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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星火
作者:石凌  作于:2007-5-5 18:08:19  访问:40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回星火——这是我十多年前许下的一个诺言,然而,兑现它却用了整整十三年时间。
   
   星火是我人生中一个重要的驿站,在那里,我从一个激场文字的清傲书生变成了一位务实守纪的小学教师;也正是在那里,我又根植了一种新的人生理想。那里的沟沟峁峁曾经留下过我跋涉的足迹;那里的乡村小径上曾经响起过我行呤歌哭的声音。星火,有狭长起伏的梯田,星火,有亭亭玉立的白杨,星火,有清澈湛蓝的天空;星火,有纯朴厚道的老乡;星火,有孜孜不倦的学子……星火,其实一直鲜活在我的记忆深处。
   
   (一)
   
   不知道是古代的星火黎民愿意过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请求天神把一块塬劈着两半,还是星火人得罪了造物主,受到了惩罚。总之,一块塬被一条小河隔开了,河北是什字塬,塬上一望无垠,平畴碧野,阡陌交通;河南是星火塬,虽然绿野茫茫,与什字塬依衣带水,可是多年来,星火在人们心中的份量一直不及什字塬,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什字塬地处交通要塞,道路四通八达。而星火塬却像一座孤岛,几十年来,塬上只有一条乡村公路横贯东西,村子就散落在公路两旁的塬边、沟洼里。
   
   十六年前,我与另外四位刚刚师范毕业的女孩一起被分配到星火的小学里任教。八月的一个雨天,开学的时间到了,我们站在什字塬上的公路边上等了几个时辰,才等来了唯一一趟去星火的公共汽车。我们挤进已经满载乘客的车里,颠颠簸簸,一路向西,过了两个大沟壑,车就不停地左转弯,终于转到了与什字塬平行的一条乡村公路上,才开始直达星火。上坡——下坡——上坡——下坡……车窗外的雨幕就像我们心中的茫然,望着茫茫苍苍的原野,我的心中空空的,却又忍不住不想,等待我们的将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这样想的时候,车猛然停了下来。乘客们已在下车,我也跟着下了车,才知道车行到了一个大沟边上,路上满是泥泞,车轮打滑,有危险,车上的人得步行走过沟去。我跟在人们的后面慢慢走在路边的蒲草上。车像蜗牛一样在两山之间的土路上缓缓蠕动。走到上坡地段,乘客都自觉从后面推车。车爬上土坡,乘客又带着满鞋的泥巴挤进车里。这样又颠簸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到了星火街道。车停在星火剧院前的空地上,那剧院当时是星火最高大的建筑物。说是街道,也就是这条公路的两旁簇拥着几座低矮的蓝瓦房,有乡政府、医院、邮电所、榨油坊……按照路人的指引,我们扛着行李又步行了一千多米土路,才到了位于沟边上的星火中心小学。此后,我们五人又被学区分配到下面的三所村小任教。
   
   在那些更零落更冷清的村子里,开始了我们人生中最凄凉也最壮美的一页。那时候,一周要工作六天,而星火的那趟车在早上八点钟就已经出发了。于是,整整一学期,我们请假坐车回家也不过一两次。学校生活本来封闭,那时没有电话手机,在星火的村子里呆着,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好在星火人厚道,到了周末,家长、同事常常请我们这些家在外地的老师上他们家吃家常饭。我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途径就是书信。工作后的第一个学期里,我写了多少封信已经记不清楚,却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收到了五十八封信,每一封信都充溢着浓浓的友情,亲情,每一封信也是我了解外界的一个窗口。
   
   当然,家总是要回的。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几个年轻人就相约回家:翻山,趟河,爬坡。从星火的任何一条小路向北走,都可以走到涧河。涧河很窄,除非七月发了洪水,平常河水清冽,踩着河中的石头就可以过去。我们兴致勃勃地走到河边,掬起河水洗一把脸,坐在河边的岩石上看一会儿风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在塬边看这些陇中山是一种感觉,到了山下又是另一种感觉,“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应如是.”激情泯灭之后,为了打发业余时间,一放学我就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学中国画,一叠芥子园画谱差不多已经临摹了一遍。我曾在涧河边上暗下决心,以后要到这里写生,画星火的沟壑,山峁,山上的蒲草和洋槐树,还有掩映在半山腰的人家,若干年后,这里将走出一位国画大师。我的这份豪情壮志只坚持了三年。三年后,我被调回什字塬工作,滚滚红尘打破了内心的宁静也消钝了梦想。于是,星火的山山水水被我关进了心灵深处。
   
   然而,记忆里最美好的一次徒步旅行却是在星火翻山越岭。九三年深冬,学期考试结束时,天降下雪,车子不能通行,我们却归心似箭。放学后的第二日,大雪初霁,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雪地上映射出五光十色的彩虹。我与灵霞,惠芸,春娥踏着厚厚的积雪,迎着朝阳向什字塬走去。一不小心,极有可能滑下山沟里。即使这样,我们的心情一点儿也不沮丧,反而充溢着一种悲壮的情愫。仿佛不是回家,而是去执行一个神圣的任务。我们的心灵在雪中受到了一次纯粹的洗礼。从那以后,人生路上那些貌似高大的山在我们的脚下便不再难登。
   
   九四年我被调回什字塬的时候,曾向那里的人们许下愿心:有时间的话,我会回来看你们的。对于星火而言,我们只是一个个过客,不管在星火呆的时间是长是短,终究是要离开的,而那些星火籍的同事,大多数一辈子守在星火的村学里。一晃十三年过去了,他们中有的退休了,有的人到中年,有谁还认识这个匆匆的过客?
   
   (二)
   
   怀着一颗愧疚的心,今年五月,我终于踏上了去星火的车。车转到那条钻天杨守卫着的熟悉大道时,一股股浓浓的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麦香的味道,还有那种劳动后产生的汗水味道。我迫不及待地把头转向窗外,扑入眼帘的是碧波荡漾的麦田,那油绿的颜色一下子染绿了我长期盯着灰色建筑物而变得疲惫浑浊的双眸。
   
   我至今不知道星火这个地名的源缘,倒是伟人的那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能够很形象地解释星火这个地方的特征。黄土高原上最缺的就是雨水.星火尤其如此。从行人带着尘土的脸上身上,从道旁白杨树被尘土遮着的枝叶上,你可以深切地感觉到这里缺水。当然,那种不加掩饰的乡土气息也是在其他地方很少见的。
   
   十多年过去了,星火的面貌发生了很大改变。道路两旁建起了一幢幢整齐漂亮的小康屋,外面砌着瓷砖,画着壁画,写着宣传计划生育、尊老爱幼、保护环境的标语。人家屋顶上架着接收电视信号的天线。那些原先住在沟洼里的山里人家有一部分已经搬了进去。星火街道里那些灰头土脑的瓦房已经被二层的小洋楼替代了。在这些建筑群落中最漂亮的要数星火中学了,不仅三层高的教学楼成了当地最高大的建筑物,而且那整齐的白瓷栅栏、设计美观的小花园也是星火一道亮丽的风景。道旁的钻天杨比先前更粗壮了,风从树梢走过,发出哗啦啦的欢笑声。沟洼里那些光秃秃的山坡上已经长出了一片片洋槐林。站在星火塬,可以深切地感受到星火人民在地方政府的带领下改天换地的魄力。星火水土养人,即使是在黄土堆里摔打的星火女子也都生得娥眉大眼,皮肤白里透红,加上穿着时髦,单从外表上已经很难把他们与外界分开了。以前,星火塬上的女子很少嫁到外面去,星火塬以外的女子也不愿意嫁到星火去,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这里交通不便。如今,去星火的路也不止这一条,星火发往县城的车一天有五六趟,交通方便了,许多星火青年不仅走出了星火,也走向全国各地打工求学。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择偶的范围不再是星火那道塬上的熟人,我的一个学生就娶来了河北保定的女子。上一代人一辈子呆在星火,与外界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方式已经彻底被打破了。
   
   我此行的目的地是星火最东头的小塬。车在星火街道里稍作停留继续向东行驶,在铺着石头沙子的路上颠簸了十来分钟,就到了非常有名的骆驼巷——一道沟壑,两座山峰,形似驼峰,顾名思义骆驼巷。小时候听外爷讲故事,骆驼巷的土匪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战略角度看,骆驼巷确实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优势。星火被涧河与什字塬隔开,小塬又被骆驼巷与星火的其它村庄隔开,方圆不足二里的塬面上点缀着低矮的村庄。村里十八九户人家,整整一天也难得见到人影,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年青人出外打工,偶尔碰上一个人,也是年届古稀的老者。听不到鸡鸣,听不到狗吠,更听不到人声喧哗,响彻整个村子上头的只有呼呼的风声。和灵台的其它乡镇差不多,这里的村民除了出外务工,没有找到新的经济增长点。
   
   再过若干年,谁又来守护这里的村庄?一恍十年就过去了,人生有这样几个十年?不管我是不是还有机缘再回星火看看,我都会为这里祝福。
   
   2007-5-5
   
   
   
   

责任编辑:孙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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