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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5月17日 星期六
 您现在的位置是:八斗文学 > 个人文集 > 冰子 > 文章欣赏:二 丑(孙永斌)
二 丑
作者:冰子  作于:2007-2-28 21:31:18  访问:38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二     丑
   
   
   
                   孙永斌
   
   
   
   二丑今年二十岁,人长得黑,巴掌大的脸盘眼睛鼻子嘴巴挤在一块,乍一看像只黑猩猩。春节刚过,二丑就收拾行李。
   他娘问,二丑,你这是去哪儿呀?他不答理,继续用小拇指粗的麻绳捆他的行李。他爹生气了,把手中的碗筷弄出很大的动静,说你耳朵聋了,没听见你娘问你话呢?你这是干啥去?二丑从牙缝里挤出“去煤窑”这三个字时已经把行李捆好了。
   他娘说,房子盖得好好的怎么又去煤窑呀?听娘的,还是跟着长生盖房子去吧。
   煤窑挣钱多,又是现钱,今年我要跟柱子走。二丑说。
   二丑爹过来把露在外面的绳子掖进去,说不管去哪儿都要小心,生病了就歇几天,都二十岁了,别老让爹娘操心。二丑很不痛快地“嗯”了一声,然后扛起行李卷儿,出家门时眼泪唰地下来了。
   到了煤窑没几天,二丑的心里就有了一个欲望。这个欲望让二丑无法抑制。二丑每时每刻地承受着这个欲望的折磨。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就身不由己地给家里写了信,要他爹娘给他张罗媳妇。这可把他爹娘急坏了。他爹念完信,说这孩子,咋一下子想起要媳妇了?可又想,村里二十出头的后生都有了媳妇,的确是该给孩子张罗了。于是就四处托媒婆,几天的时间里问遍了村里所有的姑娘。有的当时就拒绝了,有的几天后捎来话说“人丑家穷没人愿意”。这让二丑的爹娘的心里比任何时候都难受。这可咋办呢?好些天,二丑的爹娘谁也不搭理谁,干啥都少心无事的。二个月之后,二丑又来信问找上没有?没办法,爹娘只好编话,说差不多了。
   二丑端详着爹娘写来的信。“差不多”是啥意思?这信咋写得这么含糊不清?不行,我得回去!
   二丑从千里之外的煤窑回来的那天,他的爹娘正在争吵。爹娘争吵的内容让二丑迈进院子的那只脚真不知道是继续,还是后退。爹娘的争吵声像从屋子里飞出的石子,把落在门前老榆树上的鸟震得“扑腾扑腾”地飞走了。当然,这互不相让的争吵声,也重重地击痛了二丑的心。
   就你那个样,能娶上我是你祖上积了德!这是二丑娘生气时常说的一句话。
   你能嫁给我,是我当时没睁眼!二丑爹在二丑娘面前从不示弱。
   你是老鸭子死了三年——只剩下一张硬嘴了……
   ……你也和我一样无能!
   你咋也得想想办法,二丑他打了光棍你脸上光彩吗……可怜的孩子每年出去打工,那么小……
   ……爹娘的声音越来越高。
   二丑的推门声让他的爹娘停止了争吵。
   二丑,你回来了?二丑娘说。
   嗯。二丑拍掉落在身上的尘土。
   咋回来了?二丑爹说。
   我想回来。
   咋回来的?
   坐车。
   我是问你从镇上咋回来的?
   也是坐车。
   你疯了,从镇上回咱村儿屁长长的三十里路也要坐车?你钱多得不行了?二丑爹把手里的烟袋扔在了炕上。
   二丑没有说话,把沾满煤尘的棉袄脱掉,放在炕角。
   吃罢饭,天已黑透了。二丑问,是谁家的姑娘?爹娘无言。
   为啥要说“差不多”?爹娘不语。
   二丑从怀里掏出一个包,打开包,里面露出厚厚的一沓钱。
   娘吃惊地问,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爹说,二丑,你快说,这钱是咋来的?
   二丑说,挣得。
   俩月能挣这么多?
   我跟工友借了四千,共一万。
   这么说你一个月能挣三千?
   是。
   干啥能挣这么多?
   下井拉煤。
   多深?
   二三百米吧。
   ……
   听着话,二丑娘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孩子是出去挣钱去了,又不是去坐牢,哭啥?没出息。二丑爹说着用手抹去眼眶上的泪。
   二丑也哭,他把头埋进娘的怀里。娘紧紧地搂着二丑,说,孩子,坐了一天的车累了,去睡吧。二丑就起身去西屋睡了。
   这下好了,这回咱二丑可以找媳妇了,二丑爹又吸完一袋烟,说,我这就去找胡二婆子,让她到小月家跟小月她爹说,咱能拿得出财礼了。说罢,二丑爹就往外走。二丑娘下了炕拉住二丑爹说,你不看看都啥时候了?怕人家都已睡下了。
   二丑爹挣脱二丑娘的手说,睡了怕啥,我把她喊起来。这事儿急着呢!说完就出去了。
   到了胡二婆子家院外,正巧碰见胡二在闩门。胡二问明了二丑爹的来意,便放开嗓门冲屋里喊:老婆子,王大哥找你有事!二丑爹跟在胡二后面进了屋,胡二婆子已将对襟短袄穿在身上,下身用被子裹了,并把一边铺开的被褥拉起,腾出一块地方来让二丑爹坐了。
   王大哥,有事?胡二婆子问。
   二丑回来了,他带回来点钱,求你帮他张罗个媳妇。二丑爹说。
   带回来多少?王大哥,你也知道,这些年要娶媳妇没有个三五万别张罗。胡二婆子撇着嘴说。
   一万多。
   哦,可不少,够下个定了,看上了村里的哪个闺女了?
   小月。
   胡二婆子说,王大哥好眼力呀,小月可是咱村数得上的闺女,但不知成了成不了。二丑爹说,大哥相信你,你是村里有名的媒婆,你去说吧,大哥亏待不了你的。说着,从里袄的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在胡二婆子手里。胡二婆子毫不客气地把塞在她手里的二十块钱掖了起来,说那行,明个儿我就去说。
   第二天,二丑爹刚要出门,胡二婆子过来回话。二丑娘赶紧给胡二婆子倒了碗水。
   胡二婆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小月娘说小月还小着呢,不着急找。
   二丑爹说,咋?她回绝了?你没说二丑拿回了钱?
   说了,小月娘听了眼睛眨巴也没眨巴,像没听着似的。
   二丑爹就骂小月娘,日他娘,她十八岁的时候都生俩孩子了……,小月咋说?
   小月也说不找。
   二丑娘从腰里摸出五块钱塞给胡二婆子,说,他婶儿,辛苦你了,有合适的茬儿再给问问,大伙儿帮着给二丑找个媳妇。
   胡二婆子把钱紧紧地攥在手里说,我去桂花家走一趟,你们听我的信儿。
   二丑爹娘听胡二婆子要去桂花家,都瞪大了眼睛。头顶像淋了一瓢凉水,一股凉意直流向心里,脸上顿时像蒙上了一块黑布,看不到了笑容。
   怎么?不愿意我到桂花家?我告诉你们,我能去说的就剩桂花了,你们要是不愿意就找别人去!胡二婆子从兜里掏出刚揣进去的那五块钱递到二丑娘的面前。
   二丑爹赶紧说,不、不是,是……我们啥话没说不是,看你想哪儿去了?
   你们不愿意,我还懒得管这事儿呢!
   他婶,你别生气,我们没说啥,桂花那孩子不错,你就给跑一趟吧,啊。二丑娘把钱塞在胡二婆子手里。
   有啥话就说,别到时候说长道短的,我可不想听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言碎语。
   没啥说的,我们今天啥都不干,就听你的信儿了。
   胡二婆子走后,二丑爹吩咐二丑娘说,一会儿你出去就跟村里的人们说,二丑在煤窑混好了,做了管事——是不用干活管事的那种,二丑说长生叫啥来着?
   说是工长。
   对,当了工长,还挣回来很多钱……煤窑上还有钱没拿回来。
   二丑刚去没多久咋能挣那么多钱?这话谁信?这不说瞎话糊弄人吗?这1万已经不少了。二丑娘摆了摆手说。
   为了二丑你就说吧,咱先给他把婚定了,以后的事慢慢来,二丑还能挣的。
   这不明摆着说瞎话么?咱一辈子也没说过一句瞎话,以前咱骂说瞎话的那些人缺德,现在,咱倒是要说瞎话了,这让我怎么张得开口呢?二丑娘摇着头说。
   你不去说,咱二丑真就应了“人丑家穷没人愿意”那句话了。你想让他打光棍?他一辈子娶不上个女人,你甘心?
   就再没别的办法了?
   这还用问,现在不比咱们那会儿,你看我我看你看的就是个人,只要人好就行,可如今变了。为了咱二丑,咱就干它一次昧良心的事儿。我就不信咱把风儿撒出去,还会有人说“人丑家穷没人愿意”?二丑爹把二丑娘推到门口说,赶紧去吧。
   二丑娘叹了口气,从家里出来,向人们聚集的村口走去。
   
   
   
   那年二丑从县中学回来不吃不喝,在家大躺了三天。他娘怕他想不开在他身边守着,寸步不离。二丑高考只差3分,但他没再去复读。他心里明白就是考上了家里也供不起。当他要把行李从学校拉往县城汽车站走出校门时他有点不舍了。他在校门口默默地站了很久。他知道自己从此就永远离开校园了,他要看它最后一眼。他望着那幢曾让他充满梦想的教学楼,像小时候想吃三分钱的冰棍却买不起而望着卖冰棍的人自行车上斜挂着的冰棍箱一样,脑海里呈现着自己吸吮冰棍的模样。他就那么痴痴地望着,傻了一样。是他雇用的蹬三轮车的人问他“怎么走”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他转过身,瞪着蹬三轮车的人,恶狠狠地说:去车站!
   二丑从县城回来就外出打工了。那年,他十八岁。他找到了在外省工地上带班的长生,长生安排他当小工上脚手架为砖瓦工师傅递砖送泥。第一次登上脚手架时,二丑弓着腰腿在发抖,站在上面不敢走。有人笑他“裆里白夹了两颗蛋仔儿,上个夹板还腿颤。”二丑瞪了那人一眼。“这家伙还不服气,有种你走两步,让爷们瞧瞧。”二丑就挻直了腰扶着垒起来的墙向前走,一步、两步、三步……二丑艰难地往前走着,像走在一根细细的绳子上。二丑知道是他自己在晃,但他还是在心里骂着:破夹板晃什么晃?
   长生怕他出事,就让他下去推石子去了。晚饭后,工友都在工棚里躺了。有的聊天有的睡觉。二丑睡不着,他从工棚里出来,上了脚手架在夹板上来回走着。由慢到快,直到能在上面跑了才回去睡的。第二天他就上了脚手架,笑话他的那些人看他传递50多斤重的泥浆虽然有些吃力,但脚下很沉稳。说二丑,这才像个爷们。
   出事的那天,二丑也说不清自己是咋啦,脑子竟然一下子空了,一脚踩空从脚手架上掉了下来,摔断了一只胳膊。工地不管,说是二丑自己不小心。民工们都围着二丑为二丑鸣不平,说哪有这等事?到劳动监察部门告他去。大伙儿正嚷嚷着,工头来了,说“谁不想干,现在就给我走人!”工头的话像天上掉下来的石头,重重在砸在那里,大伙都闭了嘴,默默地走散了。之后,谁也不再提告不告的事儿,见了二丑都躲。二丑找到长生,说长生哥,咱俩是一个村儿的,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告工地的事,你得帮帮我。长生说,这事儿你还是自己去……。二丑说,我一来到这儿就干活,哪儿都没去过,那地方在哪儿,往哪个方向走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去告?再说,我来这儿干活,是冲着你来的,你不帮我谁帮?说着,二丑的眼泪就下来了。长生看着二丑托着另一只血淋淋的胳膊,还有凝聚在二丑脸面上那痛苦的表情,长叹了一口气,说,走吧。到了劳动监察大队门口,长生说,就是这里,你自己进去吧,我得回工地去。他叮嘱二丑说,你千万不要跟人说我和你来过。二丑点了头,然后又仰起头,去看二十个自己连起来也比不过的大楼,心里有些慌乱。他就去看长生,支支吾吾地正要说什么,长生赶紧别过脸,说了句“我走了”,说完转身离开。看着长生远去的背影,二丑耳边响起他爹跟他说过的话。他爹说,孩子,出门在外,凡事都要小心,那城里不比咱农村。咱农村人厚道,谁有个事儿大伙都可以帮衬,可到了外地就不一样了,爹又不在你身边,有了事儿只有你自个儿帮自个儿。此时,二丑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他想家了。如果有爹在这儿该多好,可是爹在家给那些娃们当老师呢;如果我不到这工地来,胳膊就不会断,可是家乡那个穷地方,只靠种几亩庄稼,累死累活的干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还想吃好穿好,还想盖上三间砖瓦房,还想娶个媳妇,这恐怕得等到胡子白了。这出来打工挣点钱吧,没干几天这胳膊偏偏就断了。想到这些,二丑觉得的心里堵得慌儿,他刚想伸手扇自己一个耳光,那只断了的胳膊剌心钻骨的疼了起来,他咬了一下牙:现在爹不在身边,天大的事自己也得去扛。城里人咋啦?他工头有什么了不起,他说不管就不管了?我二丑都已是成人了,不能依靠爹娘一辈子,我得给自己做主,这条胳膊要不治,就废了。我不能像铁蛋那样啥事儿也靠他爹。
   二丑走进大楼的时候,想起他小时候生了病,发着高烧,又不停咳嗽,奶奶就找来用墨和草纸印成的“鬼钱”烧在院门口,说是“送神”。奶奶边烧“鬼钱”嘴里边念叨,说不管你是哪路神仙,小孩子不懂事,放过他吧,放过他吧。奶奶烧完“鬼钱”回来,二丑就问:奶奶这样做管事么?奶奶便说,丑儿,不许再说这种话!咋不管事?管事,非常管事。奶奶一连说了几遍“管事”,生怕二丑的话再惹恼了神仙,二丑的病就不会好。可让二丑奇怪的是没几天病就好了。真是奶奶给“神仙”送了钱管了事的么?这在二丑心里一直是个迷。
   二丑像他奶奶一样,心里揣着十二分的虔诚去敲门。刚开始二丑用食指尖点了几下,声音很轻,里面没有回应。又点了几下,这回二丑是用了些力的,但他还是没有听到有人回应。于是二丑就推开门,迈进去一条腿。里面有一个人,是个男的,正在电脑上玩游戏,抬头见是二丑,有些生气,说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二丑说敲了,说着二丑就退了出去,站在门外“当当当”地用力敲着。那人从头到脚把二丑看了个遍,发现二丑的一只胳膊有些异常,问二丑什么事?二丑就用在县中学上学时学的普通话一五一十地说着事情的经过。说的时候,二丑有些激动。那人说,你说慢点,我听不懂。二丑就改用家乡话说。那人捂着嘴笑了,说更听不懂了。二丑在心里骂了一句:你脑子坏了,我说的是中国话,你又不是外国人咋听不懂呢?骂完,二丑便一字一顿地像他爹教村里的娃们学唐诗那样说着。费了好大的劲儿,那人才把事儿记清楚了。
   刚做完记录,进来一个女的。“什么事儿?科长。”她边问边从桌上拿了一样东西,回头看了二丑一眼。
   他在XX工地上干活摔断了胳膊,要求施工单位出钱治疗。那人指了一下二丑说。
   现在去?她说。
   去看看吧。那人说。
   我正好想出去办点事。她说。
   那就明天吧。那人说。
   二丑动了动嘴,他想说最好现在就去。
   这时,那人对二丑说,你走吧,我们明天去。说完,又玩起了游戏。
   那女的临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二丑。二丑心想:我这种状况她看了会放弃去办她自己的事,和他到工地上去。想到这儿,二丑动了一下胳膊,然后夸张地皱起眉头并非常痛苦地叫唤了一声,他是希望自己的举动能把她留住。但是,他的希望破灭了。她的目光在二丑的那条血胳膊上只停留了几秒钟。她用轻蔑的眼神瞪了二丑一眼,说,科长,我走了啊。
   那人没有抬头,只简单地“嗯”了一声。
   此时,二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有些憋尿,他摸了一下下腹,下腹并不像平时憋尿时那么胀。但此时的尿意,让他坚持不了多久得马上解决。走的时候,二丑问那个埋头玩电脑的,你是科长啊?我的事你们真能管?
   看你这话说的,不管,那我们不是白吃这碗饭吗?
   我、我是说你们真能帮我讨回公道?二丑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口。
   行了,你回去等着吧。
   那,太谢谢你们了。二丑向那人点着头退了出去。
   第二天,二丑早早地来到那座大楼。他从袖口里掏出两条烟塞给了那个科长。那个科长拍了一下二丑的肩膀,说你先回去,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二丑到了煤窑第二天,就下了井。每天在那细长细长的黑洞里推着几百斤重的煤车出出进进。看着洞口那黑漆漆的煤块像魔鬼的牙齿,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二丑的心里像钻进去一只猫,那锋利的爪子时不时地在他心上挠,二丑有些害怕。二丑几次想离开这个随时都可以埋掉他的地方,但让他放弃这个想法,并让他留下来的,是每天从井下出来,就可以领到一百块的工钱。
   煤窑有个叫胖虎的,是当地人,但他有东北的口音。二丑听说胖虎是县里某个领导的亲戚。他是窑主承包了煤窑后随窑主一起来的。窑工们出工情况和发放窑工工钱的事由他管着。窑主很少在窑上呆着,他家在三十里外的县城。他回了县城就好几天不来,煤窑的事就由胖虎管着。
   一天,二丑出煤的时候,碰着手了,手肿得干不了活,就在工棚里歇着。但他闲不住,就出了工棚。他想去看看不在工棚里住的那些工友们的住的房子。出了工棚不远就是窑主他们办公的地方,各屋的门上都挂一个用小方木板做的牌子,刷在上面的油漆都起了皮儿,上面的字已模糊不清,仔细辨认才勉强看清写在上面的厂长室、财务室、保卫室……。路过“财务室”时,二丑朝里面瞅了瞅,他看到了胖虎。
   那个叫老张的问胖虎,今天多少人下井?
   三十七,胖虎说。
   三十七乘以一百二是四千四百四十块,加上你的一百六,你媳妇翠嫂的一百二,总计四千七百二十块,老张把算盘扒拉的哗哗响。
   你这手真好,天天数钱,胖虎说。
   再怎么数这钱也不是我的。说着,老张已数好了钱递给胖虎。
   胖虎数了,说,一分不差。
   这一天下来,从我这儿要过手那多钱,有了差错还了得。
   你外甥对你真不错,把这么重要的差事让你做。
   你也不错,管着窑上那么多事儿。
   管啥也不如管钱啊。
   老张听后,嘿嘿地笑了。
   胖虎出来看到二丑在门口,他揪住二丑的领子把二丑拉拽到一边问,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二丑说,我想到那边看看,二丑指了指百米以外的那片破棉絮一样的土坯房。
   猪圈一样的破房子,有什么好看的?你们家没猪圈吗?
   有。
   有还看?回去,回工棚躺着去!
   二丑看了胖虎一眼没有说话,低了头往回走。
   从那边绕着回去!胖虎拉住二丑,让二丑从房后面走。
   二丑回头看着胖虎朝煤窑的方向走去。二丑觉得胖虎走路的模样像一只笨狗熊。他狠狠地朝着胖虎啐了一口骂着,你娘个腿儿的,你爷就是想看看,碍着你啥事儿了?你为啥不让爷去?你娘个腿的……
   骂完胖虎,二丑忽然觉得不对劲,每天下井的窑工全算上一共是三十七人,今天我没下去,最多应该是三十六人才对,咋能是三十七人呢?还有,每天胖虎发给大伙儿的工钱是每人一百块,而刚才老张是按每人一百二十块算的,难道胖虎他……,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二丑觉得胖虎这样做太可恨了。那二十块钱可是大伙儿的血汗钱,可以说是拿命换来的,胖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占有了,这太不象话了,这还是人干的事儿吗?不行,我得把这件事儿告诉大伙儿。
   晚上,二丑问柱子,今天发了多少工钱?柱子说,还是那个数,还能多了不成?二丑的表情让柱子觉得有些奇怪,就问二丑,你为什么问这个?二丑就把他今天听到的事儿和柱子说了。他说,柱子,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猫腻。咱不能就这样让他白占了去,咱得合伙把属于咱的夺回来。柱子说,二丑,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挨克扣的又不是咱一个人,别管那么多。
   睡觉的时候,二丑又把这件事儿很小声地和挨着他睡的大头说了。大头听了,一拳砸在床板上,骂胖虎是狗娘养的,缺八辈子德,等见着窑主,咱把这事儿给它捅出去,让他吃不了兜着。
   第二天下午,胖虎领着几个人来让二丑下井。
   二丑说,我的手还没好呢。
   胖虎说,你下不下?
   二丑说,我的手还干不了活,再说,手要是好着,我还不愿意呆着,呆着就挣不到钱。
   胖虎说,不下可以,你每天交二十块。
   二丑说,为啥?
   胖虎说,你交不交?不交就给老子滚蛋!马上从这个煤窑上消失。
   二丑看着站在胖虎身边的那几个人,个个都像电影里的黑社会打手一样,睁着牛一样的眼睛怒视着他。二丑慢腾腾地从兜里摸出二十块给了胖虎。
   胖虎说,明天的呢?
   虎哥,明天再说。
   什么再说?一起交!
   明天我出工。
   那就明天出工!
   胖虎走了,走的时候用手指狠狠地戳着二丑的额头说,小子,放老实点,不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二丑找到柱子,让柱子替他说说情。
   柱子说,你得罪了他。
   二丑说,没有。
   柱子说,你还不明白,那件事儿让你别说,你不听。
   我只和大头说了。
   和谁说了都不是一件好事儿。你呀,还高中生呢,怎么就不多个心眼儿?你也不看看胖虎是什么人,在这窑上谁敢得罪他?但这事只能去试试吧,管不管用不知道。
   二丑掏出五十块钱,说,要不给那个王八蛋买两瓶酒?
   柱子说,不用,你以后管住自己的嘴,不该说的一定不说。
   柱子领着二丑找到胖虎家。胖虎正和他老婆翠嫂包饺子。胖虎看了一眼跟在柱子后面的二丑,不高兴了。说,柱子,你来干啥?柱子说,虎哥,二丑这个小兔崽子惹你生气了,刚才我替你踢了他两脚。我和他从小一个村长大,他虽然念了点书,但脑袋还是个木头瓜子,别和他一般见识,以后他要是还敢不听话,我收拾他,我让他滚,我能管得了他,他是我领来的,这你知道。虎哥,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你在窑上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是举双手赞成,而且是第一个响应的。虎哥,看在咱哥俩这几年相处的份儿上饶他这一回,饶他这一回,虎哥,饶他这一回……
   胖虎把手里的饺子皮扔在面板上说,柱子,你让他说!
   我……,二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真像做错了事儿一样站在那里。
   我什么我?你不是……,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欠揍啊?
   我啥也没看到,啥也没听到。二丑说。
   你到处造谣?想跟我作对是不是?胖虎把面板拍得啪啪响。
   我不敢,我知道我错了,虎哥,是我不懂事儿。以后、以后我像柱子一样听你的。
   胖虎说,柱子,我给你这个面子。不过柱子,我要是再听到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可不管那么多了。二丑这小子脑子是有些问题,你好好教教他怎么做事。
   从胖虎家出来,二丑没有和柱子一起回工棚,他说自己肚子疼要上厕所。二丑去小卖部买了两瓶酒,返回胖虎家。
   你怎么没走?胖虎问。
   刚才来的匆忙,忘了给虎哥带礼物,其实我一来这里就应该来看看虎哥的。二丑说着,把手里拎着的那两瓶酒,放在胖虎的面前。
   胖虎看着二丑,笑了,说,你小子变化的还真快,昨天还要把我如何如何呢,现在却一下子开窍了?你怎么想的,能告诉我吗?
   虎哥,这让我怎么说呢?
   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细想想,虎哥你也挻不容易的,煤窑那么多事全搁在你身上,够辛苦的。其实……,那也是应该的。
   谁说不是,多劳多得吗?咋就有人想不通呢?
   是我不知深浅,以后我知道怎么做了。我要好好干,也过像虎哥这样的日子,虎哥……,二丑看胖虎面无表情地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烟盒,他没有往下说。
   胖虎点了一支烟,放下打火机,给了二丑一个手势说,二丑你说,接着说。
   二丑就又说,我觉得在这里干活挺好,挣钱多,我想长期在这儿干,可我在这儿无依无靠,虎哥如不嫌弃,你就是我的亲哥,日后我就仰仗你了。
   这个没问题,胖虎把半寸长的烟灰弹在地上。
   此时,翠嫂把饺子煮在锅里,拿了把椅子让二丑坐。
   二丑说,不坐了,我走了。
   胖虎坐在那里没有动,说有空儿来陪我喝酒。
   二丑从胖虎家出来并没有马上回工棚,他远远地看着胖虎的房子。胖虎那五间直溜溜的砖瓦房,在幽暗的月光下,和与之相邻的小土房相比,显得那么高大。屋里的摆设,想那些土坯房里是不会有的。再看那一间间趴蛋房的昏暗,与从胖虎家透射出来的那晃眼的灯光相比,简直一个是城市,一个是乡村。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这种反差,在二丑眼里这就是城市与乡村的差距,人与人的不同。
   远处,那轰轰隆隆了一天的煤窑,像一条繁闹的街巷,此刻死一般寂静。二丑摸了自己肿得发涨的手。他想,尽管这煤窑说不定哪一天就把自己的小命收了去,但它是一个能挣大钱的地方。只要不怕累,只要有力气,在这儿,也许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有了钱,就可以把自家的土坯房拆了盖砖瓦房,可以娶媳妇,给爹娘买几件好衣裳,也让爹娘到城里逛逛。他回头看见胖虎家的灯还那么讨厌的亮着,似乎在炫耀着什么。真想找点炸药把它炸掉,还有那五间与众不同的房子,连同房子里的一切一起炸掉;此时,二丑的内心像无法平静的海,汹涌着仇恨的波浪:你胖虎是一个啥东西,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对的蠢货,竟然住着这么好的房子;你除了整天吆五喝六地呵斥窑工以外,还会啥?而你竟然还有一个好看的媳妇。那个叫翠嫂的女人咋就看上了你?呸!你也配?你这只臭狗熊,吃饺子噎死你,喝酒醉死你,让拉煤车碾死你;狗熊一样的胖虎,我要超越你。你今天欺负了我,你就应该看到你明天的下场。我不仅要让你把爷爷当人看,还要向爷爷求饶,你也尝尝被人欺负的滋味;我头顶的星星啊,谁能告诉我,他胖虎能有今天,我为啥不能?我为啥不能!就因为我是乡下人,我是农民的儿子?后来二丑想到,眼下当紧的是找个媳妇,有个家,先住趴蛋房,等挣多了钱,景况自然就不同了。二丑摸了一下裆部,裤衩里积攒着下井挣的钱。不多,才几千块,离张罗媳妇相差太远。看来,要想在这煤窑干,胖虎这孙子是不能得罪的。看来,这孙子爱喝酒,过几天我再给他送两瓶。想到这里,二丑又去看胖虎家。胖虎家的灯不知啥时候已经熄灭了。
   那一夜,二丑没睡着。
   
   
   
   现在,二丑已在春杏家门口。
   在县城买西装时,他摸着腰包里那厚厚的一沓子钱,他想,有了这些钱,应该找春杏做他的媳妇才对。只有娶了春杏,才是幸福的。二丑是上高中的时候喜欢上春杏的。
   天刚亮二丑就起来了,洗漱干净从大帆布包里取出路过县城花了二百元买的那套西装穿上,在镜子里照着又往头上淋了些水,把头发捋巴顺了然后出了院子。他在春杏家门口转了几个来回,左瞅右瞧没见她家出来一个人。莫非春杏不在家?还是帮她娘到坡上挖猪菜去了……二丑小声嘀咕着,并不停地走来走去。
   此时,二丑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边跑边说,这孩子咋在这儿呢?快、快走,你胡二婶子和桂花,还有桂花她爹她娘在咱家等着你呢。
   二丑说,我有事。
   二丑娘说,有啥事能比找媳妇当紧?快走,孩子,别在这儿傻站着了。二丑娘使劲儿拉二丑,但拉不动。
   二丑挣脱他娘的手说,娘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二丑娘生气了,甩开二丑就走,不时地回过头来骂二丑,一头犟驴,你就犟吧,打了光棍你谁也别怨……
   太阳升起来了,麻雀叽叽喳喳地在树杈上飞来飞去。远处有几声吆喝牲口的声音,二丑听出是春杏她爹。二丑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只见春杏爹和春杏娘手里都拎着个包,春杏低着头跟在后面。春杏爹用石子把一头驴撵出了他家的草垛。
   二丑看了一眼春杏,问春杏爹,叔,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春杏爹说,上了一趟县城。
   上县城干啥去了?
   给春杏找男人。春杏爹说完,就进屋去了。
   二丑截住春杏,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春杏说,我姨托人在县城给我找了一个男人。
   你去看了?
   看了。
   看中了?
   没有。
   那就好……
   可是,我爹娘同意。
   你答应了?我不答应又能咋样。
   给彩礼了?
   给了。
   多少?
   八万。
   这是啥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呢?
   早说,跟谁说?
   跟我说。
   跟你说,你有啥法子?你有八万么……我爹娘不让我找村里的,怕我一辈子吃苦受穷。可是,我不甘心的是找了个瘸子。
   是个瘸子?瘸子能干啥?
   我二姨说他有技术,会修自行车。
   修自行车谁不会,哪也叫技术?
   别说了……,春杏哭着跑开了。
   
   
   二丑从春杏家门口走开时,看到一条公狗追着一条并不好看的母狗满街跑,追上后十分霸道地占有了。二丑想,狗就是狗,不像二宝对待翠嫂那么温存体贴。二丑的目光从那两条狗身上移开时觉得自己很下流,不知什么时候裤口拉链处支起了个篷。二丑想,自己这是咋啦,咋和狗一样了?二丑无奈地摇了摇头,骂自己真没出息!之后,他想到他娘是来找他回家的,胡二婆子给他介绍的是铁蛋的妹子桂花。
   铁蛋比二丑大四岁,他家和二丑家一样的穷,前年和村里的小莲下了定,不知不觉间把小莲的肚子搞大了,到现在还没钱结婚,被村里好多人笑话。
   在村里二十一二的后生都娶了媳妇成了家,再晚一点就得打光棍了。像铁蛋这样二十三四的后生还没成家,不是人有毛病就是拿不出彩礼。家里有女儿的都还有个指向,索要的彩礼能为儿子解决问题,而没女儿的人家就得拼命的挣钱。
   二丑爹曾经埋怨自己没能生个女儿,生个女儿也好为自己分担一下。二丑娘说,当初咱做梦都盼生个儿子,好养老,可儿子生下了,眼下娶媳妇就是一个天大的坎儿。唉,咱是没女儿的命,埋怨也没用。二丑爹也叹息着,我就怕给咱二丑娶不上媳妇,唉,要不是我这腿,我早领着二丑出去打工把娶媳妇的钱挣回来了。二丑娘说,腿好你也不出去,你能离开你那个穷讲台?
   二丑他爹是骂着二丑走到二丑跟前的。
   桂花他爹他们都在家等着你,你在这儿磨蹭啥呢?二丑爹抬起脚要踢二丑,可他的那条腿不吃力,就收了回去,说,你再不回去人家走了。
   走就走呗。二丑说。
   看把你牛的,挣了俩钱儿,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我看不上她。
   能做饭能洗衣,那就是媳妇,再说人家桂花一不缺胳膊二不少腿儿,有啥看上看不上的?
   可她让人给糟蹋了……
   咱穷家苦业的,有个能过日子的女人就行。你不是不知道,在咱这鬼地方娶个媳妇多难哪?别人还有个姐姐,有个妹妹的,你就是你自己,你再看看爹这腿,踢个人还摔跟头呢,你能靠谁?二丑爹哽咽起来,泪在眼角挂着,又说,一会儿回去你可千万别乱说,依着人家,人家说啥是啥,记住了啊……
   二丑不再说话,他使劲把脚边的土坷拉踢碎,土末像箭一样射出去。
   二丑跟在他爹的后面走,在心里把桂花和猪比了至少不下十次。在二丑看来,猪是一个丑的不能再丑的家伙。桂花的那个胖劲,还有她那张圆脸和猪像极了。桂花咋就不像春杏那么好看呢?
   在二丑家,胡二婆子正劝说桂花他爹再等一等,二丑许是走远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二丑他娘急得不停地向窗外瞭望着。桂花爹欲走不走的样子,在和胡二婆子拉扯着。
   二丑娘看着二丑和他爹走进了院子,说,看,回来了,二丑这孩子就他爹能找着他。
   进了屋,胡二婆子逗笑说,二丑,大城市你都去了,还稀罕这穷山旮旯?
   二丑没说话。
   二丑他爹说,二丑这孩子,上个厕所还要到坡沟里去。
   胡二婆子说,从小我就看出,二丑这孩子将来有出息,你看,拉个屎也得找个好地方。说完,就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接下来,两家针对彩礼开始了谈论。
   桂花爹说,彩礼三万八千六百八,房子三间,电视机,冰箱、摩托车三件儿一件不能少,定金是一万五。
   二丑爹说,定金多了,少一些。
   二丑说,八千八百八十八,吉利。
   一万二!行就成,不行就拉倒。桂花爹看了一下门,做出要走的样子。
   胡二婆子说,过日子就是两口子挽起手来走,这手一挽(万)就发(九八),就一万零九十八吧,这个数听起来多好,吉利着呢。
   二丑爹说,桂花爹,就依她婶子说的吧,咱都图个吉利。明天是三月十八,好日子,咱明天就给二丑和桂花下定。
   桂花爹说,咱老哥俩共事儿这么多年,把桂花交给你我也放心,你说行就行吧。说着,转过身来跟二丑说,二丑,什么时候走,铁蛋再有半个月就回来了,让他也跟着你到煤窑去干,能等他回来吗?二丑说,不能,那边催得紧。桂花爹的脸上马上显露出不高兴,说那就算了。二丑说,明天下了定后天我就走,我要带桂花一起走。二丑说完看了桂花一眼。桂花看着她爹,没有说话。她爹也不说话。二丑又说,桂花,你收拾一下后天跟我走。桂花爹说,不行。二丑说,为啥不行?桂花爹说,家里有事。二丑爹瞪了二丑一眼说,桂花爹,从今儿起咱就是亲家了,孩子们的事咱就别管了,铁蛋的婚事桂花一个女孩子家在不在家都一个样,你就让桂花跟着去吧,铁蛋要是想到煤窑上干,就让二丑和桂花先去,在那边联系好了给铁蛋写封信再去也成。胡二婆子赶紧起身打圆场,说,是呀,二丑和桂花的事定下来了,还是先忙铁蛋的婚事要紧,就让桂花跟二丑走吧,出去见见世面,两人在一起也好照应。胡二婆子说着话向二丑娘使眼色,二丑娘赶紧从柜子里取出钱,递到胡二婆子的手里。胡二婆子接过来在手里攥了攥,交到桂花爹的手里,说数数。
   数啥,二丑娘都数好了。
   还是数数好。二丑爹说。
   桂花爹就往手指上啐了口吐沫,一张一张地数着。
   胡二婆子看桂花爹把钱揣好了,对二丑娘说,看把你乐的,二丑的事儿成了,你就准备酒菜让大伙儿喝喜酒吧。说着话,胡二婆子一脸的骄傲。
   是,是,我这就张罗,二丑娘说。
   临走的时候,胡二婆子对桂花爹说,让桂花留下来跟二丑坐一会儿,拉拉话。桂花爹“嗯”了一声,桂花就留下了。
   二丑看着眼前这个梦都梦不到的人,将来要成为自己的媳妇。二丑揉了一下鼻子说,桂花你今年多大?
   十七。
   你相过好多亲了吧,怎么都没成,是不是人家嫌你长得丑?
   你这样说我,我、我不跟你走了。
   你必须跟我走!
   为啥?
   下了定你就是我的媳妇了,所以你就得跟我走。
   我们还没结婚呢?
   你哥也没结婚,咋领着小莲到处跑呢?今天北京明天广东的。
   那是她愿意。
   不是谁愿意不愿意,这是咱村祖上留下的规矩。
   瞧你说的,咱还没结婚呢,我倒没了自由。
   反正你得跟我走。
   ……
   
   
   
   二丑有点睡不惯自家的土炕了。这几年在外面打工,睡的是木板床,那床虽然都是一些破烂木板做的,也比躺在土炕上软乎。尽管二丑让他娘给他铺了很厚,但二丑还是觉得硌得慌儿。夜很深了,睡在东屋的爹娘还在说话,不时发出呵呵的笑声。他们在为二丑和桂花的事儿而兴奋。二丑并没有像他爹娘那样开心,他在想煤窑上的事儿。
   每次领钱的时候,就有人跟他开玩笑,说二丑找个媳妇吧,要不死了后悔。二丑听后就“嗤”地笑了,二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而且笑得那么空洞。二丑知道在这里干活的人大多数都带着女人。那些带女人的都不跟他们一起住,他们在外面租房子住。他们从矿井边上找一些废旧的木板搭个床,再弄一些锅碗瓢盆就可以独立生活了,过着一种有家的日子。从煤窑出来,他们又说又笑地回家。只有二丑他们几个蔫头耷脑地回到工棚,吃了饭一觉睡到天亮。有人说他们过的日子,像猪一样。
   在煤窑停工的时候,大伙儿就躺在工棚里聊大天。他们聊天的内容多半是黄色录相里的情景和彼此之间的一些黄色笑话,之后便是漫无边际的哄笑。二丑觉得很无聊就出了工棚无目的地走,走出那块像烤焦了的面饼一样的矿区去看绿。二丑在县中学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早早起来,到校园的那片树林子里去静静地背单词。他娘说他不像别人家的孩子,喜欢大伙儿一起打打闹闹地玩,二丑喜欢自己和自己玩,他从小就这样。
   有一次他走得很远,他看见矿井边上有一片绿绿地菜地,菜地边上有几棵树。他想到树下休息一下。当他走近那几棵树的时候,忽然听到异样的声音,这声音即熟悉,又陌生,但又是那么遥远。眼前这磁性般的娇柔细软声,让二丑一下子想起小时候,在自家的炕上,朦胧里听到奇妙的声音。爹像挑着一桶水上山浇麦地,吭唷吭唷地喘息,娘欢愉的声音,一会儿像流动的溪水,一会儿像雪花飘落在屋脊,一会儿又像小鸟快乐的歌唱。当时他不知道什么是合奏,但他觉得那声音很美,是从未听到过的旋律。上学以后,他爹就不让他同他们睡在一起了,他娘把他的行李搬到了西屋。不知在多少个睡梦中,爹娘愉快地发出的那种劳动般的号子,从山脚到山坡,从清晨到黄昏,从春到秋……直到他懵懵懂懂的童年结束。此时,二丑听到慑人心魄的轻唤:二宝、二宝……。他看清楚了,眼前这个大海一样呻吟着的女人是在食堂给大伙儿做饭的翠嫂。翠嫂每唤一声,二丑的心就跟着荡漾一次,像风吹动麦浪一般,托举起来,淹没下去……血在它的道路上急速奔跑,像赶赴一个盛大的约会,一路呼喊着、跳跃着,那种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刷,让二丑无法克制,心都快跳出来了。二丑再也受不了了,他转过身,来不及辨清方向地逃跑。跑着跑着,不知什么东西拌了他一下,让他差点摔倒。
   奔跑中,二丑听到二宝在叫他,但二丑没有停,他一口气跑回了工棚。在路上二丑想,这是一个好机会,如果把这事儿告诉了胖虎,那自己与胖虎的关系自然就近了一层。但翠嫂是无辜的,二宝尽管有点可恨,但在这之前他和自己没啥怨恨。如果这事儿一旦胖虎不领情,最后弄得自己肉吃不上,惹一身臊。算了,柱子说的对,管住自己的嘴,不该说的一定不说。
   二丑喘息未定,二宝就进来了。他说,二丑你出来一下。二丑就跟着二宝出去了。到了没人的地方,二宝就往二丑手里塞钱,说刚才的事儿别说出去。二丑说,我什么也没看见。说着,二丑把二宝塞在他手里的钱又塞给了二宝。二宝急了,说,二丑,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胖虎要是知道了,我有十个脑壳也不够他往烂敲的。二丑说,你别害怕,我拿我的人头担保,这样你信了吧?二宝说,好,二丑兄弟,以后你有事儿跟我说一声,你就是要它,我也给。二宝指着自己的头。
   自从被二丑看到后,翠嫂在吃饭的时候就端着菜盆儿不停地给二丑碗里加菜,并把身子有意无意地往二丑身上蹭。翠嫂丰满的乳房蹭得二丑心里怪痒痒的。二丑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一进食堂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翠嫂身上瞅。虽说翠嫂已三十出头,但她好看的脸蛋和弯柳般的身材绝对是男人眼中的一幅画儿。有时候,饭吃到一半二丑就吃不下去了,有一种古怪的东西一直在心里乱窜,让二丑坐立不安。每到吃饭的时候,二丑总在离翠嫂远远的地方。
   二丑越是躲避翠嫂翠嫂越是往他跟前凑。一天,翠嫂看四周没人,就朝二丑走过来说,二丑,我不是一个坏女人,只是胖虎他……,二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是不能让胖虎知道我和二宝的事,他知道了会打死我的。要不,你就要我一次吧,就一次。
   不,翠嫂,我不能,我怕。
   我也怕,但我想让自己的心放下来,二丑,你要是个男人,你就要了我,晚上我在菜地边的树丛里等你……
   从食堂回来,二丑看见胖虎他们在工棚的大院里玩“砸金花”,每个人手里抓着一沓钱,身边放着成捆的啤酒,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啤酒的味道。二丑远远地绕着走。但他们还是看到了他。一个说,二丑,来玩一会儿。二丑说,你们玩,我还有事儿。另一个说,天都黑了,还有啥事儿?胖虎说,算了,他和咱们不一样。
   二丑回到工棚,屋里漆黑一片。二丑摸黑睡了,但睡不着。他在想翠嫂和他说的话以及这几天来自己的怪,他知道自己稀罕上了妖精一样的翠嫂。可翠嫂她真的稀罕我?不可能,翠嫂是胖虎的女人,她不会看上我。
   后来,二丑睡着了,他梦见了翠嫂。
   第二天吃中饭的时候,二丑没有看到翠嫂,饭菜是胖虎临时找人做的。工友说,翠嫂昨天夜里去菜地摘菜,不小心崴了脚,走不了路在家躺着呢。昨天夜里胖虎玩到后半夜回家见翠嫂不在,就四下里找,后来是在从菜地回来的路上找到翠嫂的。二丑听了心里一阵子痛,他觉得对不住翠嫂。以后见了翠嫂总是躲躲闪闪的,像借了她什么东西无力归还一样。二丑有几次想过去问问搭个话,可他没有那个勇气,他怕翠嫂那双要点燃世界的眼睛。
   
   在去煤窑的班车上,桂花问二丑,你是不是早看上我了。二丑仔细地看了桂花一眼。桂花那双忽闪忽闪地眼睛让二丑觉得桂花一下子变好看了。二丑“嗯”了一声。桂花又说,你家没钱咋敢让媒婆到我家去。二丑说,咋没钱,那不是有一万吗?桂花说,你家那一万是你从煤窑回来的事,这以前你爹就托媒婆去过。当时我爹说,只要你家能拿出三万就把我嫁给你。我爹刚说完这话,又有媒婆去了,我爹跟她们说了同样的话。二丑,是你们家看上我了,还是你看上我了。二丑说,都是,也不都是。桂花问,为啥这么说。二丑说,我爹娘看上没看上我不清楚,说实话我看上的是春杏。桂花听了并没生气。桂花说,那你干嘛还找我。二丑说,我不是怕打光棍嘛。再说,你爹能同意咱俩的事是因为你哥结婚急需要钱,当下唯一能拿出那么多钱的是我,所以你才会跟我坐在这辆车上。桂花没再说话,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车窗外,道路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向身后退着。桂花知道这是把行驶的车作了参照物,树木才会是动的。一会儿她试着把自己做了参照物,又把二丑做了参照物,在动与静之间,桂花感觉自己有些累了,靠在二丑身上闭了眼睛。
   实际上二丑和桂花当天就能到煤窑的,但二丑做出了中途住宿的决定。他带着桂花从县城车站出来拐进一家小旅馆。登记的人没问他俩什么关系,也没看身份证收了钱就安排两人住在一起。
   那夜,二丑做了新郎。
   做事前桂花不让,说要等结了婚才行。
   二丑说,迟早的事,来吧。说着二丑就解桂花的衣服。
   桂花慌了,两手死死地抓着衣扣。二丑恼了,强行除掉桂花的衣服。事后,桂花哭了。
   二丑有些后悔了,问,弄疼你了?
   不知道。
   你害怕?
   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为啥哭?
   我说出来你就嫌弃我了,你先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答应不嫌弃我,否则我不说。
   二丑犟不过桂花,说我答应你。
   不行,你得对天发誓。
   二丑就发了誓。
   桂花这才把她和长生在村边的小树林子里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是在两年前,长生说,桂花,我有事告诉你。桂花说啥事说吧。长生说咱到树林子里去说。桂花就跟了去。谁知到了树林里长生说,桂花我爱你。说着就亲了桂花,还解了桂花的裤子。后来是羊倌的喝喊声惊动了他们。桂花才提了裤子回了家。桂花回了家就哇哇地哭,桂花爹问明原因,就去找长生,说你小子做了缺德事,要么娶了桂花,要么给钱,否则老子打断你的腿!到底怎样,给你两天的时间。两天后,长生送去三千块钱。桂花爹说,长生,你小子把这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否则老子跟你没完!就这样,这件事就成了桂花家的秘密。当桂花把这事说给二丑的时候,桂花的心里像钻进去一条蛇,不知所措地游动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又仿佛心口上忽然裂开一条口子,背负的重担,一下子放下了,心一下子宽敞了,浑身上下舒坦了许多。
   桂花说,二丑,我配不上你,你要是嫌弃我,明天我就回去,让我爹把钱退给你。
   二丑说,傻丫头,我不嫌弃你,尽管长生污辱了你,但是桂花你看,这是什么?
   桂花就顺着二丑的手指向下看去,她看见了一片鲜红的血迹。桂花紧紧地抱住二丑,说二丑,我不是没人要的破烂儿?
   二丑说,是。
   桂花抹了一下脸上的泪,说,二丑,我是你的,永远是。
   
   
   
   二丑领着桂花走进工棚时,大伙儿刚吃过晚饭正在聊天,窑主和胖虎也在。窑主说,二丑,你不是说你爹病重……,我还以为你小子走了不来了呢,没想到还带来一个,她是谁?二丑说,是我媳妇。窑主说,原来你是回去领媳妇去了。二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动了几动没说出话来。窑主的目光落在桂花身上,像马蜂绕着花儿一样不停地飞上飞下,然后坏坏地笑了一下说,二丑,赶紧把你媳妇介绍给大伙认识一下,以后好招呼。二丑说,她是我们村的,叫桂花。此时有人开始起哄,说,二丑,今晚就让桂花跟大伙一起睡吧。又有人说,在别的煤窑,不管谁的女人来了,大伙轮着睡,咱们就从今晚开始,以后咱这里也是“共产主义了”。话音刚落,五六个汉子一起附和,说就是就是。二丑生气了,说,闭上你们的臭嘴!窑主说,你们谁敢试试?看我不叫人打断你的腿。此时,桂花躲在二丑的身后,扯着二丑的衣角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二丑明白桂花的意思,说没事儿,今儿晚上咱就睡这儿!
   窑主到工棚是来挽留大伙儿的。上边要来人检查,煤窑已关了好几天,挣不到钱已走了不少人,再走,煤窑就没人了。
   窑主说,大伙儿都不要走,停工这几天,我给大伙儿每人每天发二十块钱。
   大伙儿说,二十块钱够干啥?家里都还等着用钱呢。别的煤窑每人每天能挣一百四五,最少还一百二呢,这儿啥年月开工还不知道呢,等不起。
   就是,等不起……。
   胖虎生气了,亮出了拳头说,你们别不知好歹,我看谁敢走出这工棚半步……
   窑主把胖虎的拳头拽回去说,大伙儿,都别急,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这样,我每人每天发四十,大伙儿看行不行?明天我就和胖虎到县城,争取早日开工。
   没等大伙儿说话,胖虎说,这样还不干?别给脸不要!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明白,不用干活就拿四十,便宜着呢。多数人便不再吱声。有个别人说,那得快点,这干活和不干活挣的钱毕竟有区别。
   窑主说,……也许明天就能开工。
   从工棚出来窑主说,胖虎,刚才最后说话的那两个,找机会教训他们一下。
   胖虎说,不是你拦着,刚才我就想揍他们。
   缓一缓,慢慢来嘛。
   胖虎跟窑主说,二丑是咱窑上最有文化的人。
   窑主说,是吗?
   是,他高中毕业。
   就是大学毕业管什么用,他还不是照样到咱煤窑挖煤?
   我看他挻机灵的,让他查看煤窑的安全,行不行?
   行,这事儿我跟他说。窑主说着,回头去看工棚,他是想再看一眼桂花,但他看到的是煤尘染黑了的木板门。
   
   睡觉的时候,大头跟二丑说二丑回家的这些天煤窑发生的事儿。大头说,胖虎不让翠嫂在食堂做饭了,他找了窑主,窑主让她专门记工友的工。柱子也走了,说是翠嫂少给他记了个工,没言语扛起行李到另一个煤窑去了。和二宝在一起过的那个女人老家来了人,打了二宝一顿儿,把那女人带走了,没几天二宝就离开了煤窑。二宝还给二丑写了封信。大头把二宝留下的那封信给了二丑。二丑看了信,二宝说,二丑,借我的钱,你宽裕了,就还我。以后我会和你联系的。
   大头和二丑说话,二丑只用鼻子哼哈,他心里骂着大头:你这个贱骨头!
   第二天,二丑租下了二宝退掉的房子。桂花说,这房子真和咱村的猪圈没两样儿。二丑说,咱先这么住着,等有了钱,我让你住像胖虎那样的房子。桂花说,胖虎的房子啥样?二丑说,你看见这儿最好的房子了吗?桂花说,看见了,就是这边最高的那一排房。二丑说,那就是胖虎的,以后你会住上比那还也好的房子。桂花说,你吹牛。二丑说,不吹牛,我不会让你跟着我受苦的,我让你看着我二丑不是孬种。二丑和桂花说这些话的时候想起了春杏。不由的,二丑叹了一口气。桂花问二丑咋啦?是我说错话了?二丑说没有,我怕有一天你会埋怨你爹,让你跟了我。桂花说不会,一辈子也不会。
   
   
   
   二丑在煤窑开工前,就分别写信给自己和桂花的爹娘,向他们报了平安,并说煤窑现在需要人,铁蛋要来的话,就快一点。没多久,二丑收到回信。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铁蛋的婚事已办,小莲快要生产了,铁蛋要在家伺候月子,不来了。看完信,桂花骂铁蛋,那个不吃苦的王八蛋,他才不来受这个苦呢。二丑说,不来也好,爹娘身边总得有人照顾。桂花说,等他照顾那得等到太阳从北边出来。
   
   
   
   煤窑开工的那天,窑主把二丑叫到他的跟前。问二丑,你知道胖虎一天挣多少钱吗?
   二丑赶紧摇头说,不知道。
   一百六多不多?
   多……二丑又改口说,不多。
   比你挣的多不多?
   多。
   不用出力就可以挣这么多,这等于白拿,你想不想挣和胖虎一样多的钱?
   二丑说,窑主,我不明白你的话。
   窑主说,有一样活儿,有好多人求我说想干,我都没答应,我觉得你为人忠厚老实,有文化,准备让你干,你干不干?
   啥活儿?
   查看煤窑的安全。
   这个……
   你不想吗?如果你不想,我就让别人干。
   我想,可我怕干不好。
   相信自己,没有干不好的,你就干吧,我喜欢你这样的人,你比那些拍胸脯说大话的人要好。不过,你要对我负责,对煤窑负责,对我负责懂吗?
   懂。
   真懂?那你说说看。
   凡是有关煤窑安全的事儿,不论轻重缓急都向窑主说,百分之百地保证煤窑不受损失……。
   说的好,从今天起,你就干这个活儿,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谢谢窑主。二丑给窑主鞠了一躬。
   然后,窑主手握扩音喇叭,来到将要下井的窑工面前说,从今天起,二丑负责检查煤窑的安全,只要你们能像二丑那样老老实实地做人做事……,说到这儿,窑主听见胖虎在大声咳嗽。他又补充说,只要你们能像胖虎那样把煤窑的事当做自己家的事,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大伙儿的嘴里都像含了一口痰似的,霍霍隆隆地应答了之后,蝙蝠一样“扑楞楞”地进入那虎口一般洞穴。
   二丑不像以前那样,下了井一干就是一整天。现在他下去转一圈儿看没啥问题,就上来了,多半的时间在井上,井上没事儿,他就回去和桂花呆着。一天,桂花说,二丑,我心里烦。二丑说,想家了?桂花说,不是,我在家干惯了活儿,这么闲呆着就像死了一样。你跟窑主说说,我干点啥,多少也挣些钱。二丑说,你在家做饭就行了,不用你干。桂花说,我真怕闲出病来,你求求他,他挻看重你的。二丑说,人家窑主不让我下井,把这么好的活让我干,对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咱还没有去谢谢人家,咱不能得寸进尺,咋好再去麻烦人家呢。桂花说,我就这么闲着?二丑说,你每天不是在家做饭吗?也挻累的。桂花说做饭有啥累的。二丑说,好了,咱不说这些了,我带你出去散散心。桂花说,去哪儿?二丑说,随便走走。二丑带领桂花来到那块菜地边的树丛里。说着话,二丑就脱光了桂花,让桂花躺在翠嫂躺过的地方,并让桂花像翠嫂那样叫唤着。事毕,桂花脸上仍泛着红晕。她羞答答地对二丑说,你不怕让人瞧见?二丑说,现在大伙都在井下干活呢,没人到这里来,也没有人知道这里。桂花问二丑,你是咋知道的?二丑说,有一次我心里烦就出来溜达,不知不觉就来到这里,发现这里很好,所以今天就带你来了,这里好吗?桂花说,好,太好了。二丑说,以后我们每天到这里来。
   二丑和桂花穿好衣服躺在树荫下。二丑问桂花你喜欢煤窑么?桂花说煤窑不好,危险大,我不喜欢。二丑又问桂花你喜欢我么?桂花说你知道么?很小的时候我就想,长大了我一定要找一个不喝酒不打老婆的男人。不管这个男人有多穷,他就是穷得裤腰带也扎不起,只要他懂得疼爱我,我就满足了。我恨我爹,他一喝醉酒就打我娘,我娘一哭就是一夜,眼都哭肿了。二丑说我想知道你喜欢我么?桂花说喜欢,你虽长得丑了点,可你心眼儿好,善良,你像个男人,真没想到你就是我命里的男人。二丑说看你说的,我有鼻子有眼的,丑能丑到哪里去?等咱挣多了钱,咱就离开煤窑。以后,咱就到城里去,咱也做它一回城里人。在城里,就是蹬三轮给人拉货一天也能挣三十多块。咱平平安安的过日子,用不着这样提心吊胆。然后、然后再把我爹娘接到城里,让他们也过几天城里人的日子。年底回去,让我爹给咱俩举行一个体面的婚礼,我要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去,让咱三毛村的人看一看,我们王家娶媳妇是怎样的一种气派。桂花躺在二丑的怀里说,欠我爹的钱,给他一半就行。我恨他!他偏心眼,用我换来的钱给他儿子娶媳妇。二丑说,那样你爹还不挖了我家祖坟。桂花说,让他挖去,反正你把我领出来了,咱不回去,让他人财两空。
   
   
   
   有一个事儿,一直让二丑拿不定主意,几乎成了二丑的心病,这件事儿就是如何感谢窑主。每次从井下上来二丑就想,对窑主的感谢,是不能空嘴说白话的。送钱,百八十窑主看不起,多了,自己送不起,买点礼品送,表示心意,档次不高还不如不送。为啥呢?因为二丑清楚地记得他在建筑工地摔断胳膊住院时,有一个与他同一病房谢了顶的男人,因为喝醉了酒碰了头,破了点皮,住院的那天晚上,哎哎哟哟地叫了大半夜,让人无法入睡。二丑心想,自己在工地上摔断胳膊,疼成那样,还托着一只血淋淋的胳膊,东奔西走了好几天,才到医院交了费接受治疗。住院花了一万,工地赔偿了五千,那五千是二丑求长生给他借的。第二年为了那条断胳膊又跟着长生干了一年,才还清了长生给他借的钱。干活的时候胳膊钻心的疼,他咬着牙挻着,但他的心更疼,他疼的是钱。眼前这个没骨头的男人,受这么点小伤也来住院,这城里人真矫情,命值钱,身子也金贵。二丑从心眼儿里瞧不起他,暗暗地叫他是软骨头。
   第二天天刚亮,就有人来看望软骨头。有个女的带着一大堆水果和一束鲜花给软骨头,说局长,很痛吧?
   痛。
   怎么个痛法?
   钻心刺骨的痛,一动就痛。
   那您别动。
   没办法,总得说话吧。
   您尽量少说话,慢慢养着。
   那女的刚走,软骨头就骂,真没品味,送这破玩意儿干嘛?
   话音刚落,进来一个男的,拎着两盒“肾宝”,局长长局长短的说了一大堆贴己话。临走,往软骨头手里塞了一个红包。这次,软骨头非常高兴,抚摸着“肾宝”说“这东西好。”软骨头的妻子接过红包,看着被夸赞的那两盒“肾宝”不高兴了,说,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的,吃了它补足了力气再像头骚公牛去拈花惹草?软骨头伸出食指放在嘴中间,紫黑色的嘴唇轻轻一呶:嘘!他的妻子并没接受他的暗示。她说,嘘个屁!
   软骨头没和他妻子说别的,他看了他妻子一眼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软骨头说他嫌病房人多吵闹,要求护士给他调房间。后来,软骨头住了单间。
   现在二丑已记不起软骨头的长相了,但记得软骨头是个有身份的人,二丑懂软骨头妻子骂软骨头的话。看样子“肾宝”对软骨头来说很重要。二丑想,窑主是和软骨头有着差不多的身份,要不就送窑主两盒“肾宝”?但不知窑主喜不喜欢?喜不喜欢送了才知道。这样,二丑就决定了送窑主的内容。
   
   
   
   二丑从窑主那里回来,一进门高兴地把桂花抱了起来。
   桂花问,送了?
   二丑说,送了。
   高兴?
   高兴,但我比他还高兴。
   你把东西送给了他,他高兴,你高兴啥?
   我高兴,我太高兴了,我的梦就要实现了……
   啥好事?你的啥梦?激动成这样。
   桂花你知道吗,胖虎很快就完蛋了,哈哈哈……我就快成功了。
   你说啥呢?我听不懂。
   窑主说,胖虎在县城当官的亲戚垮台了,窑主要慢慢地把胖虎从这煤窑上清理出去。清理,桂花你懂吗?清理就是让胖虎滚蛋!胖虎他一定不知道,收拾他,都不用我动手。
   你不是跟胖虎挻好吗?
   挺好?那是假的。是他欺负我在先,窑主说,胖虎滚蛋了,我就干胖虎的活,你说这事儿该不该高兴。
   是窑主亲口跟你说的?
   没有,但他暗示了我,他让我好好干。我看他高兴,就趁机把你想干活的想法跟他说了,他说,只要想干你就干。
   让我干啥?
   我说你想到食堂干。
   食堂不是大头干着吗?
   我也不想这样,本来我俩关系最好,可他作了小人,是他先对不起我,他不是向胖虎告了我的密,那活儿能轮到他?不过,明天他就乖乖地给咱让开。
   二丑的话让桂花听着,云一层雾一层的。桂花唯一听明白了的是,明天她就可以到食堂做饭了,她就不用再闲呆着了,自己也能挣钱了。
   这时候,桂花也很高兴,她亲了二丑一口说,那两盒玩意儿还真管事儿。
   
   
   
   二丑是吃中饭时去胖虎家的。他给胖虎送了两瓶酒。胖虎自从喝了二丑第一次送给他那两瓶酒之后,想起来就跟二丑说,你送给我的那酒真好喝。二丑明白胖虎的意思,心说,再好喝我也不能天天给你送,我还挣不挣钱了。二丑今天拎着酒来,是心甘情愿。他想在胖虎没滚蛋之前要和胖虎保持好关系。进了门才听见翠嫂在哭,二丑放下酒就要走。胖虎拉住二丑说,别走,和虎哥喝酒。接着很大声地跟翠嫂说,别哭了,给弄几个菜。翠嫂就止了哭,抹掉眼泪,把刚做好了的菜端了上来。
   二丑坐在那里不敢多言,胖虎说喝就喝。胖虎不管二丑喝多少,只要陪着他端杯就行。二丑就一点一点地抿,胖虎自己却是一口一杯地喝。很快,话语就乱了。胖虎说,二丑,别看虎哥每天嘻嘻哈哈,其实我也有烦恼事儿,心里的话,不能跟你说。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嫂子知道。你嫂子知道的事儿,我不一定知道,我不一定知道的事,你更不知道……
   胖虎胡乱说了一堆话之后,倒下了,很快,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二丑在胖虎家喝酒的时候,食堂正在开饭。窑主是吃饭的人都走了之后,在桂花正洗涮碗筷的时候从后面搂住桂花的。桂花的手里正拿着一个碗,忽然觉得腰一紧,心紧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手中的碗拿不住了,掉了,“哗”地碎了。桂花尖叫了一声,回头去看,搂着自己的是一个比二丑稍高一点儿的男人,再细看,桂花认出是窑主。
   桂花忙挣脱开,说,窑主,你……
   我来看看你,干这活儿,累不累?窑主向前跨了一步。
   不累,谢谢窑主。桂花向后退着。
   你怎么谢我?说着就又搂住桂花。
   ……窑主,不,你耍流氓……
   这是喜欢你,这不叫耍流氓,你顺了我,日后有你的好处。
   来人啊,救命啊……
   此时,老张正有事儿来食堂找窑主,听见桂花的喊声,就急急地跑来,猛地把门扑开。见了眼前的情景,便走。
   窑主正要发火,回头见是老张,松开桂花,生气地说,舅,你来干嘛?
   你媳妇来了,在那边等着呢。
   她来干嘛?……窑主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张看了桂花一眼,桂花盼他能说句话,但他啥话没说,只摇了一下头,也走了。
   窑主和老张走后,桂花蹲下去,眼泪石头般地落下来,落在裂缝的水泥地上,碎成星星点点的忧怨,脚下很快湿了一片。
   
   
   
   二丑是在收工前请胖虎和窑主来他家吃饭的。窑主答应他时,二丑觉得窑主太给他面子了。当二丑把一大堆熟食提回家时,桂花才知道二丑要请窑主和胖虎吃饭。桂花说,叫胖虎自己来就行了,叫窑主干啥?二丑说,胖虎只是个陪客,请窑主吃饭才是我的目的。桂花说早知道他来,我弄些老鼠药放进酒里药死他。二丑摸了一下桂花的额头说,没发烧啊,咋胡说上了?那天你还说要好好谢谢窑主呢,今个儿咋说这样的话?桂花自知自己失言,忙说,我、我说个笑话儿。
   二丑把买来的酒菜摆放在窑主和胖虎面前,并分别给他们满了酒说,这第一杯我敬窑主,你身为一窑之主,竟然能给我二丑这么大的面子;
   窑主,你对我二丑实在是太好了,让我干那不出力的活,我敬你第二杯;
   窑主,不但这样,你还让桂花到食堂去,你像我的长辈一样帮衬着我,我敬你第三杯。
   谢谢你。二丑一连和窑主干了三杯。
   窑主说,都是自己人,我能帮你是因为我太喜欢你,还有喜欢、喜欢桂花了。说着,窑主就把手放在桂花的身上。二丑看了有些不高兴,就没再理窑主。
   二丑端起杯对胖虎说,虎哥,你是我二丑遇到的最侠义的人,最具有兄弟情谊的人,你是我二丑死都不会忘记的人,兄弟同样敬你三杯,来,虎哥,干!
   二丑和胖虎喝完酒,窑主的手还在桂花身上,桂花坐在那里不敢动。二丑生气了,说窑主,论岁数我和桂花应该叫你叔,今天我和桂花作为晚辈是敬重你并感谢你的,目的是让窑主吃好喝好。我二丑虽生在乡下,但我也是条血性汉子,知道感恩图报,来,桂花,咱俩敬窑主一杯。说着,二丑就把桂花拉到自己的身边,和桂花远远地敬酒。
   窑主没喝二丑和桂花敬的酒,他说,二丑,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明白不明白?
   二丑说,明白。
   那你把瓶里的酒都喝了。
   窑主的话音刚落,桂花就去看瓶里的酒,至少有半斤,桂花挡着不让喝。
   二丑拉开桂花挡着的手,抓起酒瓶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下去了。
   窑主指着旁边那一瓶没打开的说,海量!把这一瓶也喝掉!
   二丑说,没问题,就伸手去拿。
   胖虎抢先一步拿走,拍了拍二丑的肩膀示意二丑别激动。
   胖虎对窑主说,窑主,我送你回家吧,天晚了,路上坑坑坑洼洼的不好走。说着,胖虎把窑主从凳子上拉了起来。
   窑主坐下来说,天还早着呢。
   胖虎又使劲把窑主从凳子上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窑主从二丑家扫兴离去后,对胖虎的作法极度不满,但他慑于胖虎的威武,没敢放肆。但他并没有把二丑放在眼里。在二丑用力推他出门的那一刻他想:二丑,你这个乡下来的穷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等着你。出门时,窑主回头狼一般地看了桂花一眼,那一眼谁都没有看见。那一眼似乎在说我想吃的果子还没有吃不到的。桂花我迟早要得到你。窑主是在那天二丑带桂花走进工棚时看上了桂花的,他喜欢桂花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和桂花那肉嘟嘟的嫩嫩的嘴唇。桂花眉眼间透着的纯朴是城里女人没有的。
   时过不久,窑主把二丑叫到跟前,说二丑,县城有个人拉走五十吨煤,到现在还没给钱,你去和他把煤钱要回来。二丑心里不愿意,但还是去了。二丑按着窑主给的地址,找到窑主说的那人。那人说,煤钱我是欠着,可只欠五吨的钱,没欠他说的那么多,正要托人给捎过去呢,正好你来了,那就给你。二丑说,你等等,我给窑主打个电话,问问到底欠多少。那人说,那你打。电话通了,窑主说可能是我记错了,他说多少就多少吧。
   二丑是骑自行车去的县城。回来的路上,二丑老远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飞似地朝他开过来,二十米、十米、五米……,二丑已来不及从车上往下跳,他就向右一拧车把,车子撞到路边的树上,他飞出去足有三米远。等他爬起来,那辆黑色轿车“嗖”地开了过去。等他站稳了,车已无影无踪。等他彻底清醒过来,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二丑揉搓着淌血的膝盖,庆幸自己发现的早,要不,全身的骨头就被碾碎了。
   吃晚饭的时候,桂花问二丑,你脸色不好看,病了?二丑没有把路上的险情告诉桂花,他不让桂花为他担心。他推说是累了。
   
   二丑刚从井下上来回到家,窑主就把二丑叫走了。说井下有几盏灯不亮,赶紧下去看看,以后你就在窑上呆着,工作时间不能回家来。二丑没吱声跟在窑主的后面走了。二丑走后,窑主又返回来,说桂花你长得这么好看,没必要跟着二丑那个穷光蛋受苦,和他住在这猪圈大的房子里委屈你了,跟了我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二丑头上顶着个死,说不定那天命就没了。说着,就对桂花动起手来。
   二丑下井后,发现有几个灯泡破了。二丑感到纳闷儿:刚才看还好着,咋这么快就破了?似乎是有人故意打碎的,可窑工没人干这事儿啊,到底是谁?这不是一件小事儿,得留意了。二丑换好灯泡从井下上来时,窑主急匆匆地从他家旁边的那条小路走过。窑主没有看见二丑但二丑看见了窑主。看着窑主那只淌着血的手,二丑的脸上显示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但二丑马上意识到了什么,紧跟着他的心痛了一下,就快步回了家。
   二丑回到家,菜刀像受了重伤一样躺在门口,刀刃上粘着血。桂花在嘤嘤地哭,边哭边收拾东西。见二丑回来,桂花扑到二丑的怀里紧紧地抓住二丑,说那个牲口欺负我,二丑,走,现在就走,离开这里。不用问二丑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噌”地捡起地上的菜刀握在手里,说桂花,你等着,我去杀了他。桂花“扑”地跪在二丑面前,说二丑,他没把我咋样,放了他吧。二丑一使劲儿挣脱了桂花,说,放了他?我咽不下这口气!说完,拎着菜刀就出去了,桂花就在后面追。井上没见到窑主的影子,二丑要到井下去找。当走到窑洞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桂花看着他把刀掖起来,朝来路返回。桂花的心才放下来,默默地跟着二丑进了家门。
   
   回了家,二丑说,桂花,等我把二宝的钱还了,咱们就离开这里,到别的煤窑上去。桂花说,行,听你的,离开这个鬼地方,越快越好。
   
   
   
   窑主非但没有得手,还被桂花劈了手背。他狼狈地从二丑家出来后,疼得他吸拉着嘴唇让司机把他送到县医院。
   大夫问他,跟谁打架了?
   他说,没有,是自己走路不小心碰的。
   大夫说,这伤口像刀伤,碰的碰不成这样。
   窑主有些生气,说你管我是怎么弄得,你干你的活儿就是了,哪儿来的这么多费话。
   从县医院回来,他的司机说他的手是碰伤的。
   窑主觉得自己受尽了耻辱,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失手,竟然栽到一个乡下女人手里。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刚烈,不顾一切地抗争着,竟然敢动刀?真是没想到。窑主的手背每疼一次他就越恨桂花和二丑一层。他想,收拾这两个乡巴佬应该像弄死两只蚂蚁一样容易吧。他躺在床上默默地策划如何实施他的行动。
   隔天,二丑听说窑主从县医院回来了,他去看望了窑主,去时手里拎了些营养品。二丑说,窑主走路咋不小心点,看把手弄得,以后怎么数钱呀?窑主“嘿”地笑了。二丑又说,这几天窑上有什么事,窑主尽管说,我会尽力去办的。
   二丑的话让窑主感到蹊跷:难道桂花害怕我,没有把那事告诉这小子?或者是,我太心急了,吓着了她,让她感到突然,才挥刀向我?对,她毕竟是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准是让我给吓着了,她是出于本能保护自己。或许是我走后,她想通了,才没有告诉这小子。看来心急吃不得嫩豆腐,我得慢慢对付她才行。想到这里,窑主显示出十分高兴的样子,说好啊,还是二丑最关心我了,这些话听了真舒服,这几天窑里边的事你和胖虎多费心,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些钱,说,二丑,这些钱你给桂花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好女人穿上好衣服会更好看。二丑拒绝了,说,窑主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先替桂花谢谢你。窑主放心养伤,如果煤窑有事,我会及时把情况报告你的。
   从窑主家出来,二丑望了望天。天空很清朗,像桂花丰盈的肚皮上没有一丝瑕疵。二丑眼里的天,谁都不能玷污。云想,风就把它吹走。二丑又看了看脚下的土地,煤尘随风飘扬,像他看到的那条公狗射出的精液,散发着刺鼻的骚臭,这鲜明的对比让二丑生出些厌恶。他恨起这片土地来了。他痛恨煤窑的程度不比痛恨窑主弱多少。二丑隐隐地觉得有一场较量正等着他,并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因此生发于内心的仇恨顿时让二丑无法容忍。二丑伸出脚,把一块煤球狠狠地踩入了尘土里。
   
   
   
   窑主从县医院拆掉手上的线,到集市上买了几件高档的衣服,把很厚的一沓钱放进了衣服里。他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上了车,对司机说,走,回煤窑!说完,他靠在座位上,闭了眼,时不时地发出几声笑。
   司机看他眼皮在动,问,窑主,做梦呢?
   我醒着呢。
   那你笑什么?
   不告诉你。
   司机觉得没趣就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窑主睁开眼,看了看表。他想,这会儿正是二丑下井的时候,我这就去他家,把这几件衣服给桂花送去,还有这里面的钱,我就不信我收拾不了这个乡下女人。还有,那愣小子胖虎已乐不支地被我打发到外地办事去了,等他回来,一切都变了。他往日的那些哥们,都摇身一变成了我的人,看他还能指使谁?谁还替他出力?成了光棍司令的他,只好从这儿消失。胖虎啊,你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以前,我是睁一眼闭一眼让着你,今后,我还是窑主,我怕谁。还有那个不开窍的二丑,你以为我真是看中你了,其实啊,嘿嘿……,你高中毕业算个屁!你有文化我不用你,你就得下井挖煤。从明天起,我就不让你干那省力的活,我让你整天都在井下。到时候,桂花那个傻娘们,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车子进入矿区的时候,窑主哼起了小曲。
   这两天,窑主在养伤,胖虎出门不在,煤窑的事是二丑安排。每天从早到晚,二丑站在高处注视着窑主回来的方向。
   当窑主的车进入矿区的时候,二丑快步从窑洞下来拦住窑主的车,说窑主,井下情况有些不对劲儿。窑主说,什么情况?二丑说,我也说不准。窑主瞪了二丑一眼,说饭桶,从明天起,你下井挖煤吧。二丑没有说话,闭了眼,朝窑主点了点头。窑主回头对司机说,在这里等我。然后下了车走在二丑前面。
   走进窑洞口,窑主说,里面有人吗?二丑说,有、有几个。窑主说,哪里有情况?二丑说,就在前面。走着走着,二丑放慢了脚步,退到窑主的身后,摸起事先准备好的那把铁锹毫不犹豫地朝窑主的头猛地拍了下去。窑主“扑嗵”就倒下去了。然后,二丑又举起铁锹朝那魔鬼牙齿一般的煤层用力捅去,边捅边往洞口退着。刚退出几米,只听“轰”地一声,大片的煤层在窑主和二丑之间塌陷了下来。
   那一瞬间,二丑就像被一双大手托举着,在黑暗中飞。在那种身不由己的飘飞中,二丑先是感到头和四肢撕心裂肺的痛,而后又遭到重重地撞击。二丑心想这下完了,他唤了声“娘呀”,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煤窑塌陷后的十几分钟时间里,所有在井下的人一个个都像受惊的老鼠从窑口钻了出来。司机大声地命令着:你们一个个都傻了?还不快救人?窑主在里面,快动手!窑工站在那里谁也不动。
   
   不知谁问了一句:二丑呢?
   
   司机说,二丑和窑主在一起。
   
   什么?二丑也在里面?
   
   这时,大伙儿都疯了一样动锹的动锹动车的动车开始挖土救人。
   桂花是哭喊着跑过来的。她跪着,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磕头,“求求你们,快、快救、救二丑……”,“二丑,你好傻,钱可以不挣,但不能没了命……”桂花哭喊着,一会儿晕了过去,一会儿又醒了过来。
   忙碌的人群中,有人看见翠嫂在那里不停地抹眼泪。
   第二天,当地的报纸刊发了一则消息:为确保煤窑安全生产和窑工的生命安全,某煤窑承包人经常深入井下进行安全检查。可是,就在昨天的安全检查中,该煤窑窑主和一名窑工下井时煤层突然塌陷,造成一人死亡一人重伤。事故发生后,县领导和有关部门的负责人组成事故处理小组,火速赶往该煤窑。目前,受重伤的那名窑工已安全救出,送往医院救治。截止笔者发稿之时,煤窑塌陷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二丑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了,先是手指动了一下。守在他身边的桂花高兴地跳了起来,跑出去喊大夫。桂花返回病房时听到二丑说话了。二丑伸着手臂四处摸索,嘴里不停地呼唤着:窑主、窑主……你不杀我,我是不会杀你的……窑主,你在哪里?
   
   桂花紧紧地抓住二丑说,他死了。
   
   他死了?二丑笑着,脸上露出异样的表情。
   
   是他死了,你也差点死了。桂花从自己的脸上抹下一把泪。
   
   我也差点死了?你是谁?二丑看着桂花问。
   
   我是你的桂花。桂花说。
   
   你是我娘,娘,我回来了……,二丑抱住桂花哭得泪人似的。
   
   哭罢,二丑又笑了,笑罢,又唱了起来,他唱的是《妈妈的吻》。
   
   此时,大夫来了,看到眼前的情景,不解地说,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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