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七:马小兵和油条(上) |
作者:满地落叶 作于:2007-2-26 10:29:04 访问:53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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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马小兵三十岁以后的早晨是从尖叫开始的。每天清晨,天刚麻麻亮,马小兵屁股上就会准时发出一阵刺骨的疼痛。马小兵尖叫着从睡梦中惊醒,对柳拉拉怒吼道: “柳拉拉,你这个死女人,你想掐死我吗?!” 柳拉拉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反问他: “马小兵,再过一个月你儿子马拉兵就要上初中了,你告诉我他的学费在哪里?” 马小兵不说话了。他在黑暗中一声不吭地摸索着穿上衣服鞋袜,从抽屉里摸到装钱的腰包系到腰上,摸向门口。走出门后他才自言自语地咕哝道: “我天天夜晚十二点回家,天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卖油条。我累死累活地赚钱,已经很对得起这个家了。马拉兵这个小混蛋,他干什么不好非要去读书?读书可以当饭吃吗?如果读书可以当饭吃那就好了,我辛辛苦苦卖油条赚来的钱都被他吃光了!” 他摸索着下了楼,打开大门,清晨的路灯光带着大片寒气吱呀一声摔了进来。马小兵拍拍那辆手推车改装成的油条摊,说道: “你这辆懒车,我们该走啦!” 说着,他弯下腰,扶起车把手,把它推出门去。油条车的美梦被惊醒了,不情愿地夹住轮子,咯吱咯吱地抗议道: “马小兵,我还没睡饱呢!” 马小兵知道它的老脾气,也不说什么。他关上门,推着它咯吱咯吱地上路了。 凌晨时分的梧桐巷里阒无人迹,大片黑暗混杂着偶尔一现的路灯光在苔迹斑斑的青砖墙角落里蛰伏着。低矮的墙头上,一小片深不见底的天空中铺展着一层油毡纸似的灰云。头上歪歪斜斜的电线随风舞动,像琴弦似的颤动着,发出电流快速通过的嗡嗡声。东边那幢陈旧小洋楼一侧的阳台上,巴掌大的天空缓慢地闪现出一层淡淡的白光——黎明还在众山之外的大海中酝酿着呢。 马小兵推着车子走出黑暗笼罩着的曲里拐弯的弄堂,拐到狭窄破烂、老房子林立的后田街上,然后转向西,往石龙街的方向走去。道路逐渐宽敞,光线逐渐明亮,两旁的行道树也渐渐多了起来。晨风从松源河上吹过来,像阎王派出巡夜的厉鬼似的呜呜哇哇地怪叫着,卷挟着枯黄的落叶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松源镇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有轮子的东西都是喜欢大街的,油条车也不例外。不情不愿地颠簸了换幔鸾デ逍压矗谎刈藕筇锝挚涌油萃莸穆访孀吡艘换幔托朔芷鹄戳耍谑侨隹肿樱赖赜猩叵蚯肮鋈ァB硇”惺艿搅顺底拥南苍茫愕睾橇艘簧右话蚜ζ蹩蟛剑谱潘龊錾绲叵蚯白呷ァ? 马小兵说: “你这个家伙,刚才还死活不想起来,现在怎么就跑得这么欢了呢?” 不等它回答,马小兵就接着替它回答了: “现在你知道了吧?你们车就是在路上奔走的命。” 说到这儿,他忽然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不过话要说回来,我们人和你们车有什么不同呢?我们生、老、病、死,娶老婆养孩子,拼命赚钱养家糊口,就像你们一辈子奔波劳碌一样,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不到吧?” 二 为了赚取更多的钱,马小兵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早上七点之前他通常把摊子摆在农贸市场的门口,因为这个时候抢在上班之前的时间去农贸市场买菜的人大部分需要买一根油条填饱肚子。七点到九点之间他的摊子往往转移到第二中学或者第一中学的门口,因为这个时候是上学的高峰时间。他从来不去县小,因为他儿子马拉兵在那里读书。九点半收摊回家。匆匆吃过早饭后,他就扛上农具和午餐下地干活,一直到黄昏。吃过柳拉拉做的晚饭,休息半个小时后再把摊子摆到第一中学对面、电影院前的露天台球场。一直到午夜十二点才回家睡觉。 那时候马小兵和骚狐狸刘小红的故事还没开始,所以除了偶尔打打老婆儿子他几乎没有什么娱乐生活。那时候马文章还没有死,他母亲王小花也还活得很好,但出于某些难以弥合的矛盾他们之间不相往来已经很多年了;他儿子马拉兵学习很好,经常能在学校放假时骄傲地交给他一张红彤彤黄澄澄的奖状,所以马小兵可去和可操心的地方很少。 马小兵把摊子摆到农贸市场的西门口。农贸市场东南西北各有一扇门,本来每次马小兵都要把摊子摆在南门,因为出入南门的人最多,但后来他发现在南门卖油条怎么也不如在人烟相对冷清的西门边豆腐西施的包子豆浆生意好。他很纳闷,就把摊子摆到西门边,和豆腐西施并排摆在一起。想不到个中原因没有找到,却为自己找到了生财之道。摆到西门没几天,马小兵发现,买早餐的人买了包子豆浆之后都要买两根油条。豆腐西施的包子豆浆卖的快,所以他做的油条也就卖的快。往往马小兵在南门花一个小时才能卖掉的油条,到了西门只要半个小时就卖光了,有时候甚至二十分钟就卖光了。马小兵乐的嘴巴都合不上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去南门摆过摊。为了拉拢那些买油条的人,他改变以前偷工减料的习惯,把油条炸的又大又脆,卖的价钱又便宜。慢慢地,人们发现马小兵做的油条味道不错,而且物美价廉,都很乐意过来买他的油条,买了油条之后又往往要买点包子和豆浆,这么一来二去,马小兵也为豆腐西施带来了生意。从此,西门边就出现了一道有趣的风景线,每天清晨,一男一女并排站在两个摊子前,面前站着一大堆伸长脖子等候包子或油条出锅的人叽叽喳喳地吵闹不休。有时热闹的情景甚至阻碍了交通。 后来,马小兵慢慢发现了豆腐西施生意兴隆的诀窍。豆腐西施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穿着整洁,手脚利索,而且出奇地喜欢干净。她的摊子边上放着两只水桶,一只红一只蓝,红桶里用水泡满了干净的抹布,蓝桶里则放着脏的抹布。只要手里的抹布脏了,她就会把它放到蓝桶里,然后去红桶里取一块干净的。哪怕生意再好,手上的事再多,她也不忘记随时换取干净的抹布。马小兵依样画葫芦,他花半天时间把摊子从头到尾擦干净了,然后让柳拉拉去百货店里买来一堆抹布,取来两个桶,一只装干净的抹布,一只装脏的。这么一整理,摊子上出现了长久的洁净,马小兵的生意更好了。 马小兵觉得应该向豆腐西施表示一下感谢。有一天早上,趁着生意高峰还没有来到,他拿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走到豆腐西施的面前,递给她,说: “你今天没吃早饭,尝尝我的油条。” 豆腐西施一愣,接着就喜笑颜开地接受了。她擦去手上的面粉灰,用塑料袋从蒸笼里包出两只包子,又去煤炉上的大锅里舀了一袋豆浆,塞到马小兵的手里,说: “你也没吃,吃我的。” 他们停下手里的活,站在那里一边品尝着对方做的早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从豆腐西施的嘴里,马小兵知道她是黄真乡姚村人,丈夫早丧,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大女儿上了高中,现在丽水念大学,明年就毕业了;二女儿在杭州念完中专后,在宁波开店做生意;小女儿如今在二中念初三。听了她的话,马小兵不由得肃然起敬,向她竖起大拇指: “你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就够不容易的了。居然还能把她们培养成材,两个男人都比不过你一个女人啊!” 豆腐西施说: “日子总还得过。孩子懂事早,我也没怎么操心。” 三 马小兵到了西门之后,发现这里出现了异常。豆腐西施已经到了,身边站着她乖巧的小女儿。她的摊子旁边,也就是马小兵平常摆摊子的地方,停着一个肮脏的油条摊。油条摊的旁边,一个秃顶的中年汉子光着波涛汹涌的膀子,蹲在地上,对着一只煤炉生火。看到这一幕,马小兵的脑袋轰地一声炸响了:这个秃顶强占了他的摊位!他只觉得胸膛里滚起一阵滔天怒火,哗地从嘴巴里窜了出来: “王二秃,你敢占老子的摊位!” 王二秃吓了一大跳,他直起腰,看到是马小兵,连忙陪出一副笑脸,说道: “马小兵,是你呀!今天你来晚了,你的摊位归我啦!” 马小兵气的都跳起来了: “王二秃,这是我的摊位!你凭什么占我的摊位?!” 王二秃说: “大路朝天,又不是你马小兵一个人的,你可以摆在这里我为什么就不能摆在这里?” 马小兵说: “这是我的摊位!” 王二秃的脸哗地拉了下来: “马小兵,你不要不讲道理,既然今天我比你先占到这个摊位,这个摊位就是我的。你到别的地方去吧,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马小兵肺都快气炸了,他操起车上的擀面杖,指着王二秃的鼻子,说道: “王二秃,这个摊位是我的,你马上给我滚蛋!” 王二秃挺起充满力气的胸膛,目空一切地对马小兵说道: “马小兵,你的拳头还不够我的脚指头大,你打不过我的!” 马小兵怒吼道: “王二秃,你找死!” 他扬起擀面杖,用尽浑身的力气劈头向王二秃头上砸去。电光火石间,只听得一阵乒乒乓乓响,马小兵一屁股摔倒在地上。马小兵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抹去鼻子上的滔滔鲜血,站起来,像饿狼似的向王二秃冲去: “王二秃,老子跟你拼啦!” 啪地一声,马小兵再一次沉重摔倒在地上。他看着王二秃飘忽不定的身影,慢慢地爬起来,像死狗似的向王二秃扑去: “老子跟你拼啦!” 但这次马小兵还没冲到王二秃面前就软绵绵地摔倒了。他用双手支撑着地面,艰难地直起腰来,细若游丝地说道: “这是我自己摔倒的,不算!王二秃,你等着,我站起来和你继续打!” 王二秃扔掉马小兵的擀面杖,轻蔑地说道: “马小兵,你还是留点力气回家抱孩子去吧!” 四 马小兵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看到他醒来,柳拉拉心里长出一口气,连忙站到窗边,对西边的天空不住感叹道: “谢天谢地,我的男人终于醒啦!” 她回到床边,对马小兵怒斥道: “马小兵,你真没用!连王二秃都打不过,你还是男人吗?!” 马小兵羞愧地转过头。他虚弱地辩解道: “柳拉拉,王二秃占了我们的摊位后,我就拿起擀面杖去揍他。他打倒我两次,我爬起来两次。第三次倒下后,我爬起来想和他拼命,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就躺到床上了。” 听了马小兵的话,柳拉拉顿时激昂起来: “马小兵,你是男人,你打不过王二秃,还爬起来继续和他拼命,你做的对!没给我柳拉拉丢脸!” 她继续说道: “但是,马小兵,你怎么就打不过王二秃吗?他除了身上肉比你多一点,哪里比得上你?论聪明,他脑袋笨的像松源溪的石头;论家庭,他每天见了老婆就像见了瘟神一样;论文化,他小学都没毕业。你马小兵至少还是初中毕业,你一个初中毕业的人怎么就不知道用初中毕业生的聪明才智打倒他呢?” 柳拉拉一席话说的马小兵无地自容,他吧咂吧咂嘴,对天花板说道: “王二秃,不要让我再遇见你!” 柳拉拉笑了: “这才是我柳拉拉的男人嘛!” 马小兵在家里躺了几天,这一天凌晨,他又一次被柳拉拉从被窝里掐了起来。马小兵烦躁地说道: “柳拉拉,我伤还没养好你就赶我出去干活赚钱,你就不怕累死我吗?” 柳拉拉苦口婆心地规劝他: “马小兵,你已经在被窝里舒服了三天了,再舒服下去你就要成懒虫了。现在家里一团糟,需要花钱的地方多得要命,还不是享福的时候。这样吧,你再勤快个十年,等马拉兵长大了,能挑家庭重担了你再享福。你爱怎么享、享多久我都不反对!” 马小兵边穿衣服边说道: “让我指望他?他能自己管顾好自己就很不错了!” 他下楼,拍拍油条车,说道: “老伙计,这几天你舒服也舒服够了,现在我们该上路啦!” 马小兵来到农贸市场西门后,又发现了一个奇异的现象:早早来到的豆腐西施和她的小女儿正在原来的位置上忙碌着。从他手里抢到摊位的王二秃没有站在她旁边,却在她的摊子对面忙碌着。不过马小兵没多想,因为看到王二秃之后,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马小兵的精神顿时饱满了三倍。他耀武扬威地把摊子从王二秃面前推过去,走到豆腐西施面前,大声说道: “我来啦!” 然后趾高气扬地回头往王二秃看去。听到他的声音,王二秃顿时矮了半截,偷偷摸摸抬起眼睛往这边看过来,不小心碰上了马小兵的目光。马小兵气势汹汹地把他瞪了回去,回头对豆腐西施说道: “我马小兵大难不死,现在又回来啦!” 看到马小兵回来了,豆腐西施神秘地冲他笑了笑,示意女儿把停放在原来马小兵摆摊位置上的自行车拉到一边,偷偷对他说道: “这几天我天天这样把你的位置守着不让他摆。” 马小兵嘴巴一裂,笑了。他走过去拍拍豆腐西施女儿的脑袋,说道: “这么小就知道陪你妈出来赚钱,我儿子马拉兵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知足啦!” 女孩腼腆地笑了,指了指对面,悄悄说道: “那个人脏死了,我才不让他站在我们旁边呢!” 马小兵开心地笑了。他由衷地感叹道: “天下还是好人多啊!” 五 马小兵重新开始了忙碌的生活。生火、熬油、揉面、炸油条,一眨眼的工夫,他摊子上的铁架子里就装满了金黄干脆的油条。天亮的时候,买菜的人陆续从农贸市场里涌出来,看到马小兵,一些认识他的人就善意地责问他: “马小兵,这些天你死哪里去了?我们天天早上买完菜,到这边来都见不到你。” 说着,偷偷地指指王二秃,说道: “那个家伙炸的油条又小又不卫生,我的孩子吃了上吐下泄了一整天!” 马小兵开心地笑了: “我被疯狗咬了,在家里躺了几天。” 有知情的人就点着他的鼻子,暧昧地笑道: “马小兵你撒谎!你不是被疯狗咬了,你是和别人争摊位被打了!” 马小兵意气上来,大声说道: “你放屁!我马小兵是谁?谁那么大胆子敢打我?” 说着,他扬头向豆腐西施说道: “我确实是被疯狗咬了,不信你们问她!”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到豆腐西施脸上。 豆腐西施茫然地看着马小兵: “你确实是被人打了啊!” 她指了指对面摊前空荡荡的王二秃,说道: “那天早上就是他打的你。他占了你的摊位,你让他走开,他不答应,你就用擀面杖打他,却被他打晕了。” 马小兵连忙说道: “我和你无怨无仇,你怎么能落井下石呢!我确实是被疯狗咬了!” 豆腐西施也急了,她指着身边的女儿,说道: “那天她也在,你被打晕后还是我让她骑车到你家给你老婆报的信。你老婆听了讯息,还跑过来把王二秃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你现在怎么不承认了?” 马小兵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起来,他气急败坏地指着豆腐西施: “啊呀,你怎么把实话都说出来了啊!” 人群哄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原来马小兵确实被人打了,他还死活不承认!” 六 马小兵卖油条没在松源镇出成名,却因撒谎出了名。我们松源镇是很小的,小地方你一言我一语消息十分钟内就能够里外传一遍。松源镇的人很快都知道了农贸市场西门边有个卖油条的为了抢夺摊位和别人打架被打晕了,却死活不承认的事。为了满足好奇心,大家都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纷纷涌向农贸市场看究竟。明目张胆地张看是不礼貌的,所以他们每人都以买马小兵一根油条为代价,把他从头到脚细看一遍,然后站到一边议论纷纷。 “这就是为了摊位被打得头破血流的那个人?为什么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贼你见过吧?” “没有。” “你为什么没见过贼?” “贼长的和我们人一个模样,我哪知道哪个是人哪个是贼?” “我告诉你:这种人和贼一个模样,你看他越像是个贼,他反而越不可能是;你看着越不像,他反而越有可能是贼。”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 观望的人像乌鸦似的把农贸市场西门外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马小兵的油条像流水似的卖了出去。刚开始马小兵以为是老天爷帮忙,看着不断鼓起来的钱包,他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后来,人们的风言风语慢慢地飘到了他的耳朵里,马小兵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他六神无主地揉着面,大汗淋漓地把它们切成条,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捏成油条的形状,把它们一条一条地扔进滚烫的油锅里,心惊胆战地把炸好的油条递到别人的手里接过他们递过来的钱。时间一点一点地沉寂下去,马小兵一截一截地矮了下去。 马小兵想:现在好了,全松源镇的人都把我看扁啦!柳拉拉要是知道我在这里丢人现眼,不知道会怎么想? 他收拾好摊子,准备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这时,一辆警车呼啸着闯进人群,停到马小兵面前,跳下来一高一矮两个警察。他们走到马小兵面前,瘦高个的警察问道: “你就是和别人打架被打晕了还死活不承认的那个人?” 一种不详的预感马上笼罩了马小兵,他连忙争辩道: “我没有不承认,我只是和他们开了个玩笑——” 矮胖的警察喝断他: “回答问题!” 马小兵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低声说道: “是。” 高个子警察说: “大点声,我听不见!” 马小兵硬着头皮说道: “是我。” 矮个子警察厉声喝道: “你叫什么名字!” 马小兵脚底下一软,差点倒在了地上。他说: “马小兵。” “大声回答!” “我叫马小兵。” “伸出手来!” 马小兵以为他们要检查卫生,就伸出一只手,说道: “我的摊子一直很干净的,不信你们问她!” 说着,把伸出的手指向豆腐西施。 矮个子警察按住他的手掌,紧紧地抓住了,然后从屁股上摘下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铐,说道: “死到临头还嘴硬,另一只手也伸出来!” 一看到手铐,马小兵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他连忙一屁股坐到地上,使劲地挣扎道: “你们弄错了,我没有犯法!你不能抓我!” 高个子警察上前一步,双手一扬,对围观的人群说道: “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对这些危害社会治安的不法分子我们坚决不能手软!” 高个子警察的发言博得了观众们热烈的掌声。一个闻讯赶来的报社记者见了这一幕,连忙按下相机的快门,把它拍了下来。第二天一大早,这张照片登上了我们松源镇的报纸《松源早报》的头条,从此,高个子警察成为了我们松源镇警察学习的榜样,此后二十年,他的像豆芽一样弱不禁风的身体成为我们松源镇所有的警察们竞相效仿的对象;而马小兵的耷拉着脑袋的形象则引起了部分被关在监狱里的囚犯们的热烈追捧。在他们看来,囚犯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嘛!但也有部分囚犯认为马小兵失魂落魄的样子严重地破坏了他们的形象,为了捍卫自己作为囚犯的尊严,他们与热烈追捧马小兵的那些囚犯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辩论——此后三十年内,几乎每一天,囚犯们都要就该问题进行激烈的争吵,后来,随着矛盾的急剧激化,囚犯们之间甚至发生了隐秘的群殴事件。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七 他们把马小兵带到公安局,把他扔到审讯室边的一间拘留室里。高个子警察摘下凶神恶煞的面孔,递给马小兵一支大前门香烟,像对待老朋友一样和蔼地对他说道: “你先在里面呆一会。晚一点我再审讯你。” 马小兵疑惑地看着他,说道: “你最好快一点,我还要回去卖油条呢!” 高个子警察点点头,说: “好的,我办完手上的事就来找你。” 说完就关上沉重的铁门,到外面去了。马小兵听到他和矮个子警察说了点什么,就走到院子里,开着一辆突突响的三轮摩托离开了。 两个警察走了之后,马小兵才开始打量置身的拘留室。拘留室很小,只有三辆油条车大。正中的墙上开着一扇小窗,窗上固定着胳膊粗的铁窗棂,因为窗子开的小,所以室内光线昏暗。清冷的水泥地上除了一把椅子什么都没有,马小兵就坐在这把椅子上。 马小兵半辈子没有进过监狱,所以对这里感到很新鲜。他时而摸摸拘留室的铁门,时而站到椅子上往窗外张望。因为所处的是在二楼,窗外除了一角过道和高墙什么都看不到。新鲜了没一会,马小兵就开始无聊了。马小兵一开始无聊就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他想他没有安顿好油条车就跟两个警察走了,他的油条车会不会被别人推走?那上面还堆着一天的面料呢!这么想着,马小兵就心疼了。他想:一天的面料共三斤面粉,如果按一斤面粉一块三毛钱算,三斤面粉一共三块九毛钱。加上油、手推车和煤炉煤球钱,他的油条摊至少值二十块钱。二十块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马小兵的生意再好一天最多也只能赚四五块钱。所以,如果他的油条车被人推走了,他的损失就大了!这么想着,马小兵就开始着急了。 他站到铁门边,对外面大声呼喊道: “外面有人吗?” 铁门上的监视窗被响亮地推开了,伸进来一颗尖嘴猴腮的脑袋: “干什么!” 马小兵向他招招手,说: “同志,你进来一下。” 那个警察打开铁门,走了过来,高高在上地打量着他: “干什么!” 马小兵说: “你能不能先放我走?” 警察狐疑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马小兵说: “他们刚才抓我的时候我来不及把油条摊安顿好。你先放我回去把车子推回家,然后我再回来坐牢。” 警察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你以为公安局是你家的菜园吗?想进来就进来,想走就走?老实呆着吧!” 马小兵央求道: “同志哥,我们一家三口就靠这个摊子过生活的啊!你行行好,放我回去,我保证马上回来!” 警察义愤填膺地说道: “你还是想想怎么改正错误吧!你们这些奸商,平时投机倒把惯了,就是到了监狱里也死性不改。我要是法官,就把你们一个个全拉出去枪毙掉!” 马小兵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噤口不言。他懊恼地想道:早知道会这样,一开始他就不撒那个谎了,现在连警察都要枪毙他了! 八 下午,高个子警察回来了。他和矮个子警察一起把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扔进拘留室里。马小兵看到他就像看到了一线曙光,凑上前说道: “同志你终于回来了。现在是不是该放我回去了?” 高个子警察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还不行。要先审讯你,然后看看要给你判多久的刑。坐完牢你才能回去。” 马小兵的脑袋嗡地大了: “坐牢?你说我要坐牢?我好象没有犯罪啊?” 高个子警察瞪了他一眼,怒斥道: “你没犯罪我们抓你干什么!” 马小兵说: “就算是吧!同志你帮我算算,就当我犯了罪,要坐多久牢?” 高个子警察想都没想就说道: “起码要判个三年五载。” 马小兵傻了: “五年?等我坐完牢出来我儿子马拉兵高中都毕业了!他还等着我赚钱供他念大学呢!” 他拉住高个子警察的衣角,低声说道: “同志,你到这边来。” 他们站到窗边,马小兵把嘴巴凑到高个子警察耳边,窃窃私语道: “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身上有十五块钱,你拿去买烟买酒,放了我好不好?” 他接着补充道: “本来我身上的钱会多一些的,但你们那么早把我抓到公安局,所以少赚了点钱。等我回去了,给你们送一个月的油条。” 马小兵想:他今天在这里只见到三个警察,一个警察每天吃三根油条,一根油条五分钱,一个月三十天,三三得九,五九四十五,四十五乘以三十等于一千三百五十分,折合人民币十三块五毛钱。想到硬邦邦的钞票就这么流失了,马小兵觉得有点心疼,但这总比他蹲牢监强。这么想着,马小兵心里就坦然了许多。 高个子警察并不领情,他斜睨了马小兵一眼,冷笑道: “你知不知道,贿赂警察是犯法的!本来,如果你不对我行贿,至多判你坐五年牢监,现在你对警察行贿,而且情节很严重!这辈子你就别想出去啦!” 马小兵都被他说傻了。他说: “警察同志,我刚刚才对你说了几句话,怎么就算行贿了呢?你们这些警察也真是的,那些大官大把大把地花我们老百姓的钱你们不去抓,却抓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儿子再过几个月就要上初中了,可是我还不知道他的学费在哪里。你们抓了我,我老婆孩子还要怎么活?我儿子成绩很好,你们抓了我,他就没得读书了。我本来打算是要送他去读大学的。你们抓了我,还要把我关一辈子……” 马小兵越说越悲痛: “你们把我关一辈子不要紧。可我一坐牢监我老婆孩子不仅没饭吃,我儿子连初中都上不了了,就只好下地干活了。马拉兵今年才十三岁,连锄头都抓不住。” 说到这里马小兵抓着高个子警察的袖子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涕泗交加地说道: “同志啊,你们不看僧面看佛面,就饶了我,放我回去吧!” 高个子警察哭笑不得地掰开马小兵的手,说道: “你这个人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这么没骨气。我跟你说,让不让你坐牢是法官的事。让你坐多久的牢也是法官的事。你不要求我,求我也没用。你还是老实地呆着,等候法院的判决吧!” 说完,就带着警察们走出门去,砰地一声关上门,上了锁。 九 深夜,月亮在窗台后露出半张脸,流泻进小片洁白的光。马小兵靠着墙角坐着。在他对面,那个新抓的汉子也靠墙坐着。警察走后,马小兵就开始观察那个汉子了。他见他满脸胡茬,浑身洋溢着恶相,不是恶霸就是流窜的土匪,是个坏人。马小兵想他虽然也坐了牢监,但他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杀人放火,跟汉子比起来还是一个好人。这么想着他就觉得应该和他保持距离。于是他就坐到了门边的墙角。 屋外,松源河上的风在长长短短地吹着,呜呜哇哇地怪叫着。牢监门外,两个值班警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个警察打开收音机,收音机嘶啦嘶啦地响了一阵,接着忽然响起一个女人圆润的嗓音: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位听众,您现在收听的是…… 人是很奇怪的,越对别人有戒心,就越想跟他说说话。马小兵坐到后半夜,实在忍不住了,就对那个汉子呆着的角落说道: “喂。” 那人在黑暗中抬起头,疑问地看着他。 马小兵对他笑了笑,说: “你还没睡呢!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汉子说: “恩。” 马小兵说: “你是为什么被他们抓进来的?” 说着他指指监牢外的警察。 汉子倒也坦率: “我开车把一个人的脖子撞断了。” 马小兵的脖子意识地往下缩了缩,说道: “你怎么就把人的脖子撞断了呢?” 汉子说: “我昨天夜里从龙泉开车送货到庆元,路过白渡口的时候,冷不防桥上跑过来一个人。我赶紧刹车,结果还是把那人撞到了。我想反正夜里乌七麻黑的,谁也没看见我,就跑了。我到汽车站交完货,就到一个相好家里睡觉去了。我本打算下午等他们把货装好就回龙泉去,谁知道警察消息这么灵通,找到我相好家里就把我给抓了。” 马小兵惊心动魄地听汉子讲完,忍不住问道: “那个人死了吗?” 汉子迷茫地摇摇头,说: “不知道,听警察说还在医院抢救。” 马小兵有点生气,不由义愤填膺地教训道: “你这个人也真是的,撞了人怎么就跑了呢!” 那汉子满脸懊悔地说道: “当时车那么快的速度,我以为那个人肯定死定了。我想杀人是要偿命的。我杀了人,我也肯定死定了。我想我既然横竖要死,也应该逍遥快活一次再死,于是就不管那个人。到庆元一下车就找那个老相好去了。” 马小兵走过去,在汉子身边坐下,继续责备道: “你真是个笨蛋!我要是你,也要先下车看看那个人是不是真死掉了。如果他真死了再去逍遥快活。你想,万一他没有死,你却稀里糊涂地为他送了命,多不值啊!” 汉子满脸懊悔地拍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我真是个笨蛋,早知道当时就下车看看那个人是不是死掉了。” 马小兵惋惜道: “是啊!本来你还可以继续活下去的,这下好了。你畏罪潜逃,罪加一等,现在哪怕那个人还活着你也死定了!” 汉子的眼里迸出绝望的泪水,更用劲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我还不想死,我还想活,我家里还有父母老婆孩子……” 他忽然抓住马小兵的一只手,扑通一声跪到他面前,说道: “大哥,我看你是一个有主意的人。你说我该怎么办?你帮帮我,你如果帮我过了这个难关,我刘亮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马小兵愣住了,连忙从刘亮手里挣开。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数落道: “你这个人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这么没骨气。我跟你说,让不让你坐牢是法官的事。让不让你死也是法官的事。你不要求我,求我也没用。你还是老实地呆着,等候法院的判决吧!” 说完,他就像躲避瘟神似的溜回了之前蹲着的墙角。
责任编辑: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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