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絮,飘起来 |
作者:shenhuagjg 作于:2005-7-13 13:22:00 访问:72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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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飘起来 将近深夜十二点了。 闹洞房的人渐渐离去。翔子娘看了一眼儿子和儿媳,“你们歇着吧,时间不早了”,说完就顺手带上门,出去了。接着便听见院子里收拾东西的声音,和断续的咳簌声。 高翔斜躺在凌乱的床上,阴沉着脸,吐着烟圈,用眼乜斜秋霞卸装,洗去浓浓的脂粉,重新梳好纷乱的发丝。无疑,在成群的土里土气的乡下姑娘当中,秋霞是美丽可人的。因风吹日晒而略显黝黑的脸颊,自有一番迷人的风韵,况且他又是那么聪明,那么解人心意。 这些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秋霞梳理头发时,高翔几乎忘记要发一顿火的念头,向娶亲一下的,但她不能忘记白天的屈辱。 “水倒好了,你来细细吧”,秋霞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滚出去!你哥不是很有本事吗?现在我撵你滚蛋,看他能咋样?!” 秋霞呆了一下,坐在床边呜咽着。 哭,你还知道哭?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自从送过聘礼,定好日子后,高翔常常带着秋霞进城,蹓大街,买家电、衣服、家具,照相,不亦乐乎。秋霞有了新衣穿,越发漂亮了,人见人夸,高翔那阵子像是天天在蜜缸里泡着,心里甜透了。他哪里顾着想,多半的钱都是高家老两口东挪西借的。大儿子结婚刚一个月,就嚷着分家,老两口背负满身的债搬进茅草屋,又要供高翔上学。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攒了几年钱,债还没还清,有啥积蓄呀?高翔结婚用钱,急得高翔娘直掉眼泪。婚前一天,当他看见母亲偷偷流泪,得知已签下一万多元的债务时,犹如浇了一桶凉水,他呆了,“没钱让我结啥婚!”过一会儿,他对年过花甲的娘说,“该怎么办怎么办,别让人瞧不起,钱,以后我还!” 第二天,鞭炮齐鸣。一辆轿子、一辆东风随着一阵烟雾,轰轰烈烈的出发了。而此以后发生的情况,高翔实在始料未及。总之,一切好话说尽,一切不是赔尽,秋霞的嫂子就是说先前的聘礼少,现在要上车礼两千元。事情僵在那儿,高翔的大爷回去商量,终于拿来一千六百元,如果依高翔,早回去了,我他妈不结了。他大爷把他骂一顿,然后找媒红交涉,给了钱。下午一点钟,车子总算回头了。 “一个暴发户也欺负我,岂有此理,不就有俩臭钱吗?”秋霞越哭高翔越生气,经过一天的折腾,身心疲倦到极点,他觉得脑袋发重发晕,一歪头,就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高翔北一场恶梦惊醒了,他用两只受惊的鸽子样的眼打量房间,宛如身在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四周阒寂,月光透过纱窗,犹如斜挂下来的帷幔倾洒在床上,高翔的身上,秋霞的面额上。此刻的秋霞倚着丈夫,把脸贴着他的臂膀酣睡,深红色的毛巾被在月光下漂白成浅红,盖在他们身上。这单薄的、柔软的遮盖,不能隐藏住秋霞健美的身段,这种侧身睡觉的姿势,这种在月光下更显得姣好的肉体,深深地打动他。 他又向她脸上望去,浮动的柳丝的影儿在她脸上移动,似乎要把乳白色的月光抹去,他看见她眼窝里还没有干燥的清泪,他为自己的粗暴后悔,不禁去吻她,又把她整个楼在怀里,热烈的亲。秋霞醒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搂住他,生怕他跑了似的,高翔没有了一丝倦意,浑身膨胀着,发起威来…… 一切都恢复原有的平静,高翔抚摸妻子温热的肉体,满足地睡了,秋霞瞥见窗外微明的晨光,她移开他的手,开始起床。 按照当地习俗,结婚第二天回门。秋霞的哥哥已经来了,高翔还没起来,高翔娘去喊了,才懒洋洋的起来,让她哥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你也不要让他,没啥本事,脾气到大得很,算什么东西!”回家时,哥哥抛给她一句话。 “我怎么喝这么多酒?”高翔摇摇昏沉沉的头。“都是国强和苏奇灌的,让我出够洋相,他妈的,我非砸他们一顿不可!——不连场,我哪能喝醉?”呃,一阵酒气涌上来,高翔难受的想哕,但他在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了,他脸色蜡黄,满身虚汗,闭上眼睛苦捱着胃里时时传来的痛。过了很久,他突然觉得脸上发痒,摸来一看,原来是一团刘序。啊,开始飘柳絮了吗,他睁开眼询视庭院,他家的唯一的一棵树。 杨柳不知何时已褪尽了先前的鹅黄,更替成板滞的深绿,全失脱了往日的妩媚,叶子上的黑点有点似老年斑,风韵不在,空以白絮来祭奠那飞扬的青春了。盯着空中飘荡的小小白球,高翔疲倦得闭上了眼,学校生活已经完结,我能做些什么呢? 他从心眼里感激秋霞。高考落榜,原来的女朋友自然吹了(她的条件是他考上XXX大学),绚丽花期过后是干涩的果实,他灰心到极点。是秋霞重新让他充实起来,并给他带来了光荣:取了这么漂亮的姑娘,谁见了不夸他有能耐?况且她又是那么能干,那么善解人意,虽说不如先前那个文静,不也少了那份高傲?读了十几年的书,城市生活的理想破灭了,但他依旧有理由相信,注定是过得比别人强,注定的,他想。秋霞也是这样认为,他有贵人气质,大福大贵。 婚后一个月,秋霞已经完全进入家庭主妇的角色了。里里外外,田内家中处处见她劳作的影子,还有她的柔顺,典型的良妻呀!高翔见自己帮不了太大的忙,就会同几个伙伴贩卖蔬菜,经营及此,终因市场信息不灵通,经验不足,铩羽而归,短短半个月折了一百多块,见了秋霞,又羞又愧。秋霞安慰她,“明个闲了,我进城弄点衣服买,把钱捞回来!”果然,秋霞靠两尼龙袋衣服,一集卖了一半,赚了三十多块!又搞了几次,很容易得脱了手,逐渐干得大了些。高翔成了秋霞的帮手,由秋霞买卖,他要做的,只是把货物从三十里远的城里运回来。他们开始有了积蓄。攒够第一个一千元时,秋霞把钱交给高想,让他去还债。“过两月,把猪卖了,加上卖粮食的钱再还一千——我真不想还这钱,人家结婚,谁不是家里置的全全的,我倒好,两屋空空,反背了一万块的债!”生意做久了,秋霞与货主打得烂热,闲聊时得知货主从A市进货,每次回来都走高庄前的马路,秋霞就求货主带货返回时,在高庄停一停,把自己的货卸下来,“到高庄歇歇喝碗茶,回去能睡好觉哩!”这样,高翔几乎没什么实干,吃晚饭,到处溜达,找朋友玩。理想啊、奋斗啊,对他已毫无意义,它日益迷上了麻将和酒,借以打发日子。但每次喝酒或打牌回来,望见屋里的灯,不禁后悔:老婆辛辛苦苦挣点钱,你却拿去喝酒赌博,说不过去呀?但不完又干什么呢?事情刚刚开始,秋霞只说他两句,后来话就逐渐加重了,不免发生争吵,高翔又不肯当面认错,第二天蒙头大睡,秋霞气得骂他没用,指望想你的福哩,吓,整天就知道吃喝,你咋不跟住一块睡去! 猪似乎不愿意等到那一天的来临。一个冬日晚上,高翔还没有踏进院门,隔着墙头听见秋霞在骂。你看你们养的好儿子,整日死在外边,啥活不干啥事不稳,成了祖宗啦,猪死喽,几百块钱打了税票,日子还咋过呦……哭声伴着父亲的咳唆声传到耳朵里。他转过头,走向房后的池塘,坐在塘边发呆。 满天的星,散着冰冷的光。 二年前的一个冬夜,他和女友躲过教学楼明亮的监视,偷偷溜到操场祝贺他的生日,哪有的眸子在星光下闪烁灿灿的广,辐射出千般温柔,还有温热的小嘴的白色呵气,那时的他,始终坚信自己以后是个人物,女友也信。高想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它应该承担起一个男人应当承担的责任。 秋霞还是哭着。高翔扳过她的肩头,“从明天起,我高翔要是在沾一滴酒就不是人,浩浩过日子还不行吗?” “嗤,骗鬼去!我耳朵都磨成茧子了,当初怎么瞎了眼,嫁给你这种人!” 高翔觉得一阵难受,喉咙被一股气流噎住。被这种女人奚落,他不知他高翔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从前和现在为何差别如此之远?他像受了打击,木然躺下。 清晨醒来,秋霞正红肿着双眼望他,象只秋天的苍蝇盯住食物,满是绝望,由满含期待。“你咋不能好好过日子,我也不指望你富贵了,只想好好过日子”话一出口,眼里的泪水涌了出来,高翔一把搂过她,愧疚的点点头。 “苏奇爹杀猪,吃过早饭我给他送去”,“那孩子鬼滑得很,死猪也不能白扔给他,操心不说,麦麸子六七毛钱一斤呢?” 高翔依旧闲着。他去了几趟城里,想找点事做,没有门路落得灰溜溜回家,就断了心思,责任田少,秋霞那儿他帮不了忙,再说,哪有大老爷们站柜台的。天天过得没劲,自觉白白浪费了青春,寂寞得到处打转。秋霞几次提起让他跟她哥干,他都塞责了,一是不情愿与大舅子相处,耻于与之为伍,二是搞建筑太累太危险,他受不了那份罪。时间长了,他又忘掉以前的事,喝酒赌博上了瘾,白天不进家,有时夜里也不回来。吵架成了家常便饭,高翔也学会了用粗话骂人,学会了动手打老婆。他常常想起以前的女友,往事日渐遥远,几乎成为一个优美的童话了,假如……他更加厌恶这个天天嘟囔、尖酸刻薄的女人,浓重的眉、脸颈上厚厚的脂粉以及紫色的熊猫式眼影,粗糙做作,这些不伦不类的勾画,成了高翔臭骂的开场白。“你他妈都成鬼了,瞧你德性,吃死孩子肉似的!”,“高兴!日你娘,我花你一个子了吗?” 后来发生的一连串的事,都是高翔如木人一般,哑口无言。他实在弄不清为什么会搞到这种地步,生活不可捉摸的变幻着,命运如此残酷,未满二十三岁的版图上竟给沉重的抹上一笔。对于他,人生刚刚开始,便带着巨大而厚重的阴影覆盖下来,沉甸甸的压在心上,他,只是苟延残喘的活。 秋霞死后第二天下午,她哥就带人把他家的锅砸了,骂了半晌,痛揍了高翔一顿后,又告到法院,说高翔杀人。他被关了三天,放回来人已瘦了一圈。接着是办丧。高大爷领着侄子去秋霞娘家请罪,跪在门口,任人辱骂,终于同意下葬。条件是一副纯金首饰、一台彩电和六套高档衣料。 秋霞终于下了葬。硕大的新坟在高家坟茔中被花圈维护,鲜艳无比。高翔没有哭。 他独自坐在空荡的房子里,点燃一根烟,面容痴呆。 他手气太臭。年初三、初四连坐两天一夜,输了七百多块!晚上两位牌友应要去他家喝酒,不想被骂个狗血喷头,牌友灰溜溜的走了,他掴她一个嘴巴,两人打了起来,他用皮带抽了她,累了,便歪在床上睡了。酣睡中听见她喊他,高翔高翔,救救我呀,我喝药了,肚子难受呀,我不想死啊!……他傻了,踉踉跄跄的背她去医院,路上,她撕心裂肺的吼一声,“高翔”,紧抓他手背一下,就停止挣扎了,喉咙和胸口有几道紫红的血印,她就这样死了,死了。 高翔已不能再在这三间空房子里住着。这个院子,他没有踏进去,就能听见秋霞的碎语,那头猪觅食的哼哼声。不管怎么说,一年来发生太多太多的事,他不知道该怎样去生活,生活的本意给予他的只是痛苦和困闷,他脆弱而尴尬。 清明,他折了柳枝插在坟头,看上面刚刚萌发的茸茸浅草。有过了几个月,他对爹娘说要出去打工。他没有去坟地告别,只站在屋后远远地望着那块被杨柳遮盖的墓群,那儿,老的柳树正飞起刘序,向这个世界作一次告别了。 第二天,市火车站,高翔汇入南下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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