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地(1)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7-14 15:05:00 访问:1496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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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 所有活得不容易, 却快乐活着的人们! 引子 宇军驾着那辆银灰色“福特”汽车回到公寓。 把汽车停进库房,走出驾驶座,转身关好车门,“兹儿”一声,锁上保险锁……这些动作,似乎跟往常并没什么两样。然而在他心里,从晚上出门以后,仿佛一直就有种不祥的预感翻腾着;因此开了一半的路程,就又踅回了。 当宇军脸上挂着倦怠的神情,脚步滞重地走上台阶时,身后的报时钟恰好传来十二下。那声音,飘飘渺渺、绵绵长长,在城市夜的上空回荡,有深远而寂寥的意思。 他走完最后第九级阶梯,打开客厅门。 地板上,有片灰色朦胧的光影游奕着。徐徐的秋风,漫过敞开的阳台门,悠然在客厅闲荡;落地门帘,恍若舞女的裙裾,翩翩地,曳出忡忡的迷离…… 宇军眨眨滞涩的眼皮,转眼望去:甬道里,昏蒙幽暗;卧室的房门底边,却泄着一道微弱的亮光。他关上门,伸手在门边摸到开关。“啪!”天花板上花篮样的吊灯亮了,随着,那道微弱的亮光便被一片橘黄的灯影吞噬了。 那不祥的预感,忽然又在心里翻腾起来。宇军把钥匙和皮挎包随手一丢,就一面拽着领带,——想把它从脖子上拽下来,——一面快步走到卧室门边。他弯起食指敲了敲,里边没有应声。他拧了下把手,也纹丝不动。“啪、啪、啪……!”他又轻轻拍了几下,并把耳朵贴到门页上,便听到里面有“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声和玻璃器皿的碰撞声。这些声音,仿佛在掩饰什么,显得慌乱而又暧昧。 此时此刻,宇军的胸腔里,猛然滚过一阵“扑腾扑腾”剧烈的心跳声。一瞬间,他像被拍打的皮球,一下子就弹跳到了客厅,把领带扔到沙发上,拿起钥匙。 ……卧室的门被打开了。扑鼻,是一股腥涩、酸辣的怪味,混和着化妆品味、女人的体味和浓烈的烟草味。床头灯,暧昧地亮着,映着床头一角;医用针管,恣意地卧在桌头柜上。…… 此刻,一个女人正蜷缩在一片暧昧的光影里。像感觉到寒冷一样,突然哆嗦下身子,然后慢慢偏过头,惶怵地睁大眼睛,里面有两个光点,跳跳,瞬间即逝。接着她又下意识地耸耸上身,像是想坐得舒服些。 宇军拧亮吸顶灯。 他终于看清了:静萍嘴角两边往下撇着,潮红的面颊微微地抽搐,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好像是在笑?却分明又不是。那眼神的变化,说明她内心正进行着痛苦的挣扎。慢慢地,那以往清纯的目光中,便现出一些复杂的神情:亢奋?惶惑?负疚?无奈?渴望?绝望?……或不甘就此死去的求生欲望? 这短短的几秒钟里,宇军恍若过去了一个世纪。 他的心又一次被痛楚深深地攫住了;俶尔又涌上一种凄楚的失望。哦不,是绝望的凄楚啊!他两腮酸胀,太阳穴突突突地跳着。接下来,有种莫名的恐惧感,如潮水一般,向他全身涌来…… 是的,静萍此刻脸上挂着的不是笑,分明是人将死时的僵硬表情,或者说是根本没有表情。而所有这一切,恰被一片阴冷和可怖包围着。 “啊……!”静萍蠕动下身子。那身粉红色的睡袍,虽然光艳,却胡乱地皱巴巴地裹住她。一时间,叫人看不出哪是女人该隆起的部位,哪是女人该收敛的地方。一点也看不出!这个女人,就像是刚刚被揉躏过强暴过一般。 哦,那曾是多么娇柔光润的胴体啊!为什么此刻却显得如此猥贱?哦不,甚至……甚至还有些肮脏,不堪入目!……宇军闭上眼睛。他感到,眼帘下面正有热泪汩汩地往外涌出。 “啊!你……?”静萍又蠕动下身子,声音很古怪,“你不说去旧金山吗?你,你怎么又……”乱糟糟的胸脯起伏着;然后,伛过上身,伸手到床头柜上。 宇军倏地睁开眼睛,一步跳到床边,夺过针管。随即,床头柜上的小输液瓶、台灯、香烟……也全被横扫到了地上。 “噼哩啪啦……!” 他站在那,脸孔涨红、呼吸急促,眉头紧紧地锁着,仿佛凝着一块黑疙瘩;细眼睛里,也仿佛喷射着两束灼人的火焰。 地上,玻璃碎片,狼籍一堆;残损的钨丝,发着“兹兹兹”的响声…… 算起来,那件事情的发生,大概快一年了吧。那是一次公司聚会,大家都散了,杰克把静萍约到附近一间小酒巴。是一杯浓香的热咖啡。她也只抿了一小口。很快就觉得,浑身上下,热烘烘麻酥酥软绵绵,如同魔鬼附身一样。她面颊渐渐潮红、发热起来,眼睛里亮着饥饿人的焦灼与祈求的光点。 后一周,静萍发疯似地不能遏止了。下了班,她主动约上杰克,又去了那间酒巴。她想弄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可是对方却闪烁其辞,避开一双执着的却又是哀哀恳求的目光,然后写下一个电话号码。于是第二天,静萍就照着那个电话号码找到了一个留着卷发、长着大喉结的男子。然而这以后,她愈加不可收敛了。 有时候,她想遏制那欲望,想断了那念想。但是她做不到。于是她想到了死。然而当她迈步向着疾驰而来的汽车时,她又陡地停下了。……后来的日子里,那魔鬼般的诱惑,依然在她灵魂里游荡。叫她常常觉得有种异样的东西,在身体深处,上奔下突、横冲直撞;她甚至感觉到,体内的血管,也不断地膨胀,仿佛那里面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洪流、是岩浆、是火山,并且喷涌着、咆哮着……。 这时候的静萍,性情完全变坏了。她隔段时间就会出现情绪紊乱、不能自已,甚至会有癫痫似的歇斯底里的症状。有时候,她拼命地揪着头发,虽然她是那么爱它;有时候,她又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自慰自残,直到把自己折磨得奄奄一息…… 终于有一天,宇军发现了这秘密。静萍承认了,并且说出了杰克和麦金斯的名字。但是她却期期艾艾地说道:“现在……我,也找不到他……们了……” 于是宇军四处搜寻。甚至雇了私人侦探。“操你妈,老子豁上命,也要做了你们两个鬼佬!”他发狠地嘶喊道。 但是,几个月过去了,宇军却始终没找到那两个“鬼佬”;那个受雇的私人侦探,也表示了爱莫能助。这时候,宇军只好转而劝慰静萍,希望她把那些东西交出来,或者进戒毒所,或者跟他离开这鬼地方,重新过正常人的生活! “宇军,我一定戒,一定,一定戒!……哦,我……”那一刻,静萍脸颊通红,戚然地喘息道,“你相信我!……我保证,如果再这样,我真的……就死给你看……!” 一次,两次,三次……多少次了? 现在,宇军望着面前那双呆滞的眼睛,心碎了。哦,那曾经多么传神多么清纯啊:那上面覆着一层单眼皮,透明得仿佛鲜嫩嫩的荔肉。他还清楚地记得,正是那双眼睛,还有那侧影、那温柔……那所有的一切,叫他最后下定决心,毅然离开了令他窒息而压抑的生活!可现在呢?哦,现在,那双呆滞的眼睛,以及那眼中的空洞,显得多么无助和绝望啊! 猛然间,宇军似乎又从那眼睛里窥到了什么。那是一丝祈求之光吗?哦,这光点,是多么的黯淡而苍凉!于是这时候,他又痛切地感到,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的沟沟坎坎,走到今天,真的太不容易啊。而作为男人,他又是多么的失败: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好!他低下头,抹去眼角边的热泪。然后转身默然地走出去。 当宇军恍惚着走回客厅,僵硬地坐进沙发时,却忽然觉得有个怪物在撕扯他的心。他说不清那是个什么东西,只觉得撕扯得他心痛,无法形容的心痛!他的手哆嗦着,太阳穴一下又一下地跳荡起来,如针尖挑着一般。 过了一会儿,宇军稍稍镇静了情绪,掏出“555”烟,颤颤地捏出一颗,又颤颤地点上。蓝灰色烟雾,被徐徐的秋风吹开来,缭绕着飘散了。他眯起发烫的眼睛,久久地、怔怔地望着那飘散的烟雾,望着客厅的一隅。 慢慢地,他回想起了两年多来的美国生活,回想起这一年里所发生的一切变化……不由地,他又回忆起在深圳的三年多的生活,回忆起在深圳新地大酒楼的那段时光;甚至也回忆起在祖国大陆、在老家安江省城的点点滴滴,以及更久远的岁月…… 许久许久,宇军终于渐渐地平静下来了。他摁灭烟头,右手握住左手,“咔咔咔……”把指关节捏出一串清脆的响声;接着又左手握住右手,捏着。这是他的习惯:当心情有什么变化,或是做出什么决定时,就喜欢这么做。这时他费力地捏住小拇指,终于捏出一声响后,才猛然站起身,“橐橐橐”几步便来到了自己的卧室。拉开衣柜,从里面取出换洗衣裳,放进旅行箱。 正在宇军默默做着这些时,身后忽然飘来一股异味。紧接着,两条软软的胳膊,从腰后边揽过来,脸颊也慢慢地贴向他脊背,那地方即刻便有热乎乎潮几几的感觉。 宇军缓缓转过身,伸出长长的粗壮的胳膊,搂住那具颤抖的身子。他忽然觉得,自己搂着的恰是一件无生命的什物。不知为什么,他本能地起了一种反感,甚至还有一丝厌恶。几秒钟后,他默默地转回身,弯腰继续收拾起行李。 “宇军,我,我们……毕竟相爱了六年啊!我……”静萍仰起脸,泪水沿着潮红的面颊滚下来。“你,难道真这么狠心,撇下我不管么?……那,以后我怎么办哪?” 刚才,就在宇军坐在客厅的时候,她又找出一支针管,注射了。因此现在平静了许多。 倏然间,有什么东西梗住了咽喉,涩涩的。宇军直起身子,望向窗外昏沉沉的夜空。片刻,他抹了把眼泪,按捺住激动,然后轻轻地掰开那双湿漉漉的手,沉郁而又坚决地说道: “静萍,我……想了很久很久……,”他忽然有点哽噎,“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好。这样,你我都可以好好……想想以后怎么个活法,”少顷,他合上旅行箱,又接上说:“房钥匙,还有车钥匙,都放茶几上了。……你,多保重!” 宇军拎起旅行箱,脚步滞重地走到门边,却猛然听到身后一阵低低的呜咽,停了下。但是,他咬咬牙,拉开房门,昂起头,迎着硬冷的夜风,走出了公寓。 当空,有颗星星,在灼灼生辉;而它的四周,恍惚发着朦胧的淡红色的光晕。……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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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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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好长的小说呀,我会漫漫拜读。 |
方子涵韵剑 |
<2008-2-29 11:05: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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