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东南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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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东南隅

作者：海墨作于：2007-4-8 13:49:42 访问：814 评论：4（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小小说五篇（荐稿）

                                         作者：范金泉
铁马冰河

湖西支队全军覆灭后的第33天，当连绵的群山刚从薄明的晨曦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大地上便跳出一个云蒸霞蔚的星期三。在肃穆、庄严的山坡下，王福林连长将亲自下令，指挥行刑队处决他的妻子。很多年后，他穿着肥大的黑色的棉袄棉裤，在屋檐下晒太阳，他脑子里仍然没有忘记他下令开枪的那一幕。和煦的风吹拂着他花白的胡子，他喂的黑狗趴在他脚下呼呼入睡。柳絮飘飞，几只蝴蝶绕着他直转，以为他是黑色的枯木，福林老汗拿着烟袋往外哄，嘴里不住的道：“这玩意，邪门不？”
“爷爷，电视里上演红军飞夺泸定桥呢，你咋不看哩？”孙子爱牵狗拿兔子，十年前留在他手上的兔子的骚味还很浓，福林老汗闻见这种不务正业的气味就想骂，他不愿理孙子，便站起身，他感到身上的衣服比以前沉重了许多，自语了几句农谚走了。
他躬着腰来到屋里，突然发现屋里还有几十年前的火药味，他的妻子桂芳正在擦洗她胸部的血迹，她的脸仍像临刑前那样苍白。王福林老汉感到吃惊的是阴世间的妻子也会因衰老而皱纹满面。他告诉她说：尽管你罪有应得，可是我还很怀念你。阴世间的孤寂生活，加上临死前不明不白的冤屈，使她泪流满面，她不止一次的来找他，告诉他湖西支队的几十名兄弟不是他出卖的，她并没有当叛徒，她好冤枉。他向她解释那是战争，湖西支队的行动机密除你我和王巨源咱们三人知道外，别无他人。王巨源在战斗中牺牲，而你却被俘了，湖西支队毁灭后，你从敌人那里逃出来，有人告你是叛徒，很多的人都怀疑你。而你自己也没有拿出你没有变节的证据啊！那是战争，我不得不顾全大局。两人开始沉闷起来，福林老汉清楚的记起那个遥远的日子，枪声响后，他看到一股鲜血从桂芳的胸前流出，使他清晰的想起飞夺泸定桥之后的一次战斗。他们的连队担负起掩护主力部队撤退的任务。最后只剩下他和连长两个人，他背着负伤的连长边打边撤，连长身上的鲜血浸湿了他的衣裳。连长最后喘着气告诉他：“小王你快撤吧，我掩护你，以后你要好好的照顾我妹妹桂芳……”他流着眼泪向连长发誓，在连长和敌人同归于尽的爆炸声中，他冲出了敌人包围圈。
夜是那样的静谧，月光如水，福林老汉拄着拐杖来到桂芳墓前，几十年来，他总是晚上偷偷的来看她。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拐杖成了几十年前连长亲自发给他的那支步枪，他将忆起另一个下着细雨的遥远的黄昏。那时候土匪已经将他推在了坑里，正准备活埋他，一阵枪声过后，埋他的几个土匪倒在地上，是连长率领人马救了他，并亲自发给他一支崭新的步枪，让他参加了红军。福林老汉站在墓前朝着当年长征的方向望去，他知道他的连长还躺在金沙江北岸那个寂静的世界里。几十年来，他养成了一个自言自语的习惯。“连长，请您原谅，我不得不对桂芳这样。”
当他在那个遥远的星期三，看到同连长一样的鲜血流下之后，他便自动撤了自己的职，战争结束后，他来到埋葬妻子子的地方当了一名民民，很多年后，后辈们在他背后一直指点点。
“这老头，不凡啊，参加过万里长征呢。”
“国家一定很照顾他吧？”
“啥也不照顾。”
“那为啥？”
“他打完仗就回来种地，从来没有找过上级，他要找的话，国家当然很照顾他喽。”
当那个遥远的星期三过去若干年之后，王福林老汉仍旧晒太阳时，那早已经牺牲的王巨源却从台湾突然回来了，他带来了很多很多的钱，说是要在微山湖一带投资办厂。人们都向他投向惊奇羡慕的眼光。从此，福林老汉回到家中再也坐不住，他说：“我一定得找上级。”
孙子听后高兴的跳起来，留在他手上的兔子的骚味在空中飞舞，他说：“爷爷，您早该这样啦，您是名老红军，参加过万里长征，国家一定得补给你很多钱，要不太傻了！”
“混帐！你别打歪主意，我光着脚丫子跑到井冈山上时，也没想过给谁要钱，我得让上级追认你奶奶是烈士。”

断剑

那时候夕阳像春天里的郁金香一样一片火红，福堂正和他的战友们在打扫战场。这场伏击战打的很漂亮，全歼了鬼子的一个小队。战场上弥漫着极浓的火药味，清凉的风在鬼子的几十具尸体上滚动……
“连长-----”福堂喊道，“有个鬼子还活着……”
带伤的连长走过来说：“给他弄副担架。”
那个浑身是伤的鬼子躺在血泊里，他腰里挂着一把断剑，福堂把它拔下来交给了连长。
连长接过来看了看，说：“什么破玩意，你拿着吧。”
福堂说：“那我就磨磨它当刀使吧。”虽然这柄断剑样子难看，也并不锋利，可毕竟是战利品，福堂便很乐意地佩戴在身上。在以后的一次战斗中，他用这柄断剑砍死了一个敌人，从此福堂便加爱惜这把一尺来长的断剑。
战争结束后，富堂说：“我得回家种地去。”
连长说：“有啥要求提提？”
富堂从腰里拿出那把断剑说：“这笨家伙让我带走吧？不砍鬼子就砍柴禾用。”
后来儿子长大了，儿子自豪的说：“我爹当年当八路那阵子，就用这破玩意杀死过日本鬼子。”
孙子长大后，一天对福堂老汗说：“甭提你拿这破家伙打鬼子的事，我问你，人家当八路，都多少混个官，你咋没混上？你咋回家种地拉？人家当过八路，都多少有点好处，你当过八路捞回什么好处了？你也不找上级说说，照顾照顾你，给你点养老金什么的？多少也能要点钱花，可你能办到吗？瞎吹个啥？”
不久，有个日本老人来到村子，他就是当年那次伏击战中负伤的日本军官。他来中国的目的，就是要找回在那次战争中遗失的断剑，因为他的祖先是当年日本最有名的武士，那断剑是他的传家宝，是他家族荣誉的象征。他要出大价钱买回那把断剑。
福堂老汗摸着曾被日本人炸伤的腿说：“狗日的想把剑买回去！越是他老辈里珍贵的东西，越得叫它留在咱中国老百姓家里，狗日的给再多的钱也别想买回去。”
那位老日本人很感慨的离去了。
但是不久，孙子买了辆摩托车，整天带着女朋友到处乱窜。
福堂老汉对孙子突然有钱感到很吃惊，便问：“你小子哪里弄的钱？”
孙子说：“看看你的宝贝箱子去吧？”
福堂老汗匆匆忙忙跑进自己屋里，发现木箱已被撬过，打开一看，断剑已不翼而飞……

抓赌

当把收缴的麻将往桌子上一倒的时候，众人都惊呆了。阳光透过窗子歪歪斜斜地涂在一张张疲倦不堪的脸上。这副麻将全是骨制的，摸上去滑腻腻的，手感很好，很舒服。冬天玩它不凉，夏天玩它不热。大家都感到很惊奇。
“很好！”所长说，“现在春节快到了，为了让群众过一个祥和的春节，上级和乡党委三令五申要禁赌，要净化社会风气，现在我们要把抓赌作为一项重要任务来抓。昨天，大家一夜辛苦，捣毁了一个赌博窝点，收缴了一副好麻将，功不可末，今天大家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夜里再继续作战，务必要将赌徒们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使咱们乡成为一个无赌乡。”
小王说：“所长放心。”
所长说：“今晚的行动就由小王来统一指挥，在咱乡根除赌患，希望大家要协助小王。”
大伙说：“所长您放心，您夜里就不必挂率出征了。抓赌不过是小菜一碟，您就在家稳坐中军帐吧。这事我们都听小王的。”
是夜，小王领派出所的人马在全乡十三个村巡视了一遍，没有发现赌博的。小王感到今夜任务完成的很好。
月亮偏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三点多钟。因为小王是刚分来的大学生，被安排在乡大院的后院休息。如水的月光中，他隐隐约约听到了麻将哗啦哗啦的响声，并夹杂着“一条龙”的叫喊声。
小王感到很不解，他顺着声音走过去，声源来自乡长家，透过窗子，所长看到了所长那张兴奋的脸，另外还有书记和副乡长。
那副麻将正是昨天缴来的战利品。
昨天打这副麻将的人每人被罚了五百元。
今晚呢？
小王心里一沉……

冬天里的安慰

李老师批改作业的时候，窗外的雪花飘过冬季的思绪，在院子里的树枝上，在枯萎的海棠花的叶子上撒下一片银白。
办公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蜂窝煤燃烧时的气味。
庞校长坐在李老师对面。窗外的雪花悠闲自得，使他倦意朦胧。雪中有几只鸟在他的视线里翻飞，仿佛在白茫茫的雪中寻找着什么？鸟的翅膀在他记忆里某个角落里拍打，驱走了他心中的寒意。
他对李老师说：“老李，今年教育局可能分给咱校一个市级优秀教师名额。”
李老师说：“是吗？”
庞说：“当然啦，只要咱老槐树中学能向往年一样，在咱野狼沟镇成绩名列第一，这个名额绝对能争过来。”
李老师没答话。一个金属般的雪花，晶莹透亮，从窗外挤过来，落在他的办公桌上，跳了几下，瞬息既逝。
庞又说：“好好干吧？李老哥，你代初三语文，又是班主任，负担重着呢。再说，这届学生，基础不太好，想把外校比下去，也真是不容易。不过要是把外校给镇了，我一定把争过来的这个名额给你！”
李老师说：“不给我，我也是照样干。”
庞说：“你是咱校业务上的顶梁柱，这些年为咱校争了一项又一项荣誉，应该按功行赏嘛？你已经干了二十多年了，如能评上市优秀教师，转正绝对没有问题。当名办教师，每月几十块钱的工资，这日子太难过了。”
李老师说：“放心吧！”
庞又说：“这就好，但是可不能大意失荆州啊！”
李老师从此工作比以往更卖力了。
跟李老师对桌办公的王老师，教初三数学，也是教了二十多年的老民办，两人是老搭当，管理班级，两人配合的很好。
两人把精力全投在教学上，一年下来，两人眼睛又深陷了许多。尤其是李老师，学生刚考完，他就住进了医院，一住就是半个多月，看病借了两千多元的外债。
住院期间，王老师去看他，说：“老哥得这场病，真让我惭愧，要是我多跟几天班，让你多休息几天，也许累不成这样子。说句心里话，老哥你太要强了，什么都不让我多帮忙。”
王老师又问：“药费能报点吗？”
李老师说：“没希望，公办老师的都没门，何况咱这样的民办。”
王老师叹了口气，说：“我给你透个实底儿，教育局给咱校一个市级优秀教师名额，听说表都下来了，就在老庞那里。其实，老庞去年冬天就把这表许给了我，而且许的很死，说非我莫属。”
李老师打断了他的话，说：“行啦，行啦，别说啦，我知道。”
王老师着急道：“老哥你别误会好吗？我想来想去，总感到受之有愧，这个名额从哪方面讲，都应当归您，我怎么能和老哥您争呢？咱哥俩可是二十多年的老搭当啦。”
李老师说：“这名额，老庞给你，我绝对没有什么意见，你放心好啦。你也不容易，孩子多，还有两个老人。”
王老师说：“我比你更困难，我也不能要。”
这一年，老槐树中学初三毕业班总成绩，在野狼沟镇又名列第一。尤其是学生的两门主课语文和数学，成绩是特别突出。镇教办表扬了庞，后来镇长发话，说庞校长抓教育有一手，便奖给他现金一千元，以资鼓励。
庞便在那张市级优秀教师的表格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马局长的酒

太阳刚爬上树梢，一个收酒瓶的小贩便敲着铜锣在马波罗家的门口喊开了。
马波罗为了在学校里当上主任，需要往校长和局长家里送送，他工资本来就低，老婆又下了岗，但是，为了他的仕途，他老婆连卫生纸都要拣最孬的买。眼下中秋节又到了，为了送送，昨天夜里，他到几个同学那里借钱，也没有借出来，他心里很烦，觉也没有睡好。想当官的人，最怕的就是过节，最喜欢的也许就是过节。
小贩的吆喝声惊醒了他的梦，他气愤的走出来，本来是要训那小贩一通的。
有一个东西在他眼前一亮，那是一个酒瓶子，不过这个酒瓶子有点特殊，瓶底有一个奇怪的“M”，马波罗对这字母很感兴趣,就花三元钱买下了这个酒瓶子。
马波罗已经往局长家送了许多礼了，现在他实在是没钱了，他对局长从心里有了某种不快，他每次到局长家里去，局长总是说，再等等看，他也就这样等着，等了数年，主任的位置还没有轮到他，他有点烦。
他一看到那茅台酒瓶，心里一亮，他往里面倒了半瓶酒精，又撒在里面半泡尿，他要用这瓶酒送礼，但他还觉的不够，又在里面滴了几滴敌敌畏。
他怀着敌意将这瓶酒送给了局长。
自从他送了这瓶假酒，局长对他格外客气了许多，果然不久他就当上政教处主任，后来又当上副校长、校长。几年后，他官运亨通，当上了教育局长。
当上了局长的马波罗在官场混的八面玲珑，酒场也就越来越多。他爱喝白酒，档次也就由一般向珍品攀升，后来也就升到茅台。时间长了，马局长也就只喝茅台，其它酒也就不愿喝了。当然，求他办事的人，有人知道马局长爱喝茅台，也就想着法儿给他送茅台酒。
他当了数年局长，很快就要升了。他决定请一下他的朋友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也分享一下他的快乐。当然，局长请吃饭，喝酒就得喝茅台。有人给他送了两瓶茅台，外面的包装上还写着三十年窖藏。马局长决定就用这两瓶酒招待客人。
在旧桌上，他的小蜜帮他倒酒，每人都满满的到了一玻璃杯。
三十年窖藏的茅台酒和一般的酒就是不一样，颜色也搁的有些黄了。为了马局长的荣升，大家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马局长一口下去之后感觉味口不对，他拿过来那酒瓶子看了看，突然，他发现了瓶底他曾经熟悉的那个字母“M”。

（均发表于山东省济宁日报，原责任编辑：刘利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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