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铁匠 |
作者：岛子 作于：2007-3-1 18:23:34 访问：25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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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退休回到老家，先跟我们在60平米的蜗居挤了一年，终是不习惯，父亲执意要搬出去，父亲的脾气很倔，我拗不过他，便开始查拉房子。武江的楼价很贵，父母的毕生积蓄再加上我们小两口攒的那点钱，也就够买十几平米的，相当于一个小厨房的面积。可要单买一个厨房，估计开发商不会卖的，我便将目光盯上农村更为广阔的天地。经过实地考察，终于在清水镇一个小村子买了一套平房，虽有些破旧，可也宽宽敞敞的，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父母就住了下来。
转眼夏天到了，气温一天比一天热起来，有次我去父母家，母亲忙前忙后地招待我，仿佛我是久不来往的远房亲戚似的。儿子大了，娶妻生子了，就跟父母生分了，去父母家，就跟做客一样。在我吃饱喝足以后，母亲吞吞吐吐地说这个天热死人了，一动一身汗，要是安个太阳能就好了，小欣欣来了，随时可以洗个热水澡。欣欣是她的小孙女，我的宝贝女儿。我猛然醒悟，是该买个太阳能热水器了。此后我便开始了马不停蹄地穿梭于各大商场，比较各种热水器的性能、式样、价格，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价格，不求最差，只求最贱，谁叫咱囊中羞涩呢。还是改革开放好呀，人民的物质生活水平得到极大的提高，商场里光热水器就好几十种品牌，用个小时侯写作文好用的词叫“琳琅满目”。真是看地我眼花缭乱，耳热心跳，好家伙，这是要杀人吗，太贵了，普通的几百块，上点档次的就要上千块，我摸摸干瘪的荷包，只有望“阳”兴叹的份了。娘啊，不是孩儿不孝，实在是儿子太穷了呀！
随后几天我总是闷闷不乐，所里的联防大老章看出来了，净充大尾巴狼，吐着烟圈踱到我跟前，拍拍我的肩膀说，咋地了兄弟，有啥事，跟哥说。我直勾勾地盯着他说，哥呀，借点钱使使吧。大老章的脸立马绿了，一口烟没吐出来，差点呛死，咳嗽了半天，才喘过气来，说你这不是找和尚借梳子吗？说别的，说别的哥帮你。于是我便说我想买个太阳能，钱不够。他立马大呼小叫起来，你怎么不早说，早说还用犯这个愁吗，包在哥身上了。大老章说附近二狼山村有个姓姚的老头，是打白铁的，他就做太阳能，才几十块钱。是吗，我喜出望外，急忙拉着他就往外走，他挣开了我的手，说你着什么急呀，明天就是河里庄的集，到集上找他，一找一个准。
第二天上午，忙完了所里的事，便拽上大老章去赶集，在大老章的指引下径直找到那老头的打白铁摊子。可能有的同志不明白什么叫打白铁，我解释一下，白铁，就是铁皮，一般是没有色的，也叫洋铁，以前农村的水桶就是用洋铁做的，俗称洋铁桶。我们到那时，姚老头正在埋头用锡给一个热水器焊缝，一个敦敦实实的老头，看样能有六七十岁，满面红光，很健康的样子，只是左手好象有点残疾，大热天的，却穿了件长袖衬衣，袖口以外光秃秃的，他用左胳膊手腕处压着热水器，右手捏着烧热了的锡块往缝上抹，很吃力的样子。“姚大爷！”大老章甜甜地叫了一声，糖分很足，能倒掉牙。老姚头抬头瞟了我们一眼，应了一声，看神情好似认识大老章，不过反应却很冷淡。做个太阳能多少钱？我问道。六十。姚老头头也不抬。能便宜点吗？不能。态度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感觉很郁闷，同志呀，那是21世纪初期，警察相对来讲还是有点社会地位的，不象现在，警察小脚包得紧紧的，得夹着尾巴做人，所以他那态度我有点接受不了，被噎得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我发现在他身后的脚蹬三轮上放着俩做好的太阳能，便问他那两个多少钱。他说不卖，是给别人做的。我说给他加10块钱。他火了，说加一百也不行。我的脸色就有点难看，大老章扯扯我的衣袖劝我别生气，把嘴附在我耳朵上说，那老家伙出了名的犟脾气，仗着是老革命，在村里谁也不服，让我别和他一般见识。我便强压火气给了他60元钱，讲好三天后取货。
你还别说，那姚老头脾气不太好，活做得倒是挺上讲究，三天后，我把太阳能安到老爹的平房上后，装进去好几桶水都不带漏的，不由得暗赞姚老头的手艺不错。手艺不错归不错，可也终归是一个老白铁匠，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会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渐渐地我便将他遗忘了，他的形象在我脑海里模糊了。直到我在报纸上看到他的英雄事迹。
那天中午休息时，闲着无事翻阅报纸，突然看到了姚老头的光辉形象，刚开始也就是看着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是他。报纸好象是纪念抗战胜利多少周年那么个专刊，说的是几个八路军战士到武江城里去盗鬼子的大洋马的事，其中就有姚老头，因为参与盗马的其他人都不在了，只找到了姚老头自己，对他进行了采访。嘿，真看不出来他还有这么个经历，不由得让我肃然起敬了。唉，那会儿日本鬼子狠呀，那么大的武江城，现在几千名警察都管不好，人家五个鬼子就给治理了，没有敢呲牙的，鬼子头目骑匹大洋马，耀武扬威的，老百姓见了都得鞠躬。报纸上讲，鬼子那么嚣张，八路军看的不入眼了，便派了五名战士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把鬼子的马给偷走了，还说为了让马蹄不出声，用棉布包着马蹄等等。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那个以打白铁为生的姚老头倒退几十年，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就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抗战英雄。只可惜呀，星转斗移，峰回路转，乾坤大挪移，现在已经风光不在了，谁还记得他呢。我将报纸保存着，再去父母家时给父母看，等他们看完，我说你们知道报上说的盗马英雄姓姚的是谁吗？他们问谁呀？我说就是给咱做太阳能的那老头。接着我兀自感慨起来，说世事难料呀，一个老八路竟沦落到这等地步。母亲半天接了句说，这没什么稀罕的，你三姥爷也是革命了半辈子，不也是什么没捞着吗。父亲来了兴致，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了，说我那三姥爷，原先是县大队的，也是打得鬼子闻风丧胆的人物。打跑小日本后成了正规军，有次被国民党军给包围了，准备突围，研究突围路线时，三姥爷说走某某路线，那条路线虽有重兵把守，可敌人容易麻痹大意，成功的可能性大。最后上司采纳了三姥爷的意见，果然在敌人鼻子底下溜出去了，神不知鬼不觉，兵也不血刃。突围后三姥爷有点居功自傲的意思，一个跟他相好的对他说，你还自我感觉不错呢，你知道吗，那个谁谁说了，一旦战斗打响，就是你叛变投敌，把部队往死路上引，第一个干掉的就是你。三姥爷惊出了一身冷汗，从此心灰意冷。后来部队过江，他不愿干了，偷偷溜回家，也是什么待遇也没有。
哎呀，这人呀，真是没法比呀，人比人会气死人的，姚老头、我三姥爷跟那些革命成功后捞个一官半职的人比，是有点亏，可跟那些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烈士比，又是幸运的了。这大概也是他们能够安于清贫，默默忍受生活的痛苦的原因吧！
责任编辑：孙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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