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我渐行渐远的梦(三) |
| 作者:一品刀客 作于:2007-2-12 23:08:28 访问:47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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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一个农民。 休息了一天,我上班了,开始了我的第一份工作。 现在回过味了,那天是我的生日,但当时竟浑然不觉。话说回来,从前农村的孩子谁讲究生日不生日的,根本没这概念。 县矿(就是我吃馒头的那个矿山)扩建了个金属镁冶炼项目,占了我家的地,给了一个上班名额,是长期的临时工。虽然现在那个项目早已以失败告终,当初投资近两千万,最后只回来了五十万卖破烂的钱,但在当时这也算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我上班时基建项目已经破土动工,我是小工,第一天的工作是推混凝土。 我说过我瘦得象麻杆,弱不经风。但为了讨生活,无论什么工作都得干,什么都不能比别人干得少。 我永远也忘不了我推的第一车混凝土。 我颤颤巍巍地推车上路了,车上是二百多斤波澜起伏的混凝土,要推到五十米开外的大工那里。不敢走快,走快了会溢出来;也不敢走慢,我的胳膊酸得厉害,车把几次险些脱手,浑身颤抖使不上劲也没劲可使。那么多人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象看着一只正在表演的猴子。那里有很多都是我的玩伴。 我是落魄的书生,我已经输了一回,我不能再在人前现眼。 我拼命保持平衡,腿在打颤,身体在筛糠。我咬着牙,肚子压着车把向前挺着,一步步往前挪。 突然,车子头一沉,一头砸到地上,我的手因为死死地抓着车把,肚子还在车把上,这样一来我被平地撅起。直到被撅到最高点,我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这也足以说明我是多么敬业。 大家笑得前仰后和,原来我的车撵到一块小石头上,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车撵上,但没人提醒我,他们迫切需要一次戏剧性的刺激,以打破他们僵死乏味的生活,能带给他们刺激的,目前只有我。 我跳下来,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长春过来帮我按下车子,帮我往车里收拾混凝土。 长春是我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小时候我俩老打架,但他不记仇,他也没什么仇可记,每次都是我吃亏。这个时候只有他肯帮我,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什么是“吃亏是福”。 他还怒气充充地骂了他们几句。大家哄笑着去干活了。 长春为人仗义,有脾气,现在也是。 下班回到家我一头栽到炕上偷偷抹眼泪。 第二天我咬着牙继续上班。 我的工种换了很多,搬过砖、叨过灰,还挖过沟----地基。 挖沟的时候我就成了鼹鼠,掘着屁股头也不抬地干,或者一锹一锹地往外掘土。我已经渐渐适应了高强度体力劳动。土层深了还没化透就只好用镐刨,俩人一伙,一个刨一个清,换着班。 工地上的人都抽烟,除了我。我也学着抽,没学会。我觉得我什么都是半途而废。他们都抽最便宜的雪茄,实际不是真正的雪茄,只是用棕色纸卷的低档烟,两毛钱一盒,有大刀和炮台两个品牌。即使这种烟他们也不会随便给人的,或关系好或分到一起干活才可以相互分享。 他们抽烟的方式也很特别,烟点着了就不再拿下来,啯住,嘴紧闭着,跑不出一丝烟,这时候再爱说的人都没了话。烟从嘴进去,从鼻子幽幽地泄出来,直到抽完,直到烧到嘴才“呸”地狠狠弹出来,弹出老远。这里再奢侈的人吐出的烟头长度绝对不会超过一厘米。 等到夏天工程已经全面铺开,呈遍地开花之势。 锅炉房属大建筑,地基要深且宽。挖到一米多的时候地下涌出水,就成了水沟,要穿高腰靴才能下去。这时候挖沟也异常吃力,粘粘的土会糊在锹上,常常甩不掉,锹撤回时土又被带回来,要更用力地甩几次。 一天我们几个挖沟的下饺子一样跳进沟里,我脚一着地就感到一阵钻心的痛直达脑顶。我腰一软,倚住沟沿抬起脚,见一条六寸多长的尖刀状玻璃条扎透我的靴子,牢牢地扎进我的脚心!我顿时汗如雨下,大声呼叫。地上的人把我拖上去,背进卫生所(矿里的),大夫见这阵势吓了一跳,扶我坐下后戴上手套趁我不备一下子猛地将玻璃条薅了下去,我浑身一颤,差点昏过去。 休息了两天我又上班了,我颠着一只脚奔走在工地上,厂房眼见着起来了。 冬天,项目投产了,效果很好,我第一次看见了亮晶晶的镁金属。 大家对以后充满了希望。 这是个很有前途的项目,官方和民间都这样认为。工人高兴,我爸更高兴,他的心总算可以平静一些了。 投产之前搞了次文化考试,我考第一,这是我在文化课方面第一次得第一。得意之余我也觉得和一帮没啥文化的工农比试,第一也胜之不武。 我得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检修工,检修真空设备。我的屁股上挂起了三大件,工具箱里还有更多的工具。这是个令人眼红的工作。 我立志成为这方面的技术大拿,听安装设备的人说,真空技术是未来主要发展的技术,这方面学好了前途无量。他们是省城来的,大地方的人的话是有撇的,何况说这话的还是个头头。所以我选定了真空技术。 手头没有相关资料,我跑遍市里的书店,省城几乎也跑个遍,一无所获。 不过我还是买到一本书,讲机械的,德国人写的,很贵。等真学起来我又茫然了:一点也看不懂----这本书是高级技术人员用书。 但我的工作做得还是相当好的,我肯用心,肯卖力,领导还是很赏识我的,我常被夸。 但有一个缺憾令我很不爽-----我是农民,和吃商品粮的比起来差那么一截。在当时,工农差别就是天壤之别。仅这一点就足以说明问题:吃商品粮的如果没发懵是不会找吃农业粮的对象。还有工资待遇也是天壤之别。 每天下了班我都要到地里干活,看着那些商品粮骑着车有说有笑地行进在河对岸的路上,我的心里酸酸的,眼里热热的。 我做梦都想变商品粮。 更糟糕的是工作也好景不长,没到两年这个项目就现出衰落的迹象,工艺跟不上,成本下不来,外地金属镁项目又遍地开花,使价格急降,对我们冲击极大。加之领导层争名夺利互相拆台,最后因为生产越多亏损越大,不得不停下来。大部分人放假,因为我表现出色,留下来和几个老在籍工看堆,每月80大元(在籍工自然不是这个数目)。我和几个老家伙一起每天看报纸喝茶水,过上了领导阶层的日子。 我就这么下去吗?和他们一起老去?我总在心里问自己。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几个老家伙,眼睛看着他们,心里想着前途。 我爸刚晴起来的脸又阴下来,看见我禁不住唉声叹气。 渐渐的,我觉得我应该离开这里。 那是一九九一年秋天。 
责任编辑:孙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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