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板城的石头硬又平哪
西瓜大又甜哪
这里有个姑娘叫康巴尔汗
两只眼睛真漂亮
你要想嫁人不要嫁给别人
一定要嫁给我
领着你的妹妹
带着你的嫁妆
坐着那马车来
……
伴随着这欢快的旋律，他和她在忘情地舞蹈。周围站着许多人，有些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跳起来，有些人欣赏着他们舞蹈。月光在他们身上洒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芒，人们看不清他们年龄，因为她的腰肢依然那么柔软，而他的舞步也是那么轻捷。
其实他们的孙子已经上小学了。几乎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幸福的笑容,四十多年的耳鬓厮磨,他们的长相也变得极其相似。
无法用数字计算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了，傍晚时，他们会一起翩翩起舞，无论是有月还是无月，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雪，只要他们跳起这欢快的舞蹈，现实生活中那些鸡毛蒜皮让人烦恼的事情就会渐渐远去。四十年了，岁月的刀斧在他们的脸上刻上了一道道伤痕，如今，他的两鬓早已染霜，走路的时候,腿脚也没有以前那么轻便了，她的皮肤已经粗糙得与门前的那棵老榆树皮差不多了。可是他们的舞步依然那么矫健，只要这熟悉的音乐响起来，他就成了那个等待他心爱的姑娘的小伙子，而她在他的眼里，永远是那个蹦蹦跳跳唱着民歌的十五岁的小姑娘。
起初，当他们把舞蹈从家里跳到大街上的时候，有人抱围观起哄，有些人说风凉话。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她犹豫了，她问他，还能跳吗。他说，跳，你是我的女人，我是你的男人，谁爱咋说就咋说去。果然，时间久了，他们那轻盈的舞姿成了小城里不可缺少的一道风景。傍晚出来散步的人们，如果听不到这熟悉而欢快的民歌，就会觉得缺了什么。
看着他们那娴熟的舞姿，你会以为他们都是专业的歌舞演员出身。其实，这一切只缘于爱好，缘于渗透进生命深处的亲情与深情。
四十三年前的那个春天，山上的草刚刚透开地皮的时候，他的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父亲母亲白天参加改天换地的政治斗争，到了晚上就愁眉苦脸地往回走。门前草坡上的荠荠菜已经被孩子们挖光了,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十八岁的他接到了大队推荐上学的通知。作为孩子中的老大，这消息让他家里又喜又忧，母亲想给他烙几个干粮作为路上的盘缠，可囤里早已见底了，别说是烙干粮，就是喝面糊糊也成问题。临行前，父亲决定让他到山里他的舅爷家借点粮食。
他一生都感激着父亲的这个英明的决定，那一次他不仅借到了六十斤糜子，也找到了他一生的幸福。那是三月初的一天，桃花已经绽放，山坡上的草绿得可爱，草丛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风很轻。穿行在山间的小路上，想着他就要离开家到县城上师范了，心情特别愉快。三十多里的山路，他用了半个早晨的时间就到了舅爷家。舅爷是大队的主任，家里还有点余粮，听说外甥的儿子被推荐上了师范，心里自然也高兴，催促他的舅奶做了一顿苜蓿菜搅团给他吃了。立即装了半袋糜子往秤上过了一下，递到了他手里。走出门来，舅爷告诉他，有一条小路离他的家更近一些，并且站在门前的一棵大桑树下给他指了路怎么走。他背着沉甸甸的糜子，在崎岖的山路上穿行，走不了多久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走到半山腰时，前面一片丛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歌声。他也爱好音乐，劳动结束的时候，常常爱在门前的山坡上吹竹笛。寻着这歌声，穿过一片盛开着桃花林，他看见了桃林后面有一户山里人家，柴门半掩着，那歌声是正从门里传出来的。他取下肩上的粮袋子，站在柴门前，平静了一下内心的激动，才去敲门。歌声戛然而止，门开了，一个身材娇小，面容清瘦的姑娘站在门里面。尽管她算不上很美，可他的心还是跳得厉害。十八岁的他，内心深处的一种很柔软的东西被她那清清纯纯的目光触痛了。她看着他，带了询问的目光。他说，他正在赶路，口渴了，可以进来喝一口水吗？她赶紧跑进屋里端了一碗水给他。喝了她给的山泉水，他浑身轻松了许多，似乎没有再多的理由站在她家的院子里。要走了，他问，她唱的什么歌，这么好听，能再唱一遍吗？听他这么说，她脸红了，低下头说，是随便哼的山歌。
三年后，他师范毕业，成了令人羡慕的乡村教师，吃上了公家饭，前来说媒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见过了几个，他连一个也没看上。村里和他一样大的都有娃娃跟在后面叫爸了，父亲很着急，问他要找一个什么样的。静下心来想，一个瘦瘦的有点纤弱，却能唱山歌的女孩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想好了，他要再去一趟舅爷家。那一次，他寻着三年前的印象，在山路上边走边看，终于又走到了那片桃林跟前。那时，桃子刚刚熟透，远远地就能闻见桃子的香味，也是远远地，他就听到了那甜美而清纯的歌声。继而看到了正在桃树下跳着摘桃子的她，一群孩子围着她要桃子，她一边摘一边轻快地跳着。三年后，她已经长成了一位大姑娘，皮肤白里透红，腰身婀娜多姿。他静静地站在旁边欣赏着，等到她在孩子们的央求下跳了一支舞蹈后，他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她停下来，惊恐地四处张望，看清了站在边上的他，她先是一怔，继尔腼腆地笑了。他性格开朗，没等她走远，就走过去问她，还记得他吗？她低下头，拿出一个桃子递给他,算是打过了招呼。接着，他问她找了对象没有？她不好意思地转头要走，一个小孩说，前一天，三爷给姐姐介绍了一个对象。这一句话就是定心丸，他立即掉头就走，留下她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下午，他带着舅爷上她家来说媒。他怕时间一长，家里人给她介绍了对象。
那年年底，她嫁给了他。一个是村里的教师，一个是队里的农民。虽然日子不算宽裕，却也很紧凑。那时候，他在学校里既教语文又教音乐，周末回到家，关上窑门，夫妻两人一个吹笛子一个唱歌，一有时间他就教她识字，她很聪明，不仅识了字，也认识了歌谱。很快，他们的大女儿出生了，孩子的出生，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新的乐趣，她常常哼着歌儿哄孩子睡觉。后来，老二、老三、老四相继出世了，他们的日子再也不能像以前那么从容，为了多挣工分，她常常起早贪黑，他也在课余回家帮着妻子拉粪、犁地……过度劳累使她落下了一身子的病：风湿病，胃病把她折磨得又瘦又小，一到冬天她就离不开药锅。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除了多干活分担妻子负担，他还一直开导妻子一定要乐观，要好好教育孩子，孩子们大了，她就有福可享了……也正因为他那乐观的性格使她从没有丧失对生活的热情与希望，只要天气晴朗，农活不是太忙，她就关上大门在院子里教孩子们跳舞，那些舞蹈都是她随机编的。正是受父母的影响，他们的孩子都很爱音乐，大女儿还上了师范幼师班。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他们的孩子相继考上了学，参加了工作。他的工资也比以前增加了许多，家里安上了电视，从电视上她看到城里有许多老太太在公园里跳舞，有一次忍不住念叨了一下。他听见了，说，这有什么难的，你就跟着电视学吧，现在都改革开放好几年了,城里人能跳，咱为啥不能跳？她说，到哪儿跳？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跳舞，还不让人骂老祖先？他说，怕什么，咱俩一块儿跳，人就没啥说的了。他那豁达的性格总是在关键的时刻给她以力量。
就这样，跳舞、做操成了他们晚年生活中的主题。那些说风凉话的有许多后来还成了他们的舞伴。最主要的是，她以前的风湿病，胃痛病，在跳舞的过程中竟然不治而愈了。晚上九点钟，跳累了，他们洗漱完毕立即入睡。第二天一早起来，神清气爽。
现在，他也退休了。早上，当人们上班的时候，他和她已经提着录音机上山了。无论春夏秋冬，山风中总是飘荡着欢快的舞曲，上山的人们总能看见他们健康而轻快的舞蹈。小城里，她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民间艺术家，而在她成长成功的路上，他一直走在她的身旁。有时候提着录音机，有时候与她对跳一段民间舞蹈，有时候为她披上衣服……
2007年3月26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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