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气箫杀 |
作者：张全武 作于：2007-2-4 9:13:28 访问：38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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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捎话，说我的老母近期腰疼病又犯了，当时我的心理就噔的一下，仿佛正应了这些天我忧郁于周围某些事的征兆。胸腔里犹如一个鼓涨的气球被针刺了一下，一切原本按部就班的工作程序一下子飞得无影无踪，眼前只是晃了一幅老母身残体弱的佝偻身影。其实原是她人老，还积下了些坏脾气，我好几次要接她进城来住，她都找些水土不服等等的谷借口，硬是不愿来，只身一人守在乡下。虽然有我们弟兄的关照，她不缺钱花，但毕竟人老肢残多有不便，于是我就草草收拾一下，决定下午就回去一趟。
深秋时节，劲风将熟枯的树叶一把把地甩在城市的街道上，这景致很让人有些秋气肃杀的忧伤。
我独自一人，徒步街头，随便找一处小吃摊吃点便饭，也好误不了下午发往乡下的客车。只是午间一路上涌满往来的行人，要想找一处僻静的小吃摊，这关头还真是不容易。
后来在临近车站的一个露天小饭摊上，我踌躇了一会儿，便过去坐下来。我要了极其简单的一餐小吃：一碗凉粉丝，两个火烧团饼。悠然无味地嚼食着。我的心仍在念着年迈的老母。她中年寡居，数十年顶着风雨拉扯我们四兄弟长大成人，而自身却落下了难以治愈的顽疾。做为后辈的我们究竟还是关照她的太少了，在我们每次精心筹备些她所需的物什给她送回去的当间，她是多么的不屑，可当儿女们依恋难舍用她那干枯的手指揉着深陷的双眼，依恋难舍……想到痛处，我的眼里盈热起来，更无欲去吞吃这铁硬的火烧团饼了。
天色开始阴沉下来，乱云像一汪混浊潭水上的浮游物，令人看着有点想困的感觉。车站上大大小小的各色车辆一概地都爬伏在停车场，只有三五一伙着装时髦的人们穿梭在广场的空间，似乎在寻找或等候着什么。
这时，一双头发都见白了的老人朝我坐的小摊走过来，虽是秋末捎儿天气，但他们却已着上了冬天的棉衣，只是那衣服都显得破些。我暗自猜想他们准是去“官道坡”下拾破烂的。老婆子拉了老头儿坐下来，可老头刚坐定却又站起来，说：“算了，我不饿，咱们走。”可老婆子又战战地白了他一眼，“你这老不死的，跟你一辈子都穷过来，今个儿想吃个火烧团饼也不行吗？”老头栖惶地又坐下了，头颈有些发恹地软下来。我瞟了他们的举止，心里好笑，却没出声。
老婆子从怀里掏了半天，捏出一个手绢包儿，三层五层地展着，后来才从一叠厚厚的十元钞中拣出一张稍稍旧的递给摊主，要了两个火烧团饼，两碗凉粉丝。老俩口旁若无人的大口大口吃起来，一边吃着，还说这城里新鲜事东西可实在太多。我无心再在意他们，转身扫了一眼长途车站，人隙间得出了车还没发的结果。不远处的一间豪华咖啡馆前，几株樱花和棕榈虽是深秋，依然飘来异域的芳香。此时我却有了另一全新的发现。
几个嘀嘀咕咕说话的后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和我同坐的这一小吃摊上那一双老人的身后，这实在是本不什得怎么留意的事儿，却让我几天不能忘记，事后竟又引起我大病一场。回忆到他们的落泊与可怜，实难与映衬他们的那雅致的着装相对称。他们竟然在我的注目下，对那双老人实施了他们高超的扒窃手段。假如他们的目标是我，也断没有过后我的那些彷徨与自责。而他们却对那一双即过暮年的老人下了手，就在那个阴郁沉闷的午时，我的一双瞪得大大的眼前，他们做得大方、自然，像那双老人吃火烧团饼一样旁若无人。他们只是轻轻碰了那老婆子一下，那个鼓鼓囊囊的手绢包就到了他们手里。当时我原本是想发作的，这一幕卑劣的小多之举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目睹以后都会从心里生出些憎恶，但另一只有力的如巨鹰之爪般的黑手在我的肩上按了一下，“老兄，有三点多了吧！”他用一双诡秘的眼看着我，我刹时觉得自己已不仅没有再站出来为二位老人伸张正义的勇气，且成了那伙“扒儿”黑手的合谋。我从心底里瞧不起自己。目送那伙家伙走后，我的形象在自己心里降到了零点。“你是一个地道的懦夫”我这样暗自骂着。
二位老人并没有觉出被人扒窃，摸了摸嘴巴走了，他们的身形尽管老态龙钟，却怎么看去也极像当年送我读书的年迈的父母。我真是觉得对不起他们，再也按奈不住地追了上去。
我想，我是该向他们道一声歉，或者送他们一些钱，聊以弥补我内心中怯懦的自卑。但当我赶上前前去同二位老人说了刚才那一幕，他们却只是惊了一下，并没有我想像的那样过分的悲切。他们没有要我的钱，而只是平平地自语着：“算了，丢便丢了，还会再拣回来的，只是那些孩伢儿，他们虽是掏了我们东拣西拣换来的几十块钱。可自己身上却丢得太多太珍贵了，他们失去的东西是很难现找寻回来的呀！”老婆子嘀咕个不停，我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沿街两边店面那些刺耳的音乐在为天空飞舞的云团和残缺的枯叶伴奏着，街上的匆匆行人，穿梭的车辆显得像一部机器的木偶戏，那么呆板滑稽。
一双老人早已消失提无影无踪，只乘下我这个准备回乡下探母的彷徨的路人，立在路边，仿佛整个精神都凝滞了，站在那里，再没有迈动一步的勇气。
事后我却很在意地打听了那一双老人的情况，得知他们的晚年本来是有保障的，只是为了扶助一个补家庭遗弃的孤儿读书，才去干了这种东拣西拣的营生。
他们那一双踌躇街头巷尾的佝偻身影至今都在我的记忆深处常常闪过，而当真正地偶或在街上与他们相遇时我却又偷偷地隐于人丛中，像做了一件一生都对不起他们的事，恍惚之余，只在他们拙朴却硕大的身影后，暗自留下一串叹息。
窗外的雨丝用她轻巧的手指温柔地叩击着我的窗棂，我托着腮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眼前斜斜密密的雨丝编织成的雨帘。眼前仿佛一个高大的背影在雨丝中越走越远，渐渐地消失在迷蒙的雨雾中......飘飘洒洒的细雨把我的思绪带回十七年前，记得那年我们家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艳。我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去上学。在走出院子时，我向父亲挥挥手：“爸爸再见！”谁也想不到这一挥手竟成了永别（就在那天父亲因病住院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送父亲走的那天，原本晴朗的天空里突然下起了雨，那一树美丽的粉红桃花也在我的泪光中随风纷纷扬扬地飘落一地......我的童年是在忧郁中度过的。因为母亲要独自承担家庭的重担，整天看着她忙忙碌碌的很少有休息的时间，所以她很少有时间来管我。每次开家长会，看着同学们都有家长来开，而我的位置却常常是空着的。每当老师点名字的时候，我的心就会被深深地刺痛。在老师的眼里，我是个没人关心的孩子。就连我渴望的红领巾都没戴过，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能加入少年先锋队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然而直到毕业我都是处在被老师遗忘的角落。在我受同学欺负的时候我竟忍着不敢告诉老师，我害怕老师阴冷的眼神。回家也不敢告诉妈妈，我怕妈妈伤心落泪。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需要勇气来面对这样无望无奈的困境，奇怪的是，本该落泪的我竟然没有流泪。我知道我没有了父亲，我要学会坚强......那些月朗星稀的夜晚，母亲没事时总喜欢给我讲我小时候的事情。我也喜欢静静地躺在妈妈的身边，听她讲述关于父亲的点点滴滴，在母亲讲述的故事中安然入梦......听母亲说，每当我听到父亲打开院子门的声音，幼时的我总是欣喜地跑过去，小手里拿着父亲的拖鞋，高声地喊：“爸爸，鞋鞋，爸爸，抱抱”！劳累了一天的父亲在这个乖巧的女儿面前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在母亲的故事中，父亲总爱抱着我到我们家院子后面的小山坡上去玩。我想如果是白天一定有一轮暖暖的太阳挂在飘浮着白云朵朵的蓝蓝的天空里。山坡上一定开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而我就在父亲的怀抱里贪婪地呼吸着这散发着阵阵幽香的清亲空气，缠着父亲给我摘那些美丽的花朵......如果是晚上，一定有一轮皓月从树的后面升起，微凉的山风拂过父亲宽阔的肩膀，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我一定大睁着眼睛看夜空，在我小小的双眸里,年轻的父亲一定已深深种植进了我的心里......我一遍遍地听着母亲讲述那些关于父亲的故事，靠着故事中那些片段拼凑起来的那份爱，温暖了我的整个童年。于是我常常做梦，每个梦中都有一轮圆月高高地挂在夜空。在梦中还有一个开满蝴蝶兰的花园。在那个美丽的花园中始终有一个高大的背影，但总是看不清楚他的脸。多少年过去了，我也只能在梦中想象他的笑貌音容，但却怎么也无法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想着想着心里就隐隐作痛，我也常常在睡梦中哭醒.....记得哥哥结婚那年，母亲流泪了。母亲含泪对哥哥说：“你就是你父亲年轻时的翻版，要是你父亲还在就好了......”我忽然有一种感觉：“爸爸，你结婚时一定没有穿过哥哥那样的礼服吧？一定也没有照过那样的婚纱照吧？”至今连父亲的一张照片都没留下，在那一刻，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流下了遗憾的泪。如今我已长大，工作了。而母亲也不再年轻，多次要接母亲与我同住却被母亲拒绝了。由于工作的关系，我很少回家看望母亲。而每当我回家，看到蝴蝶兰依旧长在散发着淡淡着幽香的院子里，清纯而美丽的绽放着。在夕阳的余晖里对我展示一种永不改变、永远无法融及的美丽与忧伤。母亲温柔的声音又在我的耳畔响起：“还记得吗？这是你爸爸曾经种下的，现在开得满园都是”。猝不及防，我突然有一种想放声痛哭的冲动如令箭一样射进我的心中。终于在母亲面前我还是忍住了不让眼泪流下来。终于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在忙碌与紧迫的一天之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拂拭掉心上所有的尘埃。在与灯下的自已静静地相对时会想着那片美丽的蝴蝶兰了。生活对于我来说是一条平稳而缓慢的河流逐日逐月地流过，只是在这条河流的下面深藏着许多我不愿意忘却的模糊记忆......窗外的雨依旧细细密密地飘着，一种模糊而遥远的乡愁伴着一种朦胧的欢喜和朦胧的忧伤又从我的心头升起。那些没有根的回忆就又在我的泪光中一一闪现。我把窗户打开，清凉的雨丝随风飘到我的脸上，也飘进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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