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儿与我约定,天黑了在瓦窑里见面。我们之所以把出走的地点选在瓦窑,是因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而且避风避雨。万一有人发现她离家出走了,也不会想到这里。天明之前我已经把要带的东西拿到了这里,其实也没啥,一个蛇皮袋子装着我们换洗的衣服,当然还有方便面、火腿肠和水,那是我前天在街上买的。 瓦窑里有以前烧砖瓦时没烧完的麦草,我抱了两抱麦草放进靠上面一点的台阶里,麦草下面垫上了烧过的炉灰。收拾好了,我躺上去试了试,很绵软,睡在里面风吹不着雨打不着,而且空气中飘着一股干净的炉灰味、青草味、麦香味。总之,与城市角落里那种散发着腥臭味的气息不同,这里的空气是干净的。如同我的爱情。萱儿只有十七岁,十七岁的女子应该是干净的。十七岁虽然还不到法定的结婚年龄,可萱儿已经完全成熟了,那两个耸得高高的乳房对我充满了诱惑,她的脸就像三月的嫩草,能拧出水份来。 萱儿要跟我出走,那真是我前世修成的福分。我这个人没有什么福分,遇上萱儿是我最大的福分了。 我心里想着萱儿,继续整理包里的东西:一个铝合金的饭盒,已经跟了我五年,走了三个大城市;两条毛巾,是我前天买回来的,我一条,萱儿一条;还有这把小小的剃须刀,这是我刚刚到城市里打工时小花送给我的。 小花其实已经三十岁了,不,我有八年没见过她了,她应该三十八岁了。小花和我一样,靠出卖劳动力生存,准确地说,她是一个靠出卖肉体生活的人。她说我像她的弟弟。在城市里,像小花一样的我的姐妹很多,她们干着最低贱的活儿。我也是,我从小饭馆的跑堂干起,那时,小花也在那个小饭馆里捡菜。后来,她要走了,就送了把剃须刀给我。她说,我应该经常刮刮胡子,别把十八岁弄得像四十八岁一样。我当时很感激,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我觉得小花就像我的亲人。我说我送送你。她说行。我跟着她走啊走,转了许多小胡同。在一个胡同尽头的一间小房子前停了下来,小花说那是她租的小房子。那房间的光线很暗,我一进去眼皮开始打架,那里散发出一种霉味混杂着腥味的气息。我说你把窗子打开吧。她说这里没有窗子,门缝已经很大了还要窗子干什么,再说,有窗子的房子租金比这贵多了。进了那个房间,我就不由得倒在了她的小床上。小花走过来摸着我的头问,是不是病了。透过她那薄薄的衬衣,我闻到了小花身上的气息,像六月里的黄杏子味。她的领口开得很低,我一抬眼就看见了她的胸前有两个诱人的家伙在一上一下地晃动.我从没这么认真地看过一个女人,我翻身挺起来,伸出颤抖的双手去抚摸这两个诱人的家伙。我心里很害怕。我的心跳得很剧烈,下身那个小伙伴也精神抖擞。我已经无法自已,甚至浑身战栗。小花抓住我的手,问我是不是病了,她伸手摸我的头,我头上冒着冷汗。我就那样倒进了她的怀里。她没有躲避,她也紧紧地搂住了我。她开始解我的衣服,我也开始抚摸她。我说我还没有碰过女人,我不知道该干啥。小花说,你真是个单纯的孩子,不用怕,姐姐教你。小花脱了衣服,直挺挺地躺在她的小床上,躺成一个“大”字的样子。我怕极了,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坏人,可是又不由自主地在那泛着蓝色火焰的身体上摸索。小花说,爱女人要先爱耳朵背后,再从上往下。可是我等不及了,我的小弟弟已经不听我的指挥了。小花嘴里发出喔喔叫声的时候,我已经在她的身上动作开了。那真是一个地洞,先是我的小弟弟被吸了进去,接着我整个人也进去了。我听见小床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我真怕那小床撑不住了,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小花哟哟地叫着,她说她飞起来了。 天渐渐黑了,我感觉自己在地狱里横冲直撞,找不见方向。后来,我睡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外面小商贩的叫卖声,汽车的鸣笛声,似乎都消失了。我的旁边躺着赤裸的小花,我再看自己,也全身赤裸。我和她都干了些什么?我才十八岁,我还没有谈过对象。我记得上初中时在法律常识上学过,这叫强奸。我怕了,抓起衣服赶紧穿。小花问,醒了。我没来得及回答,穿上衣服,拉开门就往外跑。可是,胡同太深了,而且有许多拐弯,我跑呀跑,却找不到出口。后来,我累极了,就跌倒在一堵墙根跟前睡过去了。 我醒来的时候,太阳照在前面的高层建筑上,那墙壁泛着冷冷的光,我的旁边躲着一个缺腿的残废,他的脸油光泛亮,我看他的时候他也恶狠狠地瞪着我,大概怕我抢了他的饭碗。我看看自己,不缺胳膊不缺腿,于是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神情恍惚地往前走去。我记不清我是谁,我要到哪里去。走了很久,走到了一个公共汽车站,我的记忆开始恢复,我想起那个饭馆还欠着我两个月的工资。于是,我就坐上回小饭馆的车。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小花,也不记得她住在那儿。只是这个小剃须刀提醒我,小花结束了我的一种生活。 每隔一段时间,我的小弟弟就不听话了,撑得难受极了,我就想小花,我甚至想找到小花。可是我不知道她住在那里,只好躲在厕所里用手自慰。这使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去看医生,医生说,除了药物治疗,我应该赶紧结婚。现在我早已经过了法定结婚年龄。可是,在我们家乡,结婚得先拿出三至四万元彩礼送给女子的娘家,我哪来这么多钱? 去年冬天,我回到家乡给我那死去的爹妈烧纸。家是什么样的感觉?在我三岁的时候我爹就去世了,那时候大哥已经有了孩子,二哥还在上中学,三哥给队里放羊,两个姐姐帮妈挣工分。我十四岁那年考上了乡上的初中,可是妈走了,没有人再来管我。姐姐们嫁的都是穷人,很快有了自己的孩子,光他们的日子就够他们忙的,那能顾得上我。我妈是被二哥带走的,大姐这样说。我觉得有道理,二哥考上了中专,他是妈的孩子中最争气的一个。可是去城里上了不到一年学就被查出得了白血病,给送了回来。妈把她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二哥看病,其实妈哪有啥积蓄,她卖了外婆给她的一点点头饰、家里的一头牛、十几只鸡……可是,二哥还是走了。二哥走后,妈就病了。第二年,二哥周年的时候,妈也去世了。从此,我成了孤儿。 现在,我有萱儿了。萱儿说,她要跟我离开这里,离开她的家,我们再建立一个属于我和她的新家。萱儿还说,她妈首先不会答应她跟我的。她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一个穷光蛋呢!我说,萱儿你还小,你应该好好念书,可萱儿死活都不愿意到学校里去了。她说,物理老师是个禽兽,有一次她去交作业,他把舌头伸进了她嘴里,还有一次…..萱儿还要说,我捂住了她的嘴。我想起我和小花的那一次,我想老师毕竟是老师,老师与学生不可能干出我和小花那样的事。可是萱儿还是不想念书了,她妈说,不想念了才好,回家来减少开销呢。她妈让她跟着同庄里的人去北京打工。萱儿说,她不知道跟谁去,后为,她就遇上了我,喜欢上了我。 遇见萱儿那天,天气晴朗。我在街道里闲逛。突然我的眼前一亮,我看见萱儿正向我走来,头发扎一束马尾巴,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地,这个女孩我在哪儿见过!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我向她走过去说你好,——城里人都这样。萱儿的眼睛突然间也亮了许多。我们就这样认识了。我们一起从街道的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走到东边,再往回她家走。萱儿那模样一看就是个中学生,我问萱儿在哪儿念书。萱儿哭了,她边哭边向我讲了她被物理老师糟蹋的事。我说我去杀了狗日的禽兽。萱儿说她怕我被抓了她怎么办。萱儿求我带她走。城里的小青年胸前挂着一个十字架,有个人被钉在十字架上,人们说那是上帝的化身。上帝都被人害了,我有啥怕的?可是我怕萱儿受苦。 从那以后,我和萱儿常常约会。有时候在大街上,有时候在这个瓦窑里。这是我小时候放羊时避雨的地方,我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前天,我在这里亲了萱儿的嘴,萱儿的嘴有一股桃花盛开时的香味。我没敢动她的衣服,只是紧紧地抱住她,走出这个瓦窑,萱儿还是我的吗? 一想到萱儿,我的那个伙伴就精神起来,他竖起耳朵顶着我的裤子,顶得我有些痛。我拿出一条新的良床单铺在麦草上,铺好了,我躺在上面,想找出一点家的感觉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家了。家里还缺些什么,缺什么呢?周围是黑皴皴的炉灰絮子。 我走出瓦窑洞,一丝风吹过来,草丛中露出一朵小小的碎碎的蓝花花。我蹲下身子,小心地拨开草丛,找出那丛花,不只是一朵,也不只是一种颜色,那像小星星眼睛一样的碎花花对我笑着,红的、黄的、白的、蓝的……对,采一束花,作为礼物送给萱儿。我小心地伸手去摘,一朵两朵三朵……很快就摘了十几朵。萱儿看见这些花一定会高兴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怎么还不见萱儿的身影?她妈知道了她要跟我走吗?村头走过来一个人,是不是萱儿?一定是萱儿。我躲在一棵树后面,蹲下身子,想等萱儿走近了,再悄悄地抱住她。 噫,怎么了,那个人走走停停,还向后面看。萱儿没有这么高,她是个女人,但她不是萱儿。她为什么朝着瓦窑走来了?她要干什么?我看不清她的面目,可那腰身有点像一个人,像谁呢?对了,像小花,小花就是个大个子的女人,走路时身子有点摇晃。我屏住呼吸,看着来人。她向下面走去,下面是瓦窑口。我不敢想她要干什么。突然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啊,你终于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凭声音判断,他是个比我还要老的男人。接着,我听见那两个人迫不及待地啧嘴声音。那女人问,你那口子没发现你到这里来吧?那男人说,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喂猪,对了,你刚才来的时候见着人没有?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在上面拔草呢。女人说,天黑了,我只顾着赶路,没见人。那人早就回去了…..原来是两个偷情的。接着我听见了他们发出我与小花在一起时发出的那种声音,那女人哟哟叫着,男人喘着粗气。在野外,这声音听着特别得很。 我的小弟弟又不听话了,我开始自慰。我用手握住他,我心里说,等会儿吧,萱儿就来了。萱儿是我的也是你的。可是,萱儿呢?想着萱儿,我的手里潮湿一片…… 似乎过了很久,除了风声,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星星已经布满天空。我站起来,想洒一泡尿。刚一迈步子,就碰落了一块石头。它从瓦窑里滚了下去,声音是那么大。接着听见女人紧张地问,会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男人说,不用怕,有我呢。女人说,我怕,带我走吧。我不想再这么偷鸡摸狗地过活了,我们结婚吧。男人没再说什么。他们在下面的黑暗处,我看不见他们,也不敢再动弹一下。如果让他们发现了我,我那个宏伟的计划就破产了。 当周围又恢复了宁静的时候,下面这两个人又行动起来,女人说,你再靠紧一点.男人说,我靠了可是……可是我进不去啊!对不起也许是太紧张了。我想起我跟小花来第三次的时候也是这样,小花那洞太深了,我不敢进去。她让我再靠紧一点…… 现在,那两个人走了出来,我躲在暗处看着他们。男人走在后面,女人边走边回头看。慢慢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村子里,接着传来几声狗吠。 萱儿呢?萱儿,你说过的,你一定要跟我走的。前天我在这里吻过萱儿。虽然我那小弟弟挺得厉害,可我没有碰萱儿的下半身,我想把她娶进了门再好好地爱她。可是,我们必须先转移她家里人的视线,我们躲在这里,他们就会以为她已经去了城里,然后我们才能悄悄地出发。 萱儿还没有来,是不是她也怀疑我有阳萎?我把地上的东西胡乱地塞进蛇皮袋子,爬上瓦窑。星光映出树木斑剥的婆娑的影子,萱儿是不是藏在草丛中或者树背后?我背着蛇皮袋子,神情恍惚地往前走。 走了很久,我来到了一扇门前。门竟然开着,门里有一棵树,树下有一个小石桌子,泛着青色的冷光。我记得萱儿说过,她家院子里有一棵核桃树。对了,一定是萱儿开着门等我。我轻轻地走了进去,径直向房里走去。房门也开着。一只脚进了门,我再也不敢向前迈步。我站住了,想屏住呼吸。可还是有人听见了我的呼吸声。你来了?啊,你终于来了。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像萱儿却像另外一个人,像谁呢?对了,像小花。她走过来,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暖洋洋的。她走到我的跟前,伸手抱住我的腰。我也伸手抱住她的腰。我说,萱儿,你说你要到瓦窑里找我,你为啥哄我呢。她没有说话,她的手伸进了我的裤腰里。这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她并不是萱儿。萱儿的手没有这么粗糙,萱儿的动作也不会这么熟练。我说,你不是萱儿,你是谁?她说,你就当我是萱儿对吗。我说,我找萱儿…… 我推开她。转身跑了出来。我要去找萱儿,萱儿会不会也把另一个男人当成我?我跑得太急了,连蛇皮袋子都忘了拿上。我已经顾不上这些,找到萱儿才是最重要的。 我跑啊跑,我看见有一个人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我,我快的时候他就快,我慢的时候他就慢。他是谁?是不是那女人的男人?这一切是不是预谋? 终于,我跑到了一个小山头上,我太累了,我需要歇一歇。我停下来,那个跟着我的人也停了下来。我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他不说话。我又问,你认识萱儿?他还是不说话。旷野里,我突然间听到我的哭声,呜呜呜……我看到地上的他也在哭泣,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着。 哭了一会儿,我又站起来赶路。 不知过了多久,累得实在走不动了,我就躺下来,我从没有感觉到脚下的黄土是这么香,躺着是这么舒服。迷迷糊糊中,我看见萱儿向我走来。突然从山背后窜出一群人,他们拽住萱儿,我向她奔过去,我说,萱儿,萱儿…… 醒来吧,孩子。眼看着我就要追上拽着萱儿的那群人,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耳畔响起。我睁开眼睛,首先看到一张皱纹纵横的老脸,那脸上的皱褶中填满了黄土。她抚摸着我的脸,说,孩子,你终于醒来了。 我抓住她的手问,萱儿呢?她说,起来跟我回家。我又问,萱儿呢?她说,萱儿已经跟人去了城里。我感觉浑身的骨架顷刻间散成了一堆土。我挣扎着问她,你是谁?你胡说,萱儿跟我约定了要嫁给我的。她说,我是你妈,别人可能骗你,妈还能骗你嘛。 是啊,只有妈不会骗我的。也许,我真该跟妈回家去了。 (2007年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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