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我渐行渐远的梦(二) |
作者:一品刀客 作于:2007-2-4 15:29:24 访问:36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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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做个好学生了,当画家的梦必须往后延一延.那天在矿山吃的馒头对我的转变具有相当的推波助澜作用。 其实这种转变也是有个漫长的过程的,我还没有到一点就通的地步,也没那么容易变节。起初画家梦还很坚定,认为当画家一样可以吃馒头,但架不住我爸三个月的软磨硬泡,最后我软化了。软化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他是我爸,我爸的话我不能不听,从经验和辈份上我都应该听我爸的;第二,毕竟农村孩子出去还得通过念书,这是正途,我们村还没有出过画家,梦想总归是梦想,我们冒不起这个险。一想到那天吃到的馒头,我的想法就渐渐回到现实。 现在想想我爸当时还是看出了我画下去是没有出路的。虽然他有时也能给我讲讲粗浅的透视关系或挑挑毛病,但他的实际示范水平和儿童画差不多,所以他辅导不了我。如果他冒险做我的老师只能误己子弟。在我们这个小山村里没人能辅导我,全村我画画算是最好的。那时山里山外几乎是隔绝的,山外的世界是怎样的山里全然不知。 但画还是要画,只是不能随心所欲了,必须在完成功课和农活之余。我还是受邀参加历次学校举办的书画比赛,每次还是第一名。我有种缺少对手的寂寞。 到初中以后学生们的见识提高了一节,我被称为美术大师。我也真觉得自己是大师,在“美术界”可以兵不血刃地攻城掠地。其实我哪里是什么大师?中国有大师吗?一百年之内中国根本产生不了任何真正的大师! 我的学习成绩突飞猛进,到初二结束时,我的学习成绩已经从中下等跃居全班前五名了,老师和同学每次考试成绩出来后都对我投来异样的目光:小子,行啊!那时最惬意的事就是考试后听老师公布成绩。 我爸很高兴,为自己的远见和决定的正确欢欣鼓舞,心里也更有底,分配给我的农活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繁重。 其实我还是有潜力的,我所在的小学有两个毕业班,六十多个学生只有两个考上县重点初中,其中就有我一个。虽然小学三年级以后就没有老师喜欢我,但结果是让他们大吃一惊,我用事实证明了我的可爱和他们的错爱。我爸当初学习也好,这方面也随根,虽然每天都要从事大量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但我的学业没有受到多大影响。 那时我们家的生活水平很低,尽管我们努力劳作,但生活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多少。所以我现在还认为仅靠努力并不能改变现状,那些大哥和阔佬就是最好的佐证,勤劳致富只有一部分农民相信。现在我家乡的人们还很贫穷。我特别厌恶那些放卫星的行为,比如春晚节目一涉及农村题材就是丰收富裕,富得流油,仿佛中国农民是世界上最优越的群体,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中国人是很会自我安慰的,同时也很会捧臭脚、欺骗善良,比如人口过剩,就会创造亩产十万斤粮食的神话。到现在这种遗风仍存,只是含蓄一些,常常套用术语来蒙人,九六年大洪水之后经济学家毛于轼就说洪水造成的经济损失可以拉动内需。 那时我家几乎每天都吃粗粮,我爸身体不好,细粮差不多都供他了,弟弟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更别说我们了。哥姐都已结婚另过,我和弟弟同父母一道担负着家庭的重任。 我就读的初中离我家有十里地,每天骑车上下学,无论阴晴雨雪,每天一个来回。途中要经过一条大河,河上有窄窄的铁桥,其宽度不足一米,两辆自行车在桥上会车是很麻烦的事,要提着车互相扭屁股掀胯才能通过,动作象扭秧歌。况且桥面上的铁板总是被偷,这时候就要拎着车子跨过相隔近一米的横柽。雨雪天要格外注意,加万分小心,桥面距河面有三米多高呢!每次提心吊胆地过了河,我就想,卢定桥也不过如此吧,让那些红军战士每人提辆自行车看还能不能过去? 每逢涨水,我妈就和几个妇女等在村口,见我们平安回来,脸色才活泛起来。 学习倒不是问题,那时候最大的问题是午饭。现在想想年纪越小越好面子,那时不好意思把苞米面饼子带到学校,本来穿的已经很破旧,不能再把肚里的东西在大家笑面前展览,就只能硬撑。午饭时带细粮的同学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喝,其实所谓细粮也只就是大米饭、炒青菜或是咸菜。我只能和几个同我条件一样的同学到学校后面的小山上,坐在山坡上晒太阳、哼歌、吹口哨,谁也不提吃饭的事。起初一个比一个猛,其实都是掩饰心虚,后来为了保持一早以来越耗越少的能量,就闭眼躺着。夏天常有蝴蝶草虫在周围飞舞,真是羡慕它们啊,有吃不完的花粉,喝不尽的甘露!吃饱了满山遍野消化食,想想自己连虫子都不如。 冬天就踩着厚厚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上游荡,象饥饿的小兽,打晃、眼前星光闪烁,这时候我又很羡慕山上的树,特别是松树,不吃不喝还那么精神。 快上课了,起来拍拍屁股,下山。下午好难受,没到放学就饿得不行,笔都捏不住,放了学一门心思往家赶,但心里越着急车子越蹬不起来。 这个阶段我特别羡慕条件好的,不仅饿不着,也不必带饭,到不远处的粮库食堂吃饭。实实地坐在条凳上,花上五毛钱,就有一大碗带荤腥的酸菜汤,两个油饼。我只享受过一次这种盛宴,那是我帮了一个同学考试作弊得到的报酬。我是自然不会为一碗酸菜汤折腰,是他连拉带拽地把我拖来,因此这不能说明我的品质有问题。我还有个同学,他爸是乡派出所所长,我没见过,听说打人挺狠。他天天去吃,吃得象个县公安局长。他屁股后面总跟着几个小瘪三,除了闻屁还跟着吆五喝六。吃饭是各花各的钱,有时瘪三们还得请这位少爷,钱是不会白花的,有什么事所长的儿子还是能帮他们摆平的,当然仅限于本乡范围内的治安事宜。他的脾性也很野蛮,这一点也随根,不过在学校公认的大哥面前,他还是马仔。我想他老爹也是一样,威风只能和普通老百姓耍耍。一次放学的路上我和他开了个玩笑,他却用书包死命地砸了我后背一下,他用的是正宗军挎,和他肥硕的身子比起来,这只小书包倒真象只乒乓球拍。我扭过脖子正要和他理论,却见他瞪着牛眼盯着我,我只好咽了口吐沫,忍了。不忍行吗?穷孩子只能生活在阴影里,什么时代这都是真理。 我也羡慕住宿生,可以吃到两合面馒头、青菜汤,或者大米饭、炒青菜。但我家住得太近,达不到住宿生应有的距离。现在想想,羡慕的对象多了,渐渐就迷失了自己。 不过偶尔也有能吃到东西的时候,就象流浪的狗,也有破天荒捡到骨头的时候。有时口袋里有点零钱,可以到山脚下学校后面的卖店买根麻花,半躺在山坡上美美地细细地填进肚子,但吃饱永远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对于那时候饥饿的记忆非常深刻,现在有时做梦还梦到到处找吃的。我最反感的一句话就是“苦难是财富”,这句话和当初那句“越穷越革命”一样着实是句浑话。这句话是为那些曾经遭受苦难的成功者镶金边用的,也是不必遭受苦难的人说风凉话或骗人用的,对于身在其中的人来说,苦难就是苦难,永远不会变成别的。如果苦难算财富的话,我情愿将其白送给那些道德精英。 这样熬到了初三,眼看着初中就要毕业。 这期间我又得到两位老师的喜爱,这与我小学时的境遇完全相反,小学时是先得宠后失宠,初中是先失宠后得宠。其中一位是化学老师,见我化学学得好,就问我想考什么,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中专!” 我说过的,在此之前我考过师范,是幼师。我是那样参加美术加试的,虽然过了,成绩也一定不理想。考过文化课后,这事就不了了之。后来听说幼师根本不招农村学生。 美术加试时有个临乡的考生,带的画具很正规,画画得也好。他有个非常农业化的名字:李福来。不知他的福来了没有。 “为啥?”老师问。 “中专省钱,早参加工作,早挣钱”我答。 “你应该考高中,然后考个好点的理工大学” 于是我就报了县高中,考上了,省重点。 初中到高中,我始终被饥饿的阴影笼罩着,高中离家有一百多里,要住宿的,伙食费也很高。我犹豫过,但还是决定考了,我是这么想的:高中的伙食费贵是贵,我要省点吃或者和别人合伙吃一份,钱不就省下来了吗? 到了高中才明白这种假想是不成立的,一个人吃一份都吃不饱!我自然也是自己吃一份,但每天仍处于半饥饿状态。 高中可是硬碰硬地拼,不光拼学习成绩,更拼钱,到现在明白了,人世间什么事不是拼钱? 我勒紧裤腰带,眼巴巴地看着别人饭后补着点心、豆浆。这些东西校内的小卖店就卖,但我不能买,我需要买的东西太多,我实在没有闲钱往肚子里塞东西!这些东西对我来讲太奢侈。 我特别惹眼:瘦高的个子,黑而无光的脸,一身发黄的旧军装,戴着黑套袖。我有两身这样的衣服,刚好够换洗,其中一套是我爸让给我的,这些军装都是舅舅当兵时寄给我们家的。 奶奶是1990年三月去世的,奶奶去世后三天我就退学了。 奶奶活着的时候和二伯生活在一起,我每次去她都把手伸我衣服里,摸着我瘦骨磷峋的脊背,声音低低地说:“挺不住就别念了,怎么也得有个好身体啊!这么熬啥时是个头哇!” 我无语,内心酸浪翻滚。我还想挺一挺,虽然我看不见曙光,但挺一天离梦想就近一步。 后来我真的挺不住了,我的精神先于我的身体垮掉了。到第一学期后半段,我每次回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躺在炕上的我爸,因为年轻时累伤过,一干重活就吐血。 离家返校时我爸挤出一丝苦笑:“回去吧,我过两天就好了,你别挂念,好好学习,被担心钱,你上学的钱早准备好了” 我知道,我爸在骗我,我们家没钱,有钱他就不至于连好药都舍不得吃。 我每次都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家。 回到学校我的心思便无法回到学习上,我想爸的身体恢复了没有;弟弟要干更多的活,他也上初二了。他那么瘦。如果我在家,情况会好一些,方方面面都会好一些-------。 期末考试的成绩糟糕透顶,物理只考了29分。放寒假回家我爸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放下东西转身出去喂牛了。 下学期我家的家境并没有好转的迹象,我发现自己正一步步地走向更大的绝望。 在一个停电的夜晚,我独自躺在宿舍里,床头放着一大缸子冷水,我的舌头上、嘴上起满了火泡,满嘴内外象有千万只蜂子不停地蛰。我必须不停地把凉水含在嘴里以缓解疼痛,等含热了再换一口。这时候我已经感受不到饿,虽然我没有吃晚饭。 我的脑子里象个旧物市场,乱,理不出头绪。 我闭上眼,躺在枕头上,任泪水肆流。 第二天我办理了退学手续,离开了只念了半年多的高中。 校长没多问什么,面无表情地为我办了手续。我拿出剩下的饭票要求退掉,她说不能退,学校有规定。我没说什么,我知道学校的开销大,她的专车常常加不起油。 背起自己放在舍务办公室的行李,走出门。我停下,又走回来,走到我们宿舍门口,把没有退掉的饭票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这样我完成了半年多的高中生活。 那天是一九八九年三月十五日,两天之后就是我的生日。 在车站等车,我扛着大大的行李包,象一支饱满的棉花糖。很多人都奇怪地看我。那时我们这里还没有外出打工人员。 车来了,三月中的北方寒冰犹存,车辙里的薄冰被车轮一压,脆脆地碎了,里面的泥浆飞溅出来,溅在前面旅客的腿上,车站上响起乱哄哄的咒骂声。 我呆呆地看着,心也跟着碎了。 起风了,吹得我直打晃,我好冷。 
责任编辑:孙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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