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念陈方 |
作者:一品刀客 作于:2007-3-4 0:54:31 访问:50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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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有十年没有陈方的消息了。我想应该有这么个长度。我想为她写点东西。 独坐窗前,窗外春寒尤烈细雨如丝,凝视得久了,那雨,那人,那景便渐渐模糊,思绪也随之漫无边际地飘飞。我喜欢这种自由的感觉,它使我忘记自己,忘记现实,专注于世界的某个地点时间的某个片段、某个值得思念的人。 陈方是我离家在外以来第一个给我微笑的女孩。她的微笑照亮了我,使我有信心打开心灵之门。现在想想当兵那三年那么灿烂,那第一缕阳光,就来自她。 最初我是在鄂西北当兵的,本以为全部的军旅生涯都要在这极度封闭的穷乡僻壤度过,这里倒和我的个性风格一致,我的日子可以在无知无觉中悄然滑过,不料新兵连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就被师宣传科挑到了北京。学完了放映技术,我就地上任,成了机关放映员。 我来自山区,我的家乡至今还是每天只有三趟个体小客车通到百里以外的城里,且票价贵得吓人,一个来回大概要一个棒劳力三天的纯收入。一个人的性格总是和其成长经历、环境息息相关的,这样的生活使我自幼害羞,见人总是低着头。当然,我自觉腼腆,也有人说我蔫坏。比如和我同屋的两个老兵。 刚到师机关,有种突然看见大海的感觉:旷大的院落、一排排楼房、来来往往的汽车、成群结队的军官,随便抓一个都比新兵连的高好几级。最让我头晕目眩的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女兵,俏俏的脸,脑后挽个随意的发髻,头顶扣着军帽,很玲珑的样子,加上刻意的挺拔姿态,令人升起爱的敬畏。凡是这种造型的都是艺术团的,她们是喜欢在男人面前走动的,她们喜欢看男人因为她们而失态的样子,她们的笑都象锥子一样刺人。 我偷偷的喜欢着她们,却不得不避着她们,她们太美,太让人有压力。 这院里没有一个熟人,我的熟人都留在鄂西北,我很孤单,虽然秋色满眼,但心却感受不到热烈。大部分时间我都闷在屋里,两个老兵把所有的琐碎事情都推给我,成天到外面去野,做完了该做的事,我就只能看看书,听听音乐。 那天黄昏我拎着两个暖瓶去打开水,路上人很少,我故意错开打水的高峰,我怕见到那些女兵。 金色的阳光晃得树叶灿烂耀眼,风轻轻地吹,好惬意的秋天!我不知不觉吹起了口哨,看着秋景,嘴里喷出来的却是《我爱你,塞北的雪》。 迎面走来一个女兵,一搭眼就知道是艺术团的,也拎着俩暖瓶。我的心一紧,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更糟糕的是她好像在看我。还没等我想出对策,她已经飘到我眼前,我的意识突然间完全丧失,脑海里一片空白。我愣愣地看着她,很傻。她冲我点点头,甜甜地笑笑,风一样飘走了。她的样子很美,她没有象她们一样跟公鸡似地骄傲,她的笑容真地很美很随和! 我的心里充满温暖,这温暖使我立刻回过神来,我扭头看她,看她的背影拐过那个路口,消失在金色的黄昏里。 那个晚上我非常兴奋,那张笑脸一直在我眼前晃,我觉得我终于在这里有了一个朋友。 之后我愿意出门了,也愿意和人接触了。我发觉其实每个人都不象想象的那样高不可攀。 以后我经常看见她,而且常常是只有我们两个,我们每天都是在那个时间打开水。 那之后每个黄昏都那么金灿灿,那么美。 但我们连一个招呼都没打过。这也很好,相当好。 一天晚上两个老鬼又出去神游,我自己在屋里看书。突然有人敲门,我以为是他们俩,但他俩可从来没这么斯文。我把书扣在桌子上,去开门。门一开,我愣住了,是她!“我叫陈方,方向的方”她向我伸出修长的手,我笨拙地捉住,捏了一下立即放开。“欢迎我吗?” “当然欢迎”我赶紧把她让进屋。 “你也喜欢宋词?”她拿起我的书问。 “嗯,我喜欢那种意境”我说。其实我根本记不住什么,左眼看右眼出,因为实在没别的书看我才看它。 “我也喜欢宋词,我最喜欢李清照” 我们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奇怪,此时我忽然没有了约束,我们俩象相识很久的老友天南地北畅所欲言。她告诉我她来自湖南岳阳,一个文化氛围很浓的地方,她父母都是工人,但很喜欢古典文学,弟弟正上大学,学的是中文。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叫什么?”聊了半天她忍不住问。 “对了,我叫高小米” “你怎么叫这名字?”她格格地笑了,“怎么不叫大米?” “小米是粗粮,但养人,比大米强” “这么说来这个名字还不错” 我们聊得很顺畅,时间的流逝浑然不觉。 “我得走了,太晚了”她站起来。的确,快十点了。 “今天来是有事请你帮忙”说着她掏出两盘磁带。“帮我复制一下伴奏带” “什么伴奏带?对了,你在艺术团是干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艺术团的?我没告诉你啊” “一看就是,和通信站的、后勤的女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我也说不好,反正就是不一样” “我是唱戏的” “京剧还是评剧?” “除了话剧什么剧都来,我是万金油” “我最爱听戏了”我一听戏脑袋就疼,却不知怎么冒出这句话。 “我们后天晚上就有演出,到时候你就能听见我唱戏了”她笑笑,“要不我先给你唱两句?” “别,这大半夜的,到时候再听吧” 她哈哈地笑起来。 “我送你吧”我说。 “也好”她迟疑了一下说。 我俩一起往外走。 一开门,两个老鬼进门了,“谢谢你给我们开门”说完一下子愣住了。陈方冲她俩笑着点点头。 夜很静,路灯昏黄的灯光泻满黄叶飘零的马路。秋越来越深,叶还在落,落在她油光光的辫子上,再悄无声息地滑落。秋虫呢喃,似在低语。 她们宿舍在我们宿舍的后面,隔着一片干部住宅。到了她们宿舍门口,她停下来,侧着头看我,灯光照得她的脸异常柔和。“谢谢你了,你回去吧,做个好梦”然后向我低低地挥挥手,悄悄进了院子。 一回到宿舍,两个老鬼就拿我开涮。“行啊小高,刚来几天就挂上了,挺有效率啊”老四川嘻皮笑脸地说。“看来我们这兵是白当了,得向小鬼学习呀”湖北佬绻在床上附和着。“什么呀,她来找我录磁带”我拿脸盆准备洗脸。“录磁带?怎么不找我们录?录什么要录大半夜?”老四川说。“班长,我也得有点隐私吧?”我故作神秘地说,稀里哗啦跑下楼。 那晚我睡得很香。说真的,能为她做点什么我很高兴,她的那盘磁带,我给她录了五遍。 她们演出那天晚上留给我很深的印象。说真的,身处现场所看的演出数这场最精彩。她们隶属总参艺术团,挂靠在我们部队。无论表演水平还是节目种类、舞台布置、音响效果都没什么纰露。 她那晚唱了两段,一段黄梅戏,名目我记不住了;还有一段越剧,好象是《梁祝》选段。她穿着紧身红缎子小袄,在台上很灵动,身段表情唱腔都挺象那么回事。 演出结束后她打来电话问我她演得怎么样,我说好,很好。口气象领导,她又格格地笑了。 我们俩走动得更密切了,她经常到外地演出,每次回来必定给我带点土特产,哪怕是几个水果几块糖,一次不落。起初我很不好意思,后来时间长就适应了,她演出回来一进我的屋我的嘴里就开始分泌消化酶。 此后她的演出用伴奏带复制工作就由我包下来了,我们宿舍有全院最好的音响。每次来录带子,她都坐到半夜。两个老鬼也很知趣,她一来他们就走,大半夜才敢回来。 两个老鬼一定以为我们恋爱了,我想很多人多会这么认为。其实没有,我们是哥们,就是现在再聚到一块还是。通过和她的交往,我确信男女之间也能产生真挚的友情。 冬天到了。 北京的冬天风大雪少,干冷干冷的。 一个雪后的夜晚,我从外面回来,那天晚上院里没路灯。 远远地,我看见我宿舍楼下站着个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她。我装着没看见,闷头绕过去就往楼里钻。 “小高,没看出我?”她喊道,语调不怎么柔和。 “是你?”我装做突然认出她的样子退出来。“走吧,进屋,晚了冻成冰棍我可没有开水化你,今天手懒没打开水” 她扑吃一下笑了,“农村孩子也这么贫”说着跟我上了楼。 我们又聊到半夜,临走她才说她要探家了,明天一早就走。“怎么不早说,我也好给你家人买点东西呀” “不用啦,我知道你,吃上饭就不错了,有这份心我就千恩万谢了”她又格格地笑了,她总爱笑,爱这么笑。“说吧,想吃什么,我们湖南可有很多好吃的” “不用了,你早点回来就行了,看见你我就什么都不想吃了” “说什么呢你?”她大喊,哈哈笑着满屋子追打我。 “别别别”我赶紧制止她,“轻点,别把隔壁吵醒了,人家以为这怎么了呢!” 当然我还要送她回宿舍。只要她晚上来我都要送她的。 我们踩着积雪,嘎吱嘎吱的声音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想着明天就看不到她了,我们的足迹明天早晨也会被一群大兵疯狂铲除,我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们走得很慢,象散步。 “我问你个问题,你一定要老实回答”她指着我的鼻尖正色对我说。 “问吧” “你看我象唱歌的还是象跳舞的” “当然象唱歌的,你是唱戏的,当然象唱歌的了” “哎!看来我得减肥了” “为什么,你不胖啊” “你呀,连哄女孩子都不会,你该说我象跳舞的,那是说我身材好,你呀,我都快回家了,就不能让我高兴一把” “哎呀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我带着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现在看象跳舞的了,第一眼看就象,越看越象” 她又格格地笑了,笑得很收敛。“现在晚了,看来是没有女孩子能喜欢你了” “干嘛要那么多女孩子喜欢?我可不想做众矢之的” 说着就到了她们宿舍门口。她转过身,“好了,你回去吧,半个月后见,做个好梦” 她总让我做好梦,可我觉大,根本不做梦,什么梦都不做,倒下就着。 “你怎么不走啊?”见她站着不动,我问。 “明天我就走了,你送我这么多次,就不能让我送你一次?我在这站着送你,目送” 她把我说得心里有点酸。 我冲她用力点点头,掉身走了。 等她从家回来,就很少见到她了,一段时间以后她才告诉我她正忙考军艺(解放军艺术学院)的事。本来她不急着考,只是有这个想法,随便一说,就有人和她说同团某某人背后说如果她能考上他就一头碰死。这句话激怒了她,“我一定要考上,我看他到时候碰死不碰死”她斩钉截铁地说。 她频繁地往返于部队与北京城之间(我们部队位于城郊)。每次她从城里回来都到我这里,一边吃我煮的方便面一边和我聊考学的事。 我问她要不要我帮忙,问完我就后悔了,我没权没势没钱,能帮她什么? “谢谢你,我自己能行,你有这份心我就比什么都高兴了”她定定地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她考上了,那天她来我宿舍,高兴得象只斗鸡,她说这个院里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好,真好”我由衷地为她高兴,“走,我请你吃饭” “不了,我就想吃你煮的方便面,到现在饭还没吃呢。对了,加两根火腿肠可以吗?” 我赶紧跑到院外,到小卖店买了两袋康师傅,两根双汇,又买了一听可乐。 吃着我煮的方便面,她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这要是走了,还真得想你呢,想你的方便面” 我憨憨地笑笑。 “你不想考吗?”她认真地看着我,“考军艺” “我不会唱不会跳的,考什么军艺?我都联系好了,退伍就去南方,我想多挣点钱” “你是去打工,又不是投资,一定很不容易,军艺有很多系,不光唱歌跳舞的,可以选择的,你好好想想” 临走,她又扒着门框对我说:“你应该好好想想,你要考上了,我又有方便面吃了” 说完她又格格地笑了。 她去上学了,但她经常给我打电话。说真的,她走了我真有点寂寞。 她几乎每次都督促我考军艺。 “你一定要考”一次她坚定地对我说,“我帮你考,明年一定考” “我不想考,就想去南方” “去打工?” “去淘金” “你再好好想想” “------” “对了,我发现一家很好的饭馆,就在我们学校附近,星期天你过来一下,我请你,说定了,拜拜”啪!电话挂了。 我们俩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这是一家傣味餐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服务员都穿傣式服装,墙面上挂几件傣族日用品作为装饰。 我们要了四个菜:水晶萝卜炖排骨、油酥香蕉、筒子肉、肥羊米线,外加一客竹筒蒸饭。 那顿饭吃得很香,整个过程欢声笑语。买单时我抢着付钱,她死死地按住我的手:“不用你,我现在挣工资了” 饭后我们去了圆明园,她提起我考军艺的事,其实我知道她这次找我来就是为了我考军艺的事。 我说:“我真的不想考军艺,我在部队呆够了,我想到南方发展,我已经联系好工作了,我不想放弃” 她沉默了半晌,“人各有志,祝你好运”她勉强地冲我笑笑。 “好吧,我给你照几张像吧”说着她从包里掏出相机,让我在各种景物前摆起了姿势。 我们还请别人为我们和了影。 出园的时候她给我买了块椭圆形彩石,上面写了我的名字,是昵称。 退伍的时候我去军艺找她与她告别,我们又坐在那家傣味餐厅里,还是那张桌,那几样菜。 大部分时间我们只默默地吃饭,聊的时候,声音也很低,很轻。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抬头,她并不是在吃,不知她在想什么、做什么。 分手的时候她没有去车站送我,在军艺门口,她久久地望着我,“其实北京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她幽幽的说,不知是说给我,还是说给她自己。 公共汽车开动了,我久久地注视着她。阔大的门口,她小小的身影在寒冬中伫立着,象一尊绿色的雕塑,在我的视野里越来越远。起风了,刮起一阵沙尘,她一下子模糊了。车子一拐弯,她消失了。 回来后我们还保持着通信联系。我没有去南方,父母想尽一切办法挽留我,让我进了市内一家工厂。 时间会淡化一切,渐渐的我们的联系少了、没了。不知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怎么样,但我知道,我们的生活完全变了。我也知道,她在我心里刻下一道深深的痕迹,这痕迹并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变淡、消失,反而会随时光的延伸越发深刻清晰。我想我对她也一样。 我现在很想见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瑟缩的行人、流动的彩伞,我的思绪还在漫无边际地飘飞。 
责任编辑:孙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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