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春节的记忆（一）

首页

新闻

现在时间：2008年10月12日星期日

您现在的位置是：八斗文学 > 个人文集 > 姚武飞 > 文章欣赏：关于春节的记忆（一）(姚武飞)

关于春节的记忆（一）

作者：姚武飞作于：2007-3-5 11:32:53 访问：619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腊月二十四

　　醴陵的春节，一般是从过小年揭开序幕的。醴陵的小年是腊月二十四日，习俗也是应当做几个菜的，但主角是儿童。大人们其实从这时候起刚刚开始正式为过年做准备。
　　男人们的准备就是清理一年来的债权债务，一方面是应该付给人家的，尽快付清，不要等到人家上门讨要。实在有困难的，也应当主动和人家打个招呼，让人家有所准备；另一个方面是应当收取的，就应当及时放下面子登门去讨要了。这几天是讨债的高峰，对故意抵赖的骂一顿，甚至将人家准备过年的鱼肉强行抵债，大抵也能够得到公众的认可。所以，欠债的人在大年三十午夜前总要想方设法躲避追问，等到正月初一，要帐的也就不能再登门问帐了。地方俗语：一年易过，七日难捱，说的就是这回事情。
　　女人的准备同样重要，那就是将一年的收获，换成团年的快乐。一家大小都会回来，还有远方的亲戚朋友，春节里总要走动，一连半个月的招待是要准备不少东西的。从三顿上桌的菜肴，到饭后的水果点心，小孩子的红包，老人应当添置的新衣服，这都是需要花费主妇们一番心思的。
　　这年前顶要紧的事情，已经被一一罗列出来。首要的是赶紧赶集。地方俗语：有钱莫打年下货，鹅卵石也要三文钱一个。草鱼是必须买个二十、三十斤的，腌鱼的陶缸也要一同买回来。有果木树苗也应当买几根，就栽在门前的地坪边上，不能年年让小孩看着别人家的果子眼馋。猪可以推迟倒二十六日再来宰杀，关键是要问问下屋的根伢子是否确实可以订下五十斤白肉。整个一头猪，一家人吃下来实在有点奢侈。这是十年前在醴陵老家的情形了。现在的情形有点不同，三家两家忙着联络的，已经不是分担猪肉，而是宰上一头牛或者驴子，肉可以制成腊肉，是正月里咽酒的好菜，皮子却能够熬出十几斤上好的牛膏或者驴膏来，是地方冬季里最为有效的滋补品，同样也是热闹的馈赠品。地方滋补品最为珍贵的还算南侨、富里一带特别熬制的鸡羊膏。熬制的原料要一只毛色全黑的公羊，一只公狗，一只公鸡，这三样东西一起熬出来的膏是壮阳暖肾的极品，有朋友拿这个送你，一定会交待不要贪怀，不可多吃。

　　                   腊月二十六日
　　腊月二十六日称为"扫尘日"。全家动手，清洗各种器具，拆洗窗帘被褥，洒扫庭院，掸拂尘垢蛛网，疏浚房前屋后明渠暗沟。最后，一家大小都痛快洗一个热水澡，干干净净等着过年。
　　有关扫尘的由来，还有一个颇为诡异的故事。相传每家每户都有一个"灶王爷"管着烟火，也就是家神爷。在《礼记·礼器》上孔颖达说的更为清楚："颛顼氏有子日黎，为祝融，被玉皇大帝封的"九天东厨司命灶王府君"。醴陵的灶王龛大都设在神龛下面接近土地的地方，一般是用一小张红纸写上"东厨司命主"、"人间监察神"、"一家之主"等文字，以表明灶神的地位。考究的还在两旁贴上"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微型对联，以提醒这位王爷尽职尽责。
　　灶王爷自上一年的除夕以来就一直留在家中，以保护和监察一家。每年到了腊月二十六日灶王爷便要上天去，向玉皇大帝汇报这一家人的善行或恶行，玉皇大帝根据灶王爷的汇报，再将这一家在新的一年中应该得到的吉凶祸福交到灶王爷之手。偏偏这位王爷记性又不好，总是习惯将这一家做的坏事用灰尘随手记载在墙壁之上。为了避免他老人家在玉皇面前乱说话，村民就要赶在灶王启程之前将记载坏事的灰尘全部扫掉，这样他就只能专门汇报好事了。
　　所以醴陵的扫除特别认真，在醴陵北乡的农村，厨房一般是用黄土坯砌的，要扫到看见墙壁上本来的黄色，连房顶采光的玻璃亮瓦也要取下来擦拭得透明通亮。地面上的泥巴经过一年的践踏，变得黝黑油腻，也要用锄头将整个地面薄薄的铲起一层来，叫做地皮泥。搀和扫除下来屋瓦上的烟尘，正是来年下到秧田中催秧赶季节的上等肥料。至于具体的祭拜灶神的仪式醴陵人倒是大胆的省略成了发三根香烧几页纸钱，倒也体现出邑人注重实际的性格。

　                       　腊月二十八日
　　腊月二十八日，大家在路上相遇，相互打招呼的话语由平常的“吃了没有”变成“只等年来了呵”。居家要做的还真的只有两件事情了。一是炆萝卜，二是贴春联。
　　炆萝卜是醴陵唯一一顿做出来可以吃许多天的菜肴。这萝卜最好的要算城东郊丁家坊，哪里产的萝卜长的有半米长，头尾一般粗细，绝对不会空心，炆出来甜而不腻。再不济，也应当买本地黄土里出产的萝卜，黄土矿物质丰富，肥沃适中，萝卜才甜。将杀年猪留下来的猪头、腿骨添冷水烧到翻滚，再加入大块的萝卜，炆得满垅都是肉香。只是炆的时候不能盖锅盖，一盖，萝卜就要黄，风味尽失。萝卜炆好盛到陶缸里，只要天气不是太炎热，可以连续吃上一个星期。正月里客人多哟，这一碗萝卜随时一热，撒上八角粉、加几丁富菜叶，就可以上桌了。既能够做正席上的蔬菜，又可以做错过开饭时间的点心，电视看得夜了，还可以作消夜。
　　贴对联是醴陵地方春节期间，文学气氛最为浓厚的一个活动。最为常见的情形是在临近过年的集市上，照例有一两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地生，在集市末尾摆开一张八仙桌子，摊开一本新版的春书，由着顾客挑选喜庆的句子。老先生则挥毫疾书，现卖现写，忙得个不亦乐乎。近年也有小贩专门将写好或者印刷好的对联，顺着公社大院的围墙挂着，等着你去挑选。也有特别会过日子的，就单单买了一张红纸回来，送到隔壁先生家里，说几句好话，求先生动手写一幅对联。
　　至于年画，醴陵地方没有特别的讲究，一般也就是应付式的买一张“连年有余（鱼），或者是“福禄寿喜”的印刷画来贴上而已。倒是特别讲究过年的喜气要大家分粘。写对联剩下来的红纸就要教育孩子们裁成一条条，在地坪边上的果木树干上粘上一条，表示对它们结果的感谢，同时祈求来年更加丰硕。给果树粘红纸条的同时，还要在树兜特别倒一碗炆肉的汤，也有一种感激的意思。

　                          　除夕
　　除夕是一年的最后一个傍晚，跨过去就表示除旧迎新，所有的歹运已经结束，所有新的希望即将来临。这一天对一家人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儿孙们无论离家多远，总要千方百计赶回家，大家一起吃一顿丰盛的团圆饭。老人们眼看儿孙满堂，一家大小共叙天伦，在精神上得到极大的安慰与满足。而年轻一辈，也正可以借此机会向父母表达感激之情。
　　上坟。醴陵除夕的第一个节目是在上午九点钟的时候开始的。每到这个时候父亲总要到楼拊上抽出金黄色的稻草，坐在屋檐下扎成麻花辫子一样的烟包，一座坟头一个。母亲则找出一只篮子来，里面已经准备好了香烛、鞭炮和纸钱，还有一只大腺鸡。父亲就提着篮子，扛着一张锄头，带着我们大大小小的堂兄弟们到公公坟头上去辞年。大抵有一年没有来了，去坟山的小路上张满荆棘，坟头上也长满野草，父亲先用锄头收拾整洁，将坟头四周的水沟也疏通好。然后点燃烟包，袅袅的青烟就在坟前升起。父亲点燃线香，三根一组插到坟前，然后杀了腺鸡，将血滴在坟前，然后烧纸钱，喊放鞭炮。我们就赶紧执了线香颤抖着点燃鞭炮。于是，一阵阵的鞭炮声在这个、那个山头次第响起。弥漫的硫磺香味中，父亲招呼我们磕头，自己却在一边轻轻念叨：“请祖宗们同我们一起回家过年，子孙们来接你回家过年了”。
　　“事死如事生”，这是醴陵独有的习俗，对待逝去的亲人，不当生辰要做“阴诞酒”，过年过节的饭桌上一般也留有座位。至于坟头里面的祖宗，有的认识，有的只听父亲介绍过。父亲是几乎每年都要指着坟头逐一介绍一遍的，一边还努力回忆着他们生前的细节，于是祖宗们便鲜活起来：姥姥生烟抽得凶，但全部是自己种植，自己晒制；伯公公挑着一担皮箩，做生意起家，讨了三房堂客；公公喜欢喝酒，走村串户做木匠，力气大得很，一顿能够吃一斤面条。。。。。返回的路上，偶尔一回头，稻草烟包的一线青烟仍在山头飘动，仿佛指着家所在的方向。我说，那应当就是祖宗们回家的路罢。
　　年夜饭。除夕最为重要的节目就是年夜饭。年夜饭倒不一定是夜饭，有不止一个儿子的父母，为了照顾周到，就安排一家在中午过年，另一家就在晚上。地方习俗，即使在中午过年，吃过年夜饭的这一家在年前便不再生火做饭了。因而，又叫做断年饭。
　　孩子们放爆竹玩耍的时候，也正是大人们在厨房里最忙碌的时刻。平常在厨房操持的大抵是主妇，唯独这次都是男人们动手，主妇们只能打下手帮帮忙。从上午十点左右开始，家家的砧板都在噔噔噔地忙着剁肉、苆菜。地方俗语“三十夜咯砧板，冒得借”。等到整整齐齐一桌饭菜准备妥当，也就差不多时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
　　年夜饭的确是一来年来最为丰盛的一餐。照例要做足十大碗，号称“十全十美”。头碗是鹅颈丸子，将瘦肉和着桃酥饼剁碎，再用蛋黄摊成的薄皮滚紧，成鹅颈粗细的筒状。蒸熟后斜着苆成椭圆的片子，盖在面上，底下是现炒的香菇瘦肉或者排骨。单是这一盘菜，用到的原料总在6种以上，地方因此称为“镶头碗”。所以，除了红白喜事，请客做酒，一般是不轻易做的。请客吃饭，是否“镶头碗”也是恭敬程度的绝对标志。十碗之中最为重要的一碗是蒸“裤肘子”。一整块的猪腿肉，总要蒸四个小时以上，蒸到肥肉酥烂，瘦肉成一丝丝，入口即化，满嘴喷香。十碗之中必须有一碗甜食。平常做酒也是一样，一般的人家用葡萄干，讲究的用莲子干、冰糖白木耳汆汤。年夜饭用得最多的还是“果饭”，在糯米中加上红枣、莲子，还有上过红、绿颜色，苆成细丝的桔子皮等，点缀成花团锦簇的一坨。蒸好后反过来装在碗里，看上去就是圆溜溜的，确实能够象征团圆的意思。十碗之中压轴的是蒸鱼，一般是最后出场，俗话叫做“鱼到酒止”。蒸鱼要求是完整的一条鱼，鱼太大就头、中、尾各取一部分，表示“有头有尾”，还有一重意思，就是"鱼"和"余"谐音，喻示着"吉庆有余"、"年年有余"。至于米饭，也要特意煮一点，而且作兴多煮一点，吃完了还剩一点，也是“有余有剩”的意思。
　　年夜饭准备妥当了，男人解开围裙，洗好手，认真的将十碗菜摆到各自的位置上，盛好饭，将筷子整齐的插在饭团中间，点燃香烛，首先敬祖宗。然后燃放一挂一万以上的鞭炮，这才能正式入席。一家人围着一桌子菜，尽情享用。儿时的记忆之中，母亲总是节省的专家，只有这一天，不但不要求我们多吃饭少吃菜，反而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往往还准备有酒，小孩子还可以喝到难得一见的饮料。
　　隐约还记得这一天，公公总要一反常态，端起白酒杯，鼓励每个人喝一口，我们小孩子也不例外，并不见母亲反对。后来考究，这应当就是喝“屠苏酒”的遗风。到老人们当中询问，果然就有一种说法，居然还和与毗邻的浏阳人孙思邈有关。据说这屠苏酒是汉末名医华佗所创，用大黄、白术、桂枝、防风、花椒、乌头、附子等中药投入谷酒中浸泡而成。具有益气温阳、祛风散寒、避除疫疬之邪的功效。到唐代，名医孙思邈大力推广。在每年腊月，就将上述中药分送给众邻乡亲，告诉大家浸泡的法子，等到除夕全家饮用，可以预防瘟疫。孙思邈还干脆将自己的屋子起名为"屠苏屋"。又说饮屠苏酒的方法也别致。一般饮酒，总是敬重年长者先饮；但是饮屠苏酒却正好相反，是从最年少的饮起，年长者排在后面。宋朝文学家苏辙的《除日》一诗可以印证："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苏轼在《除夜野宿常州城外》诗中也说："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
　　守岁。除夕是要守岁的，时间就从吃完年夜饭开始。记忆中的除夕之夜总是大雪纷飞，母亲早早的就在火塘中架上一个硕大的枫树兜子。这是农家专门用来守岁的屋子，一般在厨房隔壁。房子中央临时搭起一个火塘，暗红的火灰上架着的哪个大树兜，下面的部分已经烧成白色的灰烬，向上伸出来的一个枝桠中心，冒着丝丝的白烟，大约是因为中空的缘故。火塘上面挂着刚刚熏成棕色的焙肉和整只的鸡、鸭，树兜旁边的火灰中埋着一个黝黑的铁罐子，烧着开水。火塘四周摆着椅子，一张方凳上放着三四个装满瓜子、花生的磁碟。刚刚从饭桌边撤下来，母亲用火钳夹起铁罐给公公冲上一杯热茶，小孩子们就围过来，一边烤火，一边缠着要听讲故事。
　　公公说，只有除夕这天，整个晚上小孩子都不能睡觉，一睡着就会被年兽吃掉。说是在远古的时代，有一种叫做"年"的怪兽，每到腊月三十晚上，就要从海里爬上来伤害人畜。人们为了躲避年兽，天不黑就早早关紧大门，不敢睡觉，坐等天亮，为了消磨时光，也为壮胆，他们就喝酒。等到新年初一，年兽不再出来，人们才敢出门。大家见面拱手作揖，互相祝贺道喜，意思是庆幸没被年兽吃掉，就是现在的拜年。这样过了好多年，没出什么事情，人们对年兽放松了警惕。就在哪一年三十晚上，年兽突然窜到江南的一个村子里，一村子人几乎被年兽吃光了，只有一家挂红布帘、穿红衣的新婚小两口平安无事。还有几个孩子，在院里烧竹子在玩耍，火光通红，竹子发出"啪啪"的爆响，年兽看见红色和火光吓得掉头逃窜。人们这才知道年兽怕红、怕光、怕响声。所以，每到除夕，家家户户都要贴春联、穿红袍、挂红灯、敲锣打鼓放爆竹。最后，公公掏出一扎红包，给我们每个人一个。这个红包叫做“压岁钱”，说是可以压住邪祟，因为"岁"与"祟"谐音，是自己的长辈送的，晚辈得到压岁钱就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一岁。公公总要故作神秘的交待，睡着的时候红包一定要抓在手里，当"年兽"来追赶的时候，就可以用这些钱贿赂它们，从而化凶为吉。
　　大人们还说到过来一年的不足，盘点村子里谁的脑筋最为灵活，今年最有可能给家里带来收入的项目。最后说到季节的变化，无论如何要赶在第一场春雨之前将垮塌地田基修好，种谷也要换一换。这样子不紧不慢地讲着，父亲总是轻声的应答，一直讲到我们眼皮打架。
　　开财门。除夕夜还有一项重要活动就是“开财门”，时间在午夜交正子时，也就是零点的时候。此时号称“岁之元、月之元、时之元”的“三元”时刻，地方习俗要大开正门，点燃香烛，放长挂鞭炮迎接财神。“财神”即赵公元帅，据说早在殷商之前就已修道成仙。姜子牙辅佐周武王伐纣，他跑下终南山管闲事，站在商纣一边对抗周朝。不幸阵亡后，被敕封为专管迎福纳祥的真神，麾下有招宝天尊、纳珍天尊、招财使者、利市仙官四员小神供其使唤调遣。沾光于这套招财进宝的班底，赵公元帅便成了盼望发财者崇仰祀奉的对象。但是这位神仙性懒而散淡，一年之中只在正月初一这天走下龙虎玄坛一次，而且是随意，不定去往哪一家。所以大家都要赶早鸣放鞭炮，焚香献牲，抢在别人前头迎接他。
　　此外，大人们还习惯从鞭炮燃放的顺利程度来预测来年的财运。如果鞭炮中途熄灭，那是很不吉利的事情。鞭炮打过后，炸碎的红纸遍地都是，灿若云锦，煞是好看。大家习惯留着这份热闹气息，不必很快扫掉，即使要打扫也讲究从门外往门里扫，叫做把财气扫进来，堆积在大门背后，一直到初七、八以后才倒出去，也都是图一个吉利的意思。为了满足这种需要，醴陵地方特别生产一种用深红艳丽的纸制作的鞭炮，称为“全红”，编结成十万一挂，盘成一个大盘，名字就叫做：“满堂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