭号,扭过头来一口啐在他脸上,骂道:“别在我前头张你的嘴!看你们瞒我到几时!我是老了,不中用了,可还不到傻得瞧不出个事儿来!”骂得捧书怔在当地,信五儿赶紧劝道:“论起来大伙儿也是怕你身子不好,再着急上火的不是更伤心么。”
   
   凤祖一向看媳妇比儿子重,便放缓语气,道:“可你们想,自家儿一个大活人平白不见了,我心里能蹋实?我凤祖这一辈子经事儿无数,你便是说给我听我也经受得起!可气的是,你们几个连我脾气都不知道,还说什么为我好!”
   
   捧书和信五儿哑口无言,倚着桌子站着。书香收住泪,出去拧把手巾,给凤祖擦了擦脸。凤祖便细问起秋宝的后事儿。书香说工地上只肯赔两万,人家说自个儿不小心摔下来,怪谁?原想打官司的,可人生地不熟,不应也得应。一家人说着又哭起来,凤祖擦着眼泪,道:“那么高一条汉子,落到外地只能任人摆布,一条命顶了两万块,我的儿啊……”信五儿怕她越想越伤心,陪笑道:“妈,家里地还没浇完,再说还有团团,我看咱们该回去了吧?”凤祖想到团团,便擦擦泪,仰头看着捧书道:“我想去秋宝坟上看看。依了我便回去,不依我便不回去了!”捧书长叹一声,顿脚道:“我可真拿你没法儿了!”
   
   秋宝的坟上草色青青,草上开着一层淡黄色的小花儿,一块淡灰色的矮小石碑树在坟前。书香把凤祖引到坟前,自己先掩面轻声哭了起来。凤祖松开拐棍,盘腿卧脚往地上一坐,大放悲声。她先叫了两声秋宝,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数念起来:“……只说我的儿你看病去了,谁知道一去就不回头噢!你走了我没来得及送你啊,想不到你去了多半年我才知道噢。只说是等你送我的终啊,谁想成了白发人送那黑发人啊!啊!我那儿呵!秋宝——!”老太太拍打着地面,数数说说,说说数数,惊得草里觅食的小鸟雀子振翅飞得大远,附近浇地的妇女听着也尽都哭了。书香坐在地上哭得如醉如痴,最终还是捧书家两口子强行把两个人拉起来,一行人呜咽着走出了坟地。
   
   河边垂柳如画,鸟儿啼啭。凤祖坐在三轮车上,想着方盘大脸的秋宝怎样从高高的脚手架上跌下来,摔得稀泥一样;又怎样在当地就被烧成一撮儿灰,装到骨灰盒中被书香抱回来。出殡那一天灵车前稀拉拉的几个孝子怎样举着哭丧棒;后面鼓乐班子怎样吹出哀怨的老调;书香又怎样哭得瘫到地上……
   
   凤祖精疲力竭地想着,眼里又蓄了两泡泪。老眼昏花中,她似乎看到秋宝在自己旁边走,他背着个工具袋子,满面春风,象有大好前程在前面等他似的。凤祖心里念叨着:“我的儿,心强不过命。那边儿去了咱娘俩还做伴儿,啊?”这样想着,她的头便慢慢垂了下去,磕打着车沿儿,发出轻微的“达达”声。那一头白发伴着声音微微震动着,被春风吹得散乱如飞蓬。
   
   2007-4-6
   

责任编辑:李禾
作者声明:
     我谨保证 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同意“八斗文学”网站发表此作品,同意“八斗文学”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未经“八斗文学”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八斗文学”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评  论  者:
要说的内容:
其它作品欣赏:
走
余秋雨穿行伊朗(上) 余秋雨穿行伊朗(上)
故 乡 的 枣 林 故 乡 的 枣 林
读《刘瑞峰诗词集》并步韵和《读〈王炳武诗词集〉有感》 读《刘瑞峰诗词集》并步韵和《读〈王炳武诗词集〉有
咬“国”嚼“家” 咬“国”嚼“家”
让时间说话 让时间说话
而立的宣言 而立的宣言
刚刚进入社会大门 的第一次震惊! 刚刚进入社会大门 的第一次震惊!
我知道,你没有走远 我知道,你没有走远
家国情怀在诗中 家国情怀在诗中
八斗文学
关于我们用户服务购买链接网站导航网络广告服务友情连接
八斗版权所有
备案号:沪ICP备05001932号
本站作品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0.58
Copyright ©1999-2004 www.8dou.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