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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雪的冬天(三)
作者:王作忠  作于:2005-9-8 9:35:00  访问:829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我们的班主任老师姓史,长得又高又瘦,胡子拉茬,看上去不像个知识分子,倒像个修理工。他自我介绍:六四年“山大”毕业便当了兵,后来混了个“小军官”。因病转业本可继续过“官瘾”,却迷上了“卖嘴营生”,故而成了“孩子王”。他讲话真诚随和,幽默风趣,处理事情简洁明快,颇有军人气度。给我们分配座位时,他把全班男女同学成双成对分配停当,见许多人面带不悦,竟朗声大笑起来,笑得大家莫名其妙才正色道:“在坐可都不是小孩了,过他个两三年都是个顶个的合格公民曰在西方国家都能投票?举总统。所以,我希望同学们破除封建思想,男女同学建立正常的互助友爱。我们班就是一个大家庭,我本人也是这大家庭中的一员。假如有人问我最高兴的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就是同学们团结、勤奋、向上。最后我祝愿大家都能成为华罗庚,谢冰心……”
     在那个封闭的年月里,听了这番新鲜而温暖的话,我们异常激动,四十多双巴掌使劲拍着……我的心在压抑中渐渐舒展开来。
     自我介绍时,我闲心勃发,诌了几句顺口溜:“本人古大鹏,家住阳城镇,爱好钻牛角,性格分裂症。”有人窃窃地笑,我一瞟,是我的同桌。终于一阵大笑爆发了,史老师好不容易站直了身,用手指点着我的脑袋:“小古啊,小古穴这可能是部队的传统称呼雪你小子……”接着目光瞅着大家:“同学们,古大鹏同学是咱们这届考生中的头三名,其中,他的作文获得最高分,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他?”
     掌声爆响,我有些飘然欲仙,坐在前排的青青也和那些不认识我的同学一样扭头看我,我们的眼光碰在一起,她的脸霎时红了。
     下课了,我取出日记本,准备记下刚才的一切。突然,脚被人用力踩了一下,没待我抬起头,耳边已响起一个极轻柔的声音:“对不起。”原来是我的同桌?现在我已获悉她的大名:杨雅茹。匆匆一瞟,发现这位女同胞长得比她的芳名更美,打扮也挺洋,两条小辫垂在前胸,一双晶亮的眼闪着大胆和顽皮,很像叶英雄儿女曳里的王芳。
     我愈加感到自己的猥琐和寒酸,讷讷地说声“没事的。”便埋了头。
     “真没想到,你就是古大鹏。”她的话匣子好像刚打开。
     “我为什么就不能是古大鹏?”我的“分裂症”突发了,老大不高兴地回答。
     “呀,这么激烈?”她夸张地伸伸舌头,闪光的眸子盯着我:“我爸在教育局工作,他把你考试的作文拿回家,我准看了十遍。觉得作者真伟大,没想到今天我能与你同桌共读,真是万幸哪?
     “我看她,果然一脸真诚。与此同时,我的余光发现青青正安静地捧着一本书,坐在自己的桌凳上,再细看,发现她的目光并不在抄本上,而在注视着我们。
     仿佛受了史老师热情的感召,同学们很快混熟了。我,青青以及杨雅茹都被推?为班干部。助学金的评定也顺利结束,我被评为二等,每月四元。上灶吃饭的同学中唯有青青没有享受助学金,她把自己评下的两元钱硬是让给了别人。
     班里与我家境相仿的是一个叫郭巨才的同学。他爹瘫痪,长年卧床,弟妹又小,家里主要靠母亲。晚上,饿了,同学们有的在寝室吃些自带的干粮,有的则到街上“下馆子”。唯独我和巨才既无干粮,更没票子,只好忍着饥肠在操场漫无边际地遛达。同学们纯真的友情——有福同享,有难同帮虽给人以温暖,但长此以往也令我和巨才这样的“困难户”愧疚。等到大家安然地进入梦乡,我俩才蹑手蹑脚地回室就寝。
     周末午饭后,同学们兴致勃勃准备回家。我也极想家,尤其想妈。离家五六天,却像一个世纪似的。
     正当我有滋有味地品着“归心似箭”这个词的时候,巨才把我招到无人处:“咱俩别回了。”
     “做甚?”我不解。
     “我托同桌的宋丽找了点营生,她妈那单位要垫地基,按方算价,咱去挣两个也让家里宽松点儿。”
     对,与其两手空空回家,不如挣点钱,给妈买点吃食。恰巧,青青推着车要我带她回家,我便把临时决定告给她并让她转告家里。本想求她搞辆小平车,见她有些不快,似有不满与委屈,便咽了。她走后,宋丽领着巨才和我直跑到晚饭前,总算借到了小平车。
     翌日,曙光和夜色还未办理“交接手续”,我和巨才便开始了紧张的劳作。吃午饭时,学校灶房的一碗红面“和和饭”外加一个窝头下肚竟如泥牛入海,肚里仍空空如也。我俩这才恍然想起早饭没吃,我摸摸兜里,还有一毛七,再有三分,便可买两个饼子,一切幻想都让位了,惟有饼子展示着无穷的魅力,巨才在地上胡乱地划,我盯着他乱划的手,那手无论怎么转动,都是在做圆周运动。于是,我又想起了饼,饼?饼??还想起了“画饼充饥”这个词。
     “他妈的,肚子不能惯,惯了找麻烦。算了,咱干吧。”巨才突然跳将起来,仿佛跟谁打架似的推起了平车,我也忿忿地甩着铁锹,走了。一下午,我们谁也没吱声。
     太阳跌在西山下,我和巨才连生气的力都没了。我俩四脚朝天躺在松软、湿热的新土上说:“如果能让咱美美地吃上一顿,就死在这儿也挺好。”
     是的,吃是人的本能,而对于过度疲劳的人,死也是本能。死是人休息的最终形式。
     见我不语,巨才又问:“大鹏,你想什么?”
     我想起了那首古词:“……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我特别想哭,真的,不知为什么,老想放开嗓子吼塌天地哭一场,心里……憋……”巨才使劲抓着我的手,浑身有些抖。
     我也想。嘴里却说:“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过去,而过去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普希金肯定也是个倒霉蛋,要不,不会写出这种诗。”巨才郁郁地说。
     这时,宋丽和她妈来了。我俩赶忙欠起身。宋丽妈用手摸摸我们的头,连声叹气。少顷,掏出点钱和粮票,打发宋丽给我们买饼,自己给我们提着一壶水。我俩的心里有十分感激,更有万分愧疚,无缘无故添麻烦,还得人家破费,唉?吃着宋丽递来的饼,却觉隐隐地有些苦涩。
     宋丽在班里不很出众。她恬静、沉默,相貌平平,却很善良。此时,她认真地盯着巨才,眼中蕴含着深深的悲哀和怜悯。我突然想起了青青,此时,她在哪里?
     回到学校,晚饭早过。我和巨才虽然吃了宋丽的许多饼,但肚里仍觉空荡。这时,青青来了,给我捎来了家里的炒面。我和巨才赶紧拿开水拌了,狠狠地吃将起来,直吃到肚里毫无间隙才想起跟前站着青青。我抬起头,发现她正怔怔地盯着我,眼里似有晶亮晶亮的东西在闪烁。见我看她,便把脸转向巨才,问:“活计挺累吧?”巨才感激地憨笑着说:“不累,不累。”
     夜里,巨才悄悄问我:“你说什么叫爱情哩?”
     “大概就是男人和女人相好的感情吧?”
     “那你说,有人爱咱们吗?”
     “那得先想想是不是自己爱上了什么人?”
     “咱爱人家顶什么用?”
     我觉着墩实、憨厚的巨才定然爱上了热情、善良的宋丽。这爱虽朦胧,却使他清醒地感到无法实现。唉,人为什么要有感情,又为什么要有男女之别呢?
     “鹏哥,我真羡慕你。”沉默良久,巨才说。
     “你我一丘之貉,有什么羡慕的?”我说。
     “不,你虽家贫,但学习好,人缘好,长得也精神,谁不敬你几分,尤其那个李青青,我总觉得她对你有意思。真的。”
     “别瞎说,像我们这样的农家孩子,或许根本不该想那事,免得自寻烦恼。”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则在想入学前的一件事——
     青青拿本空前绝后穴没封皮和封底雪的书对我说:“这本书写得可好了。”
     我说:“有多好?”
     她捏弄着衣角:“你看看便知道。”
     夜阑人静,我埋头捧读。当读到一对对情侣柔情蜜意、相依相偎时,我的心竟有一种焦渴,我甚至可以嗅到一种女人特有的幽香。确切地说,是她特有的幽香。书中有一段话被人穴不知是不是她雪用红笔轻轻勾过:“当友谊和爱情在人的心灵深处分不开界限的时候,双方就会为彼此间捉摸不透的秘密而苦恼。”是的,我为此苦恼,但更为自己的贫穷和自卑苦恼。人生的意义原本极其浩瀚而博大,可在我的心里竟变得极狭隘而具体:有朝一日,我要出人头地,要把她理直气壮地揽在怀里……
     几天后,她好像漫不经心地问我:“看完了?”
     我故意说:“没。”
     她说:“人家跟我要来着。”
     我知道书就是她们家的,便问:“谁要来?”
     她脸一红,赌气地:“你别管。”我发现她脸红时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我把书还给她,并以实相告:“看完了。”
     她问:“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书中有个人很像你。”
     我问:“谁?”
     她笑出一排洁净的白牙:“赵雄呗。”
     我的心格登一沉,赵雄是书中最坏最坏的伪君子,但很快我从她晶亮的眸子里找到答案。
     我笑了,她也笑了。我们的笑声融在一起,那么甜,那么美,那么和谐。我从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好听的笑声。
     ……
     “真的,鹏哥,你有点太自卑了,事实上连目空一切的杨雅茹不也对你挺好吗?”巨才的话将我从沉思中唤醒。
     是的,爱情是挺美的,可毕竟非比友谊,更不仅仅是“挺好”,也不仅仅是同情和怜悯……我虽不知爱情为何物,却固执地想。
     ……校园的树荫渐渐稀疏起来,落叶颤颤地在风中瑟抖。转眼之间,又一个漫长的冬天临近了。这几个月,我和巨才很少回家。星期天在城里做些苦力营生曰算钱回来,巨才生着法儿多给我,我变着法儿多给他,贫穷和互助像粘合剂一般把我们紧紧地粘连在一起。
     今天,我俩刚刚结束了在建材厂“倒砖”的苦差,端着粒米不剩的空碗,痴痴地想家。星期天的校园显得空旷,寂寥,西下的夕阳残血般照着间或归校的稀落人影,却总不见青青。昨天,我让她给妈捎了点罐头和蛋糕,给爹捎了两条“战斗”烟,这是用自己的血汗钱买的啊?爹妈见了定然会高兴的。上次回家,妈抚着我手上的硬茧,流着泪说:“俺娃命苦呀。”可我心虽觉苦苦的,更感到暖暖的。
     青青终于来了,把一挎包白面馒头干递给我。我疑惑地看看,包是自己的。可我不信,新麦还未成熟,家里哪来这种高级吃耍。一把扯下青青的包,发现里面留着同样几块馒头干。显然,她把家里带的干粮都给我了,这叫我如何吞咽?我把挎包挂在她的车把上,扭头便走。
     “鹏鹏。”她迅速扯住我的衣角,将包挎在我肩上:“你顶那么大苦,多补贴点儿吧,别忘了咱们是老乡啊,再说还有巨才同学,挺可怜的,就算我接济他的。”
     望着她那双真诚、温柔的眼睛,我一时无语。
     “我妈还好吗?”许久,我问。
     “啊,好,不……我看,你还是回家看看吧。”
     我从她的脸上感到一种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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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是新浪的小茹吗 苏黑 <2007-11-24 21:3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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