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蛇难 |
作者:刘忠厚 作于:2005-9-11 13:32:00 访问:84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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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的羊群过来了。街面不宽,羊群把四根挤在中间。羊们紧贴着四根的双腿往前挤,挤得四根左一晃右一晃的。尖而硬的羊蹄子还踩着四根的脚了。四根挺疼的,咧着嘴等着哑巴。他要与哑巴对话。 哑巴,大号刘二德,主业放羊,业余爱好屠蛇,是胡家沟村一流的屠蛇高手。哑巴用铁丝做成鞭梢,鞭法如刀如剑,只断毒蛇一寸颈。 哑巴来到四根面前站定,黑亮的眼珠儿转动一下,他知道四根要去村委会。 四根从哑巴手中拿过鞭子,用鞭杆儿在地上写出内心的烦恼——种子。 哑巴如见毒蛇,一把捋回鞭子,狠狠地抽出一鞭,种子二字被拦腰斩断,地上出现一个深而齐的小土沟儿,是铁鞭梢切的。 四根细看阴森的小土沟儿,断定里边藏着一个凶险的谶符。 四根问:“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哑巴说:“哇!” 四根说:“我就不信!” 哑巴说:“哇哇!” 羊群裹挟着膻味渐渐远去,舞动的烟尘与斜射过来的晨晖融为一体。哑巴仍回首以怪异的目光看着四根。 四根的心乱了,脚步有些发散,茫然地向东山上的半轮太阳望去。霞光如芒如刺,四根顿觉晕眩恶心,脑门儿渗出一层冷汗。他蹲下来紧捂着头自言自语:忒难受了。这人活的,没劲、没成色,三十多岁还学小孩子望太阳。 四根没听哑巴的劝阻,去村委会交涉他的种子款。 四根来到村委会,找个木凳靠墙边坐下。 村支书胡正发和村班子各路权臣俱已朝班。由于村政繁多,在场的成员大都身兼二职,一是进行口头造句,用以必要的信息交流;二是竞相喷云吐雾,争取在较短的时间内,创造出个烟雾缭绕的仙境。老村委患哮喘,在发自肺腑地咳嗽。 胡正发抽出一支希尔顿,看一眼惨不忍睹的老村委,又把烟推回烟盒对众人说:“你们这帮货!都穷抽,熏獾子啊?看把人呛的。” 众人掐灭了手中的烟,停止喷云吐雾,也停止了口头造句,十几只眼睛又都不失时机地盯住一个新的景观:一只大钱串虫,在胡正发的衣领上无声地爬来爬去。 于村长,半闭双眼、靠墙静坐。他在想什么?于村长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知道。 于村长,四十来岁,个头不高,很壮实,眼睛长得挺大,却总是不全部睁开,胡子刮得很认真,干干净净的。胡家沟人都说:于村长相貌不凡,人也正直。 年前,补选村长,四根只比于村长少一票。填选票时,四根如果把投给于村长的一票留给自己,于村长今天就未必能坐在这里。 于村长与胡正发,是那种可以想象得出的关系:面和心不和,多年的对头,他曾被胡正发弄得几上几下,这他回一上来,就运足了劲,决心把胡正发拱下去。从这个意义说,四根和于村长具有共识,斗争目标一致。 于村长很看重四根这个同盟军,可四根不是那种善于冲锋陷阵的猛将。于村长想达到目的还得靠智谋、靠心计。 于村长明白四根来村委会的目的,他把眼睛睁得稍大一些。目光是支持。 胡正发也知道四根来要种子钱。 现在,有人一提到种子钱,胡正发就烦恼不已,如坐针毡。最糟糕的是他揩不净自己的腚。他和他的同谋者是一根绳上拴着的两只贪吃的恶猴儿,谁也脱不了干系,却还在不知死活地贪吃。说别人脱不了干系,那只是胡正发的认识;说人家忒贪吃,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他的同谋者是什么人品,胡正发并没看清。他恨他的同谋者,却又对同谋者言听计从。 那一阵子,乡政府对胡家沟的玉米制种工作很重视。吕乡长常来胡家沟。 开始,胡正发对吕乡长很敬畏。吕乡长给人的印象挺霸气,可做事干练果断、雷厉风行,是个有魄力的地方官。此人在全县的乡镇干部队伍中很有些名气。 在胡正发的眼里,吕乡长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非同凡响。比如,吕乡长的手机在山区不好使,他只是习惯地捏在手里,用天线拉杆儿疙瘩球儿对人轻点轻戳。那动作挥洒、高雅,把个胡正发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因此对手机着了魔。吕乡长在前面倒背着手捏着手机,胡正发就跟在后面捏个手把儿半导体。 与吕乡长接触多了,胡正发也就跟着红起来,喝酒的次数也随之增多。 酒是越喝越厚,二人渐渐成了无话不说的酒友。忽尔有一次,吕乡长就喝高了。吕乡长酒兴大发,先是空前慷慨地把手机让胡正发把玩儿,后是信誓旦旦地交底说,他一定下大力气,支持胡正发抓好胡家沟的制种工作,为全乡树立个致富典型。到时,他要以乡政府的名义为胡正发配备一套BP加手机。 胡正发受宠若惊、激动不已,又敬吕乡长一杯。谁知,干了这一杯吕乡长就骂上了: “咱这个县啊!是越弄越不像个样子了!有人花钱买官,操蛋不?我是只会拉车不会看路哇!谁还像我这样傻干?凭能力是不好使喽!一到县里,那些个县长大人还拍着我的肩膀,那个语重心长啊!千叮咛万嘱咐地要我当好这个父母官。我当谁的父母官?谁当我的父母官?他们咋不来当这个父母官?我不就是没给他们上一炮儿吗操!” 胡正发暗吃一惊:你一乡之长大权在握还不知足。我要有这运气就黄鼠狼骑兔爷儿乐颠仙儿了。将来我儿子胡刚能弄个副乡长干干,我就倾家荡产认掏个五七万! 酒醒后,吕乡长对胡正发说:“看来得戒酒了,再喝下去非坏事不可。咱喝酒时我没说什么吧?” 胡正发忙说:“没说,什么也没说。”可胡正发又在心里说,你骂县长就像骂儿女。这要在大清朝,你就是犯上作乱,先掌嘴,后杖臀!打你个满嘴流血,满腚开花! 当胡家沟AX8号玉米种就要收获的时候,谁都知道这种深黄色的小小玉米粒,就是下一年玉米大幅度增产的母本。作为种子,它的价格应该数倍甚至十几倍于玉米。 此时,吕乡长欣慰地对胡正发说:“胡家沟的山民们也该有几个活钱花啦。” 胡正发说:“那是那是,不然穷忙乎一年都图个啥。可这些山民有钱也不会花。他们一年到头只要有粮、有盐、有大菜(白菜萝卜)就吃个滚瓜肚儿,活得嘚儿好嘚儿好的。” “什么话!”吕乡长严肃地批评胡正发:“白菜萝卜不是社会主义,滚瓜肚儿没有特色!老胡哇,你的责任是带领村民致富奔小康啊!你的观念如此落后守旧,你让我不放心啊!” 胡正发立即为自己的嘴大舌敞脸生愧色。可胡正发的话原本另有用意,他要摸清吕乡长对这批种子是否有想法。他一定要设法钻进吕乡长的心里看看他在想什么。 根据以往的经验,他又想到了酒。酒,是打开吕乡长心灵的金钥匙。胡正发又陪吕乡长喝上了。而吕乡长又喝高了。他亲切地拍着胡正发的肩膀说: “老兄,我——我为你们搞的这个制种项目,是、是最好的致富途径。你、你就放开手干、干吧。我保你胡家沟一秋收成,能活三年。还有——咱哥们真能登上另一条客船,我就回首再送给胡家沟乡亲们一条大——大鱼。到时,忘不了你、你老兄啊!实实话告诉你,乡镇干部马上就本地化。上边飞来的鸟都不、不是好鸟,都他妈待、待不住。本地的鸟才是好、好鸟,能垒巢下蛋。大侄子胡刚嘛,以后当个乡长是够材料的!” 听着这话,胡正发的心里乐开了花。可他知道这得需要钱。 胡正发准备整体经营AX8号玉米种,以提取管理费为名要从中赚上一笔。他们派出人像伪警察一样,严格管制种子户,不让种子户与农科研、种子站直接接触。而他们却瞒天过海,与不法种子商暗中沆瀣上了。 种子商以合作为名,先点给胡正发一万元辛苦费。 吕乡长得多少,胡正发不清楚,他相信肯定不是他这个数,因为种子商是吕乡长介绍给胡正发的。 眼下,胡正发的当务之急,应该用这一万元搞到手机。手中的手把儿半导体只能听人说,不能对人说,更新换代已刻不容缓。可他在家里十分诡秘地藏下一万元的地方,对于二儿子胡刚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以破解的秘密。胡正发所看到的是胡刚屁股下的进口屁驴子。再想看的话,则是屁驴子突突给他的一串串蓝色的烟雾。他想破口大骂却没骂出口,结果他笑了。他溺爱二儿子。他想,应该对儿子有所奉献。他一向认为胡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前途无量。如果子承父业,实在是燕雀小志。儿子理当有更大的发展,骑台屁驴子,与身份匹配,儿子先用了一万元不过是个小数目,耗子拉木锨大头在后边。到时,他要搞一个功能相当强大的手机,隔着高山大海也畅通无阻,一拨就漫游亚非拉! 胡正发充满信心。 胡正发从美梦进入了噩梦。 接下来,是他开始了艰难的讨要种子款的过程。他每次都磕头作揖、呼爹喊爷,可种子商的好言好语把个胡正发玩儿得蒙头转向。他不得不拉上吕乡长。而种子商同样以一桌好酒好菜打发二人空手而归。当他们最后一次来到种子商的公司时,胡正发老远就生出不祥之感,脑袋嗡地一声。种子商的公司门窗紧闭,迎接他们的是厚厚的栅板。不知是哪个美术班的小学生还在栅板上画了一幅粉笔画,画技不高,细看,能看出画的是个带龙套的驴头。胡正发没顾粉笔沫会蹭他一脸白的,紧扒着栅板缝儿如饥似渴地向里窥去,文化不高的他竟闪出个很文学的词:人去楼空!他双腿发软,顺着栅板堆下来。 胡正发脸色惨白,还有粉笔沫的白,很白。 吕乡长从兜里摸出一块纸巾递给胡正发。胡正发迟疑地接过纸巾不解其意地问:“干、干什么?” 吕乡长指指他的脸:“擦擦,擦擦。” “擦什么?” “脸。脸上的白。” 白个屁。胡正发在心里说。 “你先擦擦脸!” “我还有脸吗?”胡正发把纸巾揉搓在手心里。渐渐恢复血色的脸仍沾着白色的粉笔沫,鼻子上比较多。 归来的路上,胡正发料定自己的末日已到,一阵阵地感到天旋地转。可他发现吕乡长竟很沉着,大概是他们今天没有喝酒,吕乡长的表情中就有了深不可测的嫌疑。 无情的日子对于胡正发是既漫长难挨,又快得灼人。烦乱焦急之下他曾在吕乡长面前啧有烦言。可吕乡长竟板起面孔说:“村民委员会是自治组织,乡里对你们只负有指导义务。决策权在你们自己嘛。按说,你敢于大胆地与商品经济接轨,是好事。人嘛,都是吃一堑长一智。你前一段的工作还是满有成绩的。”吕乡长又拨弄手机,还说,有时风向对,就能接通。 胡正发在心里骂:你这×手机!他很想一把捋过手机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上几脚,结果他却掴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他一脸苦相地说:“这日子我是再也过不下去了。我只有把被骗的真相向种子户们说清。” 吕乡长蹙了蹙眉说:“那是你的事。种子商是跑了和尚甩了庙,不见得就找不到人了,不是没有希望了。你不要给村民增加思想负担,会造成混乱的。我看暂时……” 胡正发在心里骂:我日你祖宗!暂时,暂时到什么时候?早晚都得露馅啊! 鼻涕啦瞎的山民们来找他要种子钱,胡正发难免一阵阵发慌。他只有一天天地往后推,欺骗村人。看到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儿子胡刚不以为然地说:“爹,你还整不明白呀!这年头就是这样,钱这东西,就谁花是谁的。山外的人玩钱都玩疯了,上千万的贪污、上千万的绷骗。咱村那几个臭种子钱还不如人家一根头发丝。” 胡正发说:“你小子像吕乡长的儿子。你们把你爹扔进火坑了!你爹的脾气是操蛋点儿,可你爹在胡家沟没坑过人哪。就这一回呀,弄了一万元好处费,还让你小子弄了台小日本子的屁驴子骑上了。骑你爹呀!该死的小日本子!” “爹,儿子骑摩托你骂小日本子干啥?” “没有该死的小日子能有这败家屁驴子吗!你爹是实在没路走了!” “爹,我看你是小心眼儿。有吕乡长你怕个啥?又不是你欠大伙的钱,他们找谁要哇!山民们过一段时间见不到钱就泄劲了。胡家沟是山高皇帝远,谁来干涉这点小事。胡家沟人在你面前,谁敢炸屁儿啊!” 正如儿子所说,胡正发不是山穷水尽。别看他在吕乡长面前像个乖顺的孙子,可他在胡家沟那是个山大王。他玩了多年的硬把戏。有人被他骂得狗血喷头,还得向他赔出笑脸;有人被他打了耳光嘴巴,最多也就捂着脸哭叽叽地小嘀咕几句。不过,胡正发骂人也就是一两句,打人也就是一两下,从不连续骂,也不连续打。他认为这是一打二吓唬,习惯了。他对手下的几个村干部也是如此,他说骂谁就骂谁,在他面前,有屁也得赶忙跑到外面放去。有人还谄媚地给胡正发总结出一个顺口溜:打是亲,骂是爱,乡里乡亲都不外。 现在,面对来要种子钱的四根,胡正发虽然心虚,但他还要耍他的老一套,他没理也是有理,而且理直气壮,而且居高临下。他知道四根在村里人缘好,有一定的威信,是个小有代表性的人物。他觉得必须把四根整住、镇住,杀一儆百。他怎么也得往后拖延一阵子。他相信,新上任的于村长也会帮他个忙。胡正发有经验,村干部之间即使有成见,在群众面前也会相互打个圆场的。 众人默默无语,气氛有些异常。明媚的阳光从窗棂射进屋里,没有散尽的烟雾就活跃起来。而那个大钱串虫,绝对没敢接近胡正发脖子上的皮肉,只在他的衣领上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寻觅一阵后,又迅速向胡正发的背部转移,估计是游进一个不小的一马平川了。 没人说话,很静。 于村长的眼睛再次睁大一闪,示意四根向胡正发搭腔发话。 四根想,我没白投你于村长那关键的一票。有你主持正义,我四根就有了底气。 “四根子,你又来干什么?”胡正发没等四根发话,先问道。 “我还是找你要种子钱。” “你找我要种子钱,我找谁要种子钱去?你不是到乡里要过了吗?有人还他妈个×的告到县里了。”胡正发一出语就很强硬。 四根迟疑一下说:“乡里说让我找村里。你们不能推来推去。有人说钱已经过来了。” “胡说!四根子你红口白牙说瞎话,你是说种子款让我被窝放屁独吞了。”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你就是这个意思。全村就你次,种子钱又不是欠你一个人的。” “我上一年没种一粒粮食,种子钱你们又不发,我一家老小总不能扎脖儿啊!” 四根的话说的真实,胡正发无可反驳。他有些支吾了:“你——你这叫什么话?谁说叫你扎脖了?你让于村长说说。” 于村长还真说话了。他没看胡正发,把目光转向村会计:“四根是真有难处了。这样好不好?村上先为他解个眼前之急。账面上还有点钱吧。” 村会计说:“有是——有——” “有什么有!咱村的账面啥时有过钱?”于村长的态度让胡正发大出所料,完全是突然袭击。他截断村会计的话说:“就是有也不行,你只要给他一解决,紧接着就有一大群马屁苍蝇嗡嗡地叮上来了。搪得起吗!于村长,我得说你一句,要懂规矩,你得支持我的工作,往一壶里尿。你当了好人,我就、就是坏人啦。” 于村长平静地说:“我是提个建议,为了工作嘛。” 胡正发不容置疑地说:“你、你上来的时间短,种子款的事你没经手,就不要瞎掺乎了。你、你有精力先抓抓计划生育。” 于村长噗哧一笑:“你不会让我去给妇女们上环儿吧。” “美的呀你呀!想趁机捞一把怎么着?”治保主任在一边叫起来。 于村长表情淡淡的,没理会治保主任:仍对胡正发说:“请你放心,我什么事也不想掺乎,只想为乡亲们说几句公道话,不想让人戳我的脊梁。种子款的事我是没经手,可一年过去了,大伙连个钱毛儿都没见着,能不急吗!已经春耕了,谁家不需要俩钱儿。作为村长,我有权力说话。你要不让我说,我就什么也不说了。行了,我刚上来两天半,可担不起分裂派的罪名。你们先开会先开会。”于村长再次把目光投向四根,站起身,一手插进裤兜,迈着轻而稳的步子若无其事地走了。 胡正发的心里腾地烧起一团火。 治保主任透过玻璃窗,看着于村长的背影说:“什么人呢?阴拉巴叽的。我说老胡二哥,那于村长这小子就是埋在你脚下的糖衣炮弹,啊不对,是定时炸弹哪!早晚那就得爆炸呀!我知道他是要取而代之。这小子野心大去了。不往一壶尿,跟你对着整!刚爬上来就想当一把手!” 胡正发嘣地一敲桌子说:“不知天高地厚!他再踢套,我就还把他扒拉掉。在胡家沟,谁敢跟我较劲都得裤子拉裤子尿。”他点燃一支希尔顿,狠吸一口,呛得咳嗽起来,憋得脸通红。胡正发的咳嗽颇具号召力,端着双肩喘息的老村委又急起响应,再次把他的咳嗽推出个新的高潮、新的高潮。 高潮渐落,胡正发的火气却冲上了脑门儿。他的初步打算是杀鸡吓猴儿!于村长是躲到一边的猴儿,四根是现成的鸡。 而治保主任已理解了胡正发的基本精神,开始给四根上课了: “我说四根子,你可咋整?平时吧,你一杠子压不出八个屁来,啊不对,是八杠子压不出一个屁来。今天吧,不用压你还紧嘟嘟上了。” “你少跟我噜噜这没头没脑的屁话。” “咋的?你还有理啦!那你整得我们村干部就都搞上分裂、那、那就就都不团结了。” “你们搞分裂,你们闹地震关我屁事?我要种子钱有罪吗?” “啊,是是你就是有,没罪你也不是个东西!就、就你这样还有人选你当村长?”治保主任语无伦次地支吾。 胡正发摔了手中的希尔顿,凑到四根的面前:“四根你咋这操蛋,你总不能拿村干部当种子钱吧。” “你当领导的应该讲理。当初,种子是你带着人收上去的。我呢?是打酒管提瓶子的要钱。今天你要有个说法!” “喂呀,胡家沟还没有谁敢教育我呢!就你?”胡正发一抬手,看到了大钱串虫。这个小动物是吃了豹子胆了,它居然从胡正发的背部迂回到他的袖口上了。胡正发捉住它狠狠地摔在地上,肆虐地用脚碾去。 四根心说你胡正发心胸狭窄不可救药,弄死个虫子对我耍什么淫威。而胡正发已对四根瞪起了甲亢眼:“你出去!我们在开会。” 四根轻蔑地说:“你们这也叫开会。你们是在搞帮派、踩狗爪子、乱咬乱叫瞎吡吡!” “反了、反了!四根子,你说说什么叫瞎××、怎么叫瞎××?啊!你、你低级下流,流氓!”治保主任认为四根的罪名基本成立,就又大叫道:“你这流氓,骑到领导头上拉屎来了!” 胡正发觉得手掌里有一团火在灼烤,指尖在哧哧地放电,他不会多想什么,抡掌就给四根一个大耳雷子,“啪!”很响,也很脆。四根被掼得险些栽倒,他本能地平衡住摇晃的身体,神智就有些恍惚,耳朵就生出一种新的功能,鸣唱出一支尖利悲怆的调子;眼睛也辉煌起来,飞射出一群灿烂的金星。惊愣中的四根觉得这事发生得太突然,胡正发不应该打他,所以他就有理由认为被打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他。他则寻来一幅屏幕:日本鬼子正在对中国人三宾地给,细长的战刀捅进了中国人的心窝;狗地主韩老六咀嚼着剩在嘴里的猪蹄筋,正在恶毒地指使人迫害站在大风雪中的长工赵光腚。啊!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为中国人民复仇的时刻到了!向日本帝国主义、向狗地主讨还血债。一种的悲壮义务感充斥全身,并生出比迫害者更恶毒的念头,身边的凳子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挤进手中。凳子的重量告诉四根,他有能力把它运用自如,去击溃诸如头颅一类的东西。四根充满信心果真那样做了,四角形的木器顿时面目狰狞,呼啸着击向那个凸嵌着两个玻璃球子的圆东西。四根觉得那个圆东西绝对是个熟透的西瓜,他有把握在他的打击下使西瓜瓤四处喷溅。如果西瓜瓤不具有诱人的粉红色,那就太让他失望了。事实不容回避,那个熟透的西瓜的确比西瓜硬得多,四根的虎口被猛烈地震动一下,咔嚓!一个凳子腿儿断了。红色是预期出现了,为什么没见到西瓜瓤? 老村委吓得一脸灰白,深怕血溅到身上,一步抢到门边,接着就不争气地咳嗽起来;治保主任觉得四根打击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惊慌中摆出防卫的架势;村会计顿显文职的懦弱,把头脸拱在墙皮上,用屈鬼一般的颤音嘶喊:“啊呀我的天哪四根子你疯了你打死人了你摊上人命了!” 村会计的惊呼。把四根从一种奇异的亢奋中唤醒过来。四根松开手中的凳子。三条腿的凳子歪倒了,胡正发也如被伐倒的木桩堆在了墙边。 四根上演了一幕惊心动魄的惨剧。尽管那个西瓜没有溅出西瓜瓤,他也肯定大祸临头了。他在屏幕上看到的日本鬼子和狗地主韩老六是早就死绝了的。他在虚幻中击溃的是有血有肉的胡正发呀!还好的是胡正发没有死,还会胡抓乱挠,笨拙地捧着那个并没有溅出西瓜瓤的西瓜哀号。 四根的大脑一片空白。 鬼使神差、怨恶相报。胡正发的二儿子胡刚长得膀大腰圆、臀胯发达。两个拳头就有拳击手戴上手套那么大。胡刚终日无所事事,骑着新买的本田125摩托,山里山外地窜,结交各路狐朋狗友,练拳斗狠。此时,胡刚骑着摩托在村里缺少兴致地颠簸两圈,无聊使他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他觉得他绝对有必要到村委会消遣消遣。 胡刚破门进入村委会屋子的时刻是很巧的,却是晚了十秒钟。胡正发打四根一大耳雷子,四根狠削胡正发一板凳子,都在前十秒钟利落地完成。胡刚只是在进屋前听到啪的一声,那是胡正发打四根一大耳雷子的声音;随即又听到咔嚓一声,那是板凳腿儿在胡正发脑壳上折断的声音。胡刚觉得这两种声音都很刺激,心头不禁一动,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父亲就在这两种声音中,遭到四根有力的反击,已是狼狈不堪、惨不忍睹了。 胡正发仍在哀号:“四根子,你小子有种啊!你是真敢给我开瓢儿哇!”血,流过他的双眼,红矇矇;流过他的脸部,热乎乎,他懊悔不已,伴随脑部的剧烈疼痛,他呜呜呜、呃呃呃、凄惨惨地痛哭。 “啊呀!四根子,你个熊色敢打我爹!?”还用问吗!胡刚怒发冲冠、恶胆俱生,他没顾满脸是血的父亲,上前一步直取四根。 在这一瞬间,四根瞟一眼因胡刚进入而洞开的门,他闪过夺门而逃的一念。可那门却被治保主任给关上了。四根成了虎笼之鸡。 四根昏迷了两天,又六天没起来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是谁把他从村委会弄回家的。他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脑袋不是原来的了,就胀大了许多,像个红皮倭瓜。嘴向前噘噘着,他估计很像猪嘴。门牙和臼齿都活动了,现在还往出渗血,嘴里充满了瘀血的腥臭。鼻子呢,这个首当其冲遭受打击的凸高点还在吗?他摸摸它还在,只是一动就发出咔嚓嚓的响声。四根平静地断定,鼻梁骨被胡刚整断了。他现在回忆不出胡刚揍他的全过程,或者还有治保主任等人协助胡刚做了些什么,他只记得他当时成了瓮中之鳖。他在逃脱不了的情况下还来个垂死挣扎,给胡刚来个掏心窝儿拳。他本来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可胡刚却只像打个嗝。接下来就是胡刚如闪电一般打他一个眼儿炮、一个个鼻炮,中心开花后又来个腮炮。四根当时的感觉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四根想,胡刚在打他时肯定比美国泰森凶狠两倍以上。拳击时人倒下就不打了,可胡刚肯定是继续打,还肯定是用脚踹,还肯定用什么家伙擂。不然为什么全身都是伤啊!四根最担心内脏。杀猪时四根留心看过,心、肝、肺还有肠子什么的都有一种半透明的薄膜粘连着。现在,根据这个疼劲儿,自己内脏的那种粘膜是一定让胡刚给打得都挣开了。这叫内伤啊!这把身子骨是让胡刚从里到外给熟透了。四根又摸摸两个睾丸,肿得像两个鹅蛋,光溜溜的没一点儿褶儿了。平时总是懒洋洋、曾让他数次失望的阴茎,这回是精神了,硬实了,噔噔的,是肿的。妈的,这阴茎的肿胀与勃起还真没什么区别,勃就是肿,肿也是勃。四根还笑了。 “哎呀妈呀四根子!四根子你怎么啦?!” 一直守在一边的妻子惊叫一声。要知道,他肿胀变形的紫青脸绽出的笑容,那是比鬼笑还瘮人的。妻子以为这是他死前的那种笑呢。 “天哪!你算醒了,吓死我啦!”妻子喘着长气惊魂未定,随即就是一阵呜咽抽泣。 “这一觉睡足了,该醒了。”四根想极力弄出点儿幽默安慰妻子。他透过肿胀迷矇的眼睛,看到妻子的双眼已哭成了烂桃儿。 一只黑色的大蜘蛛抻着丝从房椽子迅速下降,就要落到妻子的头上了,可它又收丝升了回去。 四根想,这破房子传好几代人了,竟他妈生怪虫子,天一暖和就都爬出来啦。按说不该攒俩钱翻盖一下?唉,等下辈子吧。真是对不住自己的女人了。 “爹和儿子上哪去了?”四根的脑袋不好转动,却没感觉到火症爹和小儿子的气息。 “我找人把爹和儿子送到我妈家去了。”妻子的泪水又顺着泪痕流下来。她把一匙又苦又涩的东西灌进四根的嘴里。四根一咳嗽顿觉万箭攒身、剧痛难忍。他知道妻子给他灌的是消炎药。“哪弄来——来的药?”四根断断续续地问。 “你的好朋友刘哑巴来看过你两回了。是他给你买的药,还比划着让我快张罗钱送你去县人民医院。哑巴气坏了,拿着铁鞭子要去找胡刚算账。” 四根说:“哑巴不怕胡刚。哑巴什么都不怕。哑巴敢杀毒蛇……哑巴不简单。听哑巴的就好了。唉!” “还说呢,哑巴的老妈拖着老腿一步不离地看着哑巴,怕再闹出事来。” “可别让哑巴掺和这事。天塌下来由我一人顶着。胡正发现在怎么样了?” “胡刚到咱家来了,他说他爹的脑瓜子被你打出三寸长的大口子,骨头都打塌了,在县人民医院住院,花一万多圆了。胡刚说,你们这叫打私架,私打私了,谁也不用告谁,就不用经官了,还打了字据,让我按了手印。我看就忍了吧,反正你也打了人家。” “没那么简单。” “你还想和人家打呀!大伙说你的胆子有倭瓜大。这一架把大伙都吓坏了。咱可千万不要和人家打了。” “打是不打了,打不过他。可我四根有别的办法打过他、打倒他、打垮他。” 四根又想起他的支持者于村长。于村长是主持正义,还是灶坑王八拱火?在这场事件中,于村长好像充分地施展了他的智谋。那天,于村长是看准了什么,才中途退场的。四根明白了。因为是明白,就有一种深深的懊悔。他不该与胡正发硬碰硬的。现在不是没有说理的地方,山外的天是晴朗的。山外有法律。 可能有人来了,狗和猪都有反应。 四根家的瘦狗总和那头没膘的半大猪混在一起,在小儿子的训练下亲如同族,每次外面来生人总是猪代表狗先哼两声,然后狗再小作补充:汪、汪汪!向主人报告:来客。 四根的妻子赶忙出去,把于村长迎到屋里。真是想曹操,曹操到。 于村长与四根唠了许多。四根忍着伤痛只是细听。于村长说,胡正发是垮了,村党支部就要改选。到时,他准备让四根接任村长。于村长很得意,还兴奋地舞动出一个有力的手势。 四根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临走,于村长安慰四根安心养伤,又拿出二百元钱说:“如果感觉不好,就去县人民医院。”四根说什么也没收下钱,只觉得周身的伤痛更加剧烈。他在想,是他投了于村长那关键的一票! 被打的第八天,四根能下床走路了,还说没事了。他走进院里的菜园,倔强地举起小镐头刨下几棵大葱,揪下一根葱叶杵进嘴里咀嚼品味。啊!春天到了。鸟雀们在迎春报春,飞来飞去的。四根很想痛快地打个喷嚏,或长长地打个哈欠,再使足劲儿伸个懒腰。可四根竭力抑制着,他怕引起腑脏的剧烈疼痛。葱叶微微辛辣,很清馨,他感受到了春的舒畅。他满足了。 呜啊呜啊!村中的老榆树上落着几只乌鸦。四根抬头唾了一口骂道:这操蛋的怪鸟也在闹春,叫得挺欢,让人听着心烦。 胡家沟人都关注着四根。常有人悄悄来看望他。有人告诉四根说:咱们还真得小心哪!胡刚放出风儿说,以后谁再敢提种子钱,就把谁去根儿。四根就是下场!还说,不用他动手,他山外的叫黑道的哥们带人来整。前天,那帮人坐着好几台高级夏德利轿车儿到他家喝酒,还花钱在村里雇了好几个小姑娘,说是给他们陪酒。结果,几个小姑娘都被他们整得哭着跑出来了。你说这还有王法吗! 四根沉思着,看来真得鱼死网破了。 胡正发还没出院。四根知道他打他那板凳子肯定不轻。四根想,你身贵钱厚,先住你的院吧。我四根该实施第一套方案了。他果断决定:出山! 四根向乡亲们透露了他要去上告的想法。乡亲们再穷也得众人捧柴,支持四根为他们讨回公平。 种子户们为四根凑了一千块钱。 四根觉得这一千块钱实在沉重。种子户们的日子已经非常艰难了。这一千块钱浸透了乡亲们的怨愤与屈辱。 乡亲们对他寄以厚望啊!四根又想起投给于村长那关键的一票! 临行,几户人家的哥们姐妹、叔叔伯伯秘密为四根送行。 四根流得满脸泪水说:我四根这次出山,即使没讨回公道,以后也会为乡亲们除邪镇恶出一口恶气的。乡亲们也都眼含泪水,妻子更是呜咽成泣,竟似生离死别,好不悲怆! 坡岗曼延,山路蜿蜒,人行在路上似虫豸蠕动。一条从古代的帷幕中伸展出的路。古老的山路任凭人辎的踩轧,不厌其烦地撰录着不断隐去的山村史,记下了多少代山民的艰辛与忧愁。人如刈韭,古道依存,千百年如斯过去,现在,是四根于这古山道上踽踽独行。 身体孱弱又经受一场创伤的四根,嘴唇那个厚,鼻头那个大,嘴角生着黄水疮痂,脸上挂着没有消肿的青紫,已是丑陋不堪。仅半月的时间,他的躯干明显变形了,从侧面观去已显伛偻躬驮之相。可四根不向邪恶低头认输,四根的心里燃烧着一团火,四根的人格在升华,他要不惜一切代价讨回正义,捍卫生存的尊严。 他相信山外会有说理的地方,市里、省里肯定有清官。他最希望见到北京那个焦点访谈,他要跪倒叩拜那几位无冕包公,对着那个杵蒜锤儿倾诉屈辱,为乡亲们鸣出不平。那些无冕包公定会义愤填膺,站出来为胡家沟的乡亲们说话的。 四根充满希望,步子加大了。胡家沟已经大半绿的群山默默地注视着渐渐远去、就要出了山口的四根,晴朗的天空飘来几朵铅灰色的怪云。 哇呜——哇——是刘哑巴在喊四根。四根看到刘哑巴在松林边放羊,还在那里拢火,冒出一缕缕青烟。 四根想,真是个哑巴人,这大春天的失了火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那火一旦烧进松林就没救了。松林方圆上百里,峰岭相连,横跨三县数乡,已被省、国家誉为宝贵的绿色之带。谁敢毁林一株,定受重罚。 四根吃力地爬一段坡,来到哑巴身边,示意他不要弄火,赶快扑灭。 哑巴兴奋地比划着火堆。四根吓了一跳,火堆里有几条没有头的蛇在扭曲抽搐着。 哑巴在烧蛇。他手中还拿着一截烧熟的蛇段,像俄国人吃香肠似的吃着。四根顿觉一阵恶心。 胡家沟人都知道这地方叫土蛇洞。土蛇即蝮蛇,属剧毒蛇种。这里的毒蛇太多,随处可见。春夏秋三季很少有人敢来这里。 现在,春天到了,大地暖了,毒蛇们安祥地度过冬眠期复苏出洞了。刘哑巴抓住这个机会到这里来烧蛇吃。哑巴这个屠蛇高手真是不可思议,难怪胡家沟很多人认为哑巴是个怪异的奇人。 胡家沟人是没人敢吃蛇的。蛇,在胡家沟人的心目中不但有毒可怕,还是一种充满神秘色彩的瘮怪之物。可听人说南蛮子见到这东西就像见到了亲爹,说这东西的肉鲜美无比,且滋阴补阳。看哑巴的吃相就说明这东西肯定好吃。哑巴还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盐面等佐料,蘸上吃,看样子香极了,又拿过酒瓶啁一口。 哑巴到这里烧蛇美餐是有预谋、有准备的。那样子是在馋四根,逗引四根也尝尝。 四根忘记了恶心,真有心尝尝。他本就是很有好奇心的人。况且南蛮子敢吃,眼前的哑巴敢吃,我四根就不敢吃么!是肉就有营养,自己的伤身子吃点儿蛇肉肯定是一次了不起的大补呢。 哑巴看透了四根的心思,从火堆里抽出半根蛇段,先拍拍、后吹吹,又麻利地剥开一段蛇皮,露出鲜嫩的蛇肉,递给四根。四根接过蛇段,很烫手,来回捯换着,闻到一股从没闻到过的肉香。他试着咬下一小口品品,很香。又咬一口嚼起来更香。哑巴递过酒瓶,四根啁一口。蛇肉香、烧酒香充溢全身,真香,香透了。四根看着哑巴发自内心地乐了。 四根认可并加入哑巴这种创造性的美食行为,对哑巴无疑是鼓舞和奖赏。哑巴像当了将军,得意极了,拉着四根坐在身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二人开怀对吃对喝起来。 四根佩服哑巴的勇气和聪明。哑巴是胡家沟第一个敢吃蛇的人。 四根像个日本人,笑着用蛇段比划称赞哑巴,意思是:你的,是哑巴中的这个,大大的聪明,大大的勇敢,大大的浩(好)! 哑巴一抡胳膊也竖起拇指,称赞四根,大意是:你的,胆量大大的干活。他又比划一下脑袋,意思是:胡正发的脑袋,你的,打得大大的准,大大的狠。胡家沟人大大的解气。你的,是胡家沟的这个。 语言是多余了。两张嘴的作用是尽兴地吃喝。烧蛇肉管够造。一瓶烧酒见底了。 四根听人说过,哑巴爹年轻时与胡正发同在村上共事。二人都争强好胜、你整我一下子、我拱你个跟头,龙虎相斗多年。哑巴爹没斗过胡正发,抑郁成疾,得肝裂而亡。哑巴与胡家亦算世仇。 哑巴也不是天生的哑巴,哑巴是因蛇而哑。哑巴还读过四年小学呢。是因为刘二德不会说话了,人们才忘记了他的大号。 少年的刘二德非常淘气。那一日,二德课余甚感无聊,如猴子一般爬到校园的臭椿树上去掏鸟。不想一条蛇先于他已在鸟巢。二德张开嘴探视鸟巢,蛇大惊,蛇本是有洞就钻的东西,嗤溜一下钻进二德的嘴里,顺着食管有进无退。二德拼尽余力溜下树来,仰躺在地上。那半截蛇身在二德的脸上激烈地抽来绕去,噼啪作响,其状惨不忍睹。老师和同学们都惊慌失措。 是本家族的三奶奶和小四根救了二德一命。三奶奶是远近闻名的接生婆,手把利落,遇事不慌。她闻知此事匆忙赶来,告诉众人说:莫怕,有救。但她接生小孩的办法不好使。蛇刺、蛇鳞是顺着蛇头的方向长的,愣拽会拽死孩子。三奶的额头也冒汗了。 小四根急中生智,去菜园拔来两根打葱仔的大葱管:“三奶呀快,用这个套进去。” 三奶拍了小四根一下。她将葱管先套在露出的半截蛇上,慢慢地顺进食管直如胃中,然后将蛇从葱管中慢慢地拉出后又抽下葱管。 此时是蛇死人昏。少顷,躺在地上的二德哇地呕吐,又哇地大哭。三奶抹去脸上的汗水说:“淘小子,算你命大,这蛇无毒,也多亏了小四根。” 二德的性命是保住了。但蛇入人腹,重创喉咙,又经一番近乎残忍的抢救,二德的发声器官受到严重损害,先是嘶嘶哑哑地发出一些奇怪的发音,后来就不会说话了。 哑巴狠透了蛇,见蛇就打,见蛇就杀,最后竟发展到烧蛇吃蛇,成了十足的屠蛇大王。 四根看着脸生红晕的哑巴想,哑巴只是对蛇凶狠,其实性格一点也不颟顸,长得也帅气。他一年为全村各户放羊也能收入三千来元。家里就一个老母,日子也还过得去。二德若不是因蛇而哑,早就说上媳妇了。真是天大的不幸。四根伸出两个拇指,意思是一定为哑巴找个女人。哑巴张开还剩有少许蛇肉的嘴,指着喉咙气恼不已。意思是他不会说话女人就见不上他。比划比划就来火了,啪地摔了酒瓶子,随即哑巴“啊”地大叫一声就跳了起来。 四根以为哑巴要撒酒疯儿,也站起来。哑巴一脸怒色,却无疯态。四根顺着哑巴的目光望去,啊!松林树干后露出一颗人头,真是冤家路窄,是胡刚!看来胡刚已在松林里隐蔽多时了。 胡刚要干什么?! 胡刚见二人发现了他,索性走了过来,右手拿着一根很有弹性的铁条,有一米多长。哑巴抓过鞭子啪地向胡刚的右小臂抽去。胡刚手中的铁条叮呤地掉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哑巴这一鞭子抽得厉害。胡刚还没开口,也来不及反应,就见小臂的外衣内衣袖子出现一道口子,像刀割的一样齐。严重的是,血,顺着手背像两条蚯蚓爬下来。看来,胡刚是要惨败给哑巴了。 四根想,难道胡刚知道了我去上告就跟踪而来?如果没有哑巴,他会被胡刚人不知鬼不觉地弄死在这土蛇洞了。四根怒不可遏,抓起一个石块就向胡刚的头上勜去。偏了。石块紧擦着胡刚的左耳而过。 胡刚懵了,也堆了。面对两个疯了眼的仇人,他是来送死啊!“啊呀!四根哥、哑巴哥,你们别打呀,听我说听我说。”胡刚顿失往日的凶猛剽悍,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像个熊包俘虏。 “胡刚睁开你的狗眼。我四根好欺负。哑巴的神鞭可不认人!” “哇!”哑巴说。 “你小子比你爹还毒哇!要斩尽杀绝销赃灭口没有王法啦!”四根像个审判官。 “嗲哇!”哑巴像个行刑的法警。 “你们得让我说话呀!”看样子胡刚是真有话要说。 “噎哇!”哑巴举鞭还要抽。四根拦住哑巴,对胡刚说:“放明白点儿胡刚。在这,不是你胡刚收拾我,是我四根想不想收拾你!你说实话,坦白从宽!” “呜哇——呔!”哑巴振臂举拳,是在呼口号。胡刚则成了“在押犯”。他可怜巴巴:“四根哥我不是找你打架的;哑巴哥我求你了!我、我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我是来弄蛇胆蛇毒的。我爹、我爹的脑伤恶化了,半身手脚不会动了!” “哇?!”哑巴说。 “你弄蛇胆蛇毒干什么?”四根问。 “县医院有个老中医,说用新鲜的蛇胆蛇毒配制秘方有奇效,能治疗我爹的脑伤和偏瘫。四根哥你是个好人,你和我爹的事就两清吧。兄弟不该打你的,把事闹大了。啊,对了,吕乡长把种子款追回七八万了,昨天就送到咱村了,于村长没发给种子户吗?” 四根想,对胡刚的话不能全信,也不可不信,可胡刚说不是来找他打架的,他有些信了;胡刚说来弄蛇胆蛇毒的他也有些信了。四根很开心,现在的胡刚成了残兵败将。常言说,好汉不打赖汉;站汉不打跪汉。中国人民解放军就优待俘虏。 “四根哥,我不敢弄毒蛇。你、你为我求求哑巴哥,帮、帮我弄两条。我、我出钱。” “去你妈的!留着你家的造孽钱吧!”胡刚一提钱,四根反而火气上升。 按说,弄两条毒蛇很容易。这里的毒蛇挺多的,多得连哑巴也大吃一惊!四根也惊呆了。天哪!那半黄半绿的草丛中都是毒蛇,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而且以相当的速度向他们包围。 毒蛇们虽然刚刚出洞,体能较差,但他它们发现同类惨遭这两个庞然大物的荼毒杀害,更不能容忍的是还要火烹而食。大嚼大咽不说又佐以美酒。而胡刚竟又恬不知耻地来取什么蛇胆蛇毒。群蛇愤怒了!它们要对这三个屠蛇妖怪群起而攻,为惨死的同类报仇! 新生出的嫩草被爬行涌动的群蛇压倒在身下,上一年僵硬的干草被蛇身挤动得不停地抖动,窸窸窣窣,令人毛骨悚然。蛇眼无神,更显阴森;蛇不睒眼,如怨如恨。那探出草丛的群蛇头,像千百个抹上剧毒的箭头,齐刷刷地指向三人。四根很清楚,如果有一个小箭头射在他的伤体上,他必死无疑。我、我真是——胡刚啊我×你个血妈呀! 三人大祸临头了! 四根在心里呼喊:老天爷你不公平,你善恶不分,四根死不瞑目!四根不服! 与四根相比,刘哑巴镇静得多,他鼓起斗志、两眼闪光。那神情是说:亡地不弃求生,狭路相逢勇者胜,此时不打更待何时。哑巴抽下别在腰上的长把窄镰递给四根,又舞动着手中的鞭子,像监督要逃跑的怕死鬼,对胡刚发号施令:“噫哇嗲!呃呔!” 胡刚的右手被哑巴抽了一鞭,伤得不轻,他以左手无力地拿着铁条,一脸惊恐、不知所措。他的参战是被动的,反而成了二人的累赘。 哑巴是当之无愧的主将,奇绝的鞭技是他的优势。他连续打出的鞭子并不噼啪作响,而是发出尖利的金属哨声。铁丝做成的鞭梢对群蛇构成极大的杀伤力。他左一鞭,右一鞭,鞭无虚发,不是抽掉蛇头,就是斩断蛇身。 群蛇越来越多,哑巴也就越打越起兴,口中嗷嗷叫喊,绝无惧怕之色。他的鞭杆此时更显技法,对已逼到脚下的毒蛇,用鞭杆快如闪电地挝起,甩向远处的半空。一条条毒蛇便在半空中蜿蜒飞舞。 四根深被哑巴大战群蛇的英勇气概所鼓舞,一扫悲怆、怨愤的情绪,也挥动窄镰左杀右砍。人们都说蛇有寸心,此时四根看到了,被他砍断的毒蛇,竟能形成两个生命体各奔东西、乱爬一气。被他削掉的蛇头,竟像一只张大嘴巴的青蛙,蹦蹦跳跳、滚动回草丛,那没有蛇首的蛇身,便成了一条笨拙蠕动的大蚯蚓,顿显无能可欺。四根杀得兴起,长把窄镰唬唬生风,毒蛇一条条爬来,一条条身首分离。当年一条蛇竟敢钻进二德的嘴里兴风作浪,今天,一条条毒蛇就毙命在我四根的窄镰之下。人们常把坏人比作毒蛇,今天我杀的就是毒蛇。开眼了,解恨了,过瘾了!哈!嘿!杀杀——杀! 人蛇对阵,鏖战正酣。可胡刚的劣势已见明显,他像个笨拙的狗熊,手中虽有铁条,对脚下的毒蛇却是防不胜防,脚脖子被毒蛇叮咬好几下子了。情急中的胡刚看到了哑巴烧蛇的余火。他要火功毒蛇;他把荒草燃着了。荒草甸子上的火头并没烧着毒蛇,反而像一条更大的毒蛇,迅速爬向松林。哑巴急了,啪地又抽胡刚一鞭,大叫:哇哇呔! 火能生风,风助火势,松林吼叫着烧起来,舞出数条汹涌的火龙。四根连连叫苦,与哑巴转向松林救火。火龙倒转反扑而来,烧得他们焦头烂额。 他们腹背受敌了! 而胡刚已傻了眼,在胡乱地扑打着,哭叫着。胡刚虽然身材粗大,发出的哭叫声竟是那样的尖细,还颤颤的。 大火成了毒蛇的帮凶。而大火也同样会把毒蛇们烹成熟品。毒蛇们的聪明来自本能,它们都逆风逃遁到不受威胁的草丛中有秩序地隐伏着,等待它们的不共戴天的仇敌。 大火告别毒蛇们、抛下两名可悲的勇士,迅猛地向松林深处烧去。四根无力地悲叹:天哪!松林是毁了! “哇!”愤怒的哑巴又狠抽胡刚一鞭。胡刚在地上连滚带爬,衣服被哑巴抽烂了;右臂的鞭伤仍顺着手指往下滴血。胡刚觉得自己是遍体鳞伤了,混纺的裤子有几处烧着了,一只鞋子丢了,袜子褪在脚背上,悄悄窜出来的几条毒蛇像钢钻一样疯狂地旋转着叮向他的脚脖子:给你蛇毒,给你蛇毒。蛇咬火烧,胡刚疼痛难忍,疼遍了全身。他瘫软了。哑巴还要抽他。四根劝阻哑巴:“别打了、别打他了,唉,真是的!” “四根哥、四根哥呀——”胡刚哀号着求饶、求救。四根的头嗡嗡的、乱糟糟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拼尽余力大吼一声,想振作起来,但他力不能支了;哑巴也十分疲惫,奋力搀扶着四根。胡刚紧紧地抱着四根的大腿绝望地哀叫,声音更尖更细、更颤更惨。哑巴为了护住四根,就用脚踢胡刚,用鞭杆拸打胡刚。四根无力地对哑巴说:“唉,别、别打了。” 哑巴想打也打不动了。他们的身体都摇晃起来,意识渐渐被本能吞噬,本能驱使肢体在缺少意识地推搡挣扎。可悲的是,毒蛇们的暂时退却,使他们错误地估计了形势,面对毒蛇的再次反扑,很快耗尽了攻守能力。他们从强者变成了弱者。 毒蛇们发起了总攻,疯狂肆虐地叮咬缠绕他们。 一切都无所谓了;一切尽在他们怪异的傻笑之中! 浓烟升空报警。于村长率众来救火。他声色俱厉:“治保主任!” “有呦!” “先把这三个纵火犯给我抓起来!”人们看到于村长第一次圆睁二目。 治保主任奋勇向前三步,掉头发出一串惊兮兮的怪叫:“唉呀我妈咦呀!” 毒蛇们在三人的脖子、身上爬来爬去,从他们的袖口、裤管钻进钻出。三人都周身焦煳,脸部肤色黢黑透紫——一组瘮穆的古战场兵俑雕像! 后记: 经县人民医院全力抢救,哑巴和胡刚脱险。四根因身体虚弱,加之烧伤太重、中蛇毒太深,抢救无效死亡。 胡家沟事件震动了县委县政府。县委组织部部长拍案大怒。当即调离了胡乡长。但因时间紧迫,又一时考核不出一个乡长的人选。组织部长便征得县委同意,亲自来出任乡长。到任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帮助胡家沟村重新组建村委会。 于村长在选举中因一票之差而落选。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出任村长,这位组织部长情急之下,又兼任起胡家沟村的村长,并表示:不把胡家沟整富喽,他就不回县里了。 四年后,也就是本世纪初的第一年,胡家沟村人均纯收入一万圆,成了远近文明的小康村。组织部长因成绩斐然,一下子就调到市里,当上了农业局长,一年后升任主管农业的副市长。 去年清明节,这位副市长又来到胡家沟,和村民们一起为四根扫了一次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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