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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15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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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 朝 祭 品
作者:刘忠厚  作于:2005-9-11 19:15:00  访问:200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内容提要:
   兵团临战形势严峻,军内将领却因夺美发生内讧。而饱受凌辱的女少尉毕华,怀孕后居然难以确认孩子的生父。孩子于战火中降生,取名弼南。母子的命运注定多灾多难。毕华被逼疯致死;弼南劫后余生。弼南因长期遭受身心摧残而性格扭曲思维怪异。这个不懂服输的苦人,在经历诸多磨难后成了人中枭雄。面对母亲留下的遗物遗言,弼南泪水横流,却又无法释开结在自身上的谜结,只能悲怆地发问苍穹:谁是我爹?
   咀嚼昨天的故事,作出今天的情感评判。以史为鉴知兴亡。
   (小说使用两条线索,分别叙述母子命运,有阅读间歇,有读后情节整合。)
   ——————————————————
   
   
   一
   
   蔡司令请来特别军务组组长李博,和气地说:“李组长,有劳你办理一项特殊军务,到九十三军机要室检查一下那里的文档保密情况,顺便把CB768绝密件给我带过来。九十三军是长驻锦州的整编军,条件好,资料全。你以后少不得要多去那里的。”
   李博欣然领命,不其然竟另有所获。
   机要员毕华见李博风流倜傥,是一副绝少见到的青年美男子之相,因之顿生爱慕之心。而李博也眼睛一亮,心说,这九十三军居然藏着一枝美人茭。
   李博目光灼灼;毕华明眸善睐。两束目光便撞击出个一见钟情,决定了他们各自对对方的选择,决定了他们将成为甜蜜的情侣。
   接下来他们是怎样进行的语言交流,用什么方法建立增进感情已经不重要了。总之,毕华马上就恋上了李博。李博也毫无疑虑地与毕华好上了。虽说军中高悬着军法军纪,但二人一个是兵团司令部的中校特别军务,一个是九十三军的机要文书,都具有一个特殊身份,谈情说爱自然少去了约束,你来我往快速升温,便把爱情推向了高潮。
   当时,毕华抵不住白马王子的进攻,就让他了。事毕,毕华哭了,她说这可忒疼了,接着,还看到了自己的血迹。她怨艾地骂李博不是白马王子,是流氓是强奸犯。李博说你是当代的知识女性,应该有这个常识。这很正常;这没什么。毕华说这不是没什么,这很重要,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了。今天,是我们的一个纪念日。李博说当然是纪念日。以后我们要不断重复这个纪念日。李博从内心喜欢美丽漂亮的毕华。他还给她搞到一支小勃朗宁。毕华把小勃朗宁贴在胸口,喜欢得不得了。这是她们的爱情信物。
   
   蔡司令又召开一次军政战略会议。兵团所属各部一把手长官全部到会。会议着重落实蒋委员长关于整治腐败严明治军彻底肃清亲共通共分子的电文精神。会后,蔡长官留下了九十三军军长杜刚,意在加深感情。杜刚一脸疑惑,试探着问蔡广雄:“司令,今天的会议精神我没领会透。委员长是什么意思?还要来一次战前大清洗吗?”
   “这个会嘛,我已经向后拖延了挺长时间了,不开是不行啦。委员长的电文是有背景有来头的。咱们怎么也得给人家走走过场的。已经有人告咱们的黑状了。老蒋的耳目是越来越发达了。”蔡长官不温不火地向杜军长解释一番后又转了话题问道:“近来,司令部的李组长常到你九十三军?”
   “是的,司令。李组长不愧是委员长派送下来的军事干才,很能干的。此人思路敏捷,具有极强的超前意识,对我军的整军建军工作帮助很大哩。”杜刚明显对李博很有好感。
   “好哇,你们要多多协作。要充分发挥他的积极性。但前提是必须保护好这个人才。咱们要替委员长负责哩!”
   杜刚军长想了想小心地问:“司令,您好象对李组长心存顾忌?他的确有背景吗?”
   蔡司令似乎努了努嘴说:“不好说呀!唔,我听说你们军的机要员毕华姑娘爱上了李组长?”
   杜军长怎么也没料到蔡司令会问到这么个问题,他又想了想说:“听说有这事。”
   “只是戡乱时期,多有不便哪!别闹出什么乱子吧。”蔡司令呷了一口茶说。
   杜军长又善言解释:“我估计,他们是先处个朋友,不误正事的。”
   蔡长官也露出了笑容说:“咳,年轻人嘛,个人私事,可以理解的、可以理解的。我呀,是真心希望这个一身锐气的年轻人一路走好,不要跐脚摔跤哇!唔,石副军长近来怎么样?”
   一提石副军长,杜军长的两道剑眉耸动一下:“司令,请恕我直言,副军长实在令我头疼。您看是不是调动他一下?”
   蔡长官微笑道:“这——我怕不好干预。你们的伙是委员长给你们搭的。老石这个人自恃劳苦功高,连我他也没放在眼里。西安事变时,这家伙救过委员长的驾,险些被杨虎成的特务队给毙喽。他和委员长是有些个人感情的。”
   杜军长叹道:“老蒋这个人哪,生性多疑,总会在咱们身边给你弄点罗嗦的。”
   蔡长官同情地说:“我理解你的难处,要顾全大局。老石这个人最难缠的是好色,毛病的确不少,当然也有他的长处。要照顾他的情绪。让他有个好心情。”
   
   石副军长不可能有个好心情。石副军长这段时间的心情坏极了,本来就要到嘴的一条鲜鱼,却被李博这只贼猫一口就给叨走了。而他连一点腥味也没闻着。他咽不下这口气,胸中已烧起熊熊妒火。
   石副军长性子粗野,可石副军长并不缺少心机。他那挂着两片招风耷的大脑壳里装的并不是浆糊。他粗大的身材,生就一股野蛮军人的霸道威猛之气。石副军长在老家是有个结发妻子的。可他说,靠,那个黄脸婆是包办婚姻,俺反封建不承认。
   石副军长从此没再娶女人。没娶女人是要猎获更多的女人。看上谁是谁。看上谁就一定弄到谁。现在他看上的是毕华。
   毕华与李博已结下娈凤之盟;石副军长决心冒死插上一杠子。石副军长已气得咬牙放屁;而石副军长又充满信心。他出奇地冷静下来,温柔地咬了一下嘴唇:李博,你抢了老子的食吃,老子要抹你一把屎吃。一不做,二不休,俺让你先戴一顶绿帽儿。老子这个有文化的粗人,给你玩个闪电出击!
   
   二
   
   看个头,弼南已经具备男子汉的规模了,可人世间的事情他懂得太少了,缺少自我保护的能力,也没有人可怜他照顾他。他像个大个子的傻孤儿,孤苦伶仃的。人们都叫他犊子,他木木的,不想体会犊子是个什么东西,只觉得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不充分了。
   他不愿意死,却想到了死。他没经过怎么细想,就爬到放变压器的水泥台上去触摸高压电闸。他是闭着眼睛摸上去的。他想,一闭眼睛就完事大吉:爆炸升腾!可他只觉得粗大的接线头很凉,他睁开眼想了想,凑!可能是停电了。真是的,干什么事也不顺利。
   不行,还得想办法死。这回他和自己打个赌,再死一次,死不了就不死了。
   他走向城北那条河。在他的视觉中,河是银白色的。他只看到一个刚能容下身子的窟窿。窟窿边上还粘着一条泥鳅鱼。他抠下泥鳅鱼仔细瞅瞅,瞅着瞅着就放到嘴里咀嚼。他觉得泥鳅鱼很脆,至于什么味道,他没品出来。他又仰起头望望,天空很蓝,蓝得高远,蓝得空洞。他又低下头看看,无须看,脚下注定是个窟窿。窟窿里有很急的流水声,很好听。他从容地跳下去,没有多大声音。胳膊却卡在外边,进不去。鞋子是被水冲走了。身子就是进不去。他想,看来是死不了。凑,不死了。妈妈说让我活下去的。他拄着双肘又爬上来。两个裤筒在渐渐变硬,发出咔嘣咔嘣的响声。他吃力地迈着两只光脚往回走。西北风像许多把镌肉的刀子。二十多年后他还记得那一天是北方的三九。
   死不了就得受点活罪。他也像妈妈一样接受审查批斗。绳子勒得紧紧的,他就觉得自己变小了;皮鞭子抽在身上,他觉得麻麻的,咧着嘴还挺得住。有人狠狠地踢他几脚,竟把他踢出一串儿响屁,他觉得很畅快,还在心里说:老子得手踢你几脚,你怕不是这个滋味。有人大声喝叱,让他坦白。他说什么叫坦白,我坦白什么呢?我愿意与你们合作,可我不知道怎么合作。他诚恳态度,使善于刨根问底的反皇派们大失所望。有人憎恶中又有些怜悯地说:娘是个疯子,又生个傻犊子,真是找罪受。
   弼南想,找罪受是求生存;死亡是伟大的罪过。我已经死过两次了,下一步我绝不能把死亡当成头等大事来抓,我得活着。我妈还埋在那棵小树下一个油布包呢。我应该知道那里边藏的是什么?弼南很想把它弄出来。只是他已失去了自由。
   
   城里的青年不管有无文化,统称有知识了,叫知识青年。这些人流着激动和悲伤的泪水,去接受再教育。弼南也裹在这些人中间去插队落户了。
   事情还没那么的简单,他比别人复杂。
   那个村子的民兵连长,斜拽着半自动步枪,把他带到大队部,拿出一张表说:“不是我难为你,你自己看,你有知识不假,可你不是红色的知青,你是反属子弟。你就叫知识农工吧。”
   他拿过那张表跟民兵连长争论起来:“是什么我不管,这名字给我写错了,我的‘弼’字中间不是‘百’是‘日’,两弓射一日,不是两弓夹一百。”
   民兵连长大眼球转了转说:“凑!你这小子不仅反动,还是个半文盲。百家姓中就没你这个弼姓。你没有出处,来历不明,背景极其复杂,更得接受改造。你要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你们青年之家要改你,我们村里人要造你。争取早日把你改造成新人。”
   你把老子改造成你爷爷吧。弼南在心里说。但他的眼睛始终没离民兵连长的半自动步枪。他觉得这个东西造得太美了,真可爱。
   
   弼南混在知青帮里,与知青们并没有明显的区别,一色的肩荷锄杠手握镐头,基本上都属于那种豪壮豪迈型。但民兵连长为了突出区别,又庄严地授给弼南一杆大粪勺子。青年点、大队部、小学校的大粪窖都归他掏。
   黄绿色的粥样物质是他人生的第一部教科书,对他是一次有形有色的启迪。他每掏一勺都要想点什么。那天他起得较早,在掏完一勺粪后直起腰,见到东方地平线上冒出大半个鲜红的大火球,好看极了。他的心情也好透了,他很想大张开嘴巴,干嚎一段英雄拖腔,结果上下牙却固执地咬在了一起,发出格格的响声。
   民兵连长又斜拽着半自动步枪来监督他了。弼南想:你那半自动步枪在我手里,我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民兵连长捂着鼻子开导弼南:“你莫怕脏、怕臭。在咱这圪塔视大粪如金,庄稼人见到大粪比见到炸酱面还亲。”还说:“你现在掏出一勺大粪,秋天就能多长出两勺粮食。”
   弼南不信,认为民兵连长是吹牛×。弼南对说大话、吹牛×的人有时很喜欢,有时又很讨厌。他准备寻一个顺手的机会给民兵连长灌一勺这黄绿色的东西。一定。他觉得他的想法一旦实施,多少有些慷公家粪窖之慨,但出发点还是比较善良的,上下牙就又咬在一起,发出格格的响声。
   青年点的点长是女生,名字也很好听,姓贾,名爱农,还是弼南上小学时的同学。爱农下乡一年多就入了党,民兵连长是介绍人。爱农在县里市里很有名号,十天半月地到外地去做报告。爱农护着青年点所有的知青,也护着弼南。爱农很有耐心,与弼南多次促膝谈心,还指教弼南说:你把你的‘弼’字说成是两弓射一日是很反动的,会被上纲上线的。‘弼’字本来就是两弓夹一百。弼南有些信了,以后写名字就不写两弓射一日,而写两弓夹一百了。说来他也很少有机会在什么地方写上自己的名字。后来他蘸着马车轴露出的黑油漆,在男女厕所的男字和女字下面,分别写上了他的名字:弼南。他写得很认真,也就很醒目。
   女知青们质问弼南:“你为什么把你的名字写到我们女厕所?”
   弼南理由充分:“厕所归我管。”
   女知青们就说:“掏大粪不嫌臭,还要把名字熏臭喽!”
   弼南说:“我人臭名字臭,你们是心里臭!”
   女知青们说:“你放屁!”
   “放屁没有屙屎臭,屙屎没有掏粪臭。”弼南认为他说得很对。掏大粪是真臭,尤其天热时。
   爱农同情弼南,悄悄送给弼南一个雪白的大口罩。弼南拿近鼻子嗅嗅,一股浓浓的飞天香皂味。弼南奇怪地想:爱农要拉拢腐蚀我这反属子弟呢。这女人够好的。这女人是我的。我应该干了你、干了你!
   
   三
   
   毕华在李博面前强装欢颜,婉转地求李博说:“你把我调到兵团司令部吧。我不想在九十三军干了。机要室太寂寞了。”
   “那里的工作环境不是很好吗?”
   “好也不如司令部。”
   “按说,我也有这个想法。可你在九十三军,便于掌握九十三军的内幕。你也是有使命的。”
   “你不能叫我当特务。为了你,我就不想在九十三军呆了。我多少天看不到你,我想你,我离不开你我。”
   “行,我跟蔡司令说说,把你调上来。”
   “什么时间调?”
   “华,你是很稳重的,今天怎么这么急躁。你是?”
   “我不是急躁,我就是每天都想看到你,在你身边。”
   “我何尝不想啊?”
   “那你就抓紧时间办!”
   “好吧,这事要办也快,也就是十天、八天的事。”
   “你一定要快!”
   此时,毕华的内心十分焦急,又痛苦万分!石副军长抓住杜军长和参谋长到兵团司令部开军政会议的机会,进了机要室。尽管毕华拼死反抗,还是被石副军长强奸了。面对这个全军有名的老色魔,毕华怕极了!按说,以李博现在的能量是能够与石副军长抗衡的。可毕华却没勇气把自己现在处境告诉李博。这就等于给石副军长打开了半扇门。石副军长本就是个得寸进尺的家伙。
   李博说的十天八天,对于毕华是漫长的,也是难挨的。也就是这十天八天,就有天不作美,更有天机巧合,似有灾难降临。
   
   李博早就打算把毕华调到身边。他也没必要向蔡司令求情。兵团各部门,他都踢得开。他打算让毕华跟着他的好友贾超军医学医。好友贾超少校帮他办好了兵团医务处的调令,他又加盖了兵团的公章,然后揣着这份合法的调函,连九十三军军部都没到,就径直奔毕华的机要室而来。
   鬼使神差,石副军长今天又周身躁动,热血奔流。娘的!还真得到毕华那小妞的嫩身子睡上一小觉,身子骨才能觉出松快。
   石副军长瞅准了空子,就又钻进毕华的机要室。他一进机要室,毕华立即端起小勃朗宁:“副军长,今天你再逼我,我就开枪!”毕华端枪的手有些抖。
   “好哇!你开枪啊!怕死老子就不来了。老子想死早就死过上百次了。小日本子的特高课女特务畸媲琰子,比你厉害十倍,俺都没怕她,让老子弄住后玩了好几个月。”石副军长凑到毕华跟前,从她手里慢慢地抽出小勃朗宁放在桌子上说:“俺还不知道你个毛丫头,到部队你练过啥军事科目?有啥本事?还敢拿枪比划老子。让你杀只鸡你都不敢。”
   毕华知道自己真没这个胆量,开枪她是敢的,愤怒之下杀人也是敢的。可她绝不敢枪杀一个少将。现在惟一的办法是与这畜牲谈判:“副军长,你已经把我给——”
   “给什么啦?你说呀!”石汉贵居然献出一脸和善的微笑。
   “你、你说过就一次的。”毕华现出了可怜相。
   “什么一次?那只算半次嘛!再来一次,从前面弄,你不要扑棱!要积极配合。以后俺就不纠缠你了。”
   毕华最想说的是:不!不行!可她颌骨发紧。
   “俺说话算话。你犹豫什么?”石汉贵微笑着步步进逼。
   毕华的心理防线被石汉贵攻破了。她只希望忍受这次屈辱后,这条恶狼不再纠缠威胁她。她把憎恶压进心底,任凭石副军长从外到里一件一件地扒光她所有的布质遮拦。
   不难想象,接下来这一场蹂躏是空前到位的。石汉贵一阵似缓似疾的运作,毕华被折腾得精疲力竭成了一摊软泥,更可恨的是随着这混蛋一股温嘟嘟的臭涎水滴在毕华嘴角上后,他居然死了!这少去活力的大身躯太重了,死沉死沉的,毕华被压得就要窒息了。她使尽全身力气把他掀下身去,惶乱地抓起衣服穿在身上。此时,作为青年女军人所应具备的整洁卫生,青年女军人所特有的秀美已不复存在,她成了一朵被揉搓得稀烂的玫瑰花!
   水泥地透骨凉,已经“死去”的石汉贵冰得又活过来。他说话已没了底气:“娘的,老子伺候完女人,都得在她身上睡上一小觉的。最毒不过女人心啊!做完这事你把老子放到水泥地上,老子会着凉得病的靠你娘的!”
   这混蛋是假死。毕华反而为此吁出一口长气。她愤恨地说:“我以为你真死了。你是个牲口,不会得病的。”
   “你胆子大了,敢骂老子。老子对你有恩,让你真正做一回女人。你以后忘不了老子的。老子不是熊人,在战场上是英雄,玩女人也是条好汉。”石汉贵正懒怏怏地登着裤子。
   “铛铛铛!”
   是李博怀着兴奋喜悦的心情敲响了机要室的门。在室内的石副军长与毕华立即意识到事情不妙。若是参谋长且还好说。如果是李博可就要闹出大乱子了。他们慌乱中穿完了衣服,尽管时间很短,但门外特工出身的李博已觉察出室内的不正常动静。若是往次,李博敲门不过三下,毕华必会在第三下的同时开门,接着二人便是一阵热吻。今天怎么啦?他又紧敲几下,门才咔啦地开了。
   毕华掩饰着内心的恐慌;石副军长衣冠不整却装得很镇静,支吾着又没忘记口头脏话:“啊呀靠——以为是谁呢,是你他——李组长,欢迎。俺找一张图。你、你们唠,俺告辞了。”石汉贵脱身走出机要室,快步回头地出了大门。
   屋里的气氛,不需要李博做综合分析和联想推理,一切都明白了。他嗅了嗅鼻子,怒目而视毕华:“你们刚才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副军长来拿CB768城防图。”
   “胡说!CB768城防图不是早就被我调档到司令部了吗!你快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跟那头蠢驴干什么了?不然老子毙了你!”
   毕华的嘴还挺硬:“真的什么也没干。”
   精明的李博哪里肯信:“原来你是个臭婊子!老子想找婊子能招一个团!”
   毕华终于顶不住了,哇地哭了:“不是呀!是那畜牲强迫我呀!”毕华哭着跪下抱住李博的大腿。李博一脚挝开毕华拔出左轮枪紧追石汉贵。
   如果他能追上石副军长,二人肯定必伤其一或同归于尽。但刚刚还迷死晕厥过一次的石副军长动作居然很快,他知道事情不妙,回到驻地后向外门警卫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准入内,打死勿论。
   李博追到石副军长的驻地。
   “站住!不许动!再往前走就开枪!”
   “混蛋!我是兵团司令部的,你们眼睛瞎啦!”
   “什么人也不行!”几个卫兵一齐说。
   李博一看,四支卡宾枪口齐刷刷地对着他。此时,他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好使了。他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或开一枪,四支卡宾枪就会把他打成筛子!
   李博怒不可遏,但还是镇静下来了。他把左轮枪插回枪套转身离去,又从兜里掏出为毕华开出的调令,撕成碎纸片儿,撒向天空。
   
   四
   
   春天把生机转嫁给初夏,初夏就用浓绿染透田畴。青年之家土黄色的房盖被周围的绿色对比得惨淡无华,一首蹩脚的诗就这样撰成。
   点长贾爱农留在青年点赶写讲用稿。弼南准备掏完粪后再扛起锄头,追赶众知青去挥汗如雨。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政治地位悬殊的青年男女。一个是声名显赫的红色知青代表;一个是具有反属子弟身份的掏粪农工。任何人都有理由作出定论:天上地下、不可相提并论、不可同日而语等等。两种人生,在两条轨迹上各自默默地运行:
   爱农急于谴词造句儿,鼻翼已浸出了细汗;弼南估计今天女厕所至少要掏出七桶。
   爱农因写材料太多落下尿频尿急的毛病。她当然有理由到法定场所开关弛禁。
   二人在女厕所里来个瞬间对视,以场所而论这时间也不算短。爱农说:
   “瞅啥?”
   “……”
   “出去!”
   “……”
   弼南蔫蔫地挪脚出了厕所。他很不高兴爱农打乱了他长时间不变的劳作程序。事实却令他兴奋地否定了他的固执。他在女厕所的墙边听到里面发出一段很有诱惑力的声音:吱儿——绕着弯儿,像一支奇妙的短曲。弼南断定是爱农放个高雅的屁。随之伴有一曲由疾而缓的水流冲击声,似泉水叮咚、或溪流潺潺,一首无词离骚,一首优美的协奏,只可惜太短。弼南在心里说:这声音不赖,第一次听到。
   爱农身心释然出了厕所,见弼南离厕所的墙根很近又神情专注,她脸一红说:
   “你偷听?”
   “!?”
   “流氓。”爱农又莞尔一笑。
   “……”
   弼南目送离开厕所的爱农,见爱农用两手交替地在臀部抚两下,严格地说,后一下爱农还做得很有艺术性,用中指对准屁股沟的裤子联袂顺理成章地向上一溜。
   这叫干啥?弼南费解,心里不快。一个愣怔击溃了迷惑,弼南顿悟,人家是在除湿解痒。以此类推,爱农在前面肯定也有此举。弼南搞不准女人下部重要器官的排列位置,发急地一蹾大粪勺子“梆!”爱农回头睃着弼南向前走了两、三米。
   老子发过誓的。“誓言”就是那有香皂味的白口罩;老子要干了你、干了你!
   弼南在心里疯魔般的念着这句咒语。他还觉得老子这个词既野蛮雄壮又高傲神圣。一个野蛮雄壮高傲神圣的老子要干了你,爱农。究竟怎么干?什么叫干,弼南不知道。他的眼前跳出个“女”字。他想,干的时候再说,有了这个女字就好办,干的时候肯定行。
   一切都比胡思乱想迅捷简单。
   弼南到水井打水洗了脸,洗了胳膊和头什么的。身上带着湿淋淋的清水香走进爱农的屋子。爱农只在专心造句儿炼红心。弼南被水浸凉的手抚在爱农的颈上。只一抚爱农被击晕片刻。“你,干、干什么?”
   “……”弼南目光不容置疑:我发过誓的,你的口罩!弼南在心里说。
   爱农表情严肃,反抗行为却是一塌糊涂;弼南的进攻缺少章法,却显出空前的强大。一阵扑扑棱棱的推搡撕扯后,弼南把爱农按倒在铺着光亮苇席的火炕上。矇眬的性冲动,是弼南抵达目的的授课导师,他当上了亚当,领略了伊甸园的旖旎风光。这归功于爱农象征性的反抗,并悄悄地为弼南解除了诸多屏障。已处于劣势的爱农却吓唬弼南:“你——你狗胆包天,污辱红色知青代表、压迫革——命、欺压无产阶级!”
   你是个屁无产阶级哇!你是个无能阶级。老子就是压迫你个无能阶级。弼南过于急切凶猛,爱农搡一下弼南说:“别急!既然做了这事是急不得的,稳住慢点。”
   弼南在心里说:好哇,你真的拉拢腐蚀我这反属子弟。弼南的脑门儿嗡嗡作响,却想起生产队那头大个头儿的种驴,配那匹小母马儿时,小母马儿都疼得张嘴龇牙的,怪可怜的。爱农为什么不张嘴龇牙?我、我就是要整得你张嘴龇牙,还要让你叫!“你叫你叫你叫哇!好哇你还笑。我让你笑!”他在加速加力!
   “哎呀,你别太用力。弼南,民兵连长这人忒可恶,是色狼。不,他太阴太坏太损。”爱农不知怎么就说出这句话。
   “他也像我这样欺负你啦?”弼南问。
   “没、没——我就是——恨、恨他!”
   “我杀了他!”
   “不行——你杀了他,就杀了自己,想办法,用——农药!”
   “中!”
   事毕,弼南认为爱农应该流血却没见到,只觉得她那地方松软滑腻。而他的那根东西竟隐隐作痛发痒,一如扒狠了皮的葱白儿,咝咝地生出凉风。
   是圈套。我上了圈套儿,干了圈套儿。他有些仇视爱农了。更不能容忍的是爱农切一小块肥皂,用水泡软,让他帮她塞进那地方。弼南不解。爱农说:“杀死精子和卵子。”
   弼南大惊:“什么?你要杀害我的卵子!我、我拤死你!”
   爱农苦笑着说:“傻冒,你不懂,不这样我就惨了。我活得很苦,不比你轻松,是自我荼毒!”
   圈套!无论如何是个圈套儿!
   弼南既然上了爱农的圈套儿,爱农就悄悄地对弼南好。青年点的厕所爱农就发动大家一起掏。弼南只算参与者。但弼南不领情,没感动。他不怕大粪。那种朦胧诗般的黄绿色给弼南的视觉享受,几可与爱农相提并论。而爱农的身上并没有多少诗意。
   在那个日子后,弼南又多次上过爱农的圈套儿。每次上圈套前,他都非常想念圈套儿,不上圈套儿不行。但每次上了圈套儿后,又恨圈套儿。圈套儿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圈套儿真怪。
   
   日子很平淡,只有民兵连长家发生一件怪事。民兵连长家的一只母鸡被狠心的民兵连长炖了(有人说是瘟死的)。结果民兵连长全家食物中毒。公社医院尽全力抢救,大人脱险,民兵连长六岁的儿子因不胜毒量呜呼了。满脑袋敌情观念的民兵连长,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是农药3911的余效。
   
   五、
   
   毕华的双眼哭得红肿,像一对熟透欲滴的桃子。糟糕的是,她这次没有月经来潮,这更让她忧心忡忡。如果她已怀孕,根据时间判断,不会是石汉贵那头蠢驴的,而是李博的。当她下决心把事情的真相跟李博说清时,却挨了李博一个大嘴巴子。李博一改往日俊美和善之相,满脸凶气地说:“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听,只想杀人,不管是好人是坏人。因为我不知道,也看不清这世界上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你他妈的连石蠢驴都乐于接受,这说明你早就是杜军长和参谋长的娱乐品了!啊?你、你这个没脸皮臭婊子!滚!不要脏了老子!你要想活下去就赶快给我滚开!”李博的手居然摸弄着左轮枪把儿。
   “你毙了我。我无怨。可你不聪明。你徒有其表。是你先害了我。你没保护好我。你混蛋!”毕华泪水横流,装着满腹的怨恨,悲怆地离开了李博。
   她的天塌了;她彻底绝望了。她纵然有满腹的委屈与哀怨,却有口难辩,只有汩汩流淌的伤心泪水帮她述说。刚上中学时,她很喜欢戴大檐帽的国军军官。她觉得他们是那么潇洒神气。她想,以后我要嫁给这样的男人。她更希望有机会走进那支队伍,当上一个神气的女兵。也就是那个时候,石副军长带着一伙人到了她们学校,挑出她们几个女生,先是目测,后是体检,说是招她们去当医务兵和文化兵,是报效祖国的最好机会。老师和父母都为她庆幸;同学们都投来羡慕的目光。那时,她憧憬未来,激动得两颊发烧。她悄悄地对着镜子说,我的命真好,我真幸福!现在,她大梦初醒。她被挟进了弱肉强食的狼窝!戴着檐帽的混蛋将校们是吃人的色狼。她被色狼们扼住了生命之喉!当个女兵的理想,原来竟是一场致人于死地的梦魇。她几次把小勃朗宁抵在太阳穴上,又几次慢慢地移开。按说,很容易的,只要食指稍稍一扣,生命就结束了。但她的食指却很僵硬,扣不下去。她索性反复抚弄着小勃朗宁。李博曾想索回小勃朗宁。她说什么也没还给他。她就是要留着小勃朗宁。她只要一抚摸小勃朗宁,体内就生出活力。活力呼唤着她、支撑着她。于是,她就坚强了。作为一名女军人,她不会一点胆量和智慧也没有,尽管她还没有勇气向两个坏男人射出仇恨的子弹,可她却能以她的行为继续给李博火上浇油,让他不停地吃醋,直到激怒他再次生出杀心干掉石汉贵,或者让他们两败俱伤。如果她没有看到这个结果,她也假戏真唱:石汉贵,你弄得我不人不鬼,丑陋不堪。那好,你不是相中姑奶奶这块肉了吗!姑奶奶我跟定你了,让你吃个够。姑奶奶这个无底洞穴能汲干你的血。姑奶奶这块肉能掏空挖塌你这座大山,让你少活二十年!她要以最无能也许还真有效的女人之术狠狠地报复石汉贵。
   毕华悄悄地珍藏起小勃朗宁,心也沉下来了,静下来了。一切都无所谓了;一切原来都很平常。
   毕华更显妩媚诱人风情妖娆了。她要抓紧时间显示自己的妩媚妖娆,因为不久她就该成为母亲了。毕华还有一个了不起阴谋,她要生下一个男孩的。毕华多次暗问毕华:生下女孩咋办?毕华充满信心地说:苟且而生的野种肯定是男孩!毕华都为自己的男孩启好了名字——弼南。毕华要把小勃朗宁留给她的未出世的儿子——弼南。毕华为了实现这个阴谋,就死心塌地地跟上了石副军长。
   石副军长没必要想得许多,自然欣喜若狂!他石汉贵大胆粗野的行径,居然闪出智慧之光,正可谓一石二鸟,如愿以偿,拣个天大的便宜。
   
   六
   
   青年之家到这一时期发展到鼎盛,住舍拥挤,人满为患,也开始乱套了。贾爱农已经失去了感召力,对青年之家显然也失去了控制。偷鸡摸狗,强奸斗殴成了知青们的家常便饭。弼南却依然如故,大粪还是得掏的,衣服上不时粘着大粪嘎巴。他的嗅觉也发生了变异,能同时兼容多种气味,比如,大粪的臭味和玉米面饼子的香味已无大区别。他习惯了。
   有人不习惯了。新并点过来的胖子胡森很霸气。胡森与弼南是临铺。那天早上,胡森扔了弼南的行李骂:“屄南,你妈的你身上太臭,哥们早上起来嘴里全是大粪的臭味,你给我滚!”
   “你敢说我臭?你就是狗操的资本阶级,我要和你斗。”弼南就斗上去。
   弼南个高,胡森个矮。弼南打上三路;胡森取下三路。弼南的上三路很猛;胡森的下三路却准而又狠。胡森穿的是布底大边儿鞋,软中带硬,韧中带刚,既能踢出外伤,也能留下内伤。胡森只一脚直取弼南小便。弼南周身一颤,眼前就黑白颠倒了。
   胡森跑了。弼南醒了。几个知青围在他身边。弼南发现自己的三大件给赤脚医生用二百二药水涂个红彤彤。睾丸居然像两个鹅蛋,光溜溜的没一点褶儿了;阴茎也不回去了,很精神的,噔噔的,是肿的。在场的人都一致认为:阴茎的肿胀与勃起,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勃就是肿;肿也是勃。而对弼南来说,这区别可就大了去了。就疼痛而言就有明显的区别。可分为三种:尖锐;剧烈;麻木。他最希望麻木,可麻木的时间很短,多是尖锐与剧烈在交替进行。弼南想,如果人被劁了大概就是这个疼痛劲儿。疼痛还不仅是疼痛。疼痛还使弼南感到了耻辱。唉,爱农这个圈套一定会耻笑我忒无能,嫌我这个反属子弟太掉价!以后肯定是不会再搭理我了。其实搭理不搭理我也没啥用了,我这个东西已经废了。唉,这个败家东西是在发表报废宣言哪!它使劲朝上撅撅着!太丑陋了,忒坷碜了!弼南说他要提上裤子。裤子有人帮他提上了。可这个败家东西还挺倔强,把裤子顶起个凉棚儿!唉呀唉呀可不行啊!忒疼了!没有麻木,只有“尖锐”和“剧烈”了!还得褪下裤子,就让它使劲朝天撅撅着吧,就让它继续发表报废宣言!
   
   三天后,胡胖子回来了。胡胖子在弼南面前仍锐气不减:“哥们不是躲你个熊×,出去蹓跶蹓跶。今天咱俩还得整。哥们有个脾气,整人就得整透、整服。
   弼南在男女众知青的注视下,扑嗵一声跪倒在地:“胡哥啊!兄弟服了。”
   胡森一脸傲慢:“那好,你服了,哥们也就不‘宜将剩勇追穷寇’了。不过呢?你还得过过这道门,留下点记性,啊?”胡森岔开了他粗壮的短腿。
   “行,那我钻。”弼南就两手爬地向胡森的裆下钻。胡森壮硕的身体使劲向下一砸,弼南就吭地一声。胡森在弼南的身子上坐了一会,就撑起双腿说:“好啦!过去吧!”
   弼南就拖着腰部和双腿通过胡森的胯下,然后慢慢站起了身体。胡森仰着脸,拍拍弼南的肩膀说:“这大个头儿!操。”
   “弼南!你这没皮没脸的熊货!你还活着干啥?你去死吧你呀!”刚才的一幕,爱农看得真切。她捂着脸,一跺脚走了。
   胡森又拍拍弼南的肩膀说:“甭听她个烂货的。以后呢?只许我欺负你。别人欺负你,你就找我。哥们给你做主。”胡森又在众人面前打两套拳,飞两轮脚。胡森的确会功夫,曾从师号称锦州第一神腿的李鲤大师。
   后些天,胡森教训弼南说:“你是个有劲不会使的熊坯子,不会打架。我教你几招。”弼南又跪倒在地拜胡森为师。
   一个月后,弼南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跟胡森学了功夫,腿脚利嗦了,身上充实了,没人的时候,还悄悄练上几路,或把大粪勺子耍上几耍。时间不长,居然耍出了套路和勺法。但他不好意思于人前耍,原因是这个丑陋的兵器总是糊着一层黏乎乎的臭糊糊。他也有过一次幸运,寻到了当众表演的机会,结果他还未及耍到一个回合,有幸围观的人们就都捂着鼻子抱头鼠窜了,搞得他好扫兴,也很失落。无奈之下,他就虚幻地设想能有机会扛着大粪勺子加入一次战争:打朝鲜、打苏联,打越南也中,最好是解放台湾!妈的,到时我要使足劲挥舞大粪勺子进行一次肉搏战!外国佬都贪生怕死。王成那一根冒烟的爆破筒就能把美国鬼子吓得屁滚尿流。我这个鬼怪式也能把苏联大鼻子吓得蹿一裤兜子稀屎。可眼下就没有用武之地,当英雄那是很遥远的事,或者就不允许他当英雄。他只能悄悄认为自己已很不简单,或智勇双绝了。
   当然,弼南也懂得自勉,要戒骄戒躁,要继续虚心地跟着恩师胡森学下去。
   弼南既然成了胡森的弟子,身上又有了功夫,也就没人敢欺负他了。
   弼南一有时间就尽弟子的义务,服侍讨好胡森。胡森也对得起弟子,大呼小叫地吩咐女知青们轮班为弼南洗衣除臭。胡森就是闻不了弼南身上的臭味儿。
   胡森是青年点里的王子,不上工还得记工分,经常叫嚷鲁智深的口头禅:“洒家口里淡出鸟啦!”此时他要来一顿小灶的,要想办法让村里谁家的鸡狗遭殃的。有时他也喜欢弄猪弄驴,故意把驴腿崴折,找借口吃驴肉。更可怕的是胡森还勾结民兵连长弄女知青,弄村里的姑娘,把个女孩子们整得哇哇嚎,争先恐后地去跳井。知青们和村里的社员们都敢怒不敢言。因为胡森会武功,力大无穷。
   胡森最吓人的是喝完一瓶白干后,就把锄头当钩连枪,铁锹当禅杖,耍得虎虎生风,兴致高潮还要吩咐弼南:“徒儿!取家伙来,陪师父练上几招,让鸟人们开开眼!”
   弼南很想使用他的应手武器,可胡森坚决不允,弼南也就只好抄起木杠扁担之类,与胡森腾挪跳跃,一杵一碓,一搪一架地对打起来。套路都是胡森事先规定好的,打一阵后胡森就使个眼色或大吼一声,弼南就得应声倒地。每当这时,知青们就得违心地拍手叫好,社员就大呼:我的天皇老爷!看那家伙!胡森可忒厉害了,无人可敌。胡森名号大得不得了。胡森是天皇老爷,是天皇!
   
   七、
   
   杜军长对石副军长的丑恶行径很气愤,把事件的大体经过向蔡司令做了汇报,并提请蔡司令引以关注。蔡司令听了杜军长的汇报后,说他已有了俟机整肃军纪的设想。
   这几日,蔡司令格外关注李博,料定李博必有冲动之举。而李博神态自若,像什么事也没发生,照常向蔡司令汇报军机要事。李博对蔡司令说:“近来特别军务组的战绩不小哇!从内部挖出一批通共分子和一个潜伏多年的老共党。由于处理得及时,没造成多大的损失。最近——最近据我打入共军的内线报告——石副军长与共军的高级将领李作鹏、丘会作年轻时即有勾肩搭背之交。这几年仍与共匪藕断丝连,曾多次向李、丘二人倒卖偷运军火。”
   蔡司令呵呵笑道:“李组长消息灵通,且对党国尽心尽力,这我一向首肯。但说石副军长通共,我是断然不能相信的。谁都有可能通共,惟石副军长不会通共。不过,石副军长近年所为,不可轻视。此人已成军内之祸患,是个很典型的腐败案例。我已呈文委员长,要对石副军长做必要的处治。哦,还有,老弟若觉得在兵团呆下去不便,我可请求委员长将你召回。你看如何?”
   而李博却表示:“司令,我李博决不离开兵团!”
   
   事态的发展比蔡长官的设想要快。军政处还没拿出整肃军纪的具体方案,蒋委员长亦未回电如何调动安排石副军长,而石副军长却告到了第六兵团军法处,怀疑李博唆使军中某特等射手暗杀他未遂,证据是一颗有相当距离射出的单发步枪黑弹,竟奇准无比地射穿了他的左耳。据贾超军医鉴定,石汉贵的左耳损去的总面积并不大,只相当于全耳的五分之一。看来,黑弹只是个警告似的玩笑,欲穿透他的颈上人头也并不困难。
   贾超军医很客观地恭维道:“幸者是副军长耳朵大于常人,不幸者也是副军长的耳朵大于常人。请副军长放心,如果保守治疗成功,绝不会形成耳圈儿,最多留下一个透亮的洞。这是因耳组织太薄哇!”
   而据石汉贵自己复述,他被击穿左耳时,不过是瞬间的事,根本来不及感觉疼痛,只觉得耳朵被烫了一下,他用指头一摸一捅,捅过去了。这说明已经打通透亮了,随即,血就从耳朵两面同时吱吱地冒出来了。他这才大吃一惊,啊!中黑枪了!有人暗杀老子!手下的人也惊惶地高喊:“是共军!共军!”
   石汉贵更正道:“不、不是共军,是、是李博!这狗日的!”说时,血越流越多。石汉贵捂着半脑袋的血嚎啕大骂:“靠你娘的李博,你有本事跟老子明干!”他立即集合队伍,要去兵团司令部围歼李博。
   杜军长带着警卫营及时赶到,为了控制事态,解除了石汉贵的兵权,还缴了他的械,并耐心地告诉他:“只有兵团军法处才能查处此事,你个人不能有任何行动,否则后果更为严重!再说,谁能肯定不是共军的暗杀行动?”
   石汉贵强硬地辩驳道:“共军搞暗杀应该先杀你军长,凭什么先暗杀俺一个副军长?”
   包着半脑袋绷带只留出一只大耳的石副军长,来见蔡长官。蔡长官来不及嗤笑,顿觉事态严重了。
   蔡广雄作为全军有名的儒将,自有他的智慧之举,他完全有理由作出个驱散二虎相残的两全之策。
   
   在第六兵团总部的秘室中,蔡长官与李博举杯共饮,气氛融和;二人却各怀心机,各有心事。李博紧闭了一下嘴唇,放下酒杯说:“司令,您传我是要澄清一事。我李博一向以党国利益为重,绝不会为一个臭女人与蠢驴一般见识。石汉贵被打掉左耳时我正在司令左右。你能记得。”
   蔡长官瞟李博一眼说:“石汉贵的左耳并没掉,只是被打穿了。”
   李博非常镇定地说:“掉也好;穿也好。我不能担此干系!”
   “关于此事,怀疑终归怀疑,军法处查无实据。况且,攸关党国存亡之际,岂能因穷究此事而动摇军心。我找老弟是另有大事相商。”蔡长官轻轻拭了拭嘴角,心情似有沉重地接着说道:“唉!小鬼子投降后,国人还没享到几天太平,可国共两党又呈楚汉之争。林罗共匪久攻四平不下,已调头向辽西切割包围。看来,锦州必有一场恶战哪!”
   李博轻吁一口气说:“司令久经战阵,已是我军名将,况且司令手下这十万将士不是泥捏的。我李博也要追随司令,在锦州保卫战中建立功勋,报效党国,报效蒋委员长!”
   蔡司令摆摆手道:“哎,老弟是委员长看重的人才,我们不能做无谓的牺牲。锦州战役你就不要参加了。”
   “什么?司令你让我临阵当逃兵?!”
   “不不!为了确保锦州保卫战取得伟大胜利,老弟必须去完成另一特殊使命。”
   李博去完成何等特殊使命?只有他二人知道。但据后来传出的可靠消息说,李博在完成特殊使命中,受尽了厄难,险些丢了性命,后被人直接接回南京。再后来,又被委员长委以重任,押运装满黄金白银的驱逐舰去了台湾。
   
   八、
   
   青年之家又发生一件小事。虽说是小事吧,可也让人们吃惊不小,结果就不算小事了。
   时近中午,骄阳如火。牛驴们喘着粗气;土狗们耷拉着长舌。知了们却在兴奋地鸣唱燥热。胡森打来一桶水,在青年点门前的大石条上痛快地大洗一场。弼南觉得天热对自己就更有改造的必要。他提着一桶涌动着蛆虫的大粪,一手斜拽着大粪勺子,从胡森的身边经过去粪场。胡森又捂着鼻子说:“你既然成了我的徒弟,以后不许再干这屌臭勾当。我看他谁敢怎的?什么改造?改妈屄!”
   “是,师父,我听你的。这是最后一次。”弼南放下粪桶恭顺地说。他又向旁边一指:“师父,你看那条狗,多肥!”
   胡森贪婪地望去!
   “呔!”弼南抡起大粪勺子,照准胡森的脸上闪电般的横拍过去。胡森大叫一声仰躺在地。
   “将革命进行到底!打倒全世界!”弼南高喊着又对准胡森的脑袋、肩胛骨梆、梆、梆三勺子。可怜,已成霸权之势的胡森,在弟子弼南沉重“拍击”下,身心彻底崩溃,连动一下的能力也丧失殆尽。血,从他的两个鼻孔喷涌而出,与满脸黄绿色的稀大粪混在一起,一如印象派人头画像的浓重涂彩。
   “穷追猛打!”弼南不可能就此罢手,师父胡森体力稍有复苏的迹象,他便不轻不重地“梆”地补上一粪勺子。
   “普及、深入!”弼南觉得普及深入应该是个时间过程,也是个运作过程,就从容地从粪桶里一勺一勺地舀出大粪,从胡森的头到脚,很有顺序地浇下。胡森成了一条臭气熏天的大浇汁鱼。
   “阶级敌人不投降就叫他彻底灭亡!”弼南又平端着大粪勺子亢奋地高呼。
   胡森还有些理智。胡森绝对想投降。可他无法表达投降的意向。只要他一张嘴,稀大粪就会长驱直入。
   “继续革命!”当然不能急于求成,整个过程弼南有意进行得很慢。一桶大粪浇完了,弼南竟没闻到大粪的臭味,只觉得头上的太阳忒恶毒,晒得他头皮发麻,但他认为这个时候还不能离开,就拄着大粪勺子专注地观看蛆虫。师父胡胖子的身上有很多蛆虫,在不安分地爬来爬去,像被炮火击溃的散兵游勇,都在惊惶地寻找掩蔽体:一只中个儿的蛆虫相中了胡森的一个耳朵眼儿;一只大个儿的蛆虫则直取胡森冒血的鼻孔。
   哈哈哈——弼南平生第一次文思涌动,开始造句:“可以断言,在全世界中,这是最好看的。师父,师父哇!咳咳咳——咳!”弼南竟用气管笑,听起来像哭诉什么似的。
   咳咳——咳!弼南流出了眼泪;哈哈——哈!弼南仰天大笑。
   疯一阵,笑一阵,弼南就没事干了。不行,还得整事!弼南就搞出个弓步造型,以握步枪的姿势横端着大粪勺子,威武雄壮地前后撼动,口中哼出沙哑低沉的号子:哼嘿——革命!哼嘿——除害!哼嘿——报仇!哼嘿——打倒全世界!哼嘿、哼嘿、哼嘿哼嘿!弼南很亢奋。弼南也很幸福。弼南陶醉在空前的胜利之中。弼南是在进行着世界级的表演。
   知青们都躲到屋子里,一个个吓得脸色灰白,却又争先恐后地巴着门缝,隔着窗户玻璃往外观看。爱农推开门,站到院子中大声对大家说:“你们怕什么?大胆地看吧!这是武松屎灌蒋门神!今生怕是只能看到这一次。”
   闻声赶来的社员们也都不敢靠前,只在老远地惊呼着:“我的天皇啊!我的天皇——”
   民兵连长闻讯而到。他满脸狐疑,端枪的双手有些发颤。
   弼南没注意民兵连长,看到的是半自动步枪,他在心里焦灼地想:那东西绝对比我这大粪勺子好使。我他妈要有一杆多好哇!唉,革命者在一般情况下是没有好武器的,还总是遭到镇压!
   叭勾!民兵连长对着弼南的脚下放一枪,溅起的沙土弥上弼南的脚踝。“放下武器!缴枪不杀!”民兵连长大叫。
   弼南没听懂,还在心里骂:你这傻×连长,让谁缴枪啊?枪不在你的手里吗?要缴枪你就交给我呀!
   叭勾!民兵连长又放一枪,大吼道:“放下大粪勺子!”
   至于吗?一杆大粪勺子把你吓成这样?你那根半自动步枪才是好东西。弼南很想给民兵连长也来一大粪勺子,但弼南知道民兵连长的步枪里至少还有八发子弹。他毫不吝惜地就把大粪勺子,扔到师父胡胖子的身上,还举着双手大声地声明:“我放下革命武器啦!”
   民兵连长的枪紧逼着弼南;大队干部们也风风火火地赶到。
   民兵连长仍高度警惕地观察着弼南的表情,已及时发现他新的攻击企图,绝不能再让他抓住下一个打击的目标。民兵连长确信不疑地想:这、这就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还想到哪里去发现斗争?
   弼南放弃任何反抗行为,乖顺地被绑起来。他又一次觉得绳索把他的身躯变小了,还在心里说,绑吧,随便绑,俩卵子打架——没鸡巴关系。
   爱农挺身而出,对民兵连长说:“你把我也绑起来吧!我有责任。他这是为民除害!”
   民兵连长瞪圆双眼:“什么?他这是阶级敌人反攻‘捣蒜’;我看你的立场发生了根本转变!”民兵连长又转过脸对弼南说:“操妈的,你还算识相,接受了专政。你这叫反革命暴动,你再不放下大粪勺子,我一枪打碎你的脑壳,都不算违背政策。”
   弼南想:你的枪到了老子的手里,老子也能打碎你的脑壳。我不管什么屌政策。我这也是一场革命!我妈没死的时候,我就想和我妈一起当一回革命的地下工作者,没想到今天竟抡着大粪勺子,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张旗鼓地干一回革命!值了!妈,你儿子也革上命了!你儿子实现革命理想了!你儿子现在就是缺少革命的武器!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道理谁都懂。可枪杆子实在是不好弄到手哇!妈,你那天夜里还在那棵小树下埋下一个油布包呢。那里面藏的是什么呀?儿子就一直没能得手把它弄出来。
   弼南被押送走了。
   一路,民兵连长不停地说:“我们这个村子可容不下你们这帮希特勒、玩命之徒。你他妈的是傻乎乎地毒辣,潮乎乎地阴险。你天性就是个不服气的苦人。送你去的地方不比这里苦多少。到了那里要认真接受改造,争取重新做人。”民兵连长一路发泄又不时叮咛,多少有点像宋江送武松。弼南想:哼!甭你怎么说,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好好地整治整治你的。弼南不算太恨民兵连长,却很想弄扁民兵连长,因为民兵连长是傻屄,还是西门庆。
   弼南还想:至于胡森,如果以后老子的睾丸还疼,就还找你算账!狼操的!再让你抢男霸女,偷猪害驴。你还想长期欺压老子,想得美呀!你行吗?老子才是天皇老爷,掏大粪是瞎了我这个人才了。弼南胡思乱想一阵后就什么也不想了,就回首望一眼他呆了多年的村子,没有留恋之意,却留下了几分担忧。
   爱农提前来到村外的道边等在那里,是为弼南送行。爱农嘱咐弼南说:“以后遇事要多长个心眼儿。你是个好男人,很棒的。”
   民兵连长不高兴了:“他好他棒?操!”
   爱农看看民兵连长只好说:“弼南,要好好接受改造吧。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听着爱农的套话,弼南挺恶心,就在心里说:狗屁,我道路从来没曲折过,我过得好透了。我也不需要什么光明,阴天更好。
   爱农控制不住哭了。弼南也想哭两声,却是没有眼泪,结果他突然唱上了: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九江八河——诶呀诶唏嘘!
   
   弼南的师父胖子胡森被他一顿大粪勺子,打得鼻骨粉碎性骨折、肩胛骨开裂性骨折、中度脑震荡,甚者是因大粪杆菌等有毒物质入体太多,胃肠一下子垮了,时常上吐下泻,住院半年,一个剽悍的胡胖子就变成了弱不禁风的胡瘦子,如一只一步三摇的病猫,尽失虎威。
   弼南因犯故意伤害罪被判处七年徒刑。
   
   九
   
   锦州城硝烟弥漫,枪炮声震天,同属于中华民族的国共两军,在殊死的拼杀中。数以万计的躯体里的红色液体都溅出体外,汇成一条条缓缓溢动的溪流。一声单调而嘹亮的啼哭,穿透喊杀声,说明新生仍在顽强地继续。一个男婴沐浴着这场血与火固执地降生。一个年轻的少妇,以自己凄惨的身世,毅然肩负起母亲的重责。一个信奉新教的孤老妪,在胸前虔诚地划着十字,以她的单间陋室,来庇护这不幸的母子。
   年轻的产妇是毕华。
   石汉贵在哪里?石汉贵可能在浴血奋战或垂死挣扎!锦州恶战,首先粉碎了石汉贵为夫为父的美梦。
   临战前那段日子,石汉贵的情绪还是比较稳定的。他是实实在在地得到了毕华,但左耳也随之发炎,发炎后当然又控制住了,痊愈后只留下一个铜币大的孔洞。早晨,石汉贵背着太阳站,上军操的军士们都能看到从副军长的左耳上透过来一束很强的朝晖。石汉贵自己也觉得挺晃眼睛。可石汉贵没在乎,挎上一个年轻美貌的太太,这孔洞就不算一回事了。
   石汉贵这头驴是温顺多了,也很有些人情味了。他对毕华很体贴。毕华的腹部日见凸起。石汉贵还每每附在毕华的肚子上,听听胎儿在里面都干些什么?还得意地对毕华说:“俺老石的枪好使,几枪就打鼓了你这嫩皮囊。你要给俺生个儿子哩。”有时又心存疑虑地把握毕华:“靠,这种儿,怕不是李博那狗日的吧?啊?”
   毕华就冷漠地说:“你问我,我问谁?我是被两头蠢驴骑伤的。”
   “靠,俺老石心胸宽广。是谁的种儿又能怎样?拴在谁的槽头儿就是谁的驴。你一定要给俺生个儿子,千万不要生驴。”就这样一次次地说着,毕华的肚子就越见其大了,就就要临产了。
   林罗大军合围了锦州城。锦州大战就要打响了。石汉贵把一个沉甸甸的小皮橐交给了毕华,然后又深情地摸摸毕华的大肚子说:“俺儿子就要出世了。这个小皮橐你一定要藏好喽!里边的东西是给俺儿子准备的。唉!俺老石生是委员长的人,死是党国的鬼。靠他娘的俺要跟共军决一雌雄,活捉林彪,等消灭了共军,俺就和你和儿子过安稳的日子了。”
   可九十三军的防线是最先被共军撕破,继而第六兵团土崩瓦解。石汉贵和杜刚、蔡广雄都成了解放军的战俘。当时,他还叫嚷着向押解他们的解放军提出抗议:俺要找俺的太太。俺的太太就要生娃了!解放军优待俘虏,也得优待要生娃的太太。石汉贵的不良口病终于得到一次初步的医治,在他“狗日”“靠”刚一出口,就啪地挨了一个大嘴巴子,接着就又是狠狠地一枪托子,砸他个大趔趄。他觉得这一枪托是准准地砸在他的腰子上了,啊呀——啊!靠你狗日的共军不优待俘虏啦?林彪也得高看俺一眼,你狗日的敢砸俺?啊呀啊呀!
   蔡广雄、杜刚都斜低着头有些憎恶地睃着石汉贵的惨样,似乎在说:该,再让你整天介狗日地靠!
   石汉贵忍着疼痛仍就不停地叫嚷,俺就是要找俺太太——她就要生儿子啦!
   而此时的毕华已经承受了分娩的剧痛,在老女人的陋室里为自己的大肚子卸了载。
   预料想象中的男孩,果真是男孩!毕华第一眼就是要看看孩子像谁。可她看不出孩子像李博,还是像石汉贵。她一脸悲伤哀戚,无力地对老女人说:“我看这孩子像驴又像狼。这孩子能叫驴之狼吗?唉,驴之狼是早就有名字的,叫弼南。弼,辅弼的弼,枪毙的毙;南,南方的南,坏男人的男。”
   弼南,这名字听起来不错。而小弼南不像驴也不像狼,倒是长得挺壮。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用两颗慈爱之心呵护着弼南这棵充满生机的幼苗。
   
   一九五六年大赦前期,在战犯监狱服刑的石汉贵好像得了重症。多年来,他每天都在叨念毕华和儿子,心情一直挺抑郁。适逢中秋之夜,皓月煽情,石汉贵却先感到腰部沉闷地疼,接着是腹股沟尖锐地疼,再接着就发现自己的小腿,像发面儿似的眼见着向起浮肿。“啊呀靠!男怕穿靴呀!俺就要死啦!俺就要死啦!”在一阵爆发于灵魂深处的痛悔难过后,他流着泪对在一起服刑的蔡广雄和杜刚说:“俺对不住小毕华的。她会活下来的。俺就是想她。她一定会给俺生个儿子的。她现在在哪里呢?靠,这狗日的战争!搞得老子妻离子散!你、你们出去后一定帮俺找到毕华,告诉她,俺石某下辈子给她们当牛当驴。靠,俺是不行了——俺儿子——”
   蔡广雄见石汉贵已弄出弥留之际的悲态,心情也挺酸楚,只好安慰他说:“安心养病吧老石,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杜刚却在心里说:凑,毕华现在活得好坏,与你石汉贵怕是没有多大的关系。人家又不犯有战争罪行,凭什么不活着?你倒先演一场生离死别。没劲。
   
   十
   
   在监狱的后些年中,弼南越来越自信。新老犯人都怕他。狱友们一致认为弼南很像个有才干的头目领导,都称他二政府。一个扒窃犯和一个强奸犯还就弼南的称谓问题,展开了一场理论研讨。一个贪污犯也积极加入进来。起因是这几个聪明人,在领教了弼南的烧鸡窝脖和轧荷烙以及美酒一杯的速成改造法后,都对弼南千恩万谢敬畏不已,纷纷高呼弼南伟大伟大伟伟大。三人研讨的结果是,一致同意称弼南为革命长官,级别初步定位在中校到少将之间!弼南则心不在焉地骂:屁!老子是天皇老爷!你们这几个哈喇皮子偷油鼠,遇到老子是你们的造化。政府的改造忒温柔,只有老子才能触及你们的灵魂,让你们重新做人。有一天晚饭,弼南六口咬下两个大馒头,又灌下一水瓢小白菜汤后,仍觉得不大应当,回到号房后,摸摸肚脐眼儿上部还是瘪瘪的。一个因杀猪手艺不高而误杀了流氓的屠夫杀人犯,讨好地送给弼南一块苾苾泡泡糖,说这东西可以制造水分滋润胃口。弼南狐疑地把苾苾泡泡糖塞进嘴里,感觉还真挺好,龊来嚼去的不经意间竟弄出个不小的气泡儿,而脑子里也随之冒出一系列英雄设想。一组极具穿透力的英雄拖腔也在脑海里高亢地鸣唱起来,搞得弼南挺感慨还有些感伤:唉!自打当年击溃胡森后,我的革命就陷入了低潮。我不能老是低潮哇!我要掀起新的高潮新的高潮!我要让天下受苦穷人都解放都解放!我要穿林海,我还得跨雪原,我必须气冲霄汉;我朔风吹,我林涛吼,我他娘的也搞个峡谷震荡吧!据说,坐山雕是早就被去根儿了。我何不乘虚进入威虎山,当一个爱民如子的新型坐山雕哇!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脑子老是峡谷震荡,一不留神就想气冲霄汉。而肚子一瘪,脑子才稍事冷静,这才发现监狱里实在是忒寂寞了。他决心到外面散散心,首先就应该上威虎山逛逛。但所有的英雄设想,都原于一个藏在心底的渴望。他要尽快找到母亲埋在那棵小树下的油布包。弼南每想到那个小油布包,周身的热血就往脸上涌,抑制不住一脸的亢奋。一个新入狱的政治犯,在偷觑了弼南多时后,终于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他内心的焦急,然后就很恭敬地凑过来告诉弼南:监狱外边的天,已经从顽固的火烧云,变成了空洞的淡蓝。一群群的人们,都在瞬间变成了化整为零的分尸之蚁,大张旗鼓地为着自己搞起了改革。有报复的人又忽然猛醒,痛心疾首地发誓:从此不再向前看,而决心向钱看!政治犯滔滔不绝,讲得眉飞色舞,一个有些重量的唾沫团儿,有声有色地飞到弼南的鼻尖上。弼南保留着鼻尖上的唾沫团儿,作着逢迎唏嘘呃呵:哇噻!不得了!凑靠!哈哈!好得很!好狠很好!很好好狠,蔻蔻酷酷!酷弼帅呆!爸爸粑粑发发!妈咪马马美媚!呦稀馊嘎哈喇兽弥陀佛善哉阿门故都白!政治犯迷惑地对弼南说:你的话忒深奥,我听不懂。弼南很有耐心地解释:都发都拉稀;陀螺陀螺弥。政治犯仍很懵懂,说我还是难懂你的谶语。兴奋的弼南只能非常友好地赏给他一拳零一掌。政治犯哭着脸说,你这人有病。我好心向你传递消息,你却打我。弼南说,有病的是你。我相信你的真诚。事后弼南想,政治犯这个虚伪的家伙说的绝对是真话。监狱外的天地无疑又是一场热火朝天的盲动景象,肯定很热闹。即或暂时不打算寻找油布包,他也很想出去掺乎掺乎,冥想了一旬后,就组织了一次狱友大逃亡行动。结果因计划不周,越狱未遂,被加刑三年。
   岁月蹉跎。弼南三十又七岁,获释出狱。
   弼南当年插队时无意间养成一个下意识的咬牙习惯。此习多年未改,常常悄悄咬牙,格格作响。牙齿咬得短而结实,腮边咬肌十分发达。有一相术老者见到弼南后,抚抚他的咬肌说:“你听我一言,好犬不露齿,枭汉不咬牙。你出身不凡,却是血火铸就之躯,内向与暴躁同集一身,相悖相克,无吉大凶。”
   “你是说我山穷水尽死路一条!啊?”
   老者道:“非然。你底气未失,满蕴富贵之相,日后当寻一隅偏安。”
   “你给我玩勺子去!”弼南转身走了。他不是对老者不满,是觉得该付老者的相术钱,可他身无分文。
   弼南找到一家粮库。粮库干活明确计件:扛一麻袋一毛钱,当日结算。弼南第一天瘪着肚子扛了一百五十袋;以后四天饱着肚子逐渐递增,扛到五百袋。小工头不干了,恶眉瞪眼地对弼南说:“你是百分之三百的虎屄潮种加蠢驴!你干嘛一个人挣我们五个人的钱。”
   弼南说:“我凭力气赚钱。”
   小工头下流地骂:“我日你母亲的小便!你这么潮干,粮库肯定要降低计件工资。你这是扒我们饭碗子。妈的,你不懂行规。我教教你!”小工头啪地给弼南一大嘴巴子。弼南大怒,摔碎了麻袋,抓过小工头一顿拳脚,扁得小工头杀猪一般嚎。弼南摸着被麻袋压出血丝的肩膀对小工头说:“我不扒你们饭碗子了。我今天扛的三百袋就算在你的头上。”弼南想,我活了三十七八岁,没说多少话,信口说出的都是胡言乱语。今天,我算说了句男人话。看来,我成熟了。
   弼南离开了粮库,干了五天,却赚到四天的工钱,一百多块钱。不少。他想,有了糊口钱,这回我得找。找谁呢?是找女朋友爱农?还是找男仇人民兵连长和胡森?或者去找插队前的街道先落下脚?细想想,这些该找的东西们,并不值得找。我不如去见母亲。我找到了母亲埋下的油布包,就见到母亲了。昨晚在粮库的大铺上还做了一梦。梦中的母亲仍披头散发,满身血污,在向他不停地哭诉着什么。弼南梦醒后心里很急,不能耽搁了,我要立即找,最好先找到当年那把炉钩子。他很怀念那把炉钩子。可那把珍贵的炉钩子被岁月蒸发了。痛惜之下,他到小摊买了一把蒙古刀。
   
   十一
   
   毕华母子当然活了下来。还是在战争的硝烟刚刚散尽时,年轻的毕华在一家站前旅馆找到一份柜台收银的工作。站前旅馆从私营改造成国营后,她当上了会计。
   生活是寂寞的。刚刚懂事的弼南常瞪大眼睛问妈妈:爸爸在哪里?他向妈妈要爸爸。
   每当这时妈妈就泪流满面。弼南问得多了,妈妈就心烦地一搡他说:“记住,你没有爸爸,早死了。”
   弼南央求妈妈说:“你给我找个爸爸吧,人家都叫我小犊犊。”
   妈妈哭得更伤心,抽泣着搂紧小弼南说:“孩子,原谅妈妈,妈妈不能给你找爸爸,妈妈恨男人。”
   幼小的弼南很疑惑地问妈妈:“我也是男人,妈妈你恨我吗?”
   妈妈说:“恨!你是小孽种!”
   小弼南说:“不对,我不是小孽种,我是小犊犊!”
   老女人又在胸前划着十字对年轻的妈妈说:“孩子还小,不要伤害孩子的心灵。阿门——”老女人又抚摸着虎头虎脑的小弼南说:“孩子,上帝会赐福与你的。你是上帝的儿子。阿门——”
   “阿门——我是阿门;我是上帝的儿子。”小弼南学着老女人也做着十字。
   “上帝是我爸爸。”小弼南说。
   “上帝是我爸爸。”小弼南不停地说。
   
   弼南上小学时,他的老奶奶留下对母子二人的祝福去见圣母玛利亚了。老姥姥不但庇护毕华母子生存下来,还留下了殷厚的陈年积蓄。毕华确信老姥姥是上帝派给她母子的使者。她要对得起上帝,更要对得起老姥姥,带着儿子好好地活下去。但她那苦难经历又被新时代的阳光投射出一道阴影。一双双解读他的眼睛常常令她透不过气来。她好怕。她在担忧中护着儿子向前捱日子。
   当弼南以很一般的成绩读完小学后,厄运果真再次降临母子二人。一片紫红色的嚣喧震颤了祖国大地。红旗如海、人声如潮,很多人都拉帮结伙,站着队,打着红旗,热血沸腾地斗起来了。弼南也跟着兴奋了。但妈妈没让她出门。弼南看到一向不苟言笑的妈妈更加悒郁,脸上挂满了愁容,抑或是惊恐。
   那天夜里,妈妈做了噩梦,惊叫一声忽地坐起,又呜呜地痛哭。黑喑中,妈妈拉着弼南的手说:“儿子,妈前世没做好事。妈有罪。妈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罪上加罪。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难处,你都要活下去。妈为了你才活到现在。快起来,帮妈做一件事去。”
   
   城市的夜空偶尔划过几道亮光、传出几声清脆的枪声。反皇派们用自己的武装向对方挑衅或以牙还牙。这是一场掀起于内部的特殊战争,同样有枪有炮,同样激烈残酷,人们也都惶惶的,很少有人敢在夜间出来活动。
   弼南发现妈妈竟有些军事常识,拉着他警觉地穿过街巷,摸向北郊的一座小山下。
   月色朦胧,夜虫唧啾。拿着炉钩子的弼南认为他和妈妈是在夜幕下演电影。无疑,母子扮演的该是地下工作者,着实就有几分神秘,就有几分神圣,弼南拿着炉钩子的手就充满力量。一种莫名其妙的使命感怂恿着他生出一股必胜的豪气。他拱起背,向前伸着脖子,很想透过夜幕搜寻个目标。妈妈使劲搡他一下。他说妈你别搡我,我要发现个敌人。妈妈急促中感伤地叹息一声:哎呀,傻小子,敌人真的来了,咱娘俩就是敌人。敌人是不会放过敌人的。弼南说妈你说错了,我们是好人,不是敌人。敌人是坏人。一般好人战胜坏人是不成问题的。
   妈妈又搡他一下说你竟冒潮气,什么时候能懂事?快!快用炉钩子抠开小树的树根。
   弼南高兴让妈妈看到他有力气,几下就把小树的树根抠开了。妈妈扶着小树干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然后把一个小油布包认真地埋在里面。弼南问妈妈埋下的是什么?妈妈没好气地说埋的是敌人。你不是要找个敌人吗!
   回到家里,妈妈如释重负,见弼南仍是一脸疑惑就告诉弼南说:“妈妈埋掉的真是个敌人,还是个祸根。让那个祸根随小树一起长大。让它只属于那棵树,不属于我们。”
   “妈,那祸根是个什么东西呀?我不会说的。”
   “你必须发誓,忘掉那个地方,忘掉那棵树。你才能活下去。妈还告诉你,如果哪一天你活不下去了,可以把它取出来。它也许对你有用处。”
   几天后,一群人搜查了他们的家,押走了妈妈。
   在连续的审讯中,妈妈一口咬定儿子他爹在锦州激战中被炮弹崩烂了;老母于五七年病故。她现在只有儿子一个亲人。她们是最穷的无产阶级,是革命派。
   妈妈的供词,引起了专案组更大的怀疑,甚至是兴奋。一个头头儿竟激动得呛出了两缕黄绿色的鼻涕。他专注认真地擤拭着鼻涕,分析、布置道: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一个依然漂亮、性格孤僻的三十七岁的女人。她为什么没有丈夫,却有儿子?知道吗!她肯定是美蒋反攻大陆的女间谍,至少也是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是反动军官的小老婆。不然怎么还那么漂亮。在一般情况下,我们无产阶级淳朴的女人,三十七岁都已进入了绝经期,都已是满脸褶子成了老太婆了。可这女人三十七就像二十六。这公平吗!决不能放过这女人!一定要深挖下去。
   批斗大会的广场相当大,是日军和国军两度废弃的机场。批斗舞台也搭建得又宽又高。红旗挂满了台脊,呼啦啦的红得耀眼。广场上人头攒动,喜怒哀乐在一张张面孔上各有展示。细观,有的人在他的一张面孔上居然同时挂着哭和笑,是半张脸笑、半张脸哭。弼南在台下的人群里窜来钻去,他看到好几张又哭又笑的面孔。他觉得这样的面孔难看死了,他索性不看了。当他向批斗舞台望去时,他惊呆了。他看到了妈妈。
   妈妈的腰弯成了八十度,教学黑板做成的牌子像一张横过来的船帆挎在脖子上只露出个披头散发的脑袋。一个反皇派把一双拴在一起的破鞋挂在她的脖子上;一个反皇派就从后面揪住她的头发,逼她仰起头来。火毒的太阳转动着光芒,光芒是无数根钢针,刺向她的双眼。
   可怜妈妈,还未及反皇派们大规模地施暴,就昏死过去了。她有能力接受无休止的批斗审查、刑逼打骂,却接受不了这双破鞋呀!多少年来,她带着无法愈合的心灵创伤,死死地扼住正常女人的情欲,含辛茹苦地守护着儿子啊!她活得太委屈了、太凄惨了。她从黑暗、屈辱中挣扎出来,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蒙受这巨大的耻辱。
   她苏醒后不顾一切地反复嘶喊:我是国民党!我是国民军!我什么都是,就不是破鞋!你们男人都是混蛋!我毙了你们!你们说谁是破鞋?靠,靠你妈!靠破鞋!呵——呵呵——靠破鞋——狗日靠!嘻嘻嘻靠!
   母亲一脸头发,胡言乱语了。
   母亲疯了,真的疯了。她脱得一丝不挂,在大街上疯跑疾呼着。她的手总是奋力高举着,一定要插入天空。弼南拿着褥单追赶着母亲,为母亲遮掩、包裹着,遮掩、包裹着。母亲疯跑累了,就滚在地上反复朗诵她的魔幻疯诀:锦州城固若金汤;继续革命向前方。攘外必先安内;斗私批修美名扬美名扬!
   母亲疯了半年。其间专案组并没有停止对母亲的审查。罪名好定,结论难下。母亲的病情稍有好转又被关进去。疯魔的母亲已经无所顾忌,一有精力就骂出一些最反动、最可笑的话。最后她竟以仅存不多的理智,写出几条奇怪的反标:打倒×××!打倒×××!打倒战争贩子!消灭世界上的男人!女儿国万岁!
   她在小里屋子里自缢了。母亲竟是裸着下半身,用自己的裤子结束了三十七的生命。反动标语是蘸着褐紫色的体血写的。
   
   十二
   
   弼南来到北郊那座小山,挺顺利地找到了那个地方。印象中的小树早已被人伐走,留下一个灰秃秃的小树橔,周围也无任何蒿草荫蔽,小树橔因水土流失树根已经裸露了,油布包也露出来了,一层糟烂的油布依稀可见,褪色的布角儿像几片枯叶与清风一起瑟瑟共舞。油布包耐不住久远的寂寞了,它在悄悄地张扬着。经过这里的人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它。多悬哪!万幸啊!弼南思忖着用蒙古刀只轻轻一挑,油布包就顺势跳出来了。沙土在沙沙地脱落,油布像一片有活性的卡通,挣脱着展开了。啊!呈现出来的是一个合金铝饭盒。弼南用衣袖轻轻地擦拭一下饭盒盖儿,然后一字一字地读着刻印在饭盒盖儿上的两行字:国民革命军第六兵团辽西集结纪念——中华民国三十六年。两行字一行呈扇型,一行作下缀儿,把饭盒盖儿装饰得闪闪烁烁的,很像一幅小屏幕。弼南仿佛从小屏幕中看到了一个梳着披肩发、头戴蓓蕾帽的青年女军人。女军人很神气,在长官上司面前还很风骚。不!不是的!那不是母亲。母亲是军人,但绝不风骚!弼南小的时候就觉得母亲与众不同。母亲长得很美很漂亮,可她不爱说话。母亲从不接触任何男人,也很少与外界有什么来往。细想想,那时的母亲庄重正派得令人辛酸,那是一种残忍的自我封闭。当年,反皇派们怎么也没弄清母亲的真实身份哪!母亲如果还活着,现在也有六十来岁了。唉,还是先看看母亲留下的是什么东西吧。他揭开饭盒。饭盒里又是个油纸包,把饭盒塞得满满的。弼南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油纸粘结得很紧,剥离时发出咝咝啦啦的声音,是一种就要水落石出的声音,催人心急,也很好听。母亲太细心了,包了五六层油纸,每一层都用凝固防腐剂密闭一遍。啊!奇迹出现了:一支银灰色的小手枪;两块金条,还有一个蜡封的纸卷。弼南展开纸卷:
   儿啊,我的苦命的儿啊!妈知道你迟早要取走这东西。妈知道这两样东西是祸根,但这是妈留给你的遗产。儿啊,妈是个好女人,可两个朝代都容不下妈。妈是两个朝代的祭品。妈活得太凄惨、太委屈了。妈有深仇大恨!但妈不会告诉你仇从何来,恨起何处。妈只能恳求我儿,相信妈是无辜的。妈姓什么、叫什么?你不知道。你应该姓什么,你也不知道。你若活下来,就自己起个名字吧。弼南,不该是你的名字。
   弼南鸣地发出粗重的哭声。是呀母亲,儿从何来?儿姓什么?两弓射一日不是儿子的姓氏啊!母亲啊,儿为什么就没有爹呀?这说不通啊!儿知道你有深仇大恨!可儿更应该知道其中的内情啊!到时,或报恩,或寻仇,总该有个了断吧?母亲哪!你不该把儿蒙在鼓里;不该带走这么大的谜结呀!儿当了三十多年的傻子啊!呜——咳咳——哈哈哈——弼南连哭带笑,又忽然敛紧面孔奋力仰首,以威吓的口气逼问高远浩瀚的天空:谁是我爹谁是我爹?快说!你说不说?你不说我打倒你!我、我把你戳个窟窿!弼南知道自己过于狂妄胆肥,妈的,我这叫打天骂地,亵渎上苍藐视宇宙哇!但圣洁的蓝天并没显出震怒之意,还似乎撒出几缕祥瑞的云纱,老奶奶那张慈祥的面孔就隐现于穹顶。老奶奶的声音温和而宏大:孩子,不要再为难你九泉之下的母亲了;也不要再折磨自己了。记住,你永远是上帝的儿子。上帝让你活下去——阿门——蒙幻的意识中清晰地浮现出童年的记忆。当年,老奶奶曾多次说,我是上帝的儿子。难道这还不够吗?你干嘛刨根问底穷追不舍呀!过分了。弼南垂首无言了。猛然,他又发出了虎啸牛吼:哞哇哈——上帝是我爸爸——呵咳咳——上帝是我爸爸!
   崩——溃!似有一道闪电划过,弼南再次惊醒,理智在崩溃的边缘急刹车,身心却疲软了。他捂住胸口蹲下来,狂跳的心脏渐渐舒缓。唉!笑也笑了,哭也哭了,吼也吼了,还能怎样呢?要紧的是得活下去,而且要活得硬气,活出个人样来。他导引着肺腑作出个深呼吸,又任凭身体仰躺下来,半眯起眼睛与太阳对视了许久。他不再寻找上帝,是流泻的阳光传导着老奶奶的温暖与母亲的磁性,为他的体内补充了能量。他顿感口生金津,精神陡增,一个鲤鱼打挺弹起身体,然后又坦然坐定,细心地拭去小勃郎宁和两块金条上的防腐剂。他掂量着挺有重量的金条,还好奇地试着咬了咬,冷冰冰甜咝咝的,一种怪怪的感觉。但他更明白,这东西若被贪才之徒弄到,定会惊喜得气迷抽风,而他却突发奇想:如果这东西是财富,我以后一定要开办一所专门招收爹娘的道德学院。眼下,为不让九泉之下的母亲失望,就代为自己保存。显然,让他兴奋不已的是小勃郎宁。他从仅存的六枚子弹中随意取出一颗,试一枪,啪!很脆。子弹没有失效。
   “是支好枪!是母亲留给我的!”
   “是支神枪!谁有神枪?啊?我有!”
   小勃郎宁赋上了母亲的真魂。母亲以生命为代价,把融金的护身符留给了儿子,自己却在阴间花着通货烧纸片。啊呀!母亲把财富都留在了阳间,她到哪里去领收烧纸片儿啊?这些年怕是在阴间的大街上呼号着乞讨度日呢!我那可怜的母亲哪!弼南不再想痛哭,却怎么也止不住汩汩泉涌的泪水!他以前没机会给母亲烧祭纸钱,现在也没有准备。他大骂自己不忠不孝!想了想,就掏出兜里所有大小面额的纸币燃着了。
   看到燃烧的纸币闪动着荧绿色的火苗,弼南祷告:母亲哪,儿的现钱不多,可这是儿卖苦力的血汗。暂时就给您老人家寄去这些。等儿以后有了身价,儿要给您送去一座金山,还要在这里为您建一座豪华的阴宅,让您在阴间做最富有的贵人。这几个钱您老如果花着不方便,就到阴阳二界的通汇银行兑换一下,肯定能兑换的,没有不能兑换的道理。
   灰屑纷纷舞动起来,弼南想到了什么,就大喝道:“阴间各路官鬼民鬼听着!谁敢截留、挪用、贪污我寄给母亲的活命钱,我是断然饶不了你们的,到时我会拧断你们的喉咙!挖出你们的鬼眼!”
   黑色的灰屑安分了。弼南吁出一口长气,又对母亲祷告:母亲哪,您老就安心吧,什么样的恶鬼也不敢动儿子送给您的钱。儿最能整治恶人,也就最能整治恶鬼。母亲哪,儿得办大事业去了。儿还要庄严地叩拜您老人家:
   母亲大人在上,请受不肖儿弼南重拜!弼南对着小树墩,重重地磕几个响头,挥泪而去。纸币燃烧过的灰屑在他的身后舞起一股风旋儿。
   弼南离开北郊小山,登上公路,又向前走了一段,站在了十字路口。他从不犹豫,也无须选择,东南西北,他朝哪个方向走,都会走出个无休止的远方。
   
   该有的补记:
   当年的知青贾爱农,已经在市人民医院工作多年。当得知弼南出狱后,她费了许多周折,才找到了浪迹天涯的弼南。爱农告诉弼南的第一件事就是,她这些年一直是单身一人。弼南又像当年那样生冷地发问: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结婚你这个圈套。爱农嫣笑着说,等着套你!
   爱农又郑重地告诉弼南:有个老台胞李博先生来大陆几个月了,他会同黄埔同学会的杜刚、蔡广雄先生,一直在打听寻找你。弼南说,他们怎么知道我?爱农说,我父亲了解你们母子的一切情况。弼南说你父亲是谁。爱农说我父亲就是我父亲,名叫贾超。他当年是国军第六兵团战地医务处的军医处长,锦州解放时,他带领医务处接受了解放军的改编。解放后一直在钟山医院工作。我父亲是这几位老故交重逢相聚的联络特使和接待员,也是第一见证人。弼南,这四位老人一定要找到你,见到你。弼南迟疑地说我去见他们有什么意思?爱农肯定说,这十分有意思!走吧!弼南拿出杜丘的风度挽起爱农说:我又上了你这个圈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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