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浸《青春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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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浸《青春之歌》

作者：静水微涟作于：2005-10-25 8:53:00 访问：8302 评论：4（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我喜欢读书。这样说也许有附庸风雅、装潢门面之嫌，但今天毕竟具备了起码的条件，不但可借可买，家中也有了一些收藏，有书可读了。不过我非指现在，而是近四十年前。那时的我，一个身处穷乡僻壤正读高小的少年，小学课本的点滴知识，激发了强烈的求知欲望。然而，村子里的成人几乎都是文盲，除了课本，家里、包括目光所及的周围，甚至连本《小学生字典》也见不到，更谈不上书报杂志了，根本无书可读。在没有电视，没有互联网的年代，在没有电灯，没有收音机的条件下，身居山沟，坐井观天，对知识的“营养不良”可想而知了。
　　我就读的小学，是附近十几个自然屯中唯一的学校。尽管学生来自十里八村，但人不算多，又极稳定，彼此面孔熟稔。一天，我所在的班级来了一名新同学，这，泛滥了山里娃的好奇心，窗口、门缝常常现出一张张窥看的稚脸。我很幸运，新同学成了我的同桌，近水楼台，我也不时瞥一眼他那忧郁的面庞。
　　我们渐渐熟了，了解也多了。原来，他的父亲曾在大城市当什么官，不知何故变成了“走资派”，全家人“响应号召”来邻村走“五七”道路。那时史无前例的“文革”正轰轰烈烈，我的父亲也因解放前的剥削之罪，在遭受批斗。也许是同病相怜吧，我们成了要好的朋友。
　　同桌不愧是城市人，见多识广，举手投足都与众不同，家里还有很多书，令我羡慕不已。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悄悄地主动借了我一本《青春之歌》，并说，这书其实挺好的，不过，被批判了，说是“毒草”，嘱咐我要严格保密，别让外人知道了。我如获至宝，终于有书读了！不知是对读书的喜悦还是对毒草的不安，我小心翼翼将书藏在家中。
　　书，有了，何时读呢？那年头，农家总有干不完的活儿，披星戴月年复一年，日子却不见好转。大人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整年土里刨食，重复着艰辛的春种秋收，承担着繁重的挑挑扛扛；轻些的活儿，孩子们便责无旁贷了。从懂事起，我便践行着“力所能及”，挖野菜、割猪草、搂树叶、捡庄稼……即使写作业也被挤到日落之后，让昏黄的煤油灯陪伴；甚至到了皑皑白雪覆盖大地时，农家人都猫冬了，我也还得从秋藏的杂草中拣出杏树叶，作为猪的饲料。那时，少年的我虽也常常玩耍，却远远不能尽情。
　　时值春种，农舍旁刚刚播种的田地，生产队要派人看护——防止散养的小鸡刨出种子，这是平时不下地的家庭妇女们的活儿，母亲的这份差事，当仁不让由我承担了。我上学时母亲上岗，其它的时间我正好借机读书了。
　　将书藏于腋下的衣服里，先站在田头高喊几声，不仅震慑附近打食的小鸡，也示人我在尽责，然后，瞧瞧四周无人，便争分夺秒、如饥似渴地读起书来。
　　不时抬头看看，轰走伺机入侵的小鸡。可是，这些家伙们似乎有恃无恐。当年，因缺少粮食，每个农户仅养五六只鸡，卖蛋，是农家纳入预算的主要收入；母鸡，也几乎成了家家户户重要的“固定资产”、农家主妇们的命根子，我深知此情，是绝不敢失手伤及它的，只好轰了来，来了轰，温柔往复了。
　　《青春之歌》引人入胜，我很快着迷了。当再次抬头看时，一只高傲的雄鸡领着兴致勃勃的一群母鸡在田间一边刨食，一边沙浴……我心头一颤，此时反倒不敢高喊了，生怕这场景被人看到。环顾四周无人，飞速奔向“浴场”，抓把土猛扬过去，小鸡们紧急逃窜了。整齐的垄台变成了运动场上跳远的沙坑，我气急败坏，非教训教训它不可！拿出跑百米的速度，盯住屡教不改者穷追不舍，直到它精疲力竭一头扎进柴垛避难。我咬牙切齿，抓住它，高举手轻落下，打两下以出恶气。喘息未定，余怒未消。惩罚，惩罚！捏住鸡嘴，掰它的上下喙至极限，折一小截蒿棍支上，使之无法闭嘴：让你没记性！然后，撒开手，看着它有气无力地摇头甩着口中的异物，惊恐万状、无精打采地离去。
　　回到田间，用双脚平复了沙坑，伪造出整齐的垄台，忐忑后忍不住又投入了《青春之歌》……林道静、卢嘉川，一个个人物鲜活了。
　　突然，似乎从天而降的一只黑手猛地夺去我手中的书，一双大脚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猛抬头：是生产队长！他面色铁青，暴跳如雷，手臂挥舞，嘶声叫喊……远处，一群小鸡肆无忌惮，正在田间沙浴……完了！一切全完了!他将书连看也没看一眼，气急败坏地撕扯起来，然后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惹祸了，惹大祸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下子成了泥塑，也不知这一幕是如何结束的。后来，父亲被责令补种了庄稼，更遭受了意想不到、令母亲多次流泪的磨难，我也被父亲暴打了一顿。还好，生产队长不识字，未察觉“毒草”，我则“宁死不屈”，一口咬定看的是课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肿着屁股，我多日不敢坐下，偷偷的，如考古学家修复破碎的文物一般，精心粘贴撕损的书。没有胶水，没有浆糊，就用高粱米饭粒碾碎替代；找页码，对字迹，粘啊，贴啊。还算庆幸，书页没有缺失，可是，原本板板正正的一本书，变得歪扭臃肿，丑陋不堪；白白净净的“脸庞”布满嘎嘎巴巴，好像又一次刚刚结束对悲惨遭遇的哭诉。我心痛极了……
　　我万分愧疚、忐忑不安地还回了《青春之歌》，等待着同桌说些什么，他吃惊的双眸久久凝视着封面，慢慢地移向了虚幻，沉思着……等他回过神来，喃喃地说：“不怪你，不怪你……”此后，同桌又借我一些书，让我感激不尽。这悲泣的《青春之歌》，不仅是那个时代的悲歌，也成了我与同桌共患难结友谊的见证。尽管我不知道同桌回城后的去向，但感激之情永存。我祝福他一生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