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忆中的父亲 |
作者：青色木瓜 作于：2007-5-10 9:06:13 访问：442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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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混球不努力读书，要像老子我这样做牛做马耕田吗？”
父亲说这话时我大概四岁多一点，正想着牛马有什么不好吗？那时候的父亲总会穿一双绿色的解放军鞋——当时村里最流行的那种——邻居伯叔们都穿的那一种，只不过他们穿的比父亲的要新。事实上，父亲能穿出门的也只有那一双，新是其次的问题，干净得找不到丁点污印是父亲鞋的特征。父亲经常对不太懂事的姐姐和我说：“去学校要干干净净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去学校就要干净一点，在家可以脏一点，姐姐知不知道，我也没问。
父亲每天都会天没亮就赶牛出门，我们晚饭吃完很久才回家，除了雨天。当时的我觉得父亲简直神了，饭都可以不吃。然而由于见父亲一面很困难，我浮想联翩。当天晚上没睡着就盼望着第二天早上大雨滂沱。然而那年头雨似乎很难下下来，因而我的失望一次比一次严重。正所谓“顾此失彼”，年幼的我费了很多的心思在记忆父亲的模样上以致我的成绩下降得不能再下了。
二年纪了，我的思维发展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时时刻刻想做大人。周末我哭闹着要随父亲一起赶牛出门。可失望让我很难受,因为根本不像我想的那样好玩,不像《大闹天宫》里那个孙猴子老家——花果山。父亲去的地方没有可爱的猴子，也没有美味的野果，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地，只有放眼望去就印入眼帘的绿油油的被父亲称作“顽固分子”的青草。之所以“顽固”，是因为它们即使被锄掉了，如果没有烈日的暴晒，它们绝对会发挥其返青的功能。这让自诩成有点像近年来一种除草灵的农药的名号的父亲也很头疼。
在父亲看来，他最不争气的就算他那双手了。碰到寒风呼啸时，尽给他添麻烦，时常会裂得出血。那时候现在的护肤产品的发明人的头脑还不怎么开窍，因而家里能用的也只是一种叫“润面油”的东西。父亲经常擦那东西在裂处，手心像开满了怒放的百合。和我一起玩耍的一群小男人中，有一个非常喜欢冬天，说冬天可以看白雪飘舞，就因为这个我把他揍了一顿，自那以后和我一起耍的都开始“厌冬”，长的长冻疮，患的患病，怎么医治也不能痊愈。
无论我们怎样拒绝冬天，它还是比现在来得冷，持续的时间似乎也要长。当时我很害怕，莫非天上真有什么神仙，看透了我的心思，故意让冬天冷得更刺骨，冷得更凶狠？也因为害怕的缘故，我加入了赶庙会的人流中，父亲帮我认了一个“干爹”，实际上是一尊菩萨，当地人称作“黑面神”。不可想象一个几岁的孩童第一次看到那么神秘的事物是什么反应？我着实连续做了无天的噩梦，这我无法忘记。我的那个“干爸”没有应验我的祈祷，冬天依旧寒冷，父亲的双手也没有逃脱裂的程序！“干爸”的这一表现让我对它很失望。
父亲依然那么繁忙，整天在外劳累。形象与我最初的记忆误差太大。村里人说我父亲快要成猴精了，我不懂这话中的真实含义，但心里很害怕，害怕父亲会像爷爷一样被人装到一大口箱子里，抬到一个土坑里，任我怎样哭喊都无法再见到他。
当我不再尿床，一个人睡到一个房间，我九岁。
个头正在向父亲的身高努力地拉伸，父亲却外输了自己的廉价劳动力，到一个叫做“广西”的地方。据父亲自己所说，他这样是去看看“改革开放”的效应。父亲与我的距离拉得很遥远，我试着缩短自己与父亲之间的长度，到底还是无济于事。
父亲回来时，穿着我熟悉的洁净的补丁军鞋，我忘记了日期。觉得父亲好像在地里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夜晚的农活，忘记了回家的时间，也忘记了回家的路。
村里的小孩都辍学了，待业在家，只有我还在挣扎。父亲依然忙碌，日复一日。我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别的小孩可以不上学在家捉迷藏、跳房子，我却要穿得干干净净的、漂漂亮亮的坐在教室里看着老师狰狞的脸色？
后来一段时间，我经常噩梦不断，梦见老师将我关在黑暗的小屋里，屋外是我的伙伴们玩着熟悉的游戏，我想大叫却叫不出声。
我开始精神恍惚，站立、行走都病恹恹的。不知哪里来了一位老太婆坐到了我的家里，双脚发抖，嘴里也念念有词。我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闯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丢掉了心爱的玩具。她开始在我身上洒水，嘴里吐出的东西让我反胃。最后得到一个结论，我遇上“赃物”——讨债鬼，需要她做法才能逃避灾难。
我不明白，我已经够干净了，为什么还会“赃物”找上我？父亲不明白，是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需要那么多的钱驱除“赃物”？那天我家背负了第一笔巨大的“外债”——五块钱。花钱根本没有消灾，父亲没有再对那老太婆抱任何希望，从此我“干爸”成了她的替身。
为了让父亲避免更多的麻烦，我又好了起来。第三天一大早就起了床，吃完饭去了学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做到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后来一直没有发生那样的情况。那以后，父亲对“干爸”的敬仰愈加厉害，每年都会拉着我去祭拜，尽管农事很忙。
放学了，没有人再与我同路回家。我孤独一人，路上想着看过的鬼片，幻想身后总有不明物体跟随着，我疯狂地跑，就这样胆怯着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像是一个末路英雄，没有残留的将领，没有留血的残兵，独挡如黑暗涌来的敌军，毫无胜利可言，死得惨烈、死不得其所是我最终结果。
一九六八年九月，开学的第三天，阴雨连连。这天是个让人记忆深刻的日子，尤其对一个自尊心很强的男孩来说。我就读的“三里凹”小学的前身“三里凸”小学里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学校响应了上头的政策把某某某革了职，把某某某定了罪；二是学校颁发了另一条校规：不准带“资本主义污泥”进教室。这所伟大的学校颁布的这条伟大的校规，作为我学长的父亲到人生的最后旅程都没弄明白，究竟什么叫“资本主义污泥”？
事先没有听到风声，父亲一身泥巴跨进教室就遭来了全班同学眼神的杀戮。不知所措，父亲对我说起这件事时也是同样的无辜的表情。这也终于解开了我心中多年的迷团，父亲的“洁癖”不是与生俱来的，性格的弯曲只是迫不得已。
那个有问题的年代早已如墙上的挂历被层层灰迹覆盖，但那些忧伤，那些挣扎，那些扭曲依然有人记得……
责任编辑：唐正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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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尽在不言中！ |
孤独 |
<2007-5-12 20:13: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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